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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福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3.9萬 字

——究竟要前往何方?

富樫瞬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只是在昏暗的小巷子裏不停徘徊。

他沒有特別想要前往何處,邊思考邊在黑暗中行走,不知不覺來到觀音裏的最深處。

雖然淺草寺每天都擠滿觀光客,但只要往北走,穿過言問路之後,行人就會變得稀少,四周也會安靜下來。這一帶就是被稱爲觀音裏的地區。

觀音裏的街景還保留着濃濃的日本情懷,可以讓人靜下心來,偶爾還會看見野貓悠哉地走在馬路正中央。此處最適合發呆想事情。

「要讓事情如願進行還真困難。」

富樫輕聲低喃,隔着衣服輕輕觸摸葡萄色上衣隆起的口袋。

——已經清楚看過慄田仁的實力,他那部分已經沒轍了。

現在只剩下一個目的,也就是關於葵的部分。

話雖如此,但這部分意外是個難題,富樫不知道該如何採取行動。富樫不得不承認,他沒預料到淺草那些仰慕葵的傢伙會對他如此充滿戒心。

富樫思考着該怎麼做才能夠接近葵。

他邊沉思,邊在小巷子持續不停地走着,但就是想不出突破的方法。

富樫甩一下頭心想:「算了。」

現在的時間不對。如果草率現身,不用說也知道慄田或他的同伴又會跑來攪局,讓事態變得棘手。還是再繼續觀察,等待接觸的好時機到來。

只要等到葵獨自在淺草走動,到時候一定——

這時,忽然有一輛車以飛快的速度從富樫面前奔馳而過。

富樫頂着一張撲克臉,面無表情地杵在原地。當他察覺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從小巷子走到大馬路上。

折返回去好了——富樫這麼心想並打算轉身時,發現一旁有間和菓子店,店家的旗子正隨風飄動。

富樫心想:「淺草的和菓子店還真是多,沒想到連這種地方也有和菓子店。」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用意,但富樫站到陌生的和菓子店正門前方。

曾是鳳凰堂的和菓子師傅,擁有驚人才華且謎團重重的危險人物——富樫瞬。

「在同樣地方工作的人?什麼意思?」

不過,依個人感受不同,有人會覺得那看起來不像火焰。

富樫回頭,看見父親環抱着雙手直直盯着他。

不是尋找富樫本人,而是尋找他的同事或主管。慄田認爲葵想出的這個辦法是相當好的點子,於是在慄丸堂關門後,帶着葵進到最裏面的和室。

慄田願意坦率認同富樫的着眼點犀利,也認同他的手藝高超。

現在,在慄田身邊望着金色藝術品的葵,也相當天真無邪地開口說:

慄田也輕輕點點頭,眺望着點綴金色陰影的藝術品。

在淺草車站附近,可看見某啤酒大廠的總公司大樓聳立於吾妻橋前方,該大樓頂樓有一個巨大的金色藝術品。

「阿慄,你幹嘛啊?表情爲何那麼兇狠?小葵來了喔,你表現得開心一點啊。」

「是啊,照旅館工作人員的說法,他好像在三社祭前,也就是差不多五月初時就住在那裏了。不過除了這一點,並沒有打聽到其他任何線索。」

就算慄田是個相信人性本善或秉持和平主義的人,被人擺了一道之後,如果沒有賭上尊嚴展現力量,要如何以慄丸堂第四代老闆的身份面對祖先們?這是一個關係到和菓子店尊嚴的問題。

「只要詢問在那裏工作的人,或許可以掌握到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爸,你看,這狀況還真有趣。」

「……這類工作多是採用登記制度,但就算去問人力公司,想必對方也不可能透露個人資訊。看來只能去現場看看了。」

慄田恍然大悟地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可是,該如何尋找?

據說那是法國知名設計師所設計、取名爲「flamme d9;or」的藝術品。「flamme d9;or」是法文「金色火焰」的意思,其外觀隆重莊嚴,象徵公司期望鴻圖大展的雄心壯志。

「……她點了什麼?今天這麼悶熱,水羊羹之類的嗎?還是餡蜜?」

慄田很想知道富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想知道他的想法。

該怎麼形容纔好呢?就某個角度來說,金色物體的形狀看起來也有些像是小狗在散步途中會排放的淚滴狀有機物,也就是會讓人不敢大聲說出口、帶點臭味的某種東西。如果是天真無邪的小朋友,就會動不動說出那個單字來。

慄田主要是在思考富樫的事。最近必須處理的事情接踵而來,現在總算有比較充裕的時間,讓他能整理目前的狀況。

慄田動腦思考時,志保掀開門簾把頭探進廚房說:

右手似乎擦傷了,發麻的疼痛感像一陣陣漣漪似地慢慢擴散到全身。

慄田和葵並肩走過橘子路,來到雷門路上往東前進。

——可是,富樫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四周的路人紛紛避開富樫,在遠處看着富樫保持趴在地上的姿勢與父親交談。

志保和中之條已經先回家,慄田和葵則在店裏最深處鋪了榻榻米的和室裏,探頭看着放在矮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然而,慄田看不慣富樫的作風。

「瞬,你忘了嗎?」

所以,慄田不可能默不吭聲地讓事情過去。

好希望至少能再喫到一次那樣東西……

雖然很容易動不動就把焦點放在富樫危險的一面,但他絕不是一個無法溝通的對象。只要找出妥協點,想必也能夠做出了斷,讓富樫不要再纏着葵不放。

離開和菓子店門口後,富樫心無旁騖地快步走出去。

富樫在心中暗自說:「好險。」父親平常雖然沉默寡言,但在他快要走偏時,一定會提供適當的建議。

「就針對可能性比較高的職缺,一個個去看看吧。雖然不輕鬆,但值得一試。」

「就是這個!雖然簡易旅館的費用很便宜,如果長期住宿多少還有些折扣,但算起來一個月的住宿費也要將近五萬圓吧?而且,其他還有餐費之類的費用要支出。也就是說——」

每次只要看見那幾個字,他就會控制不住地聯想起某件事。

「一起加油吧!」

富樫在父親還沒把話說完之前,便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笑着說:

「哇啊~~~~!」

以前慄丸堂經常呈現養蚊子的狀態,但最近來店的客人變多,營業額也變得穩定。這都是多虧包括葵在內的衆多好友,以及老主顧的光臨。

原因很簡單,因爲職缺實在太多了。富樫看來不怎麼擅長服務業的工作,但就算排除服務業,也還有警衛、交通指揮、發傳單、清掃人員等包羅萬象的工作。

這點至今仍是一團謎。

「搜尋後還真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雖然當中有一些感覺很可疑。」

說得極端一點,富樫就是不把慄田當一回事。

「那就好。」

時間已過了下午四點,慄丸堂廚房裏的緊繃氣氛多少變得緩和。

慄田判斷,比起像無頭蒼蠅似地到處打聽,或許直接去現場詢問比較有可能突破窘境。

「唔……」

雖然慄田嘴裏這麼說,但仍趕緊放鬆眉間的力量,臉上也隨之浮現笑容。

男女老少在街上閒晃,尋找佳餚和美酒。勾起鄉愁的五彩燈光,風情萬種地照亮行人們的表情。

他撐住地面的右手五指劇烈顫抖着。不,與其說是顫抖,或許應該說是痙攣會更加貼切。看見右手五指變成像五隻各自獨立的生物,連富樫自己都忍不住被吸引了目光。

富樫趴在地上打算站起來時嚇了一跳。

「是的。聽說富樫先生是投宿在有很多臨時工進出的旅館,但不限於臨時工,應該也有從事短期工作或其他各種工作的人投宿纔對。不管怎樣,只要能找到和富樫先生一起工作的人,應該就能夠找到富樫先生。」

不管怎樣,今天時間已經晚了。葵表示回家後會整理出值得去現場看看的職缺清單,所以慄田決定先將搜尋工作告一段落,準備送葵去車站。

突然,富樫感覺到右腳一陣僵硬,下一秒便因爲人行道的高低差被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趴倒。

「有道理。找找看吧。」

這一天,慄丸堂比平常提早一些時間關門。

「在淺羽先生去找富樫先生之前,富樫先生一直投宿在東淺草的簡易旅館。聽說他住了滿長一段時間,對吧?」

視線移動到某項產品的名稱後,富樫着迷地注視着。

眼前的建築物已頗有歷史,有着獨樹一格的味道。正門的左右兩側貼了好幾張用毛筆字寫上產品名稱的牌子。

那天晚上,富樫連喫一口慄田做的若香魚也沒有,便做出味道更勝一籌的和菓子。

此刻,慄田和葵正盯着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的求職網站,針對各種可能性討論。然而,搜尋工作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

話雖如此,但像現在這種不早也不晚的時段,很多時候還是不見客人上門。

因爲沒有客人點餐,今天的工作也已大致完成,所以中之條勤快地在練習製作練切,一旁的慄田則是雙手環抱地陷入沉思。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和諧樸實的氛圍縈繞着夜晚的淺草街景。

「在夜空底下真的很亮眼呢~那個大——」

「說不定感覺很可疑的就是我們要找的目標。只要把搜尋條件集中在不會太醒目,也沒什麼機會和人接觸的項目——」

煉羊羹、白玉紅豆湯、水無月、大福。

星期五,慄田和由加一起去了花屋敷的隔天。

必須讓富樫品嚐他製作的和菓子,一棒敲醒富樫。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得先找出富樫的藏身處。

除此之外,慄田也要報一箭之仇。

「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達成目標的情況下,富樫有可能會設法在當地籌措資金。也就是說,你假設富樫搞不好會在某處工作,對吧?」

爲了歸還記事本,竟在三更半夜突然闖進慄丸堂的廚房,還順便向慄田下戰帖。

慄田和葵正在搜尋淺草一帶可以日領或周領薪資的徵人啓事。

「我想不用我提醒,你自己應該也知道——」

見慄田一臉困惑,葵說明:

「嗯。」

葵的視線前方是一個橫長狀的巨大物體,在淺墨色的夜空閃閃發光。

「不用擔心,我只是抱着嘲笑的心態而已。」

「哇~好漂亮……」

如果不以某種形式解決富樫的事,葵就無法安心。而慄田已經下定決心,除非先解決富樫的事,否則不會向葵表白心意。

起因是葵方纔來到慄丸堂,表示她想到有可能找出富樫瞬藏身處的方法。雖然這個方法有些令人意外,但是一個實際又簡單的方法。

「晚上看起來確實很不一樣。」

「……抱歉,瞬。」

動作快點,剩下的時間不多了——父親想表達的就是這麼回事。

沒多久,來到車站前的交叉路口時,葵忽然看着前方輕叫了一聲:

就心理層面來說,可看出富樫是爲了正當化自我行爲而找了藉口;就物理層面來說,他應該是想要確保逃跑的動線,但是,慄田有種近似在一片黑暗中遭人突擊的不合理感。

「我的表情哪裏兇狠?我天生就長這樣。」

「爸,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小葵沒有點東西,她好像有話要跟你說的樣子,你先出來一下吧。」

富樫彷彿陷入催眠狀態,搖搖晃晃地準備走進店內,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嚴厲的聲音。

基本上,爲什麼富樫到了現在纔再次現身?若是能理解富樫的行動是基於什麼原理,想必自然能導出應對的方法。

慄田邊重新戴好日本廚師帽邊詢問,志保給了意外的答案:

在慄田心中,這是無法忽視的強烈動機。

慄田最初以爲,富樫是因爲執着於葵,但實際與富樫交談過,又從葵口中聽到關於真澄伸一的事,再加上前陣子發生的若香魚事件後,慄田完全被搞糊塗了。

「啊!」

「我覺得,可以去問在同樣地方工作的人知不知道富樫先生的消息。這樣應該會比像無頭蒼蠅一樣找人來得快。」

慄田反應激動地打斷葵的話語。

葵嚇一跳地不停眨着睫毛長長的美麗眼睛。

「你怎麼突然大叫?」

「你還問我怎麼了!不管怎樣也不應該說出來吧!如果是我也就算了,像你這樣的千金小姐,怎麼可以笑容滿面地說出那種話!」

「那是不能說出來的話嗎?」

看見葵歪着頭問道,慄田雖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仍是開口詢問:

「……不然你剛剛打算說什麼?」

「沒有啊~我沒打算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啊~只是想說在夜空底下真的很亮眼呢~那個大而美的藝術品。」

原來是慄田太早下定論。

不,等一下,搞不好葵小姐是在捉弄我也說不定——慄田如此心想,直直盯着葵,但看見葵清澈明亮的雙眼投來納悶的目光,慄田體會到自己的內心有多麼醜陋。

他爲自己是個愚蠢的男人感到羞愧。

慄田正沮喪地垂着肩膀時,葵微微撐大形狀美麗的鼻孔說:

「啊……慄田先生,你該不會是在期待我又會說什麼好笑的笑話吧?」

「纔沒有!我絕對沒有在期待那種事——不對,就某種角度來說,那算是在期待嗎?不確定耶。」

慄田難得會回答得如此含糊,但他不能說出正確答案,所以也無可奈何。

葵露出感到可疑的表情,以手指纏繞着滑順的髮絲把玩了好一會兒。

沒多久,葵瞥了板着臉陷入沉默的慄田一眼後,捂着櫻桃小嘴輕笑一聲說:

「慄田先生,你怪怪的喔~」

「嗯,希望你就當作沒聽見剛剛那些話。」

「就是所謂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的意思啊~」

「到處去不同的工地?爲什麼要這麼做?」

「真的嗎?」

自從收下劍持送的衣服後,富樫開始會提及關於自己的事。

富樫闖入慄丸堂時,身上穿着乾淨的衣服。當時慄田一直覺得富樫身上那件尺寸過大的葡萄色上衣似曾相識,現在終於知道原因。

富樫瞬間露出詭異的表情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好強韌的意志力喔!如果是這樣,當然要支持劍持先生囉。」

「每天晚上這樣來工作真的很了不起。只是……該怎麼說呢?我這麼說或許有些失禮,但總覺得您可以不必選擇這麼辛苦的工作。」

「劍持先生,後來您跟您母親還好嗎?」

「請您告訴我關於富樫先生的事!」

劍持忍不住這麼想,但想到自己過去的窘境,他不由得同情起富樫。隔天,劍持便從家裏帶了幾套自己以前穿的衣服送給富樫——

不過,劍持的反應令人意外。他自信滿滿地揚起嘴角說:

「是啊。這樣說或許太直接,但他根本沒有融入大家,大家只會站得遠遠地看着他。可能是我這個新來的人,當時搞不清楚狀況就主動跟他搭腔,他纔會覺得我特別親切吧。」

富樫身上的便服骯髒到極點,更誇張的是,他說自己只有那一套衣服。

「——他還是跟以前一樣都沒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在做現場的工作啊!」

沿着隅田川前進幾分鐘後,眼前出現一塊圍着白色圍欄的區域。

「你說的是富樫瞬吧?我還滿常跟他說話的,應該是同一個人沒錯。畢竟他的行徑有點詭異,如果是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很容易對他產生誤解。不過,三天前就沒再看到他來工地了。」

他很年輕,是個年約二十歲上下、臉上沒什麼表情的年輕人。年輕人發愣地站在大量鷹架材料旁邊,身上散發出奇特的緊張氛圍,有種抗拒人靠近的感覺。

「慄田先生,怎麼了嗎?」

「畢竟我把公寓賣掉了。多少還是要償還一些債務纔行。我現在每天都是從老家通勤,除了白天的工作之外,晚上也會像這樣來做短期的臨時工。」

「……他曾經跟同事起爭執之類的嗎?」

慄田失望地垂下肩膀。另一方面,葵則是僵着臉探出身子說:

「……富樫。」

「富樫雖然缺乏與人溝通的能力,但工作態度相當認真。感覺上,他很像一個想要領悟真理的苦行僧。」

基於禮貌,慄田也大致向劍持說明自己的近況。雖然沒抱什麼希望,但既然劍持在工地工作,慄田便簡單向他說明了富樫的事。

「當然沒問題。不過,我認識他也沒多久,所以沒有太多事情可以跟你分享就是了。」

「你要不要先跟我一起搬這些板子?小哥,你叫什麼名字?」

前陣子慄田在尋找友人遭竊的腳踏車和尋找富樫的過程中,偶然認識了劍持。

慄田不禁愣住不動。

「我們在尋找的富樫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你所認識的富樫,應該只是同樣姓氏的另一個人吧?」

四十來歲的男子個頭矮小,頭髮有些稀疏,但散發出精力充沛的氣息。男子似乎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飯糰,拎着飯糰跑了過來。

慄田回頭,看見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長相面熟的男子,忍不住發出驚訝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

朝慄田和葵投以開朗笑容的這名男子,是以前認識的前IT企業社長——劍持照久。

「……如果沒有經常變換地點,就會被人找到。」

「喔,這部分倒是沒有。」

「啊!」

富樫回答後,露出黯淡的表情陷入沉默。劍持沒有追問。他也才因爲被國稅局抓到逃漏稅而狠狠摔了一跤不久,大概猜想得到富樫有其隱情。

難以言喻的衝擊,如海嘯般從慄田的頭上襲來。

「沒關係啦,人生總會有各種不同的遭遇,不久的將來一定也會遇到好事。」

葵瞪大眼睛問道,劍持挺起胸膛點頭說:

「沒事,不好意思打斷你說話,請繼續。」

「不、不,因爲我還要賺很多錢纔行。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最需要的是體力!比起上健身房,在工地工作更能夠鍛鍊身體,而且還有錢賺。這樣也能夠增加我的幹勁。」

「那當然。啊,我帶你們去看。」

慄田嚥下一口口水,拼命壓抑激動的心情詢問:

「喔……」

「咦?你們現在住在一起嗎?」

然而,慄田的這般認知似乎有些出入——

劍持邊大口吃着飯糰,邊說明他前陣子纔開始在這塊新建工程的工地工作,現在正好是休息時間。

「沒有啦,該怎麼說纔好呢?我只是覺得,他給我的印象好像有點過度禁慾,感覺像一個探求者。可能是因爲他沉默寡言,又老是在思考事情的關係吧。我沒有太深的意思。」

那表情顯得不可思議,看似微笑,也像是冷笑,讓劍持留下深刻的印象——

葵出神地抬頭仰望工地入口的鐵門,一副彷彿看見什麼浪漫事物似的模樣低喃,然後轉頭看向劍持說:

「這裏面一定有很多堆高機和挖土機在工作喔……」

可能是當時慄田覺得照片裏的劍持簡直和現在判若兩人而暗自喫驚,纔會化爲記憶的碎片附着在腦海某處。

「什麼太好了?」

慄田和葵便由劍持帶路,在吾妻橋前方左轉。

劍持納悶地詢問:

劍持像在說服自己似地奉勸富樫,富樫微微揚起嘴角。

「那我就繼續說工地的事情囉。」

「咦?是慄田先生嗎?」

「不是……」

「我認識富樫,他跟我一樣在這裏工作。」

慄田深刻感受到劍持的相貌變得親切了。比起年輕時期,現在的劍持有着濃濃的人情味。

「原來是這樣~」

葵垂着眉尾嘆了口氣。

慄田含糊地回應後,這回換成一旁的葵用比平常低沉的聲音詢問:

葵微微垂着眼簾,迅速呼出一口氣。

青年冷冷地回答自己名叫富樫瞬後,立刻着手準備搬運。看見富樫的行動,劍持急忙邊幫忙搬運邊說:

兩人就這樣一邊悠哉對話一邊走向前時,身後忽然傳來呼喚。

「相處得還不錯。雖然每天見到面,有時候會覺得有點煩,但連同這點在內,我都應該要心存感激。」

「也就是說,他現在不在工地工作?」

「是這樣嗎……不,誰要你管了!」

時間要回溯到之前慄田在劍持老家制作水饅頭的時候。那時,慄田無意間看見放在客廳裏的相框。相框裏擺着劍持年輕時的照片,照片裏的劍持就是穿着那件葡萄色上衣。

慄田一時以爲自己聽錯了,但看見葵也瞪大着雙眼,便明白自己沒有聽錯。

「我叫劍持,剛來這裏工作沒多久,如果有什麼地方沒做好,你再告訴我。」

慄田以親手製作的水饅頭招待劍持,成功讓劍持和關係變得疏遠的母親和好,並讓在那之前因爲公司倒閉而四處躲藏的劍持決定積極活下去。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啊?

劍持一問才得知富樫不是本地人。在這個工地,富樫算是劍持的前輩,但富樫本身也沒有從事工地工作多久。他目前待在淺草一帶,從臺東區到墨田區的範圍內到處去不同的工地工作。

晚上到工地工作了一陣子,多少比較適應後,劍持才發現有個青年存在。

「劍持先生,你怎麼會是這一身打扮?」

慄田疑惑地反問,劍持也一副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莫名其妙的表情。

慄田也有同感。他心想,應該有更適合劍持的工作。

或許是劍持的態度觸動富樫心中的某根琴絃,在這次短暫的接觸後,劍持和富樫變得比較熟絡,會搭檔進行作業,休息時間也時而會交談幾句。

可能是正在沉思什麼事,青年嚇一大跳地轉頭看向劍持,像在瞪人似地瞪大雙眼沉默不語。劍持有些被青年的氣勢壓倒,但仍改變問法說:

葵時而會像這樣突然切換話題。聽到葵突如其來的發問,劍持眨了眨眼睛,笑中夾雜着淡淡的苦澀回答:

「現場的工作……你是指施工現場的工作?」

「領悟真理……?」

「……劍持先生。」

這個工地的工人大多是中高年男性,劍持察覺到只有一個人顯得特別突兀。

慄田詢問後,劍持隔着工作服拍了拍胸口,露出微笑說:

「小哥,我看你很年輕呢,是大學生嗎?」

「慄田先生、葵小姐,你們怎麼會在這裏?你們的氣色看起來都很好呢。」

「是喔~看來慄田先生還是老樣子,不知道該說是太有正義感,還是那種會自願承擔辛勞的勞碌命呢?」

話雖如此,在搬運用來搭建臨時鷹架的材料時,基本上是規定兩人一組行動。爲了一起搬運材料,劍持走近年輕人,語氣溫和地搭腔說:

「哈哈,抱歉啦。不過,太好了。」

葵抱着爲劍持加油打氣的心情,溫柔地露出微笑說道。慄田也表示贊同。慄田心想,既然是劍持本人願意接受這樣的工作,當然要尊重他的決定。

劍持說到這裏時,慄田忍不住叫了一聲,因爲一直卡在慄田心中的疑惑突然解開了。

有一次,劍持在換穿工作服時,恰巧富樫也來了。

「什麼……?」

劍持訝異地揚起眉毛,葵回以僵硬的微笑說:

「不好意思,沒事。」

慄田咬着嘴脣猜想,葵肯定是想起以前在鳳凰堂和富樫一起工作時的往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但慄田看見葵臉上閃過不安的神色,以及勝過不安情緒、顯得銳利冷酷的憤怒,不禁感到胸口一陣騷動。

每次只要牽扯到富樫,葵就會明顯失去穩定性,讓人覺得很危險。

照理說,現在的狀況也是不應該有的狀況。

基本上,看見有人遇到困難時,葵或許會伸出援手,但不會像這次這樣針對特定對象,積極想要到處尋找。這次的例子極其特殊。

乍看或許會覺得葵的心情平靜,但她試圖尋找富樫的行爲本身,追根究柢是來自真澄伸一被迫走上自殺一途的憤怒。葵的內心有一股近似藍色火焰的激情,無聲翻騰着——

思考到一半時,慄田忽然有種直覺。

該如何形容纔好呢?慄田的直覺告訴他,如果不趁現在說些什麼,將會演變成無法挽回的事態。他在心中尋找着適當的話語。

然而,在慄田找到適當的話語前,劍持忽然脫口說出令人納悶的話語:

「可能是教育的關係吧。」

「——你剛剛說什麼?」

慄田無意間發出銳利的目光看向劍持,劍持一副慌張的模樣繼續說:

「沒有啦,也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我只是想到富樫小時候好像受到相當嚴厲的管教。我知道了,可能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覺得他像苦行僧。」

「意思是?」

劍持說了一句「我先離題一下」,繼續說道:

「慄田先生,你聽過人類的溝通能力發達與否,大多取決於家庭環境這個說法嗎?好比說,如果是在無法好好與父母親溝通的環境下成長,長大後就會無法順利與他人建立關係。」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不過,這說法只是在說看得出來有這種傾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理論。事實上我也認識很多人雖然和父母親關係惡劣,但很懂得與人交際。不過,很肯定地,富樫是在父親的嚴厲管教下長大的孩子,他總是很在意父親的感受。」

慄田和葵走進車廂,找到位置坐下。

頂着一張撲克臉,面無表情地來到慄丸堂幫小朋友歸還記事本的富樫瞬。

沒多想什麼地脫口而出後,慄田才察覺到自己失言。這下子搞砸了——慄田知道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側眼瞥了走在身旁的葵一眼。

葵放鬆肩膀的力量,垂着眉尾露出微笑。

葵和慄田都微微垂着眼簾,臉頰泛紅。清純的兩人動作僵硬地在裝潢典雅的車站大廳前進。

不僅如此,因爲員工吵架導致出現自殺者這種不祥之事,想必也絕對不能泄漏出去。

慄田像在痛苦呻吟似地低喃。他怎麼也沒料到會聽到富樫父親的話題。

現在又多一個仍無法脫離父親的影響,苦惱不已的富樫瞬……?

「嗯,原來如此。」

貓的眼睛之所以會在夜裏發亮,是因爲視網膜裏的反射層會反射微弱的光線,並增強亮度。所以,貓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行動自如,但如果碰上車燈等強烈光線,就會因爲衝擊過大而眼睛痛,據說有不少貓在那樣的狀況下被車輾過。

昨晚葵從自家打電話給慄田,告知她做了這樣的安排。

「沒有,我剛到而已~」

「——果然要去接觸家人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真的是這樣嗎?

「不用……反正就是不要!」

富樫的卓越才華在靜岡分店獲得認同,後來雀屏中選被調到鳳凰堂的赤坂本店。包含了解當時經過在內,葵做了安排,打算向名爲檜垣的靜岡分店店長詢問和富樫有關的各種情報。

一口氣說完的葵,眼睛閃閃發光,美麗極了。但那亮度似乎太強,在照亮黑夜的淺草淡淡燈光中,看起來有些像是貓的眼睛。

還是說,三天前他已經……?

「真的嗎?」

「不要。」

「慄田先生,這邊~」

「奇怪的話?什麼時候?」

真澄應該是指真澄伸一吧?慄田察覺到這一點的下一秒鐘,腦海裏清楚浮現一個他不願意去思考卻很可能是事實的念頭。

慄田甩開莫名其妙浮現於腦海的念頭,低聲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這純粹是劍持的想像,但他覺得自己的猜測不見得是錯的。

「怎麼可能!」

「……這叫我該怎麼接話啊?」

「……是,你說的對,謝謝你。」

於是,慄田帶着瞇起雙眼一副天真無邪模樣的葵,一同穿過剪票口。

「抱、抱歉……」

「『我爸總是說,犯罪者必定要接受懲罰。』剛纔劍持先生不是說過這句話嗎?既然會用『總是』,表示富樫先生和他的父親經常聯絡;即便沒有經常聯絡,也一定還有聯絡,對吧?既然如此,只要去找富樫先生的父親,不管是謎底、動機或藏身處,應該都可以得到答案。想要制伏兒子,還是要先制伏父親纔行!」

劍持遞出剝成一半的大福麻糬說道,但富樫僵着臉回絕:

「算了,我是無所謂啦。心滿意足了嗎?」

「真是的……」

富樫頑固地不肯接下大福麻糬。

「你說什麼?」

回答後,葵立刻一副淘氣的模樣露出爽朗的微笑說:

「……要不要分一半給你?」

對鳳凰堂的員工來說,富樫瞬是大家連提都不敢提起、如禍害般的人物。

「……我不被允許那麼做。」

從品川車站到三島車站會經過四站,抵達三島車站後,還必須轉兩次電車。從現在算起,大約會在兩小時後抵達目的地的御殿場車站。

劍持含糊回答,但又一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模樣,睜大眼睛說道:

靜岡分店是富樫過去曾經上班過的地方。

慄田在身爲不良分子時期見識過無數場面,很少有事情能夠讓他動搖,但此刻一道冷汗順着他的臉頰滑落。

葵今天穿着設計典雅的長版無袖背心,外面罩上觸感看似輕柔的長版針織外套,這樣的服裝感覺既涼爽又方便行動。慄田加快腳步走近葵說:「你等很久了嗎?」

面對錯愕的慄田,葵像機關槍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這是報應。我爸總是說,犯罪者必定要接受懲罰。所以,我到現在還是不能喫和菓子。我想我爸未來也不會允許我喫和菓子吧。」

「其他就沒有什麼了……」

慄田心想那是當然的吧。如果他是葵的父母親,也不會希望葵回想那件事。

慄田按住太陽穴陷入沉思。他彷彿看見手震拍下的照片,照片中人影晃動模糊,讓他想不透是怎麼回事。

「聽你說是隱藏行動,怎麼覺得好像是私奔啊。」

「嘿嘿,其實是去拜託一位元老級的師傅,偷偷請他幫忙的。因爲不能讓父親知道,所以真的是偷偷拜託他……說穿了,今天算是祕密的隱藏行動。」

「無所謂!」

雙眼散發毀滅性目光,讓周遭陷入危險的富樫瞬。

沒多久,兩人抵達乘車區。雖然過了一段心情不平靜的時光,但當新幹線駛進月臺時,難爲情的情緒總算鎮靜下來。

雖然不能直接前往富樫老家,做法有些迂迴,但和檜垣店長見面打聽情報,從外圍開始清除障礙也算是聰明的做法。

劍持同情地心想,但願富樫能夠早日真正成爲不再依賴父親的成熟大人。

「是啊~心滿意足極了!」

「我跟那傢伙也有事情要解決。我們要兩個人一起做出了斷。我沒說錯吧,葵小姐?」

「都到了這個地步,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地說:『再來就交給你囉。』管它有多偏遠、有多鄉下,或者甚至在國外,我都要跟你一起去!」

這時,劍持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而轉頭一看,結果被嚇一大跳。不知道爲什麼,富樫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着大福麻糬,劍持心想他可能是肚子餓了。

劍持露出帶有同情意味的眼神說道。

雖然劍持是好心想讓慄田安心才這麼說,但慄田實在不這麼認爲。慄田沉默不語地壓抑住心中不好的預感。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葵突然靜靜丟出一句話:

照理說,這時段慄田應該正忙着製作朝生菓子,但今天決定讓慄丸堂臨時公休。慄田和葵接下來正準備前往位於靜岡縣御殿場市的鳳凰堂靜岡分店。

「對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說了奇怪的話。」

「三天前。他在工作中自言自語,我沒有多想什麼地在一旁聽到了,結果忍不住直打哆嗦。他說:『反正很快就會結束了。一切都會消失不見,我也可以去另一個世界找真澄。』而且,語調感覺特別恐怖。想到他在那之後沒再出現,忽然挺讓人在意的。在那之前,他明明每天晚上都會來工地報到。」

「我想也是吧,感覺關於富樫的情報應該會被嚴格要求保密……不過葵小姐,虧你這次還能夠做好安排。你是怎麼辦到的?」

沒多久,新幹線平穩地駛了出去,窗外的景色飛快往後方退去。

慄田的要求似乎讓葵恢復正常,回覆往常那個聰明冷靜的她,並開始安排接下來的行程。慄田看着葵這般模樣,暗自鬆一口氣。

某天晚上,工地到了休息時間,劍持正在喫從家裏帶來的大福麻糬。疲勞的時候總會想喫甜的東西,而且喫麻糬類的東西很容易有飽足感,所以劍持很愛喫大福麻糬。

「不對,不管他是怎麼被父母教育長大,也不能因此酌情處理。劍持先生,富樫先生還有說其他什麼事情嗎?」

慄田忽然聯想到另一件事。

慄田相當意外。劍持輕輕點頭回應慄田的發問後,繼續說:

慄田胡亂搔抓一下頭髮,無力地嘆口氣心想:「怎麼有人會做這麼有趣的事。」

慄田轉頭看向葵,看見葵的雙眼炯炯發光,頓時感到喫驚,但葵接着說出更驚人的話語:

才氣橫溢固然好,但慄田深切希望葵不要太出風頭。

劍持心想,既然富樫這麼堅持也沒必要硬逼他喫,於是自己一個人喫光大福麻糬。直到整顆大福麻糬都被劍持喫下肚子,富樫才說出拒絕以外的話語:

「喲,你這麼早啊?」

「分店長其實挺緊張的……在我們公司,富樫先生算是一種禁忌,大家都有默契地知道不能提起富樫先生的事,所以照理說應該是不能調查的。爲了不讓我接觸到關於富樫先生的情報,大家都非常謹慎小心。」

「我也一起去。」

「什麼?」

慄田刻意轉換話題,開玩笑地說:

意思是說,富樫對人生感到絕望,所以不想活了?

燈光反射在帶有亮麗光澤的地板上,整個樓層充斥着早晨的明亮清潔感。

「慄、慄田先生,你在亂講什麼啦~」

富樫的形象不一,讓慄田的思緒更加混亂,忍不住揉起緊皺的眉頭。

富樫的父親肯定相當嚴厲,並且採用強壓式的教育。不僅如此,還可能因爲太重視兒子,導致嚴厲的教養方式產生扭曲。所以,富樫在精神面上還無法脫離這樣的教育影響,導致他一直欠缺客觀性——

這或許不見得是最佳做法,但既然葵不惜隱瞞父親也要這麼做,慄田覺得應當尊重葵的意願,也鼓起了幹勁。

「慄田先生,我打算去一趟富樫先生的老家一趟。」

「富樫先生不是東京人,所以——」

富樫一臉鬱悶的表情低喃,劍持看着富樫心想:「這傢伙還真是個怪胎。」

看見葵露出猛然醒悟的表情,慄田加重語氣繼續說:

「不用客氣啦。」

「慄田先生,你先冷靜下來。才過了三天而已,富樫搞不好只是生病在家裏睡覺……畢竟他看起來總是身體不太舒服的樣子。」

慄田用不允許對方表示任何意見的口氣說道。

「你不覺得他的臉色很差嗎?他經常頭痛到受不了。現在仔細一想,他的手腳也會痙攣,而且動不動就會跌倒……我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遍要去醫院檢查,所以搞不好他正在住院也說不定。」

可能是感覺到四周瀰漫緊迫的氣氛,劍持像是試圖化解似地開口說:

「我一直很想說說看這種會合時必有的對話,所以特地早一點來等你。」

今天是慄田第一次在品川車站搭乘新幹線。人來人往中,慄田一邊環視四周一邊前進,看見葵出現在剪票口的前方,活力十足地揮着手。

雖說只要兩個小時,但還是有一段充足的時間。

慄田控制着自己不要過度意識從隔壁座位隱約飄來的淡淡花香,決定趁現在把一直掛在心上的事情告訴葵。

「我說,葵小姐。」

慄田保持直直盯着前方座位的姿勢搭腔後,原本望向窗外的葵轉頭面向慄田說:

「怎麼了嗎?」

葵的態度顯得相當輕鬆。慄田有些猶豫地停頓一下,擠出話語說:

「我明白你無法原諒富樫的心情,但是,你不要太焦急。」

「——慄田先生?」

葵一副想說「你怎麼突然提這個話題」的模樣瞪大眼睛。慄田轉頭正面看着葵,以認真的口吻說:

「該怎麼說呢……我希望你不要太急着行動。的確,富樫不是個正常的傢伙,你理所當然會對他心生怨恨。不過……你也沒必要因爲這樣,就跑去當他的攻擊對象。這種事情讓我來做就好。」

雖然慄田表面上這麼說,但真心話是,他擔心只要一牽扯到富樫,葵就會散發出危險的氛圍。葵平常明明個性溫和,卻容易會有令人驚訝的攻擊性思考,這點讓慄田十分在意。

最初在三社祭那天晚上遇到富樫時,葵還沒有表現出這樣的態度。那時她明顯是感到害怕,不願意和富樫有所瓜葛,最近卻突然對富樫抱有強烈敵意。

爲什麼會這樣……?

慄田想不出原因,不過,他衷心希望葵不要迷失自己。

世界上確實存在用道理說不通的人,但沒必要由葵來面對這種人,那交由慄田處理就好。

慄田感到極度不安。葵本來是個溫柔體貼的人,慄田擔心這樣的葵會被捲入富樫散發出來的強烈負面磁場,被迫站上她不應該面對的殺戮戰場。慄田希望能夠拂去這般不安。

「……謝謝你的貼心。」

葵看向下方躲開慄田的視線說道。

「知道有人在關心自己,真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你總會細心留意我的狀況,還這麼爲我擔心——」

「沒有啦……」

慄田暗自心想,當葵身陷危險或快要被仇恨吞噬時,只要他出面阻止就好了。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樣的做法或許有些扭曲,但就某種角度來說,算是一種終極的菁英教育。

「因爲那時候的事,真澄先生離開人世,富樫先生也遭到鳳凰堂解僱。雖然在經過很多事情後,我已經能像現在這樣振作起來,但心中還是有一部分凍結了。」

「慄田先生,你認爲何謂才華?」

停車場前方的建築物不是像赤坂本店那樣的高樓,而是一棟幾何圖形般的摩登玻璃平房。

沒錯,富樫會下意識地自然在腦中做起模擬訓練。

和菓子店的老闆是富樫的父親,名叫富樫廉太郎。

展開父子相依爲命的生活後,廉太郎像是爲了彌補內心的空虛,把愛情全部灌注在兒子瞬的身上。

「糟糕,差點忘了您今天是祕密行程。請先進來店裏吧。」

「我想也是。」

「拜託你不要這麼拘謹!」

檜垣口吻冷靜地補充,讓人感受到十足的客觀性。

「發生若香魚事件時,我聽到富樫先生闖進慄丸堂,真的是氣得火冒三丈,心想難道富樫先生連慄田先生也不放過,打算讓你像我和真澄先生一樣,有不幸的遭遇嗎?」

「我希望你從現實層面思考這個問題,不要只是空談或玩文字遊戲。」

但慄田單純感到疑惑,打破這樣的沉默氣氛問道:

聽到葵這麼說,男子慌張失措地答道。這名西裝打扮、看起來敦厚老實的男子,似乎就是鳳凰堂靜岡分店的檜垣分店長。對他而言,葵想必是貴賓中的貴賓。

笨拙的廉太郎所給予的愛情,就是使出渾身解數把自身擁有的技術和知識全部傳授給兒子。可說是從兒子懂事開始,就從早到晚教個不停。

會客室有着挑高的天花板,四周圍繞着散發沉穩氛圍的木紋牆壁。慄田和葵在會客室裏與檜垣面對面而坐,聆聽檜垣的說明。

「不過,那個……謝啦,葵小姐。」

富樫在學校上課時也不斷思考和菓子的事,連晚上睡覺時也一樣,還曾聽他說過作夢時依然在製作和菓子。

——沒關係。

「你這樣子客人會覺得很奇怪的。檜垣先生,請快抬起頭來!」

這正是逆轉的大好機會,像是拿到鬼牌般,能從根本顛覆悲劇的意義。

看見慄田錯愕的表情,檜垣用深思熟慮的語調繼續說:

慄田下定決心後,搔着後腦杓冷淡地開口說:

「只要有心,我可以做到很多事情,如果認真起來跟人吵架也不會輸。若是富樫先生太得意忘形,我打算闖進他的藏身處展開反擊,對他下達最後通牒。」

「那時候富樫纔剛從國中畢業,該說是年輕嗎……應該說是太年輕了吧。當時我還是在第一線工作的師傅,也負責帶領這間分店廚房裏的所有和菓子師傅。我是在兩年前才接下分店長的職務。」

一名五十來歲的男子雙手環抱在胸前,站在開放感十足卻保有格調的鳳凰堂靜岡分店入口。明明已進入初夏,但男子是一身黑色西裝打扮,額頭滲着汗珠。

葵表明意志說道,氣勢十足地緊緊抿住美麗的雙脣。

葵整個人像彈開似地急忙往男子的方向跑去。

「——葵小姐!」

到三島車站再轉兩次電車後,他們如預定時間抵達御殿場車站。

也或許那是不應該完全消化的心情。

慄田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不明白葵的比喻是什麼意思。

一般而言應該是這麼一回事。換句話說,才華是個人所有的各種適性之一。

「沒錯……在這方面,大小姐的理解應該比我更加深入吧。那時候,富樫已經具備制菓所需的所有一切,彷彿是爲了製作和菓子而來到這個世界上……他就是這樣一名少年。」

出乎預料的話語讓慄田頓時啞口無言。

慄田是這麼想的,檜垣卻說出意外的回答:

葵低喃後,一臉躊躇地遮着嘴,邊猶豫該如何挑選用詞邊說明:

所以當他來到鳳凰堂靜岡分店時,已是累積了大量經驗。

說穿了,葵是因爲富樫沒事跑去幹涉慄田而憤慨不已。

慄田訝異地心想,分店長好端端地怎麼突然這麼問?

「真是的,好啦,既然這樣,你就盡情放手去做,直到你甘願爲止。」

看着檜垣說話,慄田內心忽然湧現一個新鮮的想法。

「哎呀~你怎麼又這樣子!」

「嗯……」

不過,現在慄田終於解開心中的疑惑。

「所謂的才華,應該是要看……一個人有所進步的時候,可以觀察到的適性程度高不高吧?」

葵試圖以另一種形式,將被奪走的東西拿回來。慄田隱隱約約感受到這一點,並再次深刻體認到眼前這位女性的不凡。

「是的。關於富樫的事,我現在還記憶猶新。」

「正確來說,應該是時間的累積,意思是度過了多少充實的時間。」

葵微微鼓起腮幫子繼續說:

「而且——」

會不會是受到富樫戲劇性的性格等多方面的影響,過度評價富樫呢?

「我認爲是『時間』。」

不過,假使有可能再次面對那場災害的原因,或許能讓從天而降的悲劇,反過來化爲自我力量或自信等無限正面的要素。

慄田提出懷疑後,檜垣思考了幾秒鐘,提出一個奇妙的問題:

檜垣用掌心小心翼翼地撫過參雜白髮的頭髮後,繼續說道:

「他很有才華,無限的才華。」

「我打算徹底對抗富樫先生。」

「不過……」

「是啊~也剛好在約定時間的十分鐘前抵達。」

「才華……?」

就某種角度來說,這種憤慨和風險是互爲表裏。除非能順利解決本次事件,不然,無法根本地解決葵所散發出來的危險氛圍。

不過,葵因爲擔心慄田的安危而對富樫的恨意加深,這點讓慄田忘卻衆多理由,心中滿懷感動。

「時間……?」

沒多久,富樫在腦中建蓋出了想像的廚房,還可以在那間廚房裏行動自如。

人都有歷史,危險人物富樫當然也有屬於他的過往,只是大家很容易一個不小心就會忘記這點。

葵抬起頭,態度果決地繼續說:

葵的眼神極度認真,看得慄田有些害怕。

「那怎麼可以!有機會見到本店的大小姐實在太難得了!」

在御殿場車站理所當然欣賞得到富士山,離開月臺往東步行約十分鐘後,眼前很快便出現眼熟的鳳凰堂招牌。

「請等一下。富樫當時才十五、六歲而已吧?檜垣先生身爲帶領所有和菓子師傅的主管,也覺得他的水準值得讓人如此佩服嗎?」

男子似乎是在等候葵的到來,一發現葵的身影,立刻低頭行禮,拉大嗓門說:

富樫是走過何種人生的男人呢?

「……該怎麼說纔好呢?」

葵發問後,檜垣立刻回答:

不要冠冕堂皇,而是符合現實的答案……慄田思考了幾秒鐘後回答:

富樫原本是靜岡縣內一家小規模和菓子店的獨生子。

「我心裏有很多轉動心靈的齒輪,必須靠好幾個齒輪組合在一起才能夠帶來生存的力量。但現在其中一個齒輪因爲結凍而不動了……就某種含意來說,只有那一塊的時間是靜止不動的。這樣比喻或許很怪,但我覺得如果認真面對富樫先生,那個齒輪應該會重新轉動起來。」

慄田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檜垣瞥了慄田一眼後,支支吾吾地繼續說明。

——我會一直陪在她的身邊。

根據從葵口中聽來的片段內容,葵高中三年級還在赤坂本店的廚房裏工作時,上層人士認爲富樫的前途無量而下令讓富樫到最前線接受鍛鍊。剛來到東京的富樫因此加入本店的和菓子師傅陣容。

廉太郎專注認真地賣力製作和菓子,是一個手藝精湛的師傅。不過,他的個性頑固,經常和妻子意見不合。爭吵到最後,廉太郎終於忍不住提出離婚。

慄田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看着眼前的葵氣勢洶洶地揚起眉毛。

慄田也因爲突來的車禍失去雙親。雖然隨着歲月流逝他不再悲嘆,但內心某處確實還殘留着未能完全消化的心情。

「富樫只要看一眼,就能夠看出和菓子的材料和製作方式,所以能立刻模仿做出同樣的東西……不過,那絕不是與生俱來的能力。那算是一種特技,是在累積龐大經驗的過程中,恰巧開花結果而得到的副產物。換言之,那不過是一種附加品罷了。」

「大小姐!我一直在等候您大駕光臨!」

一段解釋、辯白的儀式結束後,檜垣邀請慄田兩人進到店內。

雖然無法清楚說明,但慄田能夠理解那種感覺。

慄田心想以後再找機會私底下來一趟好了,並打從心底希望到時候葵也會在他的身邊。

「對不起,你這麼擔心我,我還這樣說。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慄田若無其事地低聲道謝,葵則是一臉彷彿在說「我知道」的模樣露出柔和的微笑。

眼前的桌子上有三個茶托,茶托上放着盛入熱煎茶的茶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品質相當好的高級茶具。慄田忍不住心想,真希望配上一塊鳳凰堂靜岡分店的招牌商品——以富士山爲主題的羊羹,無奈現在不是悠哉享受美食的時候。

「沒想到離車站這麼近。」

「我會這麼做的。」

對於檜垣的發言,葵含蓄地點點頭同意,相關人士特有的意味深長的沉默氣氛瀰漫整間會客室。

富樫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機會,是因爲他在鳳凰堂靜岡分店的廚房展現了罕見的才華而受到認同。

說到這裏時,檜垣喘了口氣,葵接下話題開口說:

「——我曾聽說過,職業運動選手或是演奏家,大多從小時候就累積龐大的練習時間。當然,這必須要有父母同意和協助,想必環境因素也會有極大影響……」

「不愧是大小姐,一點就通,我想表達的就是富樫是類似的例子。」

說完,檜垣瞥了依舊一臉難以置信的慄田一眼,露出思考着該如何說明才適當的表情。

「我知道了,大小姐剛剛不是提到演奏家嗎?如果拿歷史人物比喻,或許會比較容易理解。你應該知道音樂天才莫札特吧?」

「知道啊,他那麼有名。」

「不過,莫札特小時候寫的曲子其實都很平凡,沒什麼了不起。」

「……真的啊?」

檜垣用力點頭回應慄田後,補充說明:

「現在被視爲傑作的曲子,大多是莫札特過了二十歲之後才寫的曲子。莫札特的父親是一位宮廷作曲家,據說莫札特在出生後不到三歲,就開始接受當時最高水準的音樂教育。根據現代研究,莫札特的才華是來自幼時音樂教育的說法最爲可信。只要有父母親滿滿的愛情,再累積了那麼紮實的時光,想必音樂之神也會回頭眷顧吧。」

慄田明白了檜垣的意思。意思是,才華等於時間。

他也理解了富樫是從哪裏得到製作和菓子的能力。

從幼年時期便持續累積紮實得超乎常理的制菓時間,這樣的狀況本身就不尋常,也是富樫被稱讚爲鬼才、天才型師傅的真正原因。

如果說葵小姐是和菓子千金,富樫那傢伙就是和菓子界的莫札特啊——這麼心想後,慄田很自然地皺起眉頭。檜垣看了慄田一眼,喝一口煎茶繼續說:

「所以就是這樣,富樫一開始就已經擁有高超的能力。他第一天來這裏工作時,也完全沒有表現出畏畏縮縮的樣子,反而是我心裏焦急了起來。」

「咦?爲什麼是檜垣先生要焦急?」

慄田詢問後,檜垣一臉尷尬的模樣露出苦笑回答:

「其實在那天就被富樫學會了各種技巧……就連靜岡分店的招牌商品,也就是以富士山爲主題的羊羹做法,他也在轉眼之間就學會。負責管理和菓子師傅的我,可說立場盡失。」

「原來如此。他是因爲這件事,才華得到赤坂本店的認同,才被提拔的啊。」

慄田終於明白狀況。

慄田訝異地問道。檜垣正面看着慄田,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語:

「所以,我們想要了解他是基於什麼背景才這麼做,絕不是帶着惡意來訪。」

在牧瀨和廉太郎的關係變得疏遠,一段漫長歲月流逝後的某個冬夜,悲劇發生了。

「就這點來說,富樫的確容易有瞧不起人的態度,也有易怒的一面,印象中他在職場上總是被大家孤立。儘管手藝高超,在人際關係上卻是笨拙到了極點。不過……他絕對不是個壞孩子,反倒一直都很拼命。」

慄田和葵輕輕點頭回應,緘口豎耳傾聽牧瀨說話。

中年女子看了看慄田,再看了看葵之後,似乎明白是怎麼回事。她朝店裏最深處拉大嗓門說:「老公,客人來了!」

「老公……」

牧瀨夫妻沒有生小孩,當富樫家的長子——瞬出生時,牧瀨像自己喜獲麟兒一樣開心,和廉太郎喝酒慶祝到天亮。

從那時候開始,廉太郎變得會和牧瀨保持距離,牧瀨認爲廉太郎應該是過於傷心纔會那麼做,也就刻意不過度表示關心。因爲在牧瀨觀察得到的範圍內,廉太郎即便傷心,還是善盡父職地養育兒子,也順利經營着和菓子店。

檜垣說過死去的富樫廉太郎個性頑固,但眼前這名男子給人的頑固印象,似乎更勝一籌。牧瀨投來打量的目光,慄田則是正面承受牧瀨的視線回答:

「咦?」

男子用威嚴十足的聲音道出姓名後,脫下白色廚師衣,從黑色的短袖內衣露出兩隻強壯結實的粗壯胳膊。

牧瀨和富樫廉太郎是在國中時期認識的。

靠人脈幫自己的小孩找工作是常有的事,這點慄田也能夠理解。他無法理解的是關於富樫父親是生是死的矛盾。

「他也是我的摯友。」

慄田明白了。牧瀨最初表現出帶有敵意的態度,似乎是要觀察慄田兩人是否會因此顯得慌張失措,以看清兩人的意圖。

牧瀨把堅實的拳頭往掌心一捶,雙眼發出銳利的目光。

然而,悲劇的腳步聲似乎在當時就已慢慢接近。

葵原本是個怕生的人,但可能是也鼓足了幹勁,絲毫未表現出狼狽的神情。

這裏是靜岡市內。好巧不巧,這一帶的地名和慄田的同行者同名,就叫「葵區」。菓子處牧瀨座落於名爲葵區的住宅區,融入在一般住家中。

那是一個下着暴風雪的寒冷夜晚,躺在被窩裏的牧瀨夫妻聽到有人搖動後門的聲音。

「菓子處牧瀨,老闆牧瀨龍一……這個人是誰?」

「你們應該有先做好心理準備纔過來吧?」

葵輕輕點了點頭。

即使成了年,兩人都是未來將接下和菓子店經營權的立場,彼此的關係依舊沒有改變。

慄田和葵離開御殿場約莫兩小時後,來到檜垣介紹的和菓子店——菓子處牧瀨。

「對不起,昨天忘了跟你提這件事,其實我也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我們店裏的元老級師傅告訴我,富樫先生的父親已經去世,老家的和菓子店也已經被拆掉。我心想怎麼會這樣,纔想說今天來向檜垣先生詢問細節。」

牧瀨在矮桌子前動作豪邁地盤起腿後,立刻切入主題說:

「來了——」

說到這裏時,檜垣的表情變得落寞。

「我是牧瀨龍一。」

檜垣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又低喃一句:「真的是非常認真。」

店面與街景融爲一體,不會顯得花俏醒目,入口處兩側立着深紅色的旗子,上方高高掛着獨樹一格的木製招牌。

慄田大喫一驚地轉頭看向身旁的葵說:

檜垣說到最後,壓低了聲音。

「聽說你家也是開和菓子店的?」

「剛剛一碰面,我就試探過你們了。別看我這樣,我自認很有看人的眼光。」

「喔,沒什麼……我只是想補充一下。雖然自從發生那次事件以來,富樫的評價一落千丈,但其實他也有好的一面。而且我們是在同一家店一起工作過的同伴,我不想做出不公平的評價。富樫很認真,在工作上絕對不會馬虎,總是非常認真……」

「是啊。我家開和菓子店怎麼了嗎?菓子處牧瀨的牧瀨龍一。」

檜垣按住額頭,低聲補上一句:「他要是有交到朋友就好了。」

爲了不讓妻子擔心,牧瀨佯裝沒事地說道,踮着腳尖在走廊上前進。

「不過,有人比我更適合說明富樫父親的事,請兩位去這裏問問看吧。我已經事先跟對方說好了。」

接着,牧瀨粗聲粗氣地補上一句:

「就是這家店啊……」

「……聽說你們想知道廉太郎的事?」

他看似已超過四十五歲,嘴巴到下巴留着修剪整齊的鬍鬚,胸膛十分厚實。看見男子俐落敏捷的模樣,慄田瞬間察覺到男子與自己是同類,暗自心想:「這個人絕對是個打架高手。」

「原因?」

坐在對面的檜垣悠然點點頭,聲音聽起來顯得感觸良多。

牧瀨等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主動向廉太郎搭訕。

這是怎麼回事?富樫不是還偷偷和他的父親聯絡嗎?

「我叫鳳城葵。」

國中畢業後,牧瀨和廉太郎都開始在自家經營的和菓子店工作。即便如此,兩人的友誼仍然持續着。

「話說從頭。富樫當初會來我們靜岡分店工作,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之前的分店長和富樫的父親關係很好,富樫的父親去世之前事先做了安排,算硬是拜託之前的分店長讓富樫來這裏工作。」

交談內容轉移到難以理解的話題上,慄田不禁陷入混亂。這時,坐在對面的檜垣開口說:

牧瀨粗魯地搔了搔後腦杓後,繼續說道:

出乎預料地,廉太郎也一開始就知道牧瀨的存在。

「他爸過世了……嗎?」

「話雖如此,但絕不是聽了會很愉快的事,希望你們先做好心理準備。」

慄田和葵暗自鬆一口氣,牧瀨帶着兩人來到二樓的和室。

「這不用你解釋我也知道。」

「什麼?」

不過對檜垣來說,想必是一場災難吧。慄田感到同情而準備搭腔時,檜垣顯得悲傷地皺起眉頭,脫口說出令人納悶的話語:

推開拉門踏進店內後,頭上綁着三角巾、身穿和式圍裙的中年女子,笑容滿面地招呼慄田和葵。

「廉太郎和我都是和菓子店的繼承人。他是我這輩子唯一的競爭對手。」

檜垣從盒子裏拿出名片,各遞了一張給慄田和葵。

黑白色調的名片顯得古色古香,正面寫着和菓子店的店名和老闆的名字,背面印着標出店家地址的小地圖。

雖然廉太郎在學校被批評是個不容易親近、不愛交際的人,對於和菓子卻是懷抱極大的熱忱。廉太郎和同類型的牧瀨兩人一拍即合,很快拉近了距離。

「應該是暴風雪的聲音,你繼續睡吧。」

「是的,也想知道關於他公子富樫瞬先生的事。」

「那孩子其實不壞。」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聽說有人有怪癖好,想要挖出別人的往事,就是你們兩個啊?」

慄田抬頭仰望以草書豪邁寫上「牧瀨」兩字的招牌,陷入沉思。

「雖說是檜垣介紹你們來的,但總是要以防萬一。我本來打算,如果看出你們對瞬抱有惡意,就要立刻把你們趕出去,但你們沒有,我就說給你們聽吧。」

很快地,一名男子掀開黑色門簾,從店裏最深處走出來。

葵挺直背脊以毅然的態度回應牧瀨的發問後,語調認真地繼續說:

「正因爲認真又拼命,所以去到赤坂本店後也無法融入大家。想必是因爲這樣,最終纔會和重視合羣的真澄起衝突吧……真的是非常遺憾。」

牧瀨聞言,從鼻孔短短吐氣後做出回應:

雖然牧瀨小了廉太郎一屆,但聽到除了自己以外,同校學生裏也有和菓子店的繼承人,不禁心生好奇。

順境及逆境、邂逅及分離、戀愛、結婚、生子。

「我想富樫應該沒有跟任何人提過,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但其實富樫有讓他不得不拼命鑽研和菓子的原因。」

在漫長的友情歲月裏,兩人各自在人生路上一一經歷各種事件。

「他是富樫的父親——富樫廉太郎最後託付其祕招的和菓子師傅。」

「不過,請您不要誤會。雖然鳳凰堂的人因爲富樫先生而受了苦,但事到如今,我們沒有要找他報仇的意思。其實是原本行蹤不明的富樫瞬先生,最近又再次現身了。」

後來,廉太郎和妻子離婚,開始與兒子瞬的兩人生活。

「葵小姐——」

「——因爲他的父親剛剛過世,對吧?」

兩人有時會嘲笑對方,有時會站在對方的立場互相激勵。他們既是好友,也是在相同世界切磋琢磨的競爭對手。

男子的個頭和慄田差不多,但有着比慄田更加壯碩的體魄,表情顯得兇狠。

「那當然。不過,我們不是有怪癖好,而是有不可退讓的理由纔來拜訪。我叫慄田仁,在淺草經營和菓子店,這邊這位是——」

慄田微微探出身子詢問,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葵忽然丟出一句:

「檜垣已經跟我說明過了,你們上來吧。」

「富樫不但有實力,更重要的是,他的求知慾很強。他總會思考品嚐者的想法,並反覆自問自答,問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夠做出更好喫的東西。那孩子有些表現很像一個求道之人……或許是因爲這樣,他時而會覺得周遭的人都不夠嚴謹。」

眼前的建築物和慄丸堂一樣是店面兼住宅的房子,二樓以上是居住空間,一樓則是和菓子店。

或許是從慄田和葵的態度感受到什麼,牧瀨忽然緩和緊張的氣氛,揚起嘴角說:

——爲什麼富樫要用已故父親還活着似的態度說話呢?在這裏應該就可以解開謎題吧。

「感覺上是一間深受附近居民喜愛、隱藏在巷弄裏的老店。」

「原來如此。」

葵真心誠意地說完後,慄田也以真摯的態度附和:

牧瀨無聲無息地來到後門,發現隔着一扇木門的另一端有一道人影。

——小偷想闖空門嗎?我看他恐怕挑錯人家了。

牧瀨揚起嘴角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伸手扶住後門。牧瀨打算迅速打開後門,在看到對方身影的那一瞬間,立刻朝對方的臉狠狠揮拳。

然而,牧瀨做不到。

牧瀨這個自認也是公認的大膽男人,全身像凍僵似地無法動彈。

打開後門後,異樣的光景映入眼簾。在夜晚風雪漫天飛舞的背景襯托下,富樫廉太郎整個人縮成一團,頂着一張撲克臉面無表情地抬頭望着牧瀨。

廉太郎似乎光是要搖動後門就顯得喫力,根本按不到門鈴。牧瀨臉色大變地在廉太郎身邊蹲下來。

「廉太郎?」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

聽到廉太郎表示自己錯過最後一班公車,所以走路來到這裏,牧瀨急忙攙扶廉太郎進到客廳。

在那之後,牧瀨從廉太郎口中聽到讓人難以置信的殘酷事實。

廉太郎告訴牧瀨,其實以前就出現徵兆,只是惡化的速度比他預料的還要快。

從幾年前開始,廉太郎的身體就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

帕金森氏症,那是一種會持續惡化的重症,隨着肌肉逐漸變得僵硬,會開始出現手腳顫抖、無法順利走路或姿勢控制不良等症狀。當症狀惡化時,有時會因爲藥物的副作用產生幻覺;如果病情更加惡化,還可能臥牀不起。

有一說法指出,罹患帕金森氏症是因爲大腦某部位發生突變而導致多巴胺分泌不足,但目前仍無法特定出正確病因,也沒有能完全治癒的治療方法。

廉太郎一直靠着藥物來延緩惡化的速度。

然而很不幸地,治療在廉太郎的身上沒能夠有效發揮,最近醫生告訴他病情將進入嚴重的階段。

「……爲什麼?」

牧瀨感覺到胸口緊緊揪住到甚至快要無法呼吸,他拼命擠出話語說:

「爲什麼你不早點跟我說?」

「舉辦告別式時,瞬似乎已經哭幹了眼淚。他臉上毫無表情,像是變了一個人。不過,在棺材裏放花的時候,瞬對着廉太郎的遺體發誓要成爲日本第一的和菓子師傅。正因爲如此,瞬纔會下定決心離開老家,轉移陣地到業界最高水準的赤坂鳳凰堂本店工作。」

「——我決定了。」

慄田以冷靜的口吻叮嚀。

「不用擔心,我早就知道終有一天會這樣,已經把我的一切都傳授給瞬。我也做了安排讓他在鳳凰堂工作。那孩子應該可以爬到更高的境界吧。」

「糟糕,差點忘了……最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拜託牧瀨先生。」

頓時,慄田驚愕地僵住身子,因爲葵的表情嚴肅到令人覺得毛骨悚然。

慄田的態度最初看來像是來吵架的,所以富樫有些意外。

富樫的視野因爲腎上腺素分泌而放大,並且變得清楚鮮明。他抱着無可控制、具有暴力性質的心情慢慢走近慄田,卻在近在呎尺時聽到慄田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什麼?」

慄田瞪大眼睛問。牧瀨在慄田和葵的面前各放下一隻盤子後回答:

牧瀨甩一下頭,那模樣彷彿在說:「小事情不用掛在心上。」

「你們等一下。」

因爲考量到人際關係和其伴隨的各種風險,富樫頻繁地變換工作地點。

廉太郎以溫柔的眼神瞥了牧瀨一眼,用痙攣的手從懷裏掏出紙條,讓牧瀨握在手中。

在達成目的前,他還不能死,必須繼續賺取生活費纔行。

葵露出彷彿完美解開困難謎題似的爽快表情,轉頭看向慄田說:

托盤上有兩隻盤子,盤子上分別放了一顆渾圓飽滿的白色大福。

「鎮靜一點。」

「雖然乍看只是很普通的大福,但裏面加了好東西。雖說是祕傳,不過也不是什麼太稀奇的東西就是了。瞬也最喜歡喫這個大福。」

牧瀨描述的廉太郎症狀,和劍持照久描述的富樫瞬狀況有着明確的共通點。

「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反而該說是來展現善意。我有東西想請你喫。」

慄田茫然回應後,牧瀨喃喃說了一句:「別看那傢伙那樣,他是個孝順的兒子。」牧瀨還說正因爲瞬很孝順,所以悲痛的程度想必非比尋常。

「這是……?」

莫名的情感從牧瀨內心深處不斷湧出,但他無法用言語表達。看見牧瀨說不出話來,廉太郎用沉穩的語調說:

——事到如今,他還想做什麼?

廉太郎會永遠活在你心中的——牧瀨說他在送行時這麼告訴瞬。

「你把這學起來……讓菓子處牧瀨的生意更加興隆吧。」

「那我不客氣了!」

葵皺起眉頭、咬着下嘴脣不知在沉思什麼,神情專注到連慄田在看她都沒有察覺。

廉太郎頂着一臉令人難以置信的平靜表情,告訴牧瀨這次只是輪到他而已。

慄田的注意力集中在陷入沉思的葵身上時,牧瀨低聲說:

「那是沒辦法的事。雖然很遺憾……但也是一種命運。」

很肯定地,這就是纏着富樫家族不放的帕金森氏症的症狀。

牧瀨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衝擊。

「……是啊,如果是瞬,一定辦得到。」

然而,來到工地後,富樫發現今晚有個預料外的人物在等待他的到來。

葵的臉上浮現爽朗的微笑。慄田已經好一陣子沒看到葵露出這般讓人聯想到清澈藍空的表情,不禁感到胸口一震。

多年之後,牧瀨才發覺那是顏面肌肉僵硬導致面無表情的廉太郎,好不容易纔堆起的笑容,悲傷到忍不住雙手掩面。

在工地入口處的圍欄前,一名身材結實修長的青年身穿軍裝款式的短袖上衣,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等待富樫現身——是慄田仁。

「還我人情?」

「上次做若香魚的時候,你連喫一口我做的和菓子的打算都沒有……不過,這次我可沒那麼容易放過你。你現在就去我的店裏,我有好喫的東西要請你喫。」

雖然說到一半時微微皺了眉頭,但大致上牧瀨始終保持平淡的語調說話。

那天晚上,富樫瞬準備前往河川邊可就近仰望晴空塔的小型工地。

漫長的故事落幕,陽光普照的室內瀰漫凝重的沉默氣氛。

慄田拿起和菓子用的木叉,俐落地切開大福送進嘴裏後,不由得大喫一驚。

在前來的新幹線車廂內,葵不符作風地強烈表現出對於富樫的敵意,現在再加上向牧瀨打聽到的情報後,或許起了某種化學變化也說不定。

這傢伙的病已經嚴重到了要居家看護啊——牧瀨邊這麼心想,邊低聲詢問:

「誰要你多管閒事!」

幸好,富樫在現在這個工地還沒有和任何人有過交流。

「牧瀨,謝謝你一路以來讓我的人生變得充實……」

牧瀨回答時的表情洋溢着驕傲與自信。

雙方視線交會後,慄田把右拳頭舉高到臉部位置,然後手背朝向慄田、豎起食指緩慢勾動,做出招喚人的手勢。

聽到廉太郎說出宛如在爲今生道別的話語,牧瀨不由得破口大罵。淚水從堅定剛毅出了名的牧瀨龍一眼裏溢出,怎麼也止不住。

「你這個混帳……在說什麼啊!」

「嗯!」

慄田怎麼會知道這處工地……?

他怎麼也沒料到廉太郎會抱有那樣的想法。

慄田用力點頭準備站起身子時,葵像是想到什麼似地拉住慄田說:

牧瀨一臉難爲情地說出慰勞的話語,慄田和葵互看一眼後,同時用力點頭。

「現在我心裏的一切困惑都消失不見了……牧瀨先生,謝謝您。託您的福,讓我找到解決這件事情的方法!」

人早晚都會面臨死亡,所以,至少希望在那之前可以一直保持不會有壓力的輕鬆關係——廉太郎微微揚起兩邊的嘴角,對廉太郎如此說道。

「沒有可以根治的治療方法……所以我不想讓你擔心。」

慄田打算說出這些推測的想法,很自然地先轉頭看向身邊。

牧瀨一副早就知道葵想拜託什麼的表情,沉默地揚起嘴角。

「在那之後沒多久,廉太郎就往生了。瞬……他應該受到很大的打擊吧。在那之前,瞬一邊在鳳凰堂工作,一邊照顧廉太郎;知道要被提拔到東京的消息也一直拒絕,堅持留在靜岡分店工作。」

「……原來是這樣。」

先不管這點,總之,慄田似乎一直髮出帶有強烈壓迫感的眼神,直直看着這裏。

富樫掌握不到慄田的意圖而感到困惑時,慄田露出極度正經的表情宣告:

這個大福不只是好喫而已,裏面確實還加了好東西。

廉太郎從年輕時就知道自己罹患帕金森氏症,不過,他知道這種病不是接受治療便治得好,如果牧瀨知情,彼此就不再能輕鬆地說笑吧。

牧瀨保持雙手掩面的姿勢,聲音顫抖地發出呻吟:

牧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地離開後,很快端着黑色托盤回來。

富樫會表現出自暴自棄的態度,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說穿了,就是他已領悟到死期將近,爲了了結內心掛念的事纔會再次現身。

「慄田先生,我們回東京吧!回去讓一切事情結束!」

她看起來也像在煩惱什麼,嚴肅的態度散發出讓人不敢輕易搭腔的氣勢。

——這……算是一種機緣嗎?

「現在我心裏掛念的只有一件事。我還沒有還你人情。」

葵突然發出氣勢十足的聲音。

走在夜路上,富樫想起送衣服給他的劍持照久,心想雖然對劍持有些過意不去,但他們恐怕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

看見這樣的對象再次出現在面前,讓富樫心生一股無法以道理解釋的煩躁。

廉太郎告訴牧瀨,他今晚就是爲了這件事前來,並坦承自己已被禁止外出,所以是趁着瞬在睡覺的時候偷溜出來。

之前富樫想要了解慄田是否是適合託付那樣重要東西的人選,試探過慄田身爲和菓子師傅的實力,最後做出沒必要再與慄田有所瓜葛的判斷。富樫必須承認自己高估了慄田的實力。

瞬要前往東京的那一天,只有牧瀨到車站爲他送行。

現做的麻糬外皮Q彈柔軟,包在大福裏的那樣食材帶來樸實的安心感。這個和菓子蘊藏某種可以讓人心情平靜下來的力量。

「別激動,也不必氣得眼睛充血。你知不知道你這種容易暴怒的傢伙在破壞善良年輕人的形象啊?」

紙條上寫着富樫廉太郎所創造﹑畢生傑作的和菓子做法,也就是祕傳的大福製作方式。

「過去我一直沒機會說出來……你願意跟我這個滿腦子只有和菓子、個性乖僻的人當朋友,我真的一直心存感激……我很開心。」

怒氣在富樫心中急速膨脹。

——葵小姐……

「這是廉太郎傳授給我的祕傳大福。」

「你說要還我人情是怎麼回事?」

「甜的東西可以消除疲勞……你們今天大老遠地跑一趟,辛苦了。」

牧瀨詢問以後才得知,富樫家族裏有很多人罹患帕金森氏症,廉太郎的父親和祖父都因爲相同的疾病離開人世。

——你不覺得他的臉色很差嗎?他經常頭痛到受不了。現在仔細一想,他的手腳也會痙攣,而且動不動就會跌倒……

牧瀨一臉懷念地低喃,伸手抓了抓背部。

還有,富樫會用已故父親還活着似的態度說話,也是受到疾病的影響。牧瀨方纔說過當症狀惡化時,有時會因爲藥物的副作用產生幻覺,所以富樫也變得快要分不清記憶和現實的差別。

得知富樫瞬揹負着比預料中更爲沉重的過往後,慄田難掩內心訝異,同時,過去一直想不透的衆多疑問也得到解答。

因爲富樫的事,葵一直散發出危險的氛圍,方纔也露出可怕的嚴肅表情不知在沉思什麼,但現在想必已撥開心中的陰霾。

或許是剛剛聽完富樫父子的悲壯過去,慄田感覺到一股讓人放鬆的香甜力量平靜擴散到身體的每個部位。

「原來如此。」

富樫自言自語地說道。

意思是慄田打算以和菓子師傅的身份反擊。

富樫能夠理解慄田想要反擊的心情,但對現在的富樫來說,只覺得那是膚淺至極的想法。

「慄田仁……你真的是什麼都不懂。」

富樫以嘲笑的口吻說道,但慄田完全不爲所動。非但如此,富樫甚至產生一種奇妙的錯覺,覺得有一塊巨大的岩石聳立在眼前。

「什麼都不懂的人是你吧。你打算這樣逃避到什麼時候?」

慄田的話語出乎預料地犀利,深深刺進富樫的心裏。

「真是的,沒看過這麼麻煩的傢伙。別囉嗦,跟我來就是了。」

慄田率先走了出去,富樫也心不甘情不願地跟在後頭。富樫知道,如果沒有問出慄田如何得知他的去處,明天慄田還是一樣會來找他。慄田早就料到富樫不得不跟着他走。

夜裏的河面映出燈光,富樫側眼看着搖晃的燈光走過吾妻橋,往雷門路走去。

沒多久,他們抵達橘子路上的慄丸堂。富樫跟在慄田後頭,從正門走進店內的那一刻,心臟猛烈跳動一下。

鳳城葵站在店裏的展示櫃前方。

富樫原本以爲是巧遇,但立刻改變想法:「不對,正確來說,她應該是在等我來。」

富樫下意識抱着低估慄田的想法,纔會滿不在乎地跟着慄田前來,現在才發現自己已完全走入慄田等人的地盤。

富樫本能地打算衝出店外時,一道身影從旁出現擋住門口。

「拜託~都進來這裏了還想要逃跑嗎?你也太搞笑了吧。」

是淺羽憐。淺羽把染成淡色的瀏海往上一撥,一副慵懶的模樣笑着說道。

不只有淺羽而已,人影一個接一個出現。富樫領悟到自己已不小心落入埋伏的網子裏。在這樣的狀況下,他自然會想跟門口拉開距離。

站在淺羽旁邊的由加用力跺腳,明顯表現出憤怒的情緒。

一片寂靜中,葵緩緩抬起頭,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一切都是因爲想太多……?

「爲什麼這麼說呢?因爲我知道富樫先生尚未達成事到如今突然現身的目的。對於你的目的,我目前還只是做了假設而已。不過顯而易見地,你的目的不只是爲了試探慄田先生的手藝。」

「富樫先生,你這麼不注重健康,我想應該沒有去醫院接受治療吧?現代的醫療技術很先進,只要別自暴自棄,信任醫生並定期到醫院接受治療,很多症狀都可以痊癒。還有,請你要定期接受健康檢查。你的臉色那麼蒼白,看起來應該是有些營養不良。」

「不過,你誤會了,少年帕金森氏症不會有頭痛的症狀。」

聽到父親的話語,富樫回過神地心想:「差點忘了。」他差點忘了重要的事,想要賴着天真的希望不放。

葵任憑激昂的情感宣泄,大聲說道。看着瞪大雙眼的富樫,葵按住胸口的心臟部位,熱切地吐露出心聲:

只要有心,任何事情其實都難不倒葵。以前在赤坂鳳凰堂本店時,富樫就已經知道葵的能耐。

葵低下頭,神情痛苦地繼續訴說往事:

「富樫先生,你似乎是因爲就近看着父親的症狀,所以被強烈的先入爲主念頭束縛住了。但是呢……所謂的少年帕金森氏症,其實是一種惡化速度非常緩慢的疾病,不僅從外表看不出症狀,病人更不會有頭痛的現象。」

葵禮貌地行了一個禮後,繼續說:

聽葵滔滔不絕地說道,富樫隱約感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你並沒有罹患帕金森氏症喔。」

由於葵擁有無與倫比的制菓才華,讓富樫產生如此極端的想法。雖然富樫不曾拿葵跟自己比較,但他一直認爲,葵未來肯定是會站上和菓子業界頂點的人物。

「你到了現在才突然現身的原因,追根究柢是爲了贖罪——富樫先生,你應該是想跟我道歉吧……?」

「那天……你和真澄先生吵架的那天……我想要制止,結果手因此受傷。在那之後,我的右手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動作自如……我放棄了和菓子師傅之路。那時候真的很痛苦。」

葵這句話讓富樫震撼不已。

對於葵的這般忠告,只有富樫纔看得到的廉太郎幻影點點頭,低聲說:「有可能是這樣。」

「那是因爲你也知道了挫折以及自己內心的軟弱,所以對過去感到懊悔……你爲了懲罰自己,刻意和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和菓子保持距離,對不對?不過,請你原諒自己吧,這樣太可憐了。」

富樫思考了起來,隔一會兒後,背部開始冒出雞皮疙瘩。富樫當然知道葵不是普通人物,但葵像是連他內心的每一個角落都透視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

「——不可能的。」

「好了,小葵,你趕快跟那個叫什麼富樫的人說明一下狀況。」

原諒?葵願意原諒他這個就算被判死刑也無可奈何的人嗎?

富樫露出訝異的表情,但葵不在意地繼續說:

說到這裏時,葵垂下長長的睫毛,她面前的富樫則用痙攣的手按住胸口。

葵表情嚴肅地點點頭後,繼續說:

他對葵感到憧憬、好奇,也被葵傑出的才華深深吸引,所以在廚房裏多次主動搭話。

「我失去從小懷抱的夢想,覺得眼前變得一片黑暗。那時我真的這麼覺得。不僅如此,在那之後沒多久,真澄先生還衝向車子自殺——」

「因此,比起以前的我,我更喜歡現在的自己。這不是在逞強,而是我真正的心情。能夠喜歡自己的人生果然纔是最好的,所以,富樫先生——我希望你也可以變得喜歡自己。」

富樫保持沉默,葵停頓一下後,自己說出謎題的答案:

確實如此,但富樫還沒做好與葵交談的心理準備,只能沉默地壓低下巴。

「帕金森氏症大部分是高齡者纔會發病,如果是在四十歲以下發病,便稱之爲少年帕金森氏症。年輕人罹患這種疾病是非常罕見的事。罹患少年帕金森氏症的人會和一般帕金森氏症的患者一樣,出現手腳顫抖、聞不太出味道等症狀。」

「畢竟我們已經去過富樫先生的故鄉,聽過所有故事,所以要找出富樫先生並不困難。」

富樫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中之條從廚房現身後,順着咖啡店老闆的話語如此強調。跟着中之條一起出現的志保也投來開朗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

「……咦?」

葵繼續說明。她說早已預料到富樫仍藏身在淺草附近,所以不需要調查富樫有沒有逃回靜岡的跡象。

那時富樫單純地覺得葵很了不起。

富樫愕然不已。他感到全身無力,膝蓋發軟地跪下來,並且——鬆一口氣。富樫茫然地心想:「我還可以繼續活下去嗎?」

「我應該……也是差不多一樣的心態吧!」

葵雖然有些壓低聲音,但依舊保持平靜的態度繼續說:

富樫遭到空前的驚愕風暴襲擊,舉起痙攣的手抓住自己的臉頰。

然而,也因此喚起拒絕的聲音。

儘管知道答案,富樫還是忍不住反覆發問。我恨你——不,富樫希望葵能破口大罵:「我想殺死你!」他以閃亮的目光向葵傳達希望她這麼做的意念。

「你認爲自己和父親罹患相同的疾病,擔心自己沒剩下多少時間,所以纔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對吧?牧瀨先生已經跟我們說過你父親的事,請節哀順變。」

葵說到這裏停頓一下,先說一句「再來純粹是我的推測」才接着說:

「瞬,你自己也知道吧?沒有什麼好談的,你的身體——」

「我原諒你。」

現在的症狀不是因爲罹患重症,而是壓力加上不注重健康造成的?

「你應該很恨、很恨我……恨到無可忍受的地步吧?」

可能是察覺到大家的反應,葵輕鬆做起簡單易懂的說明:

那樣的舉動不含一絲戀愛情愫,而是發自身爲和菓子師傅的純粹好奇心。

富樫感到畏縮,不由得縮起身子。他心想葵真是一位堅強的女性。除了葵以外,恐怕沒有人能對着他說出這種話。

「你……應該很恨我吧……?」

葵靜靜地吐出一口氣後,闖進富樫的精神核心說:

富樫完全沒預料到會招來真澄伸一的忌妒。

不只富樫,慄田、淺羽、由加等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葵顯得有些躊躇。在她發問的那一瞬間,淚水從富樫的眼裏滿溢而出。

富樫回想起第一次見到葵的狀況。

——不對,她說我並沒有罹患帕金森氏症是什麼意思?

「你接下已故父親的夢想隻身來到東京時,內心想必抱着非比尋常的決心。明明如此,自從發生那次事件後,你卻不再積極接觸和菓子。爲什麼呢?」

「以前我因爲手受傷住院時,有位病人鼓勵了我。那位病人說,他有個親人罹患帕金森氏症,並且告訴我帕金森氏症會有什麼樣的症狀。他說他的親人每天很努力在復健,要我也好好努力……雖然我的手沒能夠完全復原,但沒想到那時候聽到的各種知識,能在現在活用。這正是所謂的機緣吧。」

「我只是覺得好像滿有趣的,所以跑來湊熱鬧而已。因爲我聽說可以看到一場真正的比賽。」

「我們可是等你等很久了……葵小姐告訴我們,今天晚上一切都會結束。我們絕對不會讓你做出暴力舉動,也不准你逃跑。接下來阿慄會把你打回正途!」

「不過……我覺得正因爲如此,自己才得以成長。我覺得自己像蝴蝶蛻變般真正地長大了!」

「大小姐,你怎麼會這麼瞭解……?」

不知爲何,葵靜靜地露出微笑,說出令人納悶的話語:

「——富樫先生,我是個倍受恩寵的人,以鳳凰堂集團領導人的女兒身份出生,從小就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長大。」

葵正面看着富樫,富樫在她眼中看見情感滿溢的光芒在晃動。

「……沒辦法。我很感謝大小姐的好意,但我真的沒辦法……我沒有未來可言。我所剩下的時間——」

相較於富樫的驚愕,葵依舊保持平靜的口吻繼續說:

咖啡店老闆從由加背後露出臉來,像在反駁由加的怒氣般若無其事地說:

那是當然的,富樫是斷送了葵的和菓子師傅生涯的人。如果是富樫遭逢同樣的事,他八成會把對方五馬分屍。

「我願意原諒你。今天請你來,就是爲了告訴你這件事。」

「富樫先生,拜訪你的故鄉後,我才察覺到你不斷責備自己到了罹患幻想症的地步。雖然真澄先生和慄田先生的事還讓我有些難以接受的部分,但我心想,既然你已過得如此痛苦……我選擇原諒。不,應該說我覺得自己必須原諒你。」

葵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富樫感到震驚。

「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什麼叫挫折。雖然過得很幸福,但那應該不是帶有人情味的人生。在明白什麼是悲傷後,我的世界增添了真實和深度。我變成現在的我,也展開……真正的心靈之旅。」

葵繼續說出真心誠意的話語。

基於富樫莫名其妙地闖入慄丸堂廚房的做法,以及令人錯愕的事件結尾,葵判斷那只是順帶的行動,並非富樫原本的目的。

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在富樫身邊響起。富樫轉頭一看,發現父親廉太郎在不知不覺間如幽靈般出現,正在旁邊守護着他。

聽到意料之外的話語,富樫倒抽一口氣,現場的其他人也都一臉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的表情。

「怎麼可能!」

「話說,我們第一次重逢的三社祭那天晚上……你在暗處其實不是在看慄田先生,果然是在看我,對吧?你的目的應該是希望以某種形式跟我接觸,不是嗎?」

「劍持先生提到富樫先生時說過:『你不覺得他的臉色很差嗎?他經常頭痛到受不了。』不過,少年帕金森氏症不會有頭痛的症狀……而且,之前富樫先生在識破慄田先生製作的若香魚味道時,嗅覺應該是正常的。你曾說:『撲鼻而來的氣味、成品的外觀、推想的製作和菓子方法,只要透過這些要素,要演算出味道並非難事。』可見得,你沒有聞不太出味道的症狀。根據這幾點,可以推測出你應該沒有罹患重症,是因爲那次事件的壓力加上不注重健康,所以得了幻想症。」

「不論是痛苦或辛苦的事,我出生以來幾乎不曾體驗過,頂多只在跌倒時有膝蓋破皮的小傷,從不曾遇到真正的困難……直到那一天爲止。」

「富樫先生……你必須活出新的自己!」

「從檜垣先生和牧瀨先生口中聽到你過去的故事後,我思考了很多……富樫先生,其實你也感到懊悔不已,不是嗎?」

富樫下定決心開口。

不愧是鳳凰堂的千金小姐,其態度柔和,但思路廣泛,而且相當實際。

葵表示有無疼痛感是一項重要的特徵,也補充說明自己在住院期間每晚都覺得手疼,所以對這點印象深刻。

葵用指尖迅速擦拭一下眼角後,像要甩開什麼似地把長髮往後一撩,臉上浮現柔和的微笑。

「我現在回答你剛剛的問題喔。我不恨你,也不怨你,因爲那是一場厄運接連發生的不可抗力意外。」

「如果是這樣,其實只要在確保安全的狀況下達成目的就好……之前劍持先生說過你待在淺草附近一帶,在臺東區到墨田區的範圍內到處去不同工地工作,所以我逐一打電話到工地的聯絡處詢問,終於找出你的下落。」

或許身在局外的人也和富樫有一樣的感受,所有人都緊緊抿住雙脣。

在志保的豪邁聲音催促下,葵往前幾步和慄田並肩站立,氣勢十足地說明:

話語在此停頓,悲痛的沉默氣氛瀰漫四周。

然而,一抹悲傷劃過富樫胸口。富樫這才明白,原來當人遇到如此寬容偉大的體諒表現時,不知爲何會感覺到淡淡的悲傷。

「原來所謂的絕望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再也振作不起來了……我當時打從心底這麼想,也因此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悲傷,以及自己有多麼軟弱。」

葵痛苦地皺起眉頭。

富樫露出苦悶的表情開口說:

葵的聲音響徹富樫的內心深處,讓富樫由衷有股想要重新來過的心情。

——沒錯。

富樫百感交集地頻頻點頭。

他作夢也沒想過能有這麼一天,用這樣的形式讓葵知道他的想法。雖然富樫本來就知道葵擁有非凡的洞察能力,但現在則是有了切身體會,同時打從心底感到敬佩。

打從第一次見到葵,葵就一直很聰明伶俐。她比任何人都體貼,面對困難時,也擁有能輕鬆突破困境的超羣直覺。

雖是無意,但富樫害這樣一個優秀人才受了傷……正因爲如此,富樫纔會被罪惡感壓得喘不過氣。

遭到鳳凰堂解僱後,富樫在失意消沉之中度過每一天。

他爲了懲罰自己、讓自己感受疼痛,每天從事勞力工作。那是一段捨棄生存目的、反覆做勉強自己的事、四處顛簸的黑暗日子。

每次只要回想起過去,就會感到後悔不已。

真的很痛苦。

即使努力想忘記,記憶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在忽然之間甦醒,化爲沉重的罪惡感折磨富樫。

那一天,葵受傷後立刻被送往醫院。富樫因爲當場遭到解僱,所以沒有機會見到康復後的葵。

然而,富樫還是想要當面向葵道歉。他應該要道歉的。

富樫是在感受到身體不適的時候,開始有這樣的念頭。

不知從何時開始,富樫的手腳會顫抖,也莫名其妙地放鬆不了僵硬的肌肉。不僅如此,這些症狀似乎還不斷惡化。他最後甚至產生幻覺,看見已故的父親。

以前在故鄉照顧父親時,富樫就暗自感到恐懼,沒想到終究也輪到自己和父親罹患相同的疾病。

——我要在惡化到真的動不了之前去找葵小姐道歉,在那之前絕對不能倒下。

下定決心後,富樫來到東京,但事態未能如他所願地進展。

富樫再怎麼厚臉皮,也不好意思踏進赤坂本店。再說,富樫光是看見鳳凰堂的大樓就會想起那件事,並且出現異常的心悸和暈眩,整個人動彈不得。

領悟到自己不可能走進鳳凰堂的大樓後,富樫轉爲等待葵獨自出遠門的機會。

如針扎般的痛苦時間流逝,終於在去年秋天時,葵開始會頻繁外出到淺草。雖然這對富樫來說是個大好良機,但想到自己犯下罪孽深重的大禍,富樫就難以上前搭訕。

「罪惡感……把我壓得喘不過氣,所以我一直逃避到現在。可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此刻,富樫滿懷感慨。

富樫對着不論在簡易旅館、在路邊,甚至在慄丸堂店裏,都會自由出現的父親幻影,微微垂下眼簾開口說:

「……再見。」

「好啦,挑選好材料之後要怎麼做?」

富樫把栗子大福送到嘴邊,張口咬下。

「……沒錯。」

口中充滿金黃色的香甜美味,又有清甜的香氣撲鼻而來,令富樫滿懷感動。

「對啊,我也這麼覺得。」

父親做的栗子大福真是人間美味,多希望能至少再喫到一次那樣的美味——每次經過和菓子店的門前,富樫心中總會燃起這樣的念頭。

「瞬。」

父親的幻影一副想說「你會不會太見外」似的模樣露出微笑,但富樫沒有附和,而是搖搖頭說:

富樫忍不住在心中發出感嘆。

「富樫先生,請你一定要喫,這是充滿你和你父親回憶的栗子大福啊!」

——這是報應。我爸總是說,犯罪者必定要接受懲罰。所以,我到現在還是不能喫和菓子。

「對不起……我真的——」

瞬間,麻糬外皮的Q彈柔軟、豆沙泥的滑順綿密,以及塞在中心的整顆栗子甘露煮的紮實口感,在口中融爲一體。

「有人告訴我做法。」

——宛如一場夢啊。這正是爸爸還沒生病時,經常做給我喫的栗子大福味道。

栗子大福和高爾夫球差不多大小,只用大拇指和食指即可輕鬆拿起,可說大小恰到好處。

葵垂着眉尾露出微笑,溫柔地開導表達歉意的富樫說:

「了不起……瞬,你真的吸收得很快。」

伴隨幸福的美味,溫暖柔和地滑進胃裏。

「我在這道和菓子中,發揮了自己目前擁有的所有技巧。不僅如此,這個大福裏還灌注了包含檜垣先生、牧瀨先生在內的所有人心意,你絕對要喫下去。」

不知不覺中,富樫已經閉上雙眼。他的腦中浮現在老家的和菓子店裏,向父親學藝時的畫面。

富樫詫異地想起牧瀨龍一的嚴肅表情,心想:「原來那個乍看像是一輩子不懂得體貼的人,是真心在爲我擔心。」

父親的幻影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綻放柔和的笑容。

富樫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砸到似地抬起頭。

「你爲了懲罰自己,拒喫最愛的和菓子……不過,現在已經沒必要那麼做。身爲當事人的葵小姐已經原諒你,你如果繼續堅持束縛自己,會是一種失禮的行爲。」

慄田輕輕點頭後走進廚房,隔了一會兒端着托盤走出來。

對於事物或空間,富樫本來就擁有強大的想像力。舉例來說,他能在腦海裏創造出想像中的廚房,並在廚房裏行動自如。因此,對於以相同要領所創造出來的虛假父親,富樫也賦予其自律性,讓虛假父親化身爲建言者。

隨着這句低喃,如沉澱物般累積在富樫內心的負面情感也得以解放。長年累積下來的自責,隨着從雙眼溢出的淚水一起被排出體外,病態逞強的心也靜靜地獲得釋放。

富樫毫不停歇地又把裹着上新粉、閃閃發亮的剩餘半顆栗子大福送進嘴裏。

現在,富樫深深低下頭,成功實現長年來的心願。

太好了——

砂糖熬煮過的栗子在嘴裏鬆軟地散開,並與觸感柔順的豆沙泥混合在一起,最後在舌尖上留下自然的餘味。

對於富樫的賠罪話語,葵露出溫和的笑臉搖搖頭說:

「這是你父親富樫廉太郎創造出來的祕傳大福……你父親傳授給牧瀨龍一,這次換成牧瀨龍一傳授給我,目的是爲了讓你重新振作起來,並祝福你踏上新的人生旅程。」

——從今以後,我的人生將可以重新來過。絕對不要忘記允許我重新來過、溫柔體貼的葵小姐,以及態度冷漠,但擁有一顆火熱的心的慄田爲我做的事。

「大小姐……我……我真的很抱歉!」

「瞬,你真的長大了,這樣爸爸也沒有任何牽掛了。」

富樫心想,他怎麼有資格聽到這種話呢?

永遠都不要忘記——富樫閉上雙眼,讓這般想法深深烙印在心上。

——我完全錯估了這個名叫慄田仁的男人真正的價值。

富樫對着父親的幻影,吐露此刻的真實心情:

還能夠有想要活下去的意念真是太好了。

正因如此,更讓富樫痛切感受到不能再這樣下去。

明明存在感十足,卻又高雅夢幻,富樫轉眼間就喫掉一半。

——瞬,謝謝你帶給我這段如夢境般的時間。

面對慄田沉穩的態度,富樫被一層一層卸下武裝,並明白一件事。

「一點也沒錯。」

慄田把盛着大福的盤子遞給富樫,壓低聲音說:

「瞬,你聽好啊,說到我們店的栗子大福,重點就在於栗子甘露煮。」

即使知道那是沒有實體的幻影,富樫還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被識破的富樫不由得挺直背脊。

「我在若香魚那件事的確被你擺了一道,老實說,我遭到不小的打擊,但也察覺到自己不夠深思熟慮。現在我已經明白爲什麼了。那時候,你不是連喫都不想喫我做的和菓子,而是不能喫,對吧?」

說罷,富樫低下頭。父親的幻影露出苦笑,搖搖手說:

「嗯……」

慄田用低沉的聲音答道。

「沒什麼好抱歉的。這是你從以前就擁有的特技,你要覺得驕傲纔對。這是模擬訓練帶來的恩惠。」

「沒錯。不用說也知道一定要選用優質的丹波栗子,然後還要平均挑選喫起來比較有口感的大顆栗子。這麼做是爲了在燙栗子時,每一顆都可以均勻受熱。身爲一個和菓子師傅,必須永遠遵守把品嚐者擺在第一優先的法則。不能只爲了一個客人,要讓每個人品嚐起來都覺得好喫纔行。」

富樫廉太郎的幻影消失不見,只在富樫耳邊留下溫暖的低喃。

沒想到那樣的行動,輾轉演變成如今這般事態——

過了一段時間,富樫得知葵和名爲慄田的和菓子師傅關係親近。

富樫喫得陶然沉醉。

也就是說,富樫只是讓自己相信自己的想像,就像罹患幻想症會產生幻覺一樣。

慄田爲了讓對方品嚐美味,會主動去了解對方的情況,解開糾結的線團,鑽進對方的心靈漏洞,進而調整不可避免的狀況。他不僅腦袋機靈,更重要的是,內心隱藏着就快滿溢出來的滾燙熱情。富樫不曾遇過做得如此徹底的和菓子師傅。

「富樫,我聽牧瀨先生說這是你最愛喫的東西,對吧?」

「你已經夠成熟,可以獨自活下去。好,快把我送回天國吧。」

「瞬,你好端端地幹嘛這麼說?」

「先浸泡在水裏一個晚上,讓栗子去皮去殼。在煮開的滾水裏,放入剝開來的梔子果實和少量的醋之後,再把栗子放進去轉爲小火。」

那麼優秀的葵願意認同這個人,表示慄田擁有相當卓越的才華囉?富樫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開始偷偷監視慄田。

慄田覆誦一遍富樫說過的話,繼續說道:

帶着淡淡米香、口感Q彈柔軟的麻糬外皮,搭配以氣味高雅的豆沙泥裹起、美味至極的鬆軟甜慄。

沒有死真是太好了。

「你是我在腦袋裏想像出來的幻影。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你不是真實存在。不過,我希望有個人可以守護着我……我太寂寞了,所以後來忍不住把你當成真正存在的人一般看待。很抱歉。」

他心想:「這是多麼幸福的感覺啊,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味道。」

「很好。畢竟我們店的作風是不使用明礬。那要怎麼加甜味呢?」

「富樫先生,請不要再低着頭了。其實,我早料到你可能會這樣,所以今天準備了好東西要給你。我們不是想要控訴你的罪行,而是想要讓你變得有精神。」

富樫小時候的那段日子每天都過得很幸福,他喜歡嚴格中帶着體貼的父親。

「我必須看向前方好好正視現實……那是我應該獨自去面對的事。」

就這樣,富樫想像出來的幻影無聲地逐漸模糊。幻影從雙腳漸漸轉爲透明,最後全身變得完全透明。

面對說不出話來的富樫,葵向慄田使了眼色。

直到最後一刻,父親的幻影還是帶給富樫體貼、強大的話語。

富樫感到苦惱退縮,葵從旁投來殷切期盼的聲音:

「使用本味醂

、蜂蜜和三溫糖。提味是用爸爸愛喝的三種日本清酒。這三種酒的分量拿捏,就是祕傳甘露煮的美味所在!對不對?」

「挑選好的栗子!」

「而且,劍持先生這麼說過。」

「……你怎麼會做這個?」

「加油啊,瞬。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被挫折打敗。」

尤其讓富樫驚豔的是,栗子甘露煮恰到好處的鬆軟口感,在熬煮上可說是拿捏絕妙。栗子甘露煮咬起來鬆軟黏稠,卻又溼潤柔軟,舌尖一碰就散開。

事隔那麼久再次品嚐,依舊是好喫到了極點,一咬下去就覺得整個人幸福洋溢。

托盤上的盤子裏盛着一顆大福。看見柔軟的白色外皮表面撒着手粉的大福,那一瞬間,富樫全身的毛孔冒出汗水。

「做這個栗子甘露煮的時候,什麼最重要?」

「沒關係,我剛剛不是已經說過要原諒你了嗎?任誰都有犯錯的時候,就算時間再晚也都可以重新來過。」

葵的話語宛如扣下了扳機。富樫沒有使用木叉,直接以手抓起栗子大福。

在小小的老舊廚房裏,父親廉太郎微微彎着腰,對還是小孩子的富樫提問:

均勻撒着上新粉的麻糬外皮觸感柔滑,形狀渾圓飽滿。包在裏面的栗子如球芯般讓大福變得紮實,帶來適中的分量感。

——沒錯,父親引以爲傲的這道和菓子,就是包了一整顆栗子的栗子大福。

「爸……我真心感謝你一路以來一直幫助我。」

(注7:本味醂 和味醂同是日本類似米酒的調味料,含有百分之十四的酒精成分,另有味醂風調味料。兩者在風味上並無太大差別,但本味醂和味醂含有酒精成分,味醂風調味料則不含酒精成分。)

瀰漫慄丸堂茶房的緊迫氣氛如今已漸漸緩和。

慄田感受到結束一場重要比賽的真實感慢慢湧上心頭,做了一次深呼吸。

這次終於能讓富樫親口品嚐和菓子——對於這個事實,慄田由衷感到鬆一口氣。而且,慄田做的栗子大福似乎讓富樫十分滿足。

此刻,富樫雖然在慄田眼前靜靜地流着眼淚,但開心地揚起嘴角。那是不再愁眉苦臉、解開心中一切疙瘩﹑喜極而泣的反應。

慄田沉默地在內心發出感慨:「太棒了。」

最初慄田被富樫狠狠痛擊,一路來發生了很多麻煩事。

不過,最後還是成功讓富樫展露幸福無比的笑容。這是不爭的事實。

隔一會兒,富樫擦了擦被淚水沾溼的臉頰,靜靜地開口說:

「慄田仁,今天的栗子大福……做得很好。」

「喔。」

「你讓我品嚐到人生中最美味的和菓子。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美味的和菓子了。那滋味真的讓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慄田不禁說不出話來。

沒錯,他確實是以再認真不過的態度着手製作這次的栗子大福,但沒想到能得到才華足以與葵匹敵的富樫如此高的評價,而且讓富樫如此開心。

慄田感覺到胸口一陣灼熱,深刻體認到幸好自己全力以赴地面對富樫。

這時,慄田忽然想起自己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

「對了,葵小姐,要把那東西拿給他。」

「啊,對喔,我差點忘記了。」

在慄田的催促下,葵急急忙忙地走近富樫,遞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條。

「這是……?」

富樫一臉納悶的表情問道,葵露出微笑說:

慄田早已定下決心,等解決富樫一事後,將付諸行動。他做好萬全的準備,並約了葵出來,現在兩人並肩緩緩走在隅田公園裏。

拜訪富樫的故鄉之際,葵拜託牧瀨寫了這樣一封信。

「真澄說了那樣的話?」

「聽說這是請有名的木模師傅幫忙雕刻的珍貴品,伸一非常珍惜這個木模。富樫先生,可以拜託你連同那孩子的心意收下這東西嗎?」

「葵小姐,你怎麼了?」

真澄母親一臉落寞的表情這麼說,富樫在膝蓋上緊緊握住拳頭。

富樫掏出一個和菓子木模。

慄田和富樫用如果要說是歡喜收場又顯得有些笨拙的僵硬動作握手。

「好……現在什麼事情都解決了,大家要不要喝杯熱茶配和菓子放鬆一下呢?其實,我們準備了足夠的分量跟大家分享喔。對不對?慄田先生~」

以晴空塔爲背景,讓人看了心胸遼闊的水藍色天空無限延伸。

「被處罰在家反省的那段時間,伸一一直很後悔……他說沒想到會演變成那樣的事態。富樫先生,伸一一直反覆說他毀了你的才華。」

聽到富樫這句話,在一旁觀察狀況的葵倒抽一口氣。

「我、我說,葵小姐……」

這天萬里無雲、一片晴朗,是個舒服的大好晴天。

現在恰巧因爲富樫的善念而察覺這個事實,想必葵的心也同樣得到救贖。

不過,千萬不要自暴自棄,也不要覺得沒有人會支持你。

富樫的聲音滲透出一股悲傷。

真澄母親的語調黯淡,這回換成真澄的父親遞出和菓子木模說:

慄田的腦海角落閃過這樣的想法,但看見富樫因爲他願意收下和菓子木模而笑逐顏開後,很奇妙地,他覺得彼此變成勁敵也不賴。

然而,慄田完全猜不出葵流淚的原因,動搖不安地走近葵說:

然而,這樣的想法是錯的,真澄並非自殺。

「大小姐……對於一切的一切,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此刻正好沒什麼人,四周也一片靜謐,要行動就趁現在!

「收到!」

富樫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道。

「這是真澄伸一的遺物。」

檢查之後,富樫瞬得知他沒有罹患內心畏懼的疾病。在他安心地回到故鄉後,這天是慄丸堂第一次迎來和平的公休日。

「那是偶然……我去真澄伸一的墳前上香時,碰巧遇到他的父母親……那時候我被邀請到他家。聽說在出車禍的時候,真澄是打算把這個東西給我,向我道歉。」

不過在感到意外的下一秒鐘,慄田立刻動起腦筋思考。

人都會有遇到挫折的時候。

剎那間,慄田的腦海裏浮現一段話。

那時,葵說「最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拜託牧瀨先生」,乞求牧瀨提供協助。牧瀨似乎本來就想要幫助富樫,所以爽快地答應葵的請求。

「雖然很難過,但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這就是證明,拜託你收下吧——富樫這麼說完,動作有些僵硬地讓慄田握住真澄遺物的和菓子木模。

看富樫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提出請求,慄田驚訝地眨着眼心想:「這傢伙突然幹什麼?」

「咦?」

既然那一天真澄是爲了把和菓子木模拿給富樫纔出門,表示他的心中直到最後還是充滿希望。原來,真澄被車撞死純粹是一場意外,並不是被負面情緒吞噬,在絕望中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看見富樫把手伸進寬鬆的葡萄色上衣膨起的口袋裏,慄田頓時感到背後發涼,但富樫從口袋裏掏出來的既不是短刀,也不是電擊棒。

牧瀨把祕傳的栗子大福的做法傳授給慄田,並且提供了提高甜度、低溫處理的最高級丹波栗子。最後,牧瀨把這封信託付給葵。

——沒錯,我記起來了。和菓子木模肯定從富樫第一次闖進慄丸堂的那天晚上就一直在他口袋裏。在廚房裏的時候,他也一直表現出很在意口袋裏的東西的態度。

「因爲……我以爲自己早晚會因爲生病而死,心想最後要把這東西託付給某個手藝高超的傢伙,纔會在那天去你的店裏試探你……那時候,我似乎什麼狀況都沒搞清楚,但現在我已打從心底認同你的手藝。」

因爲害得葵中斷和菓子師傅生涯的罪惡感以及懊悔,加上對富樫懷抱恨意,真澄衝到馬路上撞車自殺——慄田相信葵一直是這麼認爲,而他亦然。

如果是在各方面都氣度宏大的牧瀨身邊,相信富樫一定能夠重新走上和菓子之路。

樹蔭下,慄田佯裝若無其事的模樣開口說:

過去葵爲了阻止真澄和富樫吵架,手腕因此受傷。

葵總算恢復如往常般說話會拉長語尾的大方態度。看見她使了個眼色,慄田邊感受到「一切總算真的結束了」的安心感,邊向中之條和志保發出指示:

「原來不是自殺。」

中之條和志保兩人往店裏最深處快步走去,由加和咖啡店老闆則是在茶房裏開心地微笑看着彼此。

「是!」

「兩位,可不可以幫我把廚房裏的所有栗子大福都端過來?」

雖然個性爽朗又貼心,但其實內在堅強如鐵——慄田認識這樣的葵以來,第一次看見她哭泣的身影。

「我好高興……」

葵用開朗的口吻這麼訓誡後,富樫頻頻用力點頭。

那天,被邀請到真澄的家裏後,富樫在牌位前上了香,然後一直保持合掌的姿勢很長一段時間。

淚珠悄悄落下,葵用掌心捂着嘴巴說:

這樣的日子再適合告白不過。

瞬:

「請你看一下內容。那是牧瀨先生寫給你的信。」

「看來那個和菓子木模似乎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沒多久,兩人鬆開了手。慄田無意識地看向身邊後,嚇一跳地瞪大眼睛。

那是一種用於壓制和三盆等和菓子、促使和菓子成形的制菓器具。

「慄田仁……你可以收下這個東西嗎?」

如果真是如此,此刻真澄的靈魂肯定在天堂過着安詳的日子。

慄田之所以如此驚愕,是因爲看見了不曾看過的光景。

慄田沒有撥開富樫的手說:「你還好好活着,自己留着吧。」因爲他感受到富樫刻意遞出和菓子木模的心意。

富樫瞪大雙眼,慌張地攤開紙條。慄田知道信上這麼寫着:

在一片和樂融融的吵鬧聲中,富樫靜靜地走到慄田面前。

在那之後,富樫正面對着真澄的父母親,跪坐在坐墊上。出乎預料地,富樫沒有受到怨恨憎惡的言語攻擊,而是得知訝異的事實。

「原來你那時候是來試探我是不是值得託付這個和菓子木模的人。」

「葵、葵小姐……?」

慄田也感到訝異,同時更感到疑惑。

——這傢伙說他已認同我的手藝。也就是說,讓出這個和菓子木模是一種儀式,是一種挑戰宣言。既然如此,我當然要像個男人,正面接下戰帖。

「那小子應該不可能回去鳳凰堂,不過我們店不在乎,我不會讓任何人有意見。」

「喔……正合我意。」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慄田也明白了葵的想法。慄田心想:「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同時爲葵無止盡的貼心深深感動,甚至有種心疼的感覺。

對葵而言,得知這個真相想必帶來極大的喜悅。葵淚流滿面,一副幸福的模樣反覆說了好幾次同樣的話。

牧瀨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並且若無其事地展現精打細算的一面補上一句:「況且我們店也還沒有繼承人選。」

「真是太好了……」

富樫遞出的和菓子木模,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木模,一定是極度重要的東西。

——說是這麼說,但下次較勁時,感覺這傢伙會變成更強的勁敵。

午後的公園裏,帶着夏季氣息的風吹過,在身旁並肩而行的葵的長髮隨風清爽搖曳。

很快地,栗子大福被端到茶房來,大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喫起栗子大福。方纔的氣氛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茶房裏變得像在舉辦慶典一般熱鬧無比。

「你不用再道歉了,以後要在牧瀨先生的店好好努力喔。」

「葵小姐。」

富樫引發一連串悲劇的原因,是他與真澄伸一起了爭執。明明如此,爲什麼真澄的遺物卻在富樫手上?

「是的……所以,他想要在你離開東京前跟你道歉。他想要把這個和菓子木模拿給你,告訴你離開東京後也不要放棄當和菓子師傅……那天,伸一出門前是這麼說的,只是沒想到會遇到那場車禍……」

讀完牧瀨的信之後,富樫微微顫抖着肩膀好一會兒。他用手背擦拭一下眼角,朝向葵深深低下頭說:

「我就是因爲這樣才收下這個和菓子木模。」

回來吧,我會在菓子處牧瀨從頭好好鍛鍊你。

慄田總算察覺到富樫那天晚上現身的真意,低喃說:

「……是。」

「……抱歉。」

——慄田仁,你很聰明,手藝也很好……不過,我不能把那樣東西交給比不上真澄伸一的你。

葵在哭泣。

「我們會再見面的,慄田仁。」

「什、什、什、什麼事……?」

葵似乎隱約察覺到慄田的意圖,聲音明顯拉高八度。葵的緊張情緒感染給慄田,慄田的心臟也撲通撲通地亂跳,吵個不停。

「你……」

——你對我有什麼想法?

按照慄田的計劃,他打算在葵準備回答的那一刻,氣勢洶洶地告白說:「我對你……」

慄田昨晚在牀上翻來覆去一整晚,幾乎是徹夜未眠。他思考了很多,也包括一些肉麻的臺詞。

不過想來想去,慄田還是覺得自己不適合說肉麻話。這種時候就是要使出電光石火般的一擊一決勝負——慄田打算這麼做,但或許是肩膀過度用力的關係,他嘴裏不知爲何冒出完全不同的話語:

「你……都聽什麼音樂?」

「啊?」

看見葵喫驚地瞪大雙眼,慄田在心中懊悔地不停跺腳。他恨不得對着自己的耳朵大吼:「你這個白癡!」

「你說音樂嗎?我想想喔~」

葵露出有些傷腦筋的笑臉歪着頭,但還是禮貌地回答慄田的問題。

「從古典音樂到懷舊老歌,我什麼都聽。最近則是很喜歡〈摩斯拉之歌〉。」

「摩……?」

「那是一首非常動聽的歌曲。」

葵走在啞口無言的慄田身旁,開心地露出微笑這麼回應後,用讓人聯想到合唱團的美妙聲音哼起神祕的歌曲。

歌詞簡直像咒語一樣,慄田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很奇妙的一首歌吧?聽說歌詞是印尼話喔~」

「是、是喔……這樣啊。」

慄田舉起手擦去從額頭滑落的汗珠,劇烈地甩頭告訴自己:「不行!不行!」

慄田感到熱血沸騰,一股劇烈的熱氣在他全身竄流。

慄田和葵依舊滿臉通紅地凝視着彼此,沉浸在心意相通的喜悅中。光是如此,慄田就覺得此刻比任何人都幸福。他感受到無限的幸福,並且想要把內心的謝意獻給世界上的所有人。

「我也是。」

原來高興得快要飛上天是這種感覺啊。慄田任憑情感宣泄地繼續說:

難得醞釀出甜蜜的緊張感,現在瞬間放鬆下來。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慄田告訴自己:「機會就這麼一次,我還是不要搞一些不適合自己的小動作比較好。」

兩人之間瀰漫起緊張又讓人心情雀躍的氣氛。

從枝葉間流瀉的陽光像是在祝福兩人,投來柔和的光芒。

希望未來也能一直近在身邊看着她的笑臉。只要能實現這個願望,就心滿意足了——

葵壓低下巴,一副難爲情的模樣注視着慄田。

夏風吹過,四周的綠葉隨之舞動,葵散發出甜蜜香氣的秀髮也輕飄飄地揚起。

誠摯的心意似乎也確實傳達出去,葵瞇起眼睛,幸福地點點頭說:

慄田百感交集地皺起眉頭暗自說:「太好了!」

「好的……」

接着已不再需要任何言語。

清爽的陽光從綠色枝葉間灑落,慄田和葵沉默地面對彼此。多道細光照射下,葵充滿透明感的美貌顯得更加耀眼。

等待回覆的短暫片刻應該只有幾秒鐘而已,慄田卻感到無比漫長,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臟可能在等到回覆之前先爆裂開來,但沒過多久,葵微微垂下眼簾,頂着一張染上櫻花色的臉輕輕開口說:

下定決心後,慄田帶着葵走到公園裏算是特別高大的一棵樹下,停下腳步。

慄田聽着熱情如火的心跳聲,臉頰泛紅地走近葵一步,使出渾身力量丟出話語:

回答很小聲,但聲音相當透亮。

如果要用棒球比喻,慄田的告白就像丟出一顆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快速球。

「我喜歡你!」

慄田太過緊張又興奮,說話莫名變得禮貌客套。不過,他的心意是誠摯的。

「請——跟我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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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1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豆大福
  4. 04銅鑼燒
  5. 05乾果子
  6. 06後記

第二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2

  1. 01作品相關
  2. 02雷門米香
  3. 03饅頭
  4. 04櫻餅
  5. 05後記

第三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3

  1. 01作品相關
  2. 02餡蜜
  3. 03御手洗糰子
  4. 04金平糖
  5. 05後記

第四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4

  1. 01作品相關
  2. 02水羊羹
  3. 03金鍔
  4. 04水饅頭

第五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5

  1. 01作品相關
  2. 02若香魚
  3. 03刨冰
  4. 04大福正在閱讀
  5. 05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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