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化的代價

「治癒術！加速術！」

努對加姆的側腹施放治癒術以治療半獸人攻擊造成的挫傷，也爲揮舞大劍的卡蜜爾在加速術效果結束的前一刻補上技能。一面看著數十個掉於地面的無色魔石，努一面以飛行術漂浮於空中守望戰況。

遊戲中便是往下俯瞰的第三者視角。因此在學會控制飛行術的當下，對努來說這麼做較能下達正確的指示。儘管有飛龍等飛行系怪物在場時無法使用，但反之的情況下從空中支援會較爲有利，努將此想法訴諸行動。

看了看懷錶，戰鬥已持續將近兩小時。眼見與成羣怪物的戰鬥總算邁向終點，精疲力竭的努沉重地嘆了口氣。

狩獵帶電羊獲得高價的雷魔石再加上迅速發現黑門。自認好運臨頭的努踏進黑門後竟轉移至懸崖邊際，雪上加霜的是半獸人團體立刻朝三人逼近。雙方距離接近到能清楚辨別敵方弓箭、蠻刀等武器，戰鬥一觸即發。

與六隻半獸人對對戰時，外表形似袋鼠且擅長近身格鬥的功夫袋鼠與飛龍也一同亂入戰場。因爲崖邊過於危險，一行人變更地點繼續戰鬥。其後又有三隻半獸人組成的集團進場，三人忙得天翻地覆。

加姆因多次承受攻擊而導致上半身銀鎧半損，凹陷的大盾上還插有數根飛龍射來的棘刺。卡蜜爾的裝備雖然大多無損，但龍化狀態的她也開始略顯疲態，大劍的氣勢不如以往。

確認最後一隻半獸人終於倒地化爲魔石後，加姆與卡蜜爾累得倒坐地上。努也從兩人上方迅速降落。

僅靠三人與大量怪物爲敵果然還是過於勉強。努痛切體認到PT人數的不足。光是加姆一人絕對無法坦住如此龐大的數量，因此努與卡蜜爾也不得不扛下一定程度的怪物。

哪怕是隻多上一個坦或打手……努咬牙切齒地回想艾咪的身影。努有自信，若能再多一人，即使面對比剛纔更多的怪物也能將戰況帶向優勢。不過艾咪如果還在，卡蜜爾就不會加入隊伍，所以似乎也沒什麼差別。

（艾咪她過得還好嗎？）

努也清楚艾咪在新聞發售的早晨就隻身闖入索利特報社被捕一事。而隔天索利特報社便刊出「艾咪的行爲是努的命令」之報導，令努啞口無言。

努雖然因釋放前無法會面而感到擔心，不過從報導看來索利特報社似乎沒有對艾咪提告。警備團也沒對艾咪作出譴責，也差不多是時間該放人了。以上情報皆由正與索利特報社交涉修正報導一事的副公會長提供。

（也真是辛苦他了。）

努爲倒臥地面的兩人掛上毛巾並回收魔石，然後回想起前些日子見到的副公會長。副公會長外表有如憔悴的日本上班族，是個謙虛的中年男子。目前因突然被委任公會長的工作而造成蠟燭兩頭燒，以只差沒被忙死的氣勢奔走各地。

原先豐滿的臉頰最近顯得有些凹陷，努開始擔心副公會長是否會在某天累倒。文書工作由接任的人處理倒是沒有問題，可索利特報社的報導修正一事卻鮮有進展。

從統治迷宮都市的貴族手中取得報紙發行權的報社有三間。索利特報社是第一間取得發行權的報社，市佔遠超剩餘報社，報紙市場因此呈寡佔狀態。

故此，發行報紙不說，連印刷廠、城市活動等也由索利特報社主辦。所以報社在民衆間的影響力居高不下，與大型氏族的探索者或高人氣探索者們也有密切關係。起初與其維持對等關係的公會如今也名存實亡，索利特報社的立場正蒸蒸日上。

所以索利特報社對修正報導一事相當強硬。艾咪的報導倒還好說，可關於修正幸運者相關報導卻是絕不妥協。索利特報社至今爲止曾有數次因錯字而修正報導的紀錄，但幾乎不曾有過更正報導內容甚至謝罪的先例。

而且姑且不談艾咪這種高人氣探索者，索利特報社不可能對努這種只因好運而突破硬殼蟹的幸運者道歉及賠償。這種行爲會導致其他報社趁虛而入，同時也攸關自己報社龍頭的自尊問題。

「真沒情調。」

或許是因爲意識已逐漸恢復，卡蜜爾徐徐睜開雙眼，身體也開始使得上力。努再次將水倒入杯中並交給卡蜜爾。

「啊，也是。卡蜜爾得成爲我的長矛纔行。」

努一面飲用藍水一面重複同樣的事情十五分鐘後，卡蜜爾的體溫恢復正常，呼吸也逐漸趨緩。努暫且放下心中大石，以乾毛巾擦拭滿身大汗的卡蜜爾。

「不，到底是怎樣？」

「嗯？喔哦。不過這是努幫我脫的吧？」

「嗯，是知道啊。」

「……瞭解。」

卡蜜爾起身後，原已鬆脫的紅色皮甲便落下，露出能清楚看見胸部形狀的黑色內襯衣。重新穿上皮甲後，卡蜜爾對向後轉頭的努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見到卡蜜爾於正前方拋來的燦爛笑容，努稍微發呆後，以開朗的聲音回應。

「總之還是先找個安全地帶比較好吧？」

見卡蜜爾飲盡冷水，努將鹽糖與下一杯水遞給她。卡蜜爾把鹽糖放入口中，美味地在嘴裏享用。努也交給加姆相同物品後，加姆左右搖晃自己的藍色尾巴。

當杯子接近卡蜜爾嘴邊時，她微笑轉頭。

努將現場交給較有活力的加姆，浮空後便快速飛去。而不幸中的大幸是附近不遠處便有酷似安全地帶的特徵，努在懸崖的中段發現一箇中空的洞窟。見洞窟不深且空無一物，努立即回到兩人身邊。

「盾牌不是我嗎？」

「周遭的怪物應該都解決了。雖然今天已經打算要撤退，可是我不太記得一開始的黑門在哪耶……」

「……不想死，嗎？我好久以前就忘記那份想法了。」

「……好像還不太行。不好意思，忙煩你了。」

「………啊！」

「不過努應該不喜歡這種做法吧？真是個傷腦筋的人。」

卡蜜爾將眼睛眯成一條直線，以稍帶憤怒的口氣注視著努說道。正在整理魔術揹包的努露出喫驚的表情。

當努改變跪坐姿勢打算站起時，卡蜜爾從正面抱了上來。努纔剛感到驚慌失措，卡蜜爾便已放開自己。

「啊！那是因爲我好奇龍化生出的翅膀在消失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卡蜜爾一面嚼碎鹽糖一面環視四周，然後在看到軟墊上的數個空瓶與仍處於啓動狀態的冰魔石棒狀魔道具後暫停說到一半的話。

「看來是暫時安全了呢，真是太好了。」

望向努使用的魔道具與藥水，加姆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看見努安心的笑容後，那表情也變得平和不少。又過了一段時間，卡蜜爾緩緩移動身體，逐漸取回意識。

努把無色魔石放入魔道具中，將水存入木桶。接著拿出用野外迷宮才能採集的高價冰魔石製成的棒狀魔道具，這是努以想喝冷飲爲由購買的。努以此攪拌使水溫降低，然後稍微褪下紅色皮甲，用擰過的毛巾冷卻額頭、脖子、腋下、大腿等部位。

「大概就是這樣。」

「……是啊。」

「所以在避險死亡上我絕不會省錢。卡蜜爾若是死亡，我死亡的機率也會隨之增加。因此就算要在卡蜜爾身上花錢，我也會盡可能不讓你死。你得成爲我的盾牌纔行。」

努對微張雙眼的卡蜜爾搭話，把倒入冷水的杯子靜靜貼上她的嘴脣，然後將杯子緩緩傾斜，卡蜜爾慢慢地開始飲用。

憔悴的卡蜜爾早已失去意識。她身上的異常熱度與流汗是龍化導致的嗎？可至今爲止曾數度見她龍化，也不曾發生不省人事的異狀。

「這種時候應該用嘴餵我喝吧？」

「怎麼樣，能動了嗎？」

「……加姆，你還挺懂我的嘛。」

「……嗯。」

「我說你！前面遮一下啊！前面！」

努敷衍地說，卡蜜爾冷靜地回。努誇張地大嘆一口氣後，爲整理想說的話而用手搔頭、望向斜上方。或許是思緒已整理完畢，努凝視卡蜜爾的雙眼。

努將扇子交給一旁皺眉守候的加姆，要他替卡蜜爾扇風。其後跪坐於卡蜜爾身旁爲其檢測體溫、替換重新沾水後擰乾的毛巾、施放治療術。

努卸下魔術揹包後，卡蜜爾握住他的手試圖站起，可努卻要她靜養。卡蜜爾發熱的手上滿是汗水。

「…………」

「努。」

「辛苦了……你們還好嗎？」

「哦，醒來了嗎？要不要喝水？」

努先是對她施放治療術與治癒術。接著爲冷卻熱得超乎常理的身體，從魔術揹包中取出木桶、毛巾與能生成飲用水的裝備。

「……對耶，原來如此。」

「加姆，能用這個幫忙扇風嗎？」

「呵呵，原來如此。」

「……那是祕密！」

此外努還從副公會長口至中聽聞對方甚至要反過來追究艾咪的襲擊事件。努因爲於心不忍而提議歸還卡蜜爾，副公會長卻低頭懇求，說是「那不如繼續把她寄放在你身邊好了」。據說卡蜜爾也曾惹過什麼麻煩，而且還因此承受索利特報社的巨大壓力，導致公會長的立場岌岌可危。卡蜜爾這次會暫時退位加入努的PT也與此有關。

「嗯……說得也是……」

「……你是不是不太適合探索者這份工作啊？」

「不用啦，我自己去就好。以前開會跟觀看實況的時候我就確認過安全地點的特徵了。」

來到現在的五十八層前，自己究竟死過幾次呢？從第一百次死亡的那天起就不再計算次數的卡蜜爾露出自嘲的笑容。

卡蜜爾從眼神正訴說自己白擔心了的努手中取過水杯，起身後慢慢飲用。

「唉，我這人就是怕痛啊。你也知道我更新素質卡時都不用針刺破手指吧？」

聽到加姆鎮靜地描述，努驚訝地望向倒地的卡蜜爾。她的呼吸較剛纔急促，雙頰也出奇紅潤。

「放著讓我死掉再回收裝備就好了。這不是很浪費嗎？」

「你不是一直都用熱情的眼神凝視著我的背部嗎？怎麼了？」

「嗯，我還以爲自己會死……」

努認爲，如果三人能在首次攻略便擊敗火龍，自己的評價也會水漲船高。所以努極力希望火龍的狩獵能一次到位。爲此，現在必須先開個檢討會纔行。努撿完多到會讓人煩躁的魔石後，向兩人搭話。

頭上掛著毛巾的卡蜜爾俯臥地面。一束束紅色的長髮因汗水而緊貼於能隱約看見紅色鱗片的脖子，呼吸仍相當急躁。努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疲憊的卡蜜爾，所以即使有些擔心仍繼續說道：

努滿足地露出微笑，加姆嘴角也微微上揚。兩人原本要意氣相投地擊掌，但節拍卻完全兜不上，陷入尷尬的氣氛。

「來，喝吧。」

對努來說，因腐爛古龍的腐蝕龍息而死的經驗，即使現在想起仍是會令自己背脊發寒的回憶。那種宛如被巨大生物吞食後遭胃酸溶解的痛楚，他再也敬謝不敏。

雖然這有點模糊的回應讓努產生些許異樣感，但加姆還是立即背起身體發出異常熱度的卡蜜爾。急忙趕往怪物不會接近的安全地帶後，加姆將她卸於地面。努在地面鋪上史萊姆軟墊，讓卡蜜爾換至上方休息。接著將頭部的軟墊捲起代替枕頭，好讓她的頭部浮起。

「你要是能告訴我『因爲不想看到你痛苦的樣子！』或『爲了你金錢又算什麼！』之類的，我會比較開心喔！」

「嗯，沒問題。不如說是比進入迷宮前還有精神呢。」

因爲自己創立氏族時曾一路看過不少先爲特定人物回覆的有病地雷補師或瘋狂送禮給網路人妖的發情男子，努若有所思地回答。

明明有回到日本的可能性，努又怎能無視這個選項呢？而且他本人也不討厭探索迷宮這件事情。就算真的死了也有起死回生的保障。

「所以我當然也不喜歡死亡。你們兩位或許可以若無其事地去死，但我可不行。情況允許的話，我已經再也不想死了。」

「身體姑且是沒事了吧？」

「冰魔石的魔道具……甚至還有藥水……你這是在幹什麼？」

「太好了。那麼裝備也壞了，我們就趕緊撤吧。」

「我也……」

「謝謝你，多虧你的幫忙才能得救。」

出黑門後便隨即開始戰鬥，移動了不少距離。努摸不著歸途的黑門的方向。

「總之就是這樣。」

加姆背著努的魔術揹包雙臂環胸站立，卡蜜爾則是仍倒臥在地。努加快說話速度傳達安全地帶的消息後，加姆點頭開口說道：

「哈哈，確實如此。不過如果真能不做，在我賣掉黑杖的時候就不做了。而且其實做著做著也挺開心的。」

「要是卡蜜爾倒下，最後困擾的人反而會是我。所以花錢在你身上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沒那回事。我確實是不計較花費，但這對加姆也是一樣。畢竟平等對待PT成員是我的鐵則。」

「好。」

努簡短回應加姆突如其來的吐槽後繼續說下去。

「我去去就回。加姆！我先去尋找安全地帶嘍！包包就放在這，要是怪物出現請使用藥水！」

「快把她搬到安全地帶吧！」

「咦？」

「卡蜜爾已經失去意識了。」

（也罷，等幹掉火龍之後交涉或許就會有點進展了吧。畢竟他們也不會希望三人PT突破火龍的情報被其他報社獨佔。）

一直把努的行動看在眼裏的加姆靜靜點頭。加姆心想，今天自己如果與卡蜜爾立場互換，肯定也是相同看法。反正死了也能復活，沒必要浪費物資。

「能自己喝了嗎？」

努遲了些時間才理解卡蜜爾的意思，在一陣沉默後表示理解。讓她維持那個狀態見死不救，其後回收裝備再撤退就能省下冰魔石與藥水的開銷。

「加姆也是相同看法？」

「咦？」

「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