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S的喧囂
《緋色的碎片》 · 水澤なな · 5754 字
「喂,你沒事吧?」
真弘盯着珠紀,拍拍她的臉頰。
但只見珠紀一身虛軟,完全沒有反應。
「拓磨,動作快點。」
「是。」
拓磨揹着珠紀疾行,在真弘的命令下加快腳程。
「真是的,幹嘛忍成這樣……」
拓磨感覺到透過衣物的微燙,忍不住嘟嚷着抱怨。
不過,卻聽不到平常頂嘴的回話。
聽她說早上好像有點感冒發燒,沒想到居然會嚴重到病倒。
身爲守護者應該多注意一點纔對,他真該好好反省了。
從後背傳來的觸感,比想像中更輕更軟,使拓磨有點不知所措。
結果,他一路越走越快,最後跑得像飛一樣。
「我叫你走快一點,沒叫你用跑的啊!等等,拓磨!」
在拓磨的後方,有幫珠紀拿書包的真弘,以及不改悠然神色的佑一急起直追。
黃昏的田邊小路,影子拉得的老長。
這三條影子,彷彿在烏鴉的生生催促下,直奔宇賀谷的宅邸而去。
「打擾了。」
「美鶴!喂——美鶴,在不在?」
「打擾了。」
他一把抓起那個印有十字標誌的盒子,三步並作兩步衝回珠紀的房間。
他輕輕把她放在榻榻米上,再從櫃子裏搬出墊被七手八腳地鋪好,讓珠紀躺上去。
拓磨沮喪地跪落在地,真弘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講話幹嘛這麼難聽!」
突然背後一身大喊,拓磨趕緊正襟危坐,急忙向後直退。
「……這個,要怎麼量……」
慎司就像七十年代的少女漫畫一樣,在空無一物的地方絆倒,整盆水全潑在珠紀身上。
「可惡……爲什麼我每次都猜不贏……」
「美鶴大概是陪婆婆出門了吧?……對了,她的臉怎麼比剛纔紅?不會有事吧?」
「呃——!?不要啦!講了我就死定了!」
「沒有!下一個!……也沒有,再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
「……什麼嘛,是真弘學長喔?」
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大作,鍋碗瓢盆跌落一地,當場碎碎平安。
拓磨本來還想頂嘴的,但大概自知智慧越描越黑,也就乖乖閉嘴。
「布!」
「……」
真弘反射性地抗議,夾着佑一的脖子扭啊扭的。
真弘像在扮演醫生遊戲的色老頭一樣,發出猥瑣的笑聲。
「……啊。」
「珠紀學姐……啊~~真是太可憐了……!你們太過分了!珠紀學姐是女孩子耶!她明明發高燒那麼痛苦,你們不幫忙照顧她就算了,還拿她開玩笑,我實在不敢相信!」
「……給她量個體溫吧。知道急救箱在哪裏嗎?」
平常他看拓磨都要抬頭,現在卻可以居高臨下地往下瞧,這讓真弘樂不可支,見他臉都笑歪了。
啪碰————!
「小心笑到下巴掉了,真弘。」
「我找到了!」
佑一完全不把真弘的攻擊當一回事,表情平淡地說出他的發現。
真弘和佑一說要分頭找人,拓磨想先讓珠紀躺下,所以就去她的房間了。
一彈而起的真弘氣沖沖地對佑一大吼,卻見佑一的手上拿着不知從哪裏來的超大摺紙扇,拓磨看真弘臉上的怒氣,甚至比在和Logos對持時更加認真,不禁目瞪口呆了起來,當事人的佑一仍不改從容的態度,只丟下一句——
「……拓磨,你在幹嘛?」
如此而已。
經過數十秒的沉默,拓磨終於開口了。
真弘雙手抱胸俯視拓磨,嘻嘻地笑。
在拓磨。真弘。和佑一的注視下,慎司嘴裏嚷嚷,正要走近珠紀身邊的瞬間——
正當他緩緩伸出手,即將碰到蓋住珠紀的棉被時——
「你知道自己爲什麼都會輸嗎?因爲你在猜拳的時候,都只會出石頭啊!這算是當守護者的壞習慣嗎?真可惜啊,哇哈哈哈哈!」
三人一抵達宇賀谷家,就老實不客氣地直闖屋內,但見不到平常總會出來迎接的嬌小身影,家中只留下一片無比的冷寂。
真弘大刺刺地走過來,斜眼瞧向坐着的拓磨。
「…………啊……」
平常他那種男子漢的表情完全消失了——或者該說,形象根本完全不同。
結果用力過猛,震動太大,最初打開的櫃子被震得東西全掉了出來。
佑一的超大摺扇,往真弘的後腦連續抽打了幾記。
真弘和佑一瞧着拓磨的臉。
「你完囉,你完————」
「真是夠了!學姐讓我來照顧!」
「……辛苦了。」
「好像不太妙耶。」
自從上一回被卓嚴重警告了之後,他對珠紀的行爲舉止就特別小心。不過,拓磨根本不知道怎麼和同年代的女生應對進退,喫了很多不爲人知的苦頭。
「真難得。」
「你完囉,你完囉,我要跟大蛇兄講!」
「哇————!怎麼辦!?」
「在哪?」
正想辯解的拓磨,被慎司一瞪就乖乖閉嘴了。
「剪刀。石頭……!」
此話一出,真弘和佑一也隨之一僵,呆呆地盯向珠紀。如果要把體溫計放到腋下,那就必須給她脫衣服;否則就得從水手服的領子,或者從衣服底下把手伸進去了。
拓磨握着拳不住敲打榻榻米。
慎司不知所措地騷着腦袋,真弘指着他開始敲鑼打鼓大喊。
啪咚!
彷佛電影的慢動作一般,玻璃碎片閃耀發光,滿天飛舞。
最後把棉被蓋上,然後伸手擦去額頭的汗。
「……婆婆好像也不在的樣子。」
「……呼,這樣就行了!」
「呃……不是……」
佑一注視着拓磨過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
猛然站起的真弘握拳高舉,跟着站起來的拓磨也同樣握拳以對。
「你們在做什麼啊!」
美鶴的堡壘就是這間房子的廚房,記得以前有一次割傷手,美鶴就從廚房的某個櫃子拿出一個破舊的木質急救箱幫他包紮過。
拓磨一衝進廚房,就打開櫃子翻找。
大概是太不甘心了,真弘的眼角竟然飆出淚來。
一個說話不帶抑揚頓挫的人走了進來,是佑一。
「原。原來是這樣……!」
在真弘與佑一的聲援下,拓磨立刻坐到珠紀的枕頭邊取出體溫計。
真弘見狀,嘻嘻哈哈地正要嘲笑,但同樣被慎司白了一眼,當場表情僵住。
拓磨點點頭,隨即奔向廚房。
「那麼,我就來量體溫了,嘿嘿嘿嘿嘿……」
他的身體摔在窗戶上,把玻璃整個撞碎。
真弘滿面笑容,從拓磨的左手搶下體溫計。
佑一的脖子上還掛着真弘,若無其事地指了指珠紀。
拓磨見他那副模樣,心底真是欽佩不已,再回頭看看他指向的珠紀。仔細一瞧,臉的確變得更紅了;伸手輕觸額頭,很明顯地發燙。
這下棉被當場溼透,珠紀的臉和頭髮也都是水。
泊泊而流的汗水把手背沾得溼答答,他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比想象中緊張。
拓磨盯着珠紀的睡臉輕聲嘆氣。
「喔喔,幹得好!」
「……吐槽。」
「真是的,也不管別人有多辛苦,還睡得那麼香。」
拓磨愣了一下,隨後仍然繼續尋找,最後終於讓他找到了。
慎司好不容易恢復鎮定,拿起毛巾擦拭珠紀臉上和頭髮上的水。
「喔!?怎麼怎麼?我來的不是時候嗎?」
「你在做啥?想對昏倒的良家婦女毛手毛腳,我真是看錯你了。」
看他大大的雙眸氣到變成三角形,頭頂冒煙似地怒不可遏。
「怎麼了?」
六隻眼睛,瞧着高燒不退的珠紀。
「很痛耶!你幹嘛啦!佑一!」
一陣鴉雀無聲……
噹啷——他高舉着閃亮的體溫計,正要伸向珠紀時,突然忽見拓磨停止動作,屏息無語,臉上冷汗直流,汗水蓄積成一顆大水珠。
「很痛耶!你幹嘛啦!」
慎司說完就走出房間,不到一分鐘,手上捧着水盆和毛巾回來。
此時,意外的救兵到了。
嘭啷鏘啷的,櫃子的門一個被拉開。
「珠紀學姐,我現在就來幫你冰敷了!」
風從破掉的窗戶咻咻吹進,把氣氛吹得有夠冷。
一陣風聲響後,真弘朝後方跌了出去。
此時插嘴進來的,是先前派去通知卓的慎司。
拓磨就像報紙常見的老梗四格漫畫中的主角一樣,當場仰天而倒,而且還保持着坐姿。
真弘出布,拓磨出的是石頭。
「都是你!體溫計破掉了啦!看你要怎麼陪我!」
按摩着腦袋和佑一爭吵不休的真弘。慌慌張張爲珠紀擦水的慎司,以及端坐在一旁,呆呆看着自己的拳頭喃喃自語的拓磨——
以倒地臥牀的珠紀爲中心,狹窄的六坪房間裏已達混亂的極致。忽然,從珠紀的棉被中竄出一個小影子,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越窗而出。
「尾仙狐怎麼了……?」
真弘暫時休戰,好奇地往破掉的窗戶外一瞧,見到的竟是——
「你們到底在吵什麼?」
傳來一陣冷靜的聲音,這個聲音雖然柔和,但房間的溫度卻瞬間下降了好幾度。
「真是的,我聽說珠紀小姐病了,趕過來一看,怎麼會弄成這樣?」
誇張地大聲嘆氣,跨步走進房內的人正是卓。
今天他穿的,是手工精緻的大島袖和服。
卓撥起秀麗的長髮,在珠紀的枕邊蹲下,用手輕觸她的額頭。
「差不多有三十八度,有點高,但只要好好休息應該就沒事了。我來這裏的途中,已經有請安西醫生出診了,所以不必擔心。」
聽完卓的話,四人都大爲放心,那位叫安西的人,是村裏醫術很好的醫師。
不過——
「這件事先擱一邊,你們這幾個人連看病都不會嗎?真是的,四個大男人湊在一起,到底在胡鬧什麼?」
卓一邊數落不滿,一邊優雅的撥弄飄逸的長髮。
相對的,四人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似的冷汗直流,這已經快變成條件反射了。
「那麼,請你們全部坐好,今天我想和各位好好談一談守護五家的心得。」
(來了——!)
四人幾乎同時,以精準的同步率在腦中哀號。
——可是,在卓的銳眼下,也不得不乖乖屈膝跪坐了。
「……這個嗎?」
美鶴揚手一指,指着地上被挖得坑坑洞洞的榻榻米,那模樣之慘,不整張換掉大概沒救了吧。
「我借來觀賞了,它打開很像屏風。」
卓在排成一列的四人面前優雅地走過來、走過去,嘴裏滔滔不絕地大發牢騷。
美鶴一問,拓磨和祐一立刻指着真弘。
「歡迎各位。」
「玉依姬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你們卻害她泡水,真是豈有此理。」
「啊,沒關係,這間房的榻榻米都舊了,我本來就打算要全部換掉的,那些碗盤也是舊的,鬼崎大哥您別放在心上。」
卓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美鶴當場打斷。
「是嗎?爲什麼身體欠安的人,會全身都是水?」
「聽說珠紀小姐發燒了,看來是真的吧!」
「是嗎?那就好。」
「原來如此,是鴉取哥哥嗎?您從小到大,行爲真的一點長進也沒有。」
「您是長輩,連這種爭執都沒辦法處理,那該怎麼辦?再怎麼說,您也是負責統合守護五家的人吧?如果您不爭氣點,我們會很爲難的,就是因爲這樣,婆婆才必須這麼勞心勞力,對不起,希望您能夠好好反省。」
她肩上的尾先狐跳下來奔到珠紀身邊,咪咪叫着舔着她的臉頰。
看拓磨輕輕舉手自首,美鶴雙頰閃過一抹暈紅,視線微垂。
「一千年,是一千年啊!各位對如此源遠流長的守護五家,心裏有何等感想?大部分的企業和組織都撐不到三年就解散了,一千年是它們的三百三十三倍,而且小數點以下還四捨五入!但你們……總是不把這段歷史當成一回事,老愛胡搞瞎搞,我實在是……」
美鶴目送它離去,一轉頭,再瞪向五名守護者。
美鶴也不管滿口找藉口抗議的慎司,繼續着她的質問。
「太猛了吧!喂……」
美鶴丟下這句話,就輕輕鬆鬆地抱起珠紀,飛快走出房間了。
此時,意外的人介入了。
美鶴輕輕的走近珠紀,熟練地開始收拾慘狀。
「怎麼可能會好!」
給我坐下——好像是這個意思。
「美鶴小姐?你的心情好像不太……」
「……咪——……」
尾先狐安心地咪了一聲,就奔回珠紀身邊消失了。
五人大吞口水,連氣都不敢喘一下。
「這種人稱爲國賊也不爲過,今後,你們如果又再……」
「我沒有對你生氣,請不用害怕,非常謝謝你通知我。」
尾先狐有些不知所措,躲在珠紀書桌底下偷看。
四人瞧着那座時鐘,各自唉聲嘆氣。
卓前所未有的把頭垂得極低,就像某部有名的恐怖片一樣,頭髮把臉全部遮住了。
「那麼,這個到處都是洞的榻榻米,是誰弄的?」
四人心中大喜救星到了,抬起面望向美鶴,但一看她的臉,就當場倒抽一口氣。
被折成歪七扭八的掛軸,被他像在變撲克牌魔術般大開大合。
『我今天在家要負責煮飯,六點前要回家的說——』
微笑以對的卓,遭到美鶴冰點以下的視線一瞪。
四人已經忘記是第幾次被說教,皆彎腰駝背跪坐在地,細細簌簌地竊竊私語。
美鶴沉重地點頭,然後盯着卓。
「我從剛纔就一直跪坐,腿都麻了啦!」
「哇!你們!太卑鄙了吧!等等,爲什麼連你也指我?祐一,把我打飛的就是你耶!」
「我不能讓珠紀小姐睡在這麼溼的棉被上,所以,我要帶她到我的房間休息,至於你們,今晚就在這個房間裏好好的反省。」
「咪——」
「美鶴小姐,歡迎回來,陪婆婆出門辛苦了,婆婆回房了嗎?」
「我會視情形輕重處理,否則就……」
此時,卓才發覺到美鶴的怒氣,他眨着眼睛看着美鶴。
除了祐一和珠紀以外的視線,全部都集中在那個摺扇上。
「……呃?我也是?」
五人點頭如搗蒜。
連名字都不讓人唸完,就又再指了指二人之間的空位,卓面如土色,但還是乖乖聽話照着做了,於是,便出現了在六坪房間的棉被前,五個大男人排成一列跪坐在地,被一名和服少女睥睨而視的怪異現象。
美鶴伸出手,指着真弘與祐一中間的空位,用下巴輕輕一挪。
「……好?您說「好」?」
「哇!大家太過分了吧!水是我弄倒的沒錯,可是拓磨學長和其他的各位,你們不也是流汗流了一大堆,你們看,這些根本就不止水盆的水量嘛!還是說,因爲只有我離開過村子,所以就不把我當成夥伴了?就是這樣,你們纔會說我自閉,要不然就是內心黑暗之類的!」
「是我,抱歉。另外,廚房我還打破了一些碗。」
五人愣愣的望着美鶴的背影,心中發誓從今以後絕不敢再違逆她了。
卓沒注意到美鶴臉上的表情,笑盈盈的開口攀談,美鶴用手觸碰珠紀的額頭,以比平常更難捉摸的語調回答:
「是的,婆婆很久沒出門,這次出門很傷元氣,已經回房休息了。」
快步走入房內的是美鶴。
「誰管你啊,白癡!我也麻得要死!」
「大蛇大哥,您也是可悲的人。」
「坐下!」
真弘大聲嚷嚷表達不滿,但美鶴視若無睹,又再追問下去。
『……等到半夜就能回去了……大概吧!』
「……美鶴小……」
——完——
珠紀房裏的時鐘,現在指着四點五十分。
卓那有如行雲流水的牢騷不但見不到終點,甚至還像加了潤滑油似的,反而越來越順口,一發不可收拾。
被美鶴這麼一問,祐一舉起手中的摺扇。
美鶴回頭看向尾先狐,溫柔地淺淺微笑。
「你們幾個真是太可悲了……」
「……咳咳,那麼,打破窗戶的又是誰?」
這時她的眼神,已絲毫不見剛纔看尾先狐的那種溫柔,而是充滿了連閻羅王都會奪門而逃的恐怖鬥氣。
它小小的身軀,戰戰兢兢地微微發抖。
真弘的感想,全員一致贊同。
卓和張大嘴巴,目瞪口呆的拓磨與真弘不同,他推了推眼鏡,痛心疾首地猛搖頭。
看樣子她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穿着比平時高貴的小紋棉紗。
「……美鶴小姐?」
話說到一半,就被美鶴冷冷的打斷。
聽她的聲音冷冷冰冰,真弘只好縮頭悶不作聲。
「偏心!太偏心了啦,美鶴!。」
「婆婆房裏代代相傳的掛軸好像不見了唷?」
接下來,美鶴把憤怒的矛頭,指向在一旁半出神看好戲的祐一。
除了慎司以外的四人,一起指着慎司。
「狐邑大哥,您手上拿的東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