序章 緋S之夢

「被封住了嗎？」

她聽見低沉的聲音而抬起頭，立刻察覺身旁有人的氣息。

她無法分辨那是誰，只能注視着對方。

不過，四周盡是一片漆黑——即使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也沒辦法看清其身影和表情。

她拼命地眯起眼睛想瞧個仔細，但模糊的視野竟隨之扭曲。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

——爲什麼呢？

即使試着去思考也無法明白。她只知道眼前有個男子全身是血，而他遍體鱗傷的模樣令人十分不忍心。

而且自己的狀況也相去不遠，隨時都有可能斷氣。

她可以感受到男子正凝視着自己，好像非常擔心。

那種情感不斷地湧金來，滿溢於整個胸口。

只不過……像這樣俯瞰着自己的身軀，總覺得不太真實。

『被封住了嗎？』

男子無聲而語，卻是那麼地刻骨銘心，話中充滿了無止盡的悲傷，以及如同深沉黑暗般的悔恨。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聽到這彷彿揹負了今生今世的悔意而沉痛不已的嗚咽聲，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揪痛。

『我不知道該怎麼賠罪纔好，我……』

男子並未出聲，但這些話語卻在她的身體裏迴盪，淹沒了她的腦海，就像要滲入胸口似地融化開來。

『不……』

她使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擠出一絲聲音，儘管語調微帶顫抖，不過至少確定自己的聲帶沒有問題，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這附近我好像有印象。」

於是她朝向俯望着自己的男子伸出手去。

雖然珠紀用自欺欺人的解釋來說服自己，不過——顯然行不通的樣子。

珠紀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父母調派到國外工作，於是這段期間只能來外婆家叨擾。雖然和父母以及學校的朋友分離有些寂寞，但相對的，能見到久違的外婆倒也頗令人期待，因爲兒時數次來訪的記憶中，外婆總是那麼地慈祥。

緊追在後的珠紀也跟着跑進森林，但是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剛纔那個奇妙生物的蹤影了。

珠紀回頭望向長凳上的行李。

一股溫熱感滴落在臉頰上，但她無從判斷這是男子的血，亦或是淚水？她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抬起鞋底一瞧，腳下只有泥土而已。

珠紀心想大概是心理作用，當她再次踏出步伐的瞬間——

就在如此眺望風景之時，幼時的回憶也漸漸覺醒了。

又被問了同樣的問題，可是完全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憎恨、悲傷、喜悅、憤怒、悔恨、憂愁、原諒，以及……最重要的愛。

「……等一等！」

環顧四周也沒看到什麼特別的異狀。

說完便深深一鞠躬。它的動作意外地誇張，不過抱着橘子的模樣根本就與威嚴構不上邊，只能以可愛兩個字形容。

同時啪嗤一聲作響，刺痛遍及全身。

突然，好像有某個東西從背後穿透而過，珠紀猛然回頭一看。

再看看手錶，從下車到現在都已經過快一個小時了。

神祕的生物個子雖小，速度卻快得出奇，一眨眼就鑽進森林裏面了。

「……大概是睡昏頭了吧……？」

同時，與他共度的記憶也開始飄散灑落。

「……境界線。」

反正從公車站到村子只有單純的一條路，照理說不可能迷路，途中應該也會遇到來迎接的人才對。

只要再多一點點的時間就好，我有一句話非得告訴眼前的他。

這是隔離內與外的牆，並不是要保護某種東西不跑到外面去——

珠紀依稀記得兒時經常跑去田邊小徑另一端的森林玩耍。

她有點懊惱自己考慮得不夠周到。

『請不要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千萬不要責怪自己，我不希望看你這樣折磨自己，那並不全是你的錯。』

可是她無法阻止自己墜入死亡的深淵，僅能去接受現實。

沙的一聲，好像傳來踩到紙之類的清響。

彷彿講給自己聽一般，珠紀一邊嘀咕，一邊想把掉在地上的行李撿起來，怎知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一個人也沒有，明明什麼東西都沒有，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或許該說是壓迫感，簡直就像有一道透明的牆矗立在面前。

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突然映入鮮豔的色彩。

只不過每次醒來的時候，心中都會有一股形似絕望的哀愁……

「……咦？」

然後它就兩手捧着橘子，朝森林一蹦一跳地跑去。

突然咻的一聲，感覺空氣好像變了，珠紀不禁放慢速度。

「……不見了，難道真的是做夢……？」

——得爲他拭去眼淚纔行。儘管心中如此思忖，可是指尖卻不聽使喚。

她的意識也就此永遠斷絕。

——不行，我還沒讓他知道，求求你……聲音……讓我發出聲音……

雖然聽不懂，不過珠紀姑且點點頭，於是那玩意兒用手抱起橘子——

（話說回來，如果來接的人沒開車或騎腳踏車，東西還不是得自己拿。）

——我一定要告訴他，一定要告訴他，一定要，一定要……！

「不管了，走吧！」

只見小灰球一蹦一蹦地跳過來，模樣還異常清晰。

珠紀被自己的聲音猛然驚醒，她慌張地四處張望，很快就想起這裏是鄉間的公車站候車亭。像這種用來遮風避雨的小屋型候車亭，在都市裏十分難得一見，四周除了珠紀以外一個人也沒有。

她站起身、走出候車亭，讓柔和的微風吹拂在臉上。

「啊，等一下！不要跑！」

「啊~~我回來了。」

『但願……但願你的罪，能夠得到原諒……』

——啊……好美……

「找到了！」

那個生物被嚇到似地跳起來，接着就迅速向山路竄去，珠紀也慌張地緊緊追在後頭。

明明同樣的夢不知做過多少次，可是每次都像現在一樣，總是無法回憶起夢裏的情境。

「是貢奉之物嗎？」

「這是？」

這樣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在腦中浮現。

大大伸個懶腰，再深深地吸一口氣，帶着青草芬芳的涼爽空氣頓時包覆全身。

（貢奉之物……？貢奉之物是什麼？）

「感謝。」

彷彿有人按下鎂光燈似地，眼前忽然亮起一陣閃光。

（說不定我還記得從這裏走到外婆家的路……）

雖然外婆家那邊的人說好會過來迎接，不過她不小心來得太早，所以便坐在長凳上等待，看來是不小心等到睡着了。

細微的蟲鳴與一旁灌溉溝渠中的流水聲，填滿了耳中的每個角落。

比起被靜電電到還要痛上好幾倍的劇痛，讓她不禁鬆開手中的揹包，也反射性地縮起身子，但在那之後什麼都沒有發生。

口中不自覺地道出這句話。

「好痛！」

珠紀在老舊的長凳上重新坐好，把抱着的行李擱在旁邊。

「又是那個奇怪的夢……？我果然還是記不起來……」

男子的嗚咽與淚水使她更是焦急，然而她的喉嚨依舊無動於衷，絲毫不聽從主人的指示，最後，全憑一股意志撐起的手，也終於無力地落在胸前。

指尖觸碰到的臉頰，早已讓淚水沾溼。

儘管腦袋當場陷入混亂，珠紀還是硬着頭皮思索有沒有其他可能性。

而且，遍目所及盡是森林田圃的景色，處處可聞幽靜的蟲鳴與風的歌唱，珠紀非常喜歡這裏的環境。

回想起剛纔的疼痛……就讓人實在沒有勇氣去嘗試。此時身旁有鳥飛起，翅膀拍打的聲音把她不上不下的思緒拉回現實。

我必須把話說完，發不出聲音令人好焦急。

在山麓的遠端有一座小祠堂，看來那個生物是想去那裏的樣子。

那個神祕的生物竟然發出聲音。

——不行，還不行……我還沒將真正重要的話傳達給他……

揹包很重，腳下穿的皮鞋也不適合走這種未經整修的路，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回頭一望，往村子的路就在不遠處，所以隨時都能回去，不必擔心會迷路。

「早知道就用寄的……」

——不過，才走沒幾步路，她就驀然停住腳步。

滿心疑惑的珠紀伸手朝那道看不見的牆壁摸去——但在碰觸前就作罷了。

珠紀抱起行李，精神抖擻地邁開步伐。

越深入山路，空氣也變得越凜冽。

它的身體猶如一顆灰色的球，上面還長着像是拿鉛筆畫出四條線的手與腳，大小和貓差不多，不過卻用兩隻腳站立，簡直就像小學生塗鴉隨便亂畫的奇怪生物。

神祕的生物一臉正經地指着地上的橘子，那顆橘子是珠紀從電車裏帶來準備當點心的，然後在剛纔揹包掉到地上時不小心滾出來的。

——等一等！求求你！我……我對你……

放眼朝森林反側的田邊小徑盡頭望去，完全不見一絲人影。

正當她無奈地嘆氣時，那玩意兒剛好從草叢裏探出頭偷看，還和她四目相對。

彎下腰才發現面前不遠處，有一隻不曉得是什麼玩意兒的小生物。

緋紅色的碎片一片片地飄零而落，將她的視野染成一片深紅。

總之，珠紀現在整顆腦袋都是滿滿的好奇心，只想搞清楚那個生物是什麼東西。

「…………是誰！？」

看看四周，倒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咦咦咦咦~~~~~~~！？」

（應、應該是我聽錯了吧……？啊，我知道了！這是夢！是剛纔沒做完的夢！）

「問題是……」

發狂似的強烈渴望，在心中澎湃洶湧。

眼前彷彿蒙上一層薄紗，全身的力氣頓失。

這個名爲『季封村入口』的候車亭是公車的終點站，雖說是入口，其實這裏距離村子還很遠，可見得有多麼不方便。

「這是？」

「是貢奉之物嗎？」

「它、它、它、它講話了……！？」

即使如此，心中卻有一股莫名的強烈騷動。

就在猶豫着是否該折返的時候，她突然察覺不對勁——

（…………！）

尖叫的衝動直衝喉嚨，但是卻驚駭得發不出聲音。

在視線那端——可以看到一頭怪物，那是隻有一隻眼睛的果凍狀生物，大約三公尺大，正張大它的大眼睛呆呆地望向遠方某處。

如果要用不可置信的程度而論，剛纔的小生物根本沒得比。

它從什麼時候就在那裏的？一想到這點就全身毛骨悚然。

這條山路只有單純的一條路，視野也很開闊，既然出現如此具有存在感的東西，不可能之前都沒發覺，心裏越是這麼想，恐懼感就越是從腳底升起。

（……快逃！）

儘管心中如此打算，可是卻無法移動雙腿，鞋底就像黏在地面上般動也不動。

它還沒注意到這裏、不過若是隨便亂動的話，說不定就會被它發現了，一這麼想反而更不敢動。

空氣變得很不對勁，感覺又沉又重，彷彿壓迫着臉頰和髮梢；氣味也很異常，好像帶着一種酒醉的香氣，就快要奪去人的意識。

（這裏不是我知道的世界。）

珠紀本能性地領悟到這點，同時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呼吸也急促起來。

身體和自己的意識好像快要被分離了。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腦袋裏開始警鐘大作。

（要趕快離開這裏，要趕快逃開纔行！越快越好，最好是現在！）

本能如此催促着自己，然而另一邊的理性卻叮嚀她不要動。

抉擇的結果，珠紀決定採用理性的做法。

像是在回答珠紀心中的疑問般，那雙手的主人捂着珠紀的嘴，把她的身體轉了過來。

（…………不會吧！？）

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透出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讓她慌亂的心平靜下來。

「不要慌，大叫會讓神靈失控。」

羞恥心頓時襲上心頭，她趕緊慌張地想把手甩開，但對方好像不想鬆手的樣子，而且還抱得更緊。不知爲何，珠紀覺得對方的體溫莫名地懷念，不過現在並沒有餘力去思考原因。

由於過於恐懼，珠紀一把將禁錮住她的手猛力甩開。

終於，果凍狀的生物開始朝祠堂移動了。

珠紀倒抽一口氣。她依然聽不懂這個人在說什麼，不過至少她明白一件事，所謂的『被帶走』絕對不是件好事情。

「準備什麼呀！？」

「你是玉依的血親吧？是婆婆派我過來的。」

就在這個瞬間，高舉的符紙放出紅色的閃光，把眼前所見的一切事物全部染成深紅色。

可是剩下最後五十公尺就能離開森林的地方，珠紀暗叫一聲就停下腳步。

「呀啊——！」

「快準備。」

不僅是顏色與動作，連聲音也消失了；不論是蟲鳴或鳥啼，甚至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無影無蹤。

「你別管，總之聽我的就對了。」

「照我說的念，天爲我父，地爲我母，在六合之中。」

捂住口的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

「……啊！」

「三臺，玉女，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扶翼。」

（只差一點！快！）

「南斗，北斗。」

『玉依』——一聽到這兩個字，珠紀的心便震了一下，不過現在可不是想東想西的時候。

（不行，會被拉走！）

即使珠紀完全處在狀況外，還是拼命把耳朵聽到的句子依樣畫葫蘆地念出來。

（……太好了……是人類……！）

珠紀不禁歇斯底里地喊了出來。

漫長的時間幽幽地過去——這是心境上的感覺，實際上可能才過了不到十秒鐘……

那種幽暗深沉的感覺，令人覺得只要注視着它，好像就會被吞噬進去。

「…………啊？」

爲了能讓珠紀聽清楚，他用清晰的咬字念出每一個音。

於是珠紀把這些不懂含義的詞句重複唸誦了一次。

珠紀被異樣的生物兩面夾擊，頓時手足無措。

「嗚噗噗——！」

「難道你想被帶去黃泉之國嗎？」

「……不會吧，爲什麼……？時間好像停下來了一樣。」

不過一想起剛纔被男人抱在懷裏，簡直讓她羞得無地自容，口氣也跟着急噪了起來。

「別發呆！趁現在快走！」

「……那是什麼呀？」

她差點就要絕望得叫喊出來，就在那一剎那——一道強而有力的觸感捏住她的手。

因爲那裏有三隻果凍狀的生物，而且它們顯然已經注意到自己，正伸長噁心的手朝這裏靠過來。

而果凍狀的生物則維持伸長手的姿勢靜止不動。

「安靜一點，那些傢伙很難纏，我不想把事情鬧大，而且我對咒法也不在行。」

心念一動的瞬間，腳也跟着動了，當珠紀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正循着來時的山路全力疾奔。

他說的話珠紀連一半都聽不懂，那人也不管珠紀是否明白，徑自把一張像符紙的東西遞到她的面前。

「……我該怎麼做呢？」

別說想要拼命甩開了，受到鉗制的手根本連動都無法動。

結果只能發出苦悶的掙扎聲。

珠紀忽然感到一陣無力，覺得身體重得不得了，差點就要當場倒下了，幸好對方及時扶住自己。

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

珠紀捂着嘴，把驚呼硬吞回肚子裏。

（怎麼辦？怎麼辦？這下該怎麼辦！？）

我這輩子恐怕沒跑這麼快過吧。正當珠紀如此思索時，發現他們已經奔出山路了，在回到公車站的瞬間——清一色深紅的世界乍然消失。

鳥叫聲、蟲鳴聲、樹木的呢喃、風的耳語，也全都回來了。

正想張口尖叫，沒想到連嘴巴也跟着被捂住。

「拿起符紙照我說的念——急急如律令！」

『被帶走』這句話像走馬燈似地在腦袋中閃爍。

明明是連聽都沒聽過的語句，奇妙的是該句所對應的字詞卻朦朧地在腦海中浮現。

（——呃？什麼……是誰！？）

符紙隨即化作一道煙霧散去，此時四周的空間除了紅色以外不見其他色彩。

仔細一看，連隨風搖曳的樹木，也像圖畫一般牢牢釘着不再動彈。

儘管回答的語氣很衝，但牙關卻不停打顫，連膝蓋也抖到幾乎站不穩。

「玉依……？」

那人擁有一頭略微偏紅、有點翹的醒目頭髮，還有一對極爲銳利的眼神，看起來大概是附近學校的學生吧。他身上穿着有點與衆不同的學生制服，不過和他凜然的表情以及修長的身高倒是相當搭配。

「不可以去那裏。」

實際上，珠紀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逃跑，所以不管對方說的方法再怎麼奇怪，再怎麼詭異，只要能讓她脫離險境就好。

他看似冷靜地輕聲念道，但聲音中卻充斥着緊張。

對方的回答帶着一點急噪，也增添了緊張感，雖然珠紀仍然摸不着頭緒，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只聽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狂奏不已，簡直就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怎麼辦！被抓到了！）

（怎麼會——！）

那個生物的腳並沒有碰觸地面，而是緩慢地浮在半空中，如滑行般地低空移動。

有力的臂膀像是做出回應似的，也緊抱住她的身體。

那人在耳畔輕聲低喃。如果是平常的話，珠紀應當會感到害羞，或者會出聲斥責對方過於親暱的舉動，但是她現在完全沒有那種念頭，應該說她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曉得。

不可思議地，一種許久未曾使用的陌生感觸彷彿就要覺醒。

（……噫！）

儘管那人的語調像在說風涼話，但語氣中仍然聽得出一絲關心。

會被帶走，會被帶走，會被帶走，會被帶走，會被帶走……

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一種悲傷的情感佔據了珠紀的心。不知爲何，它的眼睛看起來好寧靜，既平靜悲傷又寂寞……

雖然經歷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但至少可以確定自己已經平安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心情一放鬆，剛纔的恐懼感立刻湧上來，全身又開始止不住地打顫。

其實珠紀害怕得想哭，之所以沒哭出來全是硬撐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誰？那又是什麼東西！？」

「這是婆婆特製的，可以省略很多步驟，在短時間內就能完成術式，拿着吧。」

身體內部似乎有一種奇特的力量開始運轉，它順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後彙集到手上拿着的符紙。

「呃？這是什麼？咒法又是？你到底在講什麼……？」

（……是原來的世界！太好了，得救了！）

果凍狀生物的手已經迫近眼前了，再幾公分就會碰到臉，同時也可以感覺到背後的怪物越靠越近。

珠紀聽着他帶着威嚴的聲音，複誦出相同的語句。

珠紀慌張地回頭望向逃過來的路，只見剛纔那一隻怪物正搖晃着身體漸漸逼近。

珠紀當場覺得卸下一塊大石頭。

接着手被一把抓住，被強硬地拉着開始奔跑，兩人穿過果凍狀生物的兩旁，腳不停歇地破風疾奔，風打在臉上有些刺痛。

（身體好熱，爲什麼？怎麼會……）

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脫困的方法。

「你會怕嗎？」

果凍狀的生物就近在咫尺了，現在能依靠的只有他而已。

「當然會怕啊！那是什麼東西！？剛纔視野爲什麼會變紅？你又是誰！？」

萬一失敗就完了——聲調中隱約帶有此種含義，珠紀也感染到緊張的情緒。

「鎮定點，沒事的——有我在。」

因爲異樣的果凍狀生物正一點一點地逼近。

森林的出口越來越近了。

一不小心話就脫口而出，那個東西馬上轉過身面向珠紀。

一般來說，被男人從背後捂住嘴，不管對方長得如何，應該都只會感到恐懼而已，但是依現在這個狀況來說，只要對方是人類就連高興都來不及了。

珠紀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抬頭望向他。

「急急如律令！」

珠紀忍不住閉上雙眼，用力捉緊他的手腕。

他像是有點驚訝地注視着珠紀，然後輕嘆一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

「春日珠紀……」

「我叫鬼崎，鬼崎拓磨，是婆婆命令我來幫你帶路的。」

珠紀抬頭望向這個名叫鬼崎拓磨的男孩子。

他的雙眼綻放出自信滿滿的光芒，但在瞳孔的深處卻好像隱藏着一縷異樣的寂寞，算是個帶點神祕感的人。

像他這種感覺不易親近的人，是珠紀在以前的學校從未碰過的類型。

「剛纔……我剛纔做的動作又是？」

「你遇到俗稱的『神隱』，差一點就要被帶去另一個世界了，至於你剛纔做的那個動作，是較簡易的『護身加持』。」

拓磨隨口應答，說得輕描淡寫。

「……我完全聽不懂。」

「嗯，我想也是。我帶你去找婆婆，免得你又差點被帶走。」

拓磨丟下這句話就邁開腳步向前走。

「等、等一下！什麼婆婆！？你說的婆婆到底是誰？」

「……這還用問？當然是你的外婆啊！」

回頭望過來的臉上掛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長得很帥氣，更是令人不是滋味。

「所以……你就是外婆說會來迎接的人？」

一如此問完，只見他用不可置否的表情點點頭，然後又再踏步前進。

「等等，等一下，等我啦！」

珠紀背起擺在一旁的大行李，手忙腳亂地從他背後追上去。

美鶴以完美的角度彎腰鞠躬回了一個禮。

抵達外婆家時，出來迎接的是一名沒見過的少女。

珠紀片片斷斷地把當時的狀況描述得又亂又冗長，不過外婆還是一邊點頭，一邊把它聽到最後。

相對的，美鶴收起剛纔柔和的表情，變回不帶一絲感情的態度向對方行禮。珠紀心想，既然這個人是外婆的客人，那我也……於是學美鶴低頭致意，但該名男子卻突然停下腳步，並且把視線投向珠紀。

「……沉淪神？」

還在唸高中的珠紀當然不會有在當公務員的朋友，不過他看起來確實頗有那種感覺。

「鬼崎大哥，歡迎您回來。」

「唉~~抱歉抱歉，我扯太多了，我等一下還有工作要做，先告辭啦——那麼啦，有緣再見咯。」

「客人已經回去了，現在我帶您去見婆婆——請往這邊走。」

不認識的人突然熟捻地和自己搭話，害珠紀有點不知所措。

外婆看珠紀這個樣子便輕輕微笑，然後和藹地繼續說明：

「……啊，那個……」

剛纔在路上時，珠紀走到上氣不接下氣，他就一聲不吭地把那袋行李拿去背，當時還滿感激的，不過看到他現在這種態度，剛剛的好感一口氣全部扣光了。

廬屋露出狡黠的笑容，穿上擺在水泥土踏腳石上的舊皮鞋後就走了，美鶴目送他離開後，隨即又向珠紀行了一個禮。

外婆吟唱似地念出一連串深奧的詞句。

◎

珠紀一踏入房裏，美鶴就關上背後的拉門，透過紙門映照進來的柔光灑遍了房間每個角落，焚香飄散的淡淡香氣令人感到十分懷念。

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望去，見到走廊上有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子正往這邊走來，他的身材偏瘦又有點駝背，給人的印象並不是很起眼。

「所謂的神並不一定全都是神聖的、也不全是好的；當中也有可怕的、邪惡的、或是悲傷的神，像攻擊你的就是沉淪神。」

『他們』指的是珠紀的父母，聽到外婆這句話，珠紀纔鬆下一口氣，然後用笑臉回應。

少女用略顯生硬的聲調說道，並且以有如鞠躬範本姿勢，對珠紀畢恭畢敬地深深行禮。

看外婆似乎沒有回頭的意思，珠紀思索着該如何向對方打招呼。

「對對對，就是珠紀，以前聽宇賀女士談過你。我叫蘆屋正隆，啊，漢字寫成『蘆屋的千金小姐』的『蘆屋』，還有『正確』的『正』和『隆』，只是一個小小的公務員，專門負責神社佛寺的調查，所以有時會來這裏請教一些問題，也請你多多指教啦。」

「……喂，別把我說的好像製造麻煩者一樣好嗎？」

珠紀一出聲，外婆才終於轉身面向孫女，她盯着珠紀瞧了好一陣子，讓珠紀心裏不禁有點發毛。

「呃……支系什麼的我聽不懂，不過你可不可以別那麼拘謹？被年齡相近的女孩子這樣對待，感覺好奇怪……」

蘆屋盯着珠紀的臉好一會兒，接着興致盎然地說道：

◎

拓磨講得頗不耐煩的樣子，還回頭瞄了珠紀一眼。

「蘆屋先生，回去的路上請您小心。」

（太好了，外婆還是和以前一樣……）

記憶中的外婆個子雖小但頗具威嚴，不過這麼久沒見，感覺她好像又變得更瘦小了。

但一回過頭來，他又在珠紀面前擺出原先的粗魯態度。

「鬼崎大哥人很好。」

言下之意就是下逐客令，這點珠紀也聽得出來。

「我說得太突然了嗎……這些話的意思就是，『世上一切不可思議的事物——都可稱之爲神』。」

「那是世世代代封印這個村子的結界，因爲你是玉依的繼承者，所以反應也會比較明顯。」

「沒錯，它是十分悲傷的神喔，因爲被人們遺忘、變得再也沒有人去祭拜它，所以感到很寂寞，最後纔會不分對象，只想抓一個人陪在身邊，如果被它帶走就永遠回不來了。」

（好可愛，真像日本娃娃……）

（……什麼嘛，態度差這麼多。）

見到少女如此拘謹的態度，珠紀一時之間也手足無措。

珠紀又靜默地搖搖頭。

「中正、司空的氣色不錯，是古相——有『宿願將可實現』的徵兆。」

珠紀越聽越不甘示弱，也不客氣地回嘴了。

「——呃，什麼——？」

結果外婆的回應讓珠紀目瞪口呆。

「美鶴，你帶她進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她斬釘截鐵回答的表情，雖然端莊卻顯得極爲冷淡。

「呃，可是，所謂的神不是……？」

「……啊，對了，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春日珠紀，從今天開始要在這裏打擾了，請多多指教。」

她的年紀看起來和珠紀差不多，端莊又嬌小的身形與和服十分地搭。

大行李被硬生生地塞了回來。

「像妖怪？」

珠紀回想起那個果凍狀的怪物，於是輕輕點頭。

珠紀喃喃地說道，美鶴的肩膀隨即微微一顫。

「……沉淪……神？」

（對了，大蛇兄又是誰呀？）

「大老遠的，一路辛苦你了。」

「諸多失禮還請您見涼，我是宇賀谷家的支系、言藏家的長女，名叫美鶴。」

「你有聽過八百萬衆神嗎？」

「優於常者，無謂尊、無謂善，亦不論功大，不專獨於良善；即使爲惡者、爲邪魔歪道，凡世人之敬畏者，皆所謂神。」

美鶴優雅流暢地移動腳步朝走廊走去，珠紀也慌張地追了過去。

「春日，我叫春日珠紀，請問你是……？」

「宇賀谷女士身體不舒服，我還來叨擾，真是不好意思啊。」

珠紀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纔好，只好點了點頭。

來到的地方是外婆的房間。

「——外婆好，我是珠紀，我來打擾了。」

「婆婆，人帶來了。」

拓磨丟下這句話之後，就消失在走廊盡頭了。

「真搞不清楚這人到底是好人還是討厭鬼。」

「你可以不用那麼恭敬，反正這傢伙也還沒正式繼承。」

尖巧的下巴與剪齊的頭髮，讓她的小臉看起來顯得更小。

不管怎麼說，自己都已經遇到那麼可怕的事情了，卻對那樣東西的真面目和由來一無所知，這不是珠紀的個性所能接受的。

「啊，你就是那個宇賀谷女士的孫女，嗯~~名字好像是……」

「——好久不見了，珠紀，他們過得好嗎？」

少女用清澈而又文靜的聲調向拓磨詢問。

珠紀用力點點頭，畢竟當時的劇痛實在叫人很難忘記。

在那之後，珠紀不死心地纏着他追問了三十分鐘左右，問到最後也累了，乾脆就專心地走路。

「哦，她是春日珠紀，到的時間好像比預定還早，而且一來就遇到麻煩事，差點被帶去黃泉之國。」

「可是，爲什麼那種東西會找上我？我什麼都……」

「你知道那是封印什麼的結界嗎？」

（公務員在做神社佛寺的調查……是鄉公所的人嗎？）

原來是這樣呀，珠紀好像也只能如此回答，美鶴則是解圍似地以冷峻的語氣開口：

回憶裏的外婆總是那麼和藹可親，還會講很多迷信咒語和古老的故事給孫女聽，是珠紀最佩服的人，不過現在卻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臉上失去了以往的溫情，簡直就像——正在忍受着非常痛苦煎熬的事情。

「啊~~抱歉，占卜面相是我的興趣。」

「妖怪、妖異、惡鬼——它們和神都是一樣的，當神不再受到奉祀時，妖怪就會由此而誕生，因此妖怪和神可說是表裏一體。」

其實，她曾經問過帶她來這裏的鬼崎拓磨，但他老是一副嫌麻煩的樣子，不管怎麼問，回的都只有『去問婆婆或大蛇兄』、『我口才不好不會說明』——這兩句話而已。

「是的，你明白嗎？神靈正在騷動，現在這個村子和神的世界越來越近了，而且這也和你有關係。」

拓磨柔聲對少女說道。

美鶴在一瞬間睜大了雙眼，臉上的表情也緩和許多。

「難道，那就是大家所說的……神隱？可是它看起來簡直就像……」

珠紀將問候帶過，話題一轉就喋喋不休地講起途中遇到的謎樣生物，她不認爲外婆會全信，只不過不找個人一吐爲快實在憋不住。

「還有，這東西你要我幫你拿多久啊。」

「當你進到村子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

在房間深處，珠紀的外婆——宇賀谷靜紀正背對着坐在書桌前。

玉依——一聽到這兩個字，珠紀腦袋的角落就莫名地隱隱作痛，連胸口也跟着發疼。

「嗯，爸爸媽媽都過得很好，昨天還打國際電話來過——外婆，跟你說唷，可是你不要笑我，剛剛我來這裏的路上啊……」

「雖然這段經歷聽起來很像假的，不過真的發生了唷！」

灰暗的舊西裝、鬆垮垮的領帶、再配上眼鏡和邋遢的鬍渣……

「您來得真早，幸好一切平安無事。」

面對如此難得一見的清秀少女，珠紀竟然不知不覺地看呆了。

那人一邊搖着手，一邊朝美賀說話，輕佻的腔調倒是和他很搭。

「你說的我都明白，因爲結界的波動以及沉淪之神的騷動也有傳來這裏。」

珠紀完全聽不懂外婆在講什麼，所以只能微微搖着頭。

然後她想起拓磨之前曾經說過，那張符紙是外婆準備的，既然是這樣的話……說不定外婆可以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明明這麼想，珠紀的嘴竟然擅自動了。

「……鬼斬丸。」

話才一出口，之前在夢中見到的情景，就隨着洶湧的情感揚起波瀾，鮮明地浮現於腦海之中。

以往總是模糊不清的影像，還是第一次變得如此清晰。

『被封住了嗎？』

『對不起。』

『我對不起你。』

『我不知道該怎麼賠罪纔好。』

那些不成聲的話語、黑暗，以及飄零堆積的赤紅色影子……

明明不斷重複夢過好幾回，偏偏醒來後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對，就是鬼斬丸，那是我們自神代的遠古時期開始就一直在守護的東西。它是最初之神的化身，擁有足以毀滅世界的強大力量——」

外婆講的這些話，珠紀連一半都無法理解，不過本能告訴她，外婆並沒有騙自己。

「我們的血裏面流着管理者的血脈，也就是玉依姬的血脈，我們能看見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就是證據。」

（我知道，這我能夠明白……所以我纔看得到那種東西？像是那個奇怪的小生物，還有像果凍一樣的妖怪……）

這原本應該是超脫現實又荒謬無比的事，珠紀居然毫無質疑地接受了。

她還想起另一件事，之所以會覺得那個小生物有點眼熟，是因爲小時候就見過它的關係，記得自己還曾經把它畫在素描本上。

（啊……原來它說的貢奉之物，是指拜拜用的供品……）

珠紀直到現在才明白那個生物——神所講的意思是什麼。

「但是血脈的封印已經減弱了，神也開始蠢蠢欲動，人的世界和神的世界變得越來越近，再這麼下去鬼斬丸可能會復活——不過，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每當聽到鬼斬丸這個字詞，就感覺胸口一陣揪結，甚至難過得想哭。

差點被帶走的感受、潮溼沉重的空氣、幾乎會誘人失神的香氣。

「是的，它會守在您身邊隨時保護您的，這也是它的職責。」

「我帶您去您的房間……請往這邊走。」

一走出外婆的房間，珠紀就被在走廊外待命的美鶴叫住。

聽到這如小貓般可愛的叫聲，讓人不禁想要好好疼愛它。

外婆嚴肅地一邊述說緣由，一邊直視着珠紀。

「……會有危險嗎？」

「不然的話，神的世界與人的世界之間的平衡將會崩潰，宇賀谷家的人世世代代封印的鬼斬丸，就具備瞭如此強大的力量。」

外婆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地遙遠，聽到這句話，珠紀也從她的房間告退了。

「也是，對你來說可能太突然了……抱歉，這本來應該是我的責任，可惜我無能爲力，因爲我已經過了做玉依姬的期限。」

不管哪一種，她都不想再體驗到第二次了。

「這是俗稱『尾先狐』的一種妖異，代代侍奉本家，負責貼身守護主人。」

外婆遙望着遠方，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嗯，失敗的話可能會死吧。」

「先不用想那麼多，今天你應該也累了，就好好休息吧。」

美鶴在一瞬間有些寂寞地垂下眼簾，但又抿抿脣再度抬起頭。

於是珠紀把手中的尾先狐放到肩膀上，從後面跟上美鶴的步伐——

對珠紀而言，聽到這種毫無真實性可言的結果，只覺得荒誕到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不過，她猛然想起那個果凍狀怪物搖晃的手，因而直覺地聯想到死這個字眼，不由得全身打起哆嗦。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明白的，毀滅遲早會到來，這和你的意願無關……」

走在老舊又令人懷念的走廊上時，美鶴就像過來時一樣，如行雲流水般地以悠然的腳步前進。

「我可以養嗎？是要給我的嗎？」

（會死？）

「好、好可愛……」

想問的、想說的多到像山一樣，可是卻全然不知道該從何處着手纔好，珠紀的腦袋今天已經不堪負荷，開始在抗議罷工了。

——這是開玩笑的吧？心裏雖然這麼想，然而本能告訴她這是真的。

在夢中見到的寂寥與黑暗，又悄然在腦海中浮現。

房內一時沉默無語。

那隻只有手掌般大小的小生物長得很像白色的狐狸，用後腳站在美鶴的手掌上，歪着小腦袋滴溜溜地瞧着珠紀。

「婆婆交待過，在您和她談完之後，要我把這個轉交給您。」

美鶴往自己的手掌上吹了一口氣，然後——那裏就冒出一隻小生物。

外婆似乎早就預料到珠紀會這麼回答，所以只是和藹地點點頭。

（要我去封印？封印那個鬼斬丸……？）

「珠紀，你必須再次把鬼斬丸封印起來，因爲你是玉依血脈的繼承者，我會叫你回來這裏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外婆這麼突然……這麼突然對我講這些，我根本就聽不懂。」

仔細一看才發現它的確有二條尾巴，而且從那炯炯有神的渾圓雙眼當中，似乎能感覺到普通小動物所沒有的聰慧。

珠紀忍不住低聲讚歎，她一伸出手，小狐狸立刻靈巧地跳上去微微鳴叫一聲。

「……妖異！它長得這麼可愛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