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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門米香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3.2萬 字

東京,淺草。

老街人們熙來攘往的橘子路上,一家和菓子店悄然座落於此。

紅褐色的門簾上,以端正的字體寫着「甘味處 慄丸堂」。

這家老店從明治時代開始,已傳承了四代,店內還設有小巧的甘味茶房。

走進店內後,會看見展示櫃裏種類豐富的和菓子向你招手。

看見樸實中卻有着多樣形狀以及高雅色澤的和菓子,你臉上一定會忍不住泛起笑容。

不過,其實不只有這些產品種類而已。

有時還會巧遇意想不到的和菓子。

來到這家店,你或許可以度過溫馨幸福的片刻時光,但也可能遇到令人驚訝的事件。

◇◇◇

陽光變得柔和了。

雖然上星期還不時會看見零零散散的雪花飄落,但現在已經完全融化,沒留下一絲痕跡。淺草今天是一片遼闊的藍天,讓人感受到春天的到來。

在這般春意濃厚的二月中旬溫暖午後,慄田仁換上便服離開自己經營的店,在鋪了明亮地磚的橘子路人行道上快步走着。

慄田是一名面貌端正的青年。

從前的他似乎有過一段年少輕狂的日子,炯炯有神的目光顯得犀利。他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並任憑毛絨領子的軍裝夾克敞開。不過,別看他這副德性,其實他是一名和菓子師傅,同時是從明治時代創業至今的老店「慄丸堂」的第四代老闆。

慄田正準備前往約定的地點。

今天慄田比平常提早一些時間午休,所以時間上還算充裕,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很自然地加快了腳步。

道路兩旁的商店櫛比鱗次,熟悉的景象散發出淺草的傳統風情。

手烤煎餅、傳統地瓜餅、玳瑁製成的工藝品……

通過這些商店後,很快便抵達目的地。

慄田來到經常光顧的老字號咖啡店。打開大門後,懷舊風格的歐式空間映入眼簾。

「……開發新產品啊……」

慄田仔細一看,發現白色杯底部分有微微尖起和凹陷的地方。

咖啡店老闆指向後方的禁菸區,慄田朝向禁菸區走去。

慄田有些意外。

從認識葵之後,慄田和葵算是頗有緣分,而且因爲葵很喜歡淺草,所以身爲當地人的慄田經常會帶葵去她想觀光的景點。

「葵小姐?」

「你的長相已經夠好笑了,不用再多開玩笑。」

慄田和葵離開咖啡廳後,在橘子路上往南前進,來到了雷門路。

慄田詢問常客的意見後,常客對於和菓子都給予不錯的評價。雖然幅度不大,但慄丸堂的營業額確實增加了。

慄丸堂的公休日是星期四,所以星期天會如常開店營業。

跟往常的星期天一樣,淺草今天的觀光客還是這麼多。慄田邊這麼心想,邊穿過以紅、綠爲基本色調的拱廊,往晴空塔的方向走去。

兩人準備前往位在雷門旁邊的店家,所以只要筆直往前走即可抵達。

「是啊,比起以前,生意確實有比較好。的確是這樣沒錯,只是……」

葵坐在牆邊的桌位,正好位於從吧檯看過去的死角處。

愛心形狀反過來看會有些像黑桃圖案,但在葵的眼中似乎是長得像栗子。

葵或許是位被捧在手掌心上呵護長大的千金小姐,她沒有手機這類東西,所以兩人每次都是約在咖啡店會合。

「在這方面,你都是低調行事喔。」

「在那邊。」

「低調?什麼意思?」

「這樣啊……」

「如果是這樣,推出新的和菓子或許是不錯的點子喔~」

「啊!在那之前……」

在色調柔和的光線籠罩下,店內散發出山中小木屋般的溫馨感,但慄田沒找到想找的人。

葵走在慄田身邊,露出嚴肅的表情說道。

「喔,就是腳踏實地在做的意思。」

「應該不能說是正常吧?看你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這麼想我啊?」

看見葵如此深怕失禮的認真反應,慄田放鬆臉頰說:

葵嚇一跳地抬起頭,眨了幾次眼睛後,輕瞥一眼店裏的時鐘,表情柔和地瞇起眼睛說:

「咦?」

慄田重新看向咖啡杯後,發現杯底還剩一些咖啡,勾勒出帶有弧度的痕跡。

父母離開人世已過了一年又三個月,慄田以第四代老闆的身份繼承慄丸堂後,最初所有一切都必須靠自己摸索,但現在已經熟悉許多。

「奇怪?可能是我們店裏的時鐘快了一些吧。」

「奇怪?你怎麼沒吐嘈說:『你的長相已經夠好笑了,不用再多開玩笑。』」

「那我們走吧。如果太晚去,可能會很多人。」

她在看什麼啊?慄田感到納悶地走近葵,搭腔說:

慄田有種冷不防被射了一箭的感覺。

葵擁有可以掛保證的和菓子相關知識以及味覺,就連慄田也認同。

咖啡已經喝光了,所以杯子裏當然什麼也沒有。

「圖案?」

「葵小姐,讓你久等了。」

慄田不知道葵有什麼用意而眨着眼睛。

帶有弧度的痕跡中央浮出白色的杯底,外圍則圍着一圈幹掉的咖啡痕跡。

慄田板着臉搔了搔脖子。

大約在三個月前,慄田因爲豆大福豆沙餡的味道而陷入瓶頸,擔心慄田的咖啡店老闆幫他介紹了葵這位幫手,並以「和菓子千金」來形容葵。即使到現在,慄田每次遇到葵時,腦海裏仍會閃過「和菓子千金」這句介紹詞。

「我知道啦。」

「是你自己催我講的耶!算了,別鬧了,我今天沒那麼多美國時間陪你開玩笑。那個……葵小姐呢?」

爲了儘量避免損失,慄田配合現狀調整過材料的採買量,但這樣單純是使銷售數量變少,毛利自然也隨之減少。毛利扣除掉人事費用等所有花費而得的金額纔是營業淨利。

「啊!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葵一副難爲情的模樣捂住嘴巴。

這家受到許多觀光客和一定人數的老顧客支持的咖啡店,店內客人總是絡繹不絕。

慄田從以前就認識咖啡店老闆,兩人還曾經一起騎重型機車征服過高山。

「對了,慄田先生,最近店裏生意好嗎?」

她顯然不是外行人,但幾乎不會提起關於自己的事情,所以到現在慄田依舊不知道葵的來歷。慄田內心其實相當在意這件事。

葵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把桌上的白色咖啡杯連同盤子推向慄田。

慄田苦惱着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時,葵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開口說:

「要經營一家店果然很辛苦。啊!不是喔!我之前沒有認爲經營一家店應該很簡單喔!」

「會嗎?我是準時到吧。」

「正常囉。」

葵臉上掛起活潑的笑容,看似開心地說着。

葵是一位長相溫柔、帶有透明感、擁有一頭烏黑亮麗長髮的美女,她習慣拉長尾音的開朗說話方式也讓人印象深刻。

「真的嗎?那我繼續說喔……雖然栗子燙熟來喫很美味,但做成慄金飩也不錯喔~還有栗子羊羹也是難以割捨的選擇。另外,栗子饅頭或慄茶巾之類的——」

「好想把它燙來喫喔~如果真的有形狀這麼漂亮的栗子,我一定會燙來喫。」

「咦……?」

「想要精進手藝必須靠時間累積,但要製作新產品,只要有點子就能夠馬上進行。如果新推出的產品做得很好,客人也想喫,營業額便會拉高,不是嗎?」

慄田在葵的對面坐下來。

「你好~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咖啡店老闆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繼續說:

話雖這麼說,但還是比不上慄田父親經營時的營業額。

不過,葵的個性親切,總是願意不厭其煩地向人伸出援手,所以和葵相處起來讓慄田覺得很舒服。

慄田以沉默帶過咖啡店老闆的輕佻話語,並環視店內一週。

咖啡店裏如陣陣海浪掀起般熱鬧,慄田往寬敞的店內走進去後,在吧檯擦拭杯子的老闆眼尖地發現了他。

「經營一家店有很多地方要考量……雖然在和菓子的製作上不能隨便妥協或調整,但經營上的調整又是另外一回事。必須看清楚數字變化,做出大方向的判斷,同時必須控制多餘的支出。還有其他一大堆事情要考量……總之,現階段我也只能多做各種嘗試。」

儘管慄田的父母留下一些積蓄,但目前的經營狀況絕非是能夠樂觀以對的狀態。

「喔!慄田,最近還好嗎?」

至於甘味茶房方面,雖然來客人數已慢慢回升,但姑且不論週末,平日還是處於養蚊子的狀態居多。

「抱歉。可是,看着看着,我就忍不住妄想起來……」

雖然多少也是受到長久以來整體景氣不好的影響,但更大部分的因素肯定是他有很多地方在細節上沒做好,慄田認爲未來仍有必要繼續反覆嘗試。

「是這個意思啊……但身爲低調的老闆,仍必須反覆嘗試,設法拉高營業額,也就是所謂的促銷。如果我擁有全日本第一的製作和菓子技巧,或許什麼也不用做仍會生意興隆吧。」

咖啡店老闆重新擦起杯子,眼裏露出別有涵義的目光看向慄田說:

她今天穿着質感很好的白色套裝上衣,搭配紅褐色裙子。色調穩重的黑色褲襪穿在葵身上十分好看。在慄田眼中,只有葵的位置顯得特別清晰,彷彿從四周景象中浮出來似的。

「哎呀,原來只是延後吐嘈的時間而已啊。可是,這是對長輩該有的說話態度嗎?」

「慄田先生,不好意思,可以請你看一下杯底嗎?這個圖案——」

「還可以吧。」

今天因爲葵說想去有名的炸物料理老店,所以慄田和她約好一起喫午餐。

「有什麼問題嗎?」

慄田板起臉縮一下身子,心想:「如果要說這圖案像一顆愛心也挺像的。難道她剛纔一臉認真就是在盯着這個圖案嗎?」

葵露出極度認真的表情直直盯着桌面。

「沒有,這是我自己必須好好思考的問題。」

咖啡店老闆留着滿臉鬍渣,是一名很適合穿V領圍裙、活力充沛的三十多歲男子。雖然長相兇狠,卻很懂得以流利的口才應對客人。

「……原來你是在想這些事情啊?了不起,如果換成我絕不會想到這些。」

(注:慄金飩爲岐阜縣美濃東部的名產,是將栗子加糖蒸熟後,包在布巾裏擠成栗子造型的和菓子。現在日本各地的和菓子店皆會製作慄金飩,在京都稱此形狀的和菓子爲慄茶巾。)

「怎麼了?」

「你不覺得這個圖案很像栗子嗎?」

「沒有喔~你比約好的時間早十分鐘。」

慄田比對過帳本,發現目前的淨利約爲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二。

「又沒什麼好道歉的,反正是妄想嘛。」

看着這般模樣的葵,慄田心想:「雖然她是個美女,也很瞭解和菓子,但個性還真是有些傻乎乎的。」

「還可以是指有進步嗎?」

「那我就放心了。」

慄田摸着下巴,抬頭仰望拱廊的天花板。

守護慄丸堂的傳統很重要,但也有必要在承襲傳統之下添加新要素。

一路來,歷代老闆肯定也隨着時代變遷,在產品種類上進行過改良。

雖然開發新產品沒有葵說得那麼容易,但或許值得一試——慄田正陷入思考時,旁邊突然傳來怒罵聲。

「你不要太過分!」

一名身穿大衣的眼鏡男像要逃離怒罵聲,從慄田左手邊的店家衝出來。慄田見狀,立刻擋在前面保護葵。

慄田往路邊一看,看見了雷門米香店。

眼鏡男重新站穩身子後,以中指扶了一下眼鏡鏡框。

目前的狀況看來,似乎只是那名眼鏡男被趕出店家,沒什麼其他異狀。慄田這才稍微放鬆肩膀的力量。

繼眼鏡男之後,店老闆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走到通道上,開口說:

「真是的,我安靜不說話,你就得寸進尺!」

「不是啊,是你先挑起的。」

「夠了,給我滾!」

店老闆以粗魯的語氣說完後,忽然和一旁的慄田對上視線,因而露出驚訝的表情。

慄田輕輕舉起手說:

「你好。」

「慄田……?」

「椙山先生,發生了什麼事嗎?」

白髮明顯可見的壯年男子——椙山,一副尷尬的模樣搔了搔頭。他是這間雷門米香專賣店的老闆。

慄田從以前就認識椙山,椙山雖然古板,性子又急,但也是本性親切的淺草人。

聽到葵這段補充說明後,小此木一副訝異的模樣開口說:

「這樣呀~一般來說這算是擾人的行爲吧。不過,小此木先生,你爲什麼會連續兩星期都去那家店呢?」

「兩位也從事和菓子相關的工作嗎?」

小此木失望地嘆口氣,慄田回答一聲:「是的。」

「不過,就我個人看來,剛剛爭執的場面似乎相當激烈呢。」

「……真的嗎?」

「我們店裏今天有兩個人因爲流感請假,我實在忙得脫不了身。要不是真的沒有時間,不然我是可以好好聽一下那傢伙怎麼說。」

「咦?」

慄田和葵就站在小此木身後。

「……這樣我兒子或許有可能再次敞開心房。」

小此木的長臉浮現極度苦惱的表情,幾乎像在自言自語似地嘀咕說:

「這樣他就會願意再跟我說話……只要找到他喜歡的雷門米香,我們就能回到從前。」

「……真是的,這樣站着說話也談不出個所以然。」

「呃……是啊。」

「我怎麼想都覺得你這樣已經達到會被人認爲是在找碴的條件。」

面對葵的質疑,小此木露出苦澀的表情。

「呃……爲什麼呢?」

慄田正準備拒絕時,眼鏡男從一旁探出身子說:

「店家就跟人一樣,各有各的擅長領域。我們店是把心力投注在手工生菓子。啊!您要不要試試看豆餅或豆大福呢?今天早上纔剛做的,所以很軟很好喫喔!這些都是我做的。」

這位以豪邁作風展現推銷話術,五官深邃且外貌顯得強勢的女子是赤木志保。

中之條的舉止有很多輕率之處,個性和慄田截然不同,但也因爲這樣,兩人不太會吵架,保持着良好的關係。

紅色大燈籠的左右分別有雷神和風神的雕像坐鎮,而三人就站在風神雕像的側面說話。

「咦?」

志保是兼職員工,負責銷售和菓子,也負責在甘味茶房招呼客人,算是宛如慄丸堂招牌般的人物。根據應徵時的履歷內容,志保的年紀還勉強列在二字頭,但因爲活力十足所以看起來更年輕。

很懂得自我推銷的中之條,是一位年紀比慄田輕、個性親切的和菓子師傅,他燙了一頭染成亮咖啡色的捲髮。

椙山先生爲人很親切沒錯,但畢竟上門的客人並非各個都是聖人君子——慄田這麼心想時,聽到椙山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小此木低聲嘀咕。

「你是專業人士啊!其實我剛好有件事情非得要問一下專家不可。」

「原來是這樣……所以不是說只要是和菓子店,就一定會賣雷門米香啊。」

「上星期也去?不是隻有今天?」

小此木正在這間彷彿與淺草街景融爲一體的和菓子店——慄丸堂店內,看着展示櫃裏色彩繽紛的和菓子看得入迷。

椙山跑回擠滿客人的店裏,把慄田、葵和眼鏡男留在通道上。

椙山的親切似乎反而害了慄田。椙山雙手合十地做出拜託的手勢。

因爲一直在椙山的店門前交談也不好意思,所以三人現在移動到雷門旁邊。

「呃……那個~這、這邊這位慄田先生呢,他是和菓子店的老闆,並且是會製作和菓子的和菓子師傅……」

「這樣啊……」

慄田開口詢問:

小此木停頓一會兒後,繼續說道:

「真的。不過我上星期也去了那家店,或許是這點讓他覺得我很煩人也說不定。」

天性怕生的葵吞吞吐吐地說明之後,眼鏡男驚訝地瞪大雙眼。

「我只是問問題而已,根本沒有纏着那位先生不放,也沒有要惹他生氣的意思。」

「是的。」

立在屋頂上方的招牌,以別具風格的字體寫出「甘味處慄丸堂」。

小此木今天來到淺草是爲了買雷門米香。

站在小此木身邊的慄田和葵準備回答這個問題時,一身日本廚師帽搭配白色廚師衣打扮的中之條掀開廚房的門簾,走進店裏來。

「椙山先生,很抱歉,我們接下來還有——」

小此木望着展示櫃由右到左看了一遍後,一副十分欽佩的模樣說道。一名身穿圍裙站在收銀機前面的女子得意地點點頭說:

「我、我真的沒有纏着人不放!只是有一些……有一些原因。」

說穿了,整個狀況就是小此木基於某種原因一直在尋找雷門米香,今天也煩人地一直髮問,因而把忙碌的老闆惹火了。

椙山明明和慄田沒有特別深的交情,但在慄田剛繼承慄丸堂的那段時間,會擔心地不時到慄丸堂消費,並且以做生意方面的前輩身份給慄田許多建言。

「纏着你不放?」

一陣苦澀滋味迅速掃過慄田內心深處,又隨即消失。

「買雷門米香怎麼會吵起架來?」

葵對要去原本約好的那家店喫午餐一直很期待,既然連她都不顧原本的期待這麼說了,慄田當然無法視而不見。

「……因爲我在尋找淺草最好喫的雷門米香。那家店相當有名吧?我這個人對喫的東西很不瞭解,所以上星期向老闆問了很多,最後買了老闆推薦的雷門米香回去。老闆告訴我那是以傳統制法做成的雷門米香,所以最好喫。」

「可是……好像沒有雷門米香啊?」

「那接下來就拜託你啦,慄田!」

椙山瞥了眼鏡男一眼,輕輕啐了一聲說:

小此木因爲過於熱切詢問而惹火椙山。他會如此拼命應該是有什麼原因纔對。

三十八歲的小此木住在東京,一張長臉看起來有些神經質,臉上掛着造型時髦的眼鏡,身穿款式典雅的黑色大衣。小此木的妻子去年離開人世,他目前和國中生的兒子兩人一起生活。

慄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問道:

慄田和葵互看一眼。

「只不過,那時買的雷門米香和我要找的是不一樣的東西。我跑去問老闆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就演變成剛纔那樣的事態。」

「反而應該說很少有和菓子店會固定賣雷門米香喔~畢竟那是淺草雷門的名產。」

眼鏡男說他姓小此木。

這時,椙山像是算準了時間,知道眼鏡男即將詳細說明,而在絕佳的時機轉過身子說:

「拜託……可以吧?你同樣也經營和菓子店,交給你就放心了!」

在那之後,慄田帶着葵和小此木回到慄丸堂。

「沒有,我完全沒有要吵架的意思。」

「抱歉,慄田,你可以幫我聽一聽那傢伙需要什麼幫助嗎?」

現在兩人則以同爲淺草和菓子店的經營者身份對等地往來。

「真是不好意思喔,我們店沒賣雷門米香。」

「哇!」

「……沒什麼,就是一些無聊事。」

「畢竟我們是從明治時代開業到現在的老店啊。我們店裏有各式各樣的產品喔,而且每一種都很好喫。」

現在慄田已釐清引發爭執的來龍去脈,但關鍵部分還是一團謎。

「我們店裏賣的全是師傅精心製作的和菓子,種類也會隨季節做改變。」

中之條國中畢業後立刻來到慄丸堂當學徒,對慄田來說,他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樣,同時也是好同事、好朋友。

椙山告訴慄田,他和那位客人是因爲雷門米香而起爭執。

「請問你們是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呢?」

椙山以眼角餘光看向眼鏡男。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慄田雖然感到好奇,但更有一種將會捲入麻煩中的預感。

慄田半信半疑地板着臉問,小此木用力點點頭說:

小此木低下頭,緊咬着下脣。在雷門觀光客的喧鬧聲中,唯獨小此木四周瀰漫着沉默的氣氛。葵露出納悶的表情微微傾着頭說:

「……真是讓你見笑了。」

慄田粗魯地抓了抓頭髮,並要小此木跟上他的腳步。

葵似乎比較不怕生了,以流暢的口吻詢問小此木。小此木一副尷尬的模樣垂着眉尾說:

慄田皺起眉頭心想:「這傢伙是怎樣啊?」雖然眼鏡男詢問的口吻很有禮貌,但他的表情和音調都流露出急迫感。

褪色的典雅瓦片屋頂,以及隨着微風輕輕搖曳的紅褐色門簾。

「只是跟一個麻煩的客人扯上關係。這時期已經夠忙了,那傢伙還一直纏着我不放……」

「慄田先生,你這樣說會不會太直接啦……」

「椙山先生家的雷門米香是很好的米香。至於是不是淺草第一名,那要看個人的主觀想法。不過,我認爲他家的米香足以稱得上是淺草第一名。話說回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慄田向來不算是個親切的人。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不會理會小此木,但這次是因爲受到椙山之託,以及另一個更大的原因——葵希望至少聽聽看小此木怎麼說。

「喔。」

「等一下!什麼……?」

「原來和菓子有這麼多種類啊……」

「小此木先生,你爲什麼要尋找雷門米香?」

「怎麼說呢……是爲了我兒子。」

「小此木先生?」

中之條露出潔白的牙齒,以爽朗笑容對小此木說:

「原來如此……能夠知道這件事情真是一大收穫。」

「小此木先生,這邊是茶房,我們先到茶房再說吧。葵小姐也一起來。」

慄田把葵和小此木帶到慄丸堂兼設的甘味茶房。

雖然茶房的規模不大,座位只容納得下二十人,提供的茶點也和慄丸堂販售的商品一樣,但店內整潔且氣氛溫馨。

茶房裏不見其他客人的身影。

慄田、葵、小此木三人在視野遼闊的窗邊桌位坐下來。

「平日就算了,竟然連星期天下午都沒客人……」

慄田不由得露出不悅的表情嘀咕,志保跟在後方走來說:

「因爲團體客纔剛剛走而已。請問要點什麼?」

「喔,原來是這樣啊。我只要熱茶就好。葵小姐肚子餓了吧?你想喫什麼?我請客。」

「不用啦,慄田先生,你別這麼客氣,我本來就喫不多。」

「不用客氣。要是喫不多,你點一些就好。」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不好意思,志保小姐,請給我紅豆蜜、豆大福、豆餅還有芝麻球。」

「……這樣還叫喫不多?」

葵如此纖細的身材怎麼裝得下那麼多食物?慄田表情認真地思考着。

「好、好,紅豆蜜、豆大福、豆餅、芝麻球……這位先生呢?」

聽到志保的詢問後,小此木推一下眼鏡回答:

「請給我熱茶就好。」

「收到。」

志保往裏面走去,沒多久後便端着三人份的熱茶回來。

「啊,是的。自從我太太往生後發生很多事情,所以我都忘了,直到最近才突然想起來。想起身爲淺草人的她生前曾經說過的話——」

小此木說,他現在回想起來,老實說還是覺得沒什麼真實感。

小此木露出苦澀的表情說:

「花川戶。」

「和哉超愛喫米香的,你不知道吧?如果跟他吵架,只要邊喫米香邊跟他說話,便會很有效喔!」

兩人相遇已是十四年前的事情。

慄田坦率地低喃。

「……真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對了,回想起來,我太太也是淺草人。」

慄田和葵驚訝地噤口不語,小此木開始說明——

「……我知道。雖然淺草有很多和菓子店,但我好歹是這個業界的人,心裏大概有數。」

當時懷的孩子就是小此木的獨生子和哉。

「真的是很令人同情的狀況……不過,你說的這些事情和雷門米香有什麼關係呢?」

「哦?」

妻子臉上沒有任何傷口,彷彿睡得正香甜,感覺下一秒鐘就會張開眼睛和老公說話。

「……想起這件事時,我覺得這是上天給我的啓示。一定是我太太在天堂快看不下去了,纔會給我建言。於是,我上星期立刻來到淺草……」

「米香。」

小此木思考了一下,但想不出答案。

和哉還曾經把家裏弄得一團亂,完全是個不良少年的樣子。

小此木的妻子以前在全國設有分店的通訊公司上班。

小此木沒料到妻子會驟然離開人世,直到現在仍爲了無法挽回的時光懊悔不已。在某種涵義上,或許小此木把對妻子的情感轉移到兒子身上。

面對微微皺起眉頭的慄田和葵,小此木扶着頭部側邊說:

如剛剛所說,雷門米香是當初小販在淺草雷門附近開始販賣的創意商品。

聽慄田這麼說,小此木露出納悶的表情問:

衝進停屍間時,他看見妻子閉着雙眼靜靜躺在擔架上。

然而,不論哭紅了臉在一旁哽咽的和哉呼喚多少聲,她都沒有醒來。

「我的意思是要排除雷門附近的店家。」

妻子還這麼年輕……現在就離開人世未免太早了吧。

小此木用力地點頭致謝。

和哉和小此木的關係無法好轉,一天比一天惡化。

小此木嘆口氣繼續說:

說到這裏時,小此木的語調低沉下來。

在淺草的名產當中,雷門米香是知名度極高的伴手禮,很多店家只設有單純銷售的賣場,而在其他地方製作雷門米香——慄田如此說明。

「但是……我不是個好爸爸。我剛剛說的不過是表面話罷了,事實上我一直忙於工作,在和哉上小學後幾乎不曾陪過他,也不曾去過妻子搬去的地方找他們。當時我受命負責一個很大的案子,眼裏只看得見工作……」

腦中浮現這般想法的瞬間,小此木的淚水像潰堤一樣不斷從眼裏溢出。

雖然理解狀況,但小此木腦海裏一直浮現相同的問句。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是什麼狀況?小此木怎麼樣也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所謂的雷門米香,是一種將蒸熟的米粒炒至膨脹後,拌入花生、麥芽糖、砂糖等食材再使其凝固的幹菓子。

不久後,女方告訴小此木自己懷了孩子,小此木便毫不猶豫地決定與她結婚。兩人搬進新居,展開新生活。

和哉現在十三歲,是個國中一年級生。

該公司經常會有集團內的人事異動,所以小此木的妻子雖然是淺草人,但因爲工作關係,必須一直變換工作地點。

花川戶位在淺草隅田川的西岸。到了春天,花川戶附近的隅田公園會湧進大批賞花的遊客。慄田忽然覺得親近感增加許多,但小此木的表情卻是開朗不起來。

「調皮搗蛋?沒事吧?」

「工廠或製造處。如果是所謂工廠直營的地方,則可以直接在那裏購買。」

「其他地方?」

葵帶有透明感的溫柔臉龐看向慄田,開口說:

看見小此木愣住的模樣,慄田這麼說明:

不久後,他終於抬起頭,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先看了看慄田,再看了看葵。

等熱茶送到所有人面前後,慄田切入主題說:

「小此木先生,請說吧。」

罪惡感能夠帶來強大的動力讓人們採取行動。

「所以你就去了椙山先生的店嗎?」

「以幹菓子來說,不需要特別現做也無所謂。不是有很多人蔘觀完雷門後,會在附近店家買雷門米香當紀念嗎?所以,大部分的狀況是店家會在某個製造處統一生產,店面只是展示雷門米香的地方。」

米香本身是從很久以前就有的和菓子,而雷門米香據說是起源於江戶時代,當時的小販以喫了雷門米香可以帶來「興家立業」的好運,開始在淺草雷門附近販賣。

而且和哉還結交一些品行不良的朋友,這件事情更加速他和父親之間的關係惡化;就算小此木出聲警告,也只是火上加油。

小此木眼鏡底下的目光看向了遠方。

說到這裏時,小此木直直看向慄田和葵說:

慄田帶着苦澀的心情嘀咕。身爲前不良少年,慄田能夠理解和哉的心情。

「那時和哉正在上小學二年級……還只有八歲。我太太因爲人事異動而必須離開東京。我自己也有工作,所以夫妻只能選擇分居。我太太說只要忍耐個幾年就可以回來,經過商量後,我們決定讓和哉和媽媽住一起,原因是那個年紀的孩子還是要有媽媽陪伴比較好。」

「你的意思是……?」

至於濫好人一個的葵有什麼反應呢?她似乎完全投入在小此木描述的情節中,頻頻點着頭說「嗯、嗯」。

「也是啦……雷門附近確實是賣雷門米香的最佳場所。」

「非常謝謝兩位!」

「雷門前面的仲見世路也有人在賣雷門米香。你可以記住這些資訊來縮小搜尋的範圍。」

「小孩出生後,我真的很開心,但也很辛苦就是了。半夜要爬起來好幾次,一下子要換尿布,一下子要哄小孩子不哭……好懷念啊。」

「很近耶。」

只不過,他兒子或許會感到厭煩,覺得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雖然小此木一直過着家人不在身邊的生活,但因爲工作很有趣,只要專注於工作,也就不覺得寂寞。他一直抱着太太和孩子有一天會回來的想法,所以不覺得有必要着急。

「是嗎?淺草哪一帶?」

「那麼,小此木先生,可以請你從頭說一遍嗎?你爲什麼要尋找雷門米香,又想要尋找什麼樣的雷門米香?如果不知道這些資訊,我們想給建議也給不了。」

小此木和妻子分開住的那段時間,兩人會用電話和電子郵件互相聯絡,有一次聯絡時有過這麼一段對話……

小此木描述完當時的狀況後,表情悲痛地緊咬着下嘴脣。

小此木低着頭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地默默望着手邊的茶杯。

「那個……慄田先生。」

「最近和哉越來越有精神囉。他交到很多新朋友,每天都調皮搗蛋的。」

聽到慄田的詢問,小此木點點頭說「是的」。

「那時我還很年輕。因爲年輕——所以很笨。」

於是,小此木一副要拋開躊躇情緒似的模樣喝下一大口綠茶,然後開口說:

小此木和妻子因爲有過一次共事的機會而認識彼此。

「一切是在兩年前……從我太太離開人世那時開始。」

「——我怎麼也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之後,我帶着和哉回到東京,但父子分開住的三年時間裏,和哉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也不太願意好好跟我說話。」

「我太太是淺草人,當然很瞭解淺草的和菓子店。所以,我就起了念頭,想要找到淺草最好喫的米香。」

「但兩年前狀況有所改變。我太太開車發生了車禍。我接到通知後,才第一次去到妻子上班的城市,但是……她已經斷氣了。」

「……沒錯。和哉喫了一口後,立刻吐出來說很難喫……那天和哉大鬧脾氣,還要我別瞧不起他。我買的似乎不是和哉愛喫的米香。」

或許是正值叛逆期,和哉時而還會做出暴力行爲。

雖然兩人的職業不同,但意氣相投,所以在很自然的狀況下開始交往。兩人很合得來,一下子便急速拉近距離。

「慄田先生、葵小姐,請兩位一定要幫幫我,我說什麼也要找到和哉愛喫的淺草最好喫的米香。再這樣下去,我們家就毀了。我無法忍受再失去和哉……」

葵溫柔地點點頭,示意小此木可以放寬心說出來。

小此木的妻子在話筒另一端以開朗的聲音說:

他正爲此感到尷尬時,妻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媽媽……媽媽!」

「……不良少年啊……」

「咦?」

慄田心想,真是不懂父親心情的孩子啊。

「當然沒事啊。如果直接罵他,他可能不會聽;但如果是一邊喫好喫的東西,他就會乖乖聽進去。那小子真的很現實喔。老公,你知道那小子喜歡喫什麼嗎?」

「咦?」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堅持要找到淺草最好喫的米香啊。結果很遺憾的是,上星期買到的米香沒有討得和哉的歡心嗎?」

小此木歪着頭問道,慄田回答說:

商品的銷路會因爲名稱或形象而大有差異,所以名稱是很重要的。

然而,如果是在註冊商標之前就已經廣泛普及的商品名稱,就會變成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一般名稱。

雷門米香便是其中一個例子。雷門米香不是有專利的商標,所以就算不是雷門附近的店家、就算不是真的能夠帶來好運,所有人都可以自由使用這個名稱。

「『米香。和哉超愛喫米香的。』你太太是這樣說的吧?」

「是的,沒錯。」

「聽這樣的說法……你太太不是說『雷門米香』,而是『米香』。那並非純粹是簡稱,而是指和雷門米香大不同的商品吧?」

小此木一副發愣的模樣,眼鏡底下的眼睛不停眨眼。

慄田接續說:

「事實上,不在雷門附近的地方也有店家賣雷門米香……不過,因爲那些店沒辦法把雷門這個景點的宣傳效果發揮到淋漓盡致,所以有些店會試圖讓雷門米香本身增加一些價值,例如有的會在製作方法上下巧思,有的會嚴選食材……到最後,有些米香甚至會比真正的雷門米香更好喫。可能是當中某種米香正好對了你兒子的口味吧?」

「我也這麼覺得。」

葵在慄田身旁豎起食指說道。

「慄田先生剛纔說的那類米香,有些還不會加上『雷門』兩個字,而是另外取其他商品名稱喔~也就是說,雖然店面不在雷門附近,但賣的東西還是雷門米香,同時另有其他不同的商品名稱。」

「你或許會覺得很複雜,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因爲叫雷門米香,我一直以爲是在雷門附近的店家販售的商品……原來相反啊。」

小此木一副差點要跌破眼鏡似的模樣重新調整好眼鏡後,探出身子說:

「慄田先生,請告訴我有哪些店!」

位在淺草,但不在雷門和仲見世路附近,而且是從以前就在賣雷門米香的店。如此將搜尋範圍縮小後,候選名單自然會變少。

「首先,第一家是——」

慄田拿出地圖,說明完所有店家後,小此木拿着抄下店家資訊的便條紙站起來。

「我這就一家一家去找!這當中一定有某一家有賣和哉愛喫的米香……不,既然這樣,我乾脆每一家都買好了!慄田先生、葵小姐,謝謝你們今天的幫忙!」

在那之後,慄田一家三口在客廳裏默默動着筷子。

如果父親大發雷霆地說「你絕對要繼承這家店」,慄田或許還能夠更加堅定自己的意念。他察覺到自己內心某處期待着事態會照着一般劇本走,忽然有一種無處排解的焦躁感。

慄田的視線垂落到掌心上,意識隨之拉回到過去。

起因是一件芝麻小事。

下一秒鐘,葵在胸前輕握拳頭說:

「是嗎?」

看着那名柔道社社員逐漸跑遠的背影,還是國中生的慄田,第一次意識到未來的出路與自己切身相關。

一貴不做不符合自己美感的事情,甚至連提也不會提。在某種涵義上,一貴表現出一種不甩人的態度,所以旁觀者常常很難理解他。

不久後,葵便把甜點喫得一乾二淨。

「喂!仁!」

「沒有不喜歡。」

一貴平常在廚房裏總是很嚴格,這時候難得揚起了嘴角。

「不過,那種有禮貌的感覺很好……我有種被電到的感覺。」

「……好期待義務教育趕快結束。」

「我說,阿慄啊,怎麼說呢……你真的沒事嗎?」

「你在說什麼東西啊?」

每天上課前和喫完晚餐後,慄田都會跟着父親學習製作和菓子的基本技巧。因爲從以前就習慣這麼做,所以慄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慄田看着志保離去,搖了搖頭。

慄田的母親以規勸的語調喊了一聲慄田的名字,但沒有繼續說下去。或許是兒子突然提出這樣的話題讓她很意外吧。畢竟不久前,慄田也認爲自己會在店裏工作,所以母親會對此感到意外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慄田忽然有種掃興的感覺。他原以爲自己鐵定會被臭罵一頓,沒想到父親卻是如此通情達理,讓他意外極了。在某種涵義上,慄田甚至有種被捨棄的感覺。

志保嘆了口氣,沉默不語地回到店面。

陷入沉思的慄田聽到詢問,猛然回過神來回答說:

慄田覺得父親太沒有男子氣概了,莫名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那是你的未來,就照你喜歡的去做。不管是高中畢業後、大學畢業後,或是進入社會受過磨練後再回來,也都不會太遲。」

因爲剛纔說得不清不楚,所以葵又重新說一遍。

不對,應該說慄田打從一開始就是因爲在意纔會插手這件事。

一貴正準備夾起照燒馬加魚,倏地停下筷子動作。

慄田、志保、中之條三人來到店門口目送葵離去。

「又沒那回事……」

「沒有啦,我看你對那個叫小此木的人那麼親切,所以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慄田從以前運動神經就很好,小學時經常被拜託代爲參加運動社團的比賽。

「……怎麼了嗎?從小此木先生離開後,你好像一直在發呆。」

「沒事啦!你們怎麼都這麼愛操心啊。」

「仁!」

「是這樣沒錯吧?那你好好加油,乖乖接受訓練!」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那時在雷門旁邊聽了小此木的話後,一股苦澀的滋味湧上他心頭。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把小此木帶回店裏,還幫小此木解決問題。

一貴連眉毛也不動,壓低音調詢問說:

慄田不太懂葵在想什麼。

慄田的父親——慄田一貴的個性頑固,有着老師傅的臭脾氣。

「啥?」

「沒有啊。只是一直要很有禮貌地說話,搞得我有點累。」

走進廚房前,慄田換上白色廚師衣發起呆時,志保從背後搭腔說:

「我還沒找到想做的事情。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我不喜歡自己的人生照着被安排好的路走!」

葵眨着一對杏仁狀的美麗眼睛,流露出頗感不可思議的目光。

當他心中一旦產生這種想法後,這樣的想法就日漸膨脹。

吐露真言後,照理說應該要有種擺脫束縛的感覺,結果卻是相反。

在晚餐的餐桌上,慄田說出一直藏在內心的煩惱。

小此木鞠了一次躬後,把大衣夾在腋下,快步離開慄丸堂。

不久前,這些碗盤裏還放着紅豆蜜、豆大福、豆餅以及芝麻球,現在只剩下兩塊豆餅。

在一貴的觀看下,慄田把準備包進饅頭裏的豆沙餡均分,並揉成圓球狀。轉眼間,工作臺上已排着三十顆圓球。

慄田這些輝煌的事蹟在附近一帶相當有名,升上國中後,各種社團紛紛來邀請慄田加入。

「咦……?」

他會讓學徒使用真正的材料和器具,讓他們邊幫忙做準備邊學習。

「……沒有。」

慄田內心開始產生疑問:爲什麼一定是以繼承家業爲前提呢?

「沒混梯的。」

「好吧。」

因爲午休時間早已結束,所以在那之後,慄田也準備回到工作上。

「……我要繼續升學。」

放上秤子秤重後,幾乎每顆圓球都一樣重。這時,一貴自言自語地嘀咕一句:

某天早上,慄田如往常般在上課前身穿白色廚師衣站在廚房裏。

就在慄田這樣一一拒絕社團邀請的某一天,被拒絕的柔道社社員忽然說了一句話:

「……嗯,別太勉強啊。」

「豆餅和芝麻球類的和菓子很容易讓人有飽足感,我現在覺得肚子比平常喫完午餐時還要飽呢。」

「是啊。」

一貴一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模樣,重新拿起筷子和飯碗喫飯。

「幹嘛?連你也問這種問題。我能有什麼事?」

「小此木先生表現得那麼拼命,他兒子一定會感受到父親的心意。你說對不對?」

「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接下來想必還會有各種問題……那個人有辦法應付嗎?」

一貴緊閉雙脣好長一段時間後,深深嘆了口氣說:

慄田當時十三歲,恰巧和小此木的兒子一樣是國中一年級。

志保在胸前盤起雙手嘀咕道,坐在桌前喫東西的葵一副很肯定的模樣點點頭說:

苦惱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後,慄田想出了結論,纔會在晚餐的餐桌上提出這個話題。

「關於我未來的出路……」

「你不喜歡在店裏工作?」

葵發表完這番感想後,走出店外。

「沒問題的。」

慄田整個人愣住了。

「真的嗎?」

當時慄田的雙親都還健在,一家人也相處得很融洽。

「可是,我要在店裏幫忙,所以沒辦法參加。」

志保臉上浮現含蓄的微笑接着說:

「沒辦法的事情?什麼意思?」

不過,一貴很懂得傳授技巧。

「該說是『落差產生的魅力』嗎?平常總是表現得很粗魯的慄田先生,忽然像個成熟大人用正式措辭說話的模樣……那種感覺真的很好~然後呢,事情結束後,又若無其事地恢復平常的說話口氣,這種表現更是觸動人心。」

「你們家不是很有名的和菓子店嗎?國中畢業後,你不是就要在店裏工作?既然這樣,現在就要開始接受訓練纔行啊。」

葵用手遮住嘴邊,邊咀嚼邊回答。她面前擺着一隻碗和三隻盤子。

梅雨季節到來——那時正值六月,慄田也逐漸習慣國中生活。

儘管內心感到遲疑,慄田還是繼續說:

事實上,並不是完全沒事,慄田確實有些在意。

慄田能近距離觀察一貴的手藝,學習模仿之下,國中一年級就已學會和菓子師傅應具備的基本技巧。

「慄田先生,謝謝你今天的招待。我想在這附近散步一下,消耗熱量之後再回去。」

這簡直像眼前已經鋪好一條通往和菓子師傅的路,這樣不會太強加於人嗎?

「嗯?」

「就算沒有繼續升學,我也不打算在店裏工作……我要走自己選擇的路。」

「也是啦,你以後要當和菓子師傅,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慄田任憑感情宣泄地吐露心中真實的想法,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沉默氣氛瀰漫整間客廳。

晚餐後,慄田抱着滿腔不滿的情緒正準備離開客廳時,一貴叫住他。

「仁,要不要去散散步?」

「……好。」

父親是打算延續剛纔的話題嗎?這次總該聽得到父親強勢的意見吧?慄田偷偷抱着這樣的想法,跟着一貴出門。

慄田年紀還小時,經常和父親一起到淺草各處散步,但長大到十多歲後,這是他第一次和父親散步。

慄田不知道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同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一貴似乎也和他一樣。兩人不發一語地走在橘子路上,氣氛顯得詭異。

兩人在燈光昏暗的拱廊上前進,就在即將到達雷門前,慄田開口說:

「老爸……」

你可以態度強勢一點沒關係啊——慄田不知道該如何讓父親知道他這樣的想法。就在他思考着該如何表達時,突然傳來尖叫聲。

「嗯?」

慄田仔細一看,發現有兩個女生在雷門旁邊的一家旅館前被一羣小混混包圍住。

兩個女生都帶着行李箱,看起來應該是觀光客。

男生們看起來差不多十七、八歲,一身沒氣質的打扮感覺像流氓。慄田看見當中一個體格特別高大的男生,不禁皺起眉頭。雖然他不曾和那個男生直接接觸過,但多次在遠處看過那個男生,所以認得對方。

那個男生名叫狹川,是這一帶出了名的不良少年。狹川從高中肄業後沒有好好工作,老是在這附近鬼混。

據傳聞,狹川不僅力大驚人,腦袋瓜也不怎麼正常。不管對象是誰,他都會暴力相向。慄田學校的學生都對他充滿戒心,儘可能避免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狹川似乎是打算向兩個女性觀光客狠狠敲詐一筆。明顯看得出來其他小混混們沒有什麼意願,只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順從狹川的意思。

「——仁,你乖乖待在這裏。」

一貴丟下慄田,衝進小混混之間。

「住手!你們這些臭小鬼還不回去乖乖睡覺!」

「你誰啊……?老頭子少在那邊插嘴!」

慄田邊走向廚房,邊陷入沉思。

小此木以眼神向由加致意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樣停在原地。慄田忽然想到小此木和由加兩人還沒見過面,所以稍微介紹了由加。

這位強烈表現出愛看熱鬧本性的女生名叫八神由加。由加和慄田同年,也和慄田上過同一所小學和國中,目前從事以美食雜誌爲主的寫作工作。

「誰管你!」

狹川朝向慄田的方向抬一下下巴說道,一貴微微皺起眉頭。

慄田帶着不好的預感心想:「不會吧?」小此木一副尷尬的模樣扶着眼鏡鏡框說:

慄田在心中大喊:「打下去!」但一貴沒有還手。

不久後,狹川失去意識地倒在地上。勝負已定。

「可惡……你到底想幹什麼!」

「慄田先生,不好意思,一直來打擾你。」

當初一貴的態度之所以會讓慄田有種被捨棄的感覺,其實是因爲他將慄田視爲獨立的個體,並且予以尊重。一貴沒有把慄田當成小孩子,而是以同等的地位對待他。

「混、混帳東西!」

「一點也不像個男子漢!」

現在,慄田已明白那時父親爲何不還手。父親是爲了保護兒子。

上星期,小此木去到慄田告訴他的所有店家買了雷門米香,捧着好幾只和菓子盒回家。

基本上,慄田的卓越運動能力就是遺傳自父親。

「……老爸。」

「你在做什麼?」

「……唔!我明天已經安排了採訪的工作。」

「看我的厲害!」

狹川等人和一貴被留在原地。

「——好難喫!」

「什麼?」

慄田憤怒地大聲丟下這句話後,朝着夜晚的鬧區衝去。

「可是,搞不好可以成爲我工作上的題材啊。」

「你……剛纔那小子?你來幹——」

慄田鬆了口氣,但安心之後,不知爲何全身血液衝上腦門,哀號般的詢問聲很自然地從他口中衝出。

爲什麼要乖乖捱打?如果是個男子漢,就快還手啊——慄田焦急地緊咬住牙根,心頭湧上一股失望,心想:「老爸該不會是在怕那傢伙吧?」

「那不是什麼會讓人想參與其中的愉快事情耶。」

「不准你瞧不起我爸!」

「客人?找我?」

「老、老爸!你沒事吧?」

「喔……她不一樣。因爲她是來淺草觀光,順便來這裏而已。對了,她明天好像也會過來店裏。」

「這、這樣喔……不是啦,惡不噁心啊你!快去工作!」

「承蒙你上次那麼大力幫忙,我真的很難以啓齒,但是……結果還是不行。」

因爲那些傢伙根本不是一貴的對手。一貴的腹部有六大塊腹肌,還擁有可以憑單手做伏地挺身的臂力。

他衝到戶外停車場時,狹川和他的手下正坐在地上喝啤酒。

慄田朝向狹川毫無防備的腹部不知道揮了多少拳。

狹川似乎是企圖把一貴推倒在地,然後騎在一貴身上毆打臉部。

或許是一貴毫不抵抗的態度讓狹川覺得心裏毛毛的,他撂下短短一句話後,便和其他人落荒而逃似地離去。

小此木心想「不是這個啊」,又拿出另一種雷門米香,然後好不容易纔安撫好和哉的情緒,讓和哉又喫下雷門米香,但和哉依舊錶示難喫。

「你不用擔心,她也知道狀況。」

氣得血液衝上腦門的狹川朝向一貴的腹部揮出一拳。那拳頭的力道之強,連身在遠處的慄田都看得出來。

「抱、抱歉!」

「喔,是這樣啊……」

一貴沒理會狹川放大音量的威嚇話語,對着兩個女生低聲說:

狹川沒有表現出感到遺憾的態度,他環視四周一圈後,用鼻子冷哼一聲說:

「慄哥,你怎麼這麼慢?我等到都快睡着了。」

慄田衝上前問道,一貴以淡淡的口吻回答說:

小此木拿着米香到和哉的房間,拜託一副厭煩模樣皺着眉頭的和哉喫喫看。

慄田不由得皺起眉頭。

微弱燈光籠罩下的停車場裏,慄田勉強站着,肩膀因爲喘氣而不停抖動。狹川的手下們完全被慄田的氣勢壓倒,只能夠注視着慄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啊!好好喔~我也好想參與呢。」

「不用!又不是要參加什麼活動。你現在一星期露臉一次已經夠多了。」

慄田板起臉露出招牌的撲克臉,中之條則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滿面笑容地着手工作。

「……算、算了!我們走!」

和哉皺起眉頭吐了出來。

那時候的慄田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幼稚孩子。

和哉原本不願意喫,但在小此木的猛烈攻勢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咬了雷門米香。

「咦……你怎麼會再來?」

打着打着,狹川似乎弄痛了自己的拳頭,他按住手背,表情醜陋地扭曲着。

面對狹川揮舞的拳頭,一貴的嘴角滲出鮮血。即使被打好幾拳,他依舊直立不動。

那一瞬間,狹川壓低身子撲向一貴。

就在由加鼓着腮幫子時,志保充滿幹勁的聲音從店門口傳來。

「別擔心。」

「這樣啊……那小子是你兒子吧?無聊透頂,你是想在兒子面前展現威風的一面吧?」

「快逃!」

——雖然那個叫小此木的男人也有不對,但還是希望他能跟兒子和好。一旦到了無法化解的地步就太遲了……

慄田猛然撲向狹川。

「不、不好意思!」

慄田帶着驚訝的表情轉頭一看,只見方纔出現在話題中的小此木走進茶房來。

「啊?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熱愛工作?」

由加留着一頭輕柔的捲髮,和她看來很活潑的長相十分相配。她今天是一身輕便的便服打扮。根據本人的說法,任何服裝穿在她身上都很好看。

他咬了一小口塊狀的雷門米香,雷門米香應聲裂開。

「哎呀~讓人逃跑啦。你要怎麼彌補我們啊?」

但一貴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

然而,一貴動也沒動一下。他低頭看着狹川,以冷漠的口吻說:

雖然體格不如狹川高大,但慄田從小就常跟人打架。黑夜裏,慄田憑着與生俱來的反射神經一一閃過狹川的拳頭並使出攻擊。或許是爲慄田的氣勢震懾,其他人並沒有出手幫忙狹川。

這位充滿自信的由加,正在茶房的後方桌位邊喫芝麻球邊和慄田聊天。

「……你爲什麼不還手?」

「看來我還是要更常來這裏纔行。包括這次的小此木先生事件在內,很多事情我都沒有參與到耶。」

慄田從漫長的回想中回過神來,重新戴好廚師帽嘀咕一聲:

慄田從遠處看着這幅畫面,暗自心想:「這很正常。」

「有什麼關係呢!雖然今天沒看到葵小姐,但她不也是經常來這裏嗎?」

兩個女生向一貴低頭致意後,拖着行李箱往拱廊的方向跑去。

慄田掀開門簾走進廚房時,中之條動作靈活地聳高肩膀說:

時間來到隔週的星期六。

慄田以前曾聽說過,狹川那羣人會聚集在戶外停車場鬼混。

那是爲了避免就在旁邊的慄田被當成復仇的目標。還有,一貴或許也不想讓兒子看見父親隨隨便便就做出暴力行爲。

與慄田的焦急心情背道而馳,一貴絲毫沒有抵抗,持續接受狹川的攻擊。

「阿慄!有客人找你喔!」

「討厭,我不是在等着要工作,我是在等你。」

慄丸堂的甘味茶房裏,由加充滿活力的響亮聲音在舒適的後方桌位響起。

聽到前幾天發生的雷門米香事件後,由加對於自己不在場一事誇張地表現出懊惱。

小此木有氣無力地走近慄田和由加,在同一桌坐下來後,露出無精打采的表情開始說明。

和哉的語調相當真實,表情也透露出厭惡,完全不像在說謊。

小此木想盡辦法讓和哉喫下所有雷門米香,但沒有一種能夠讓和哉滿意。引人勾起鄉愁的雷門米香香氣,在房間裏沉重地往下沉。

不久後,和哉終於再也無法忍受而粗魯地亂踢和菓子盒,將雷門米香撒了一地。

「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和哉高高揚起剃得細細的眉毛,大聲怒吼。

「同樣的話唧唧咕咕、唧唧咕咕地說個不停……都幾歲了?你是不是笨蛋啊?難喫死了!花生的味道臭死人了!你別再拿一樣的東西來給我啦!」

小此木還來不及阻止,和哉已經奪門而出。

小此木描述完後,如冷風吹過般的沉默氣氛降臨三人之間。

「……那什麼態度啊!」

由加一臉生氣地嘟起充滿潤澤感的雙脣。

「小此木先生,你不是來了淺草好幾次,努力想要找到雷門米香嗎?你的一番心意被這樣糟蹋,太過分了!」

由加緊握住白皙的雙拳,看起來真的很生氣的樣子。

「這種時候就算不好喫也要說好喫啊。都已經是國中生,應該要懂得看場合纔對!」

「不,如果是看場合說出違心之論,那就沒意義了吧。」

慄田安撫着憤怒的由加,同時感到納悶。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總之他感到無法理解。都做出這麼大的努力了,這對父子還是無法互相理解嗎?

小此木坐在慄田對面,兩隻手倚在桌面上,深深嘆了口氣說:

「慄田先生……還有其他值得一試的雷門米香店嗎?」

慄田試着想一下,但想不出還有其他店家,所以沉默地搖了搖頭。

「這樣啊……」

小此木輕輕抱住頭。

帶有花生香氣也是雷門米香讓人垂涎三尺的特色之一,但這次慄田只放了一點點提味。

小此木和由加宛如看見雲層之間射出一道光芒般,表情變得開朗。

小此木說道。

慄田拿出另一隻鍋子,照着筆記本上的比例,把經過嚴選的砂糖、麥芽糖、醬油和奶油等材料放進鍋中再加水,接着以大火加熱讓材料溶解。

「慄田先生,這對我來說,算是一種贖罪。」

「咦……?」

小此木表情認真地繼續說道:

慄田闔上筆記本,面向由加和小此木說:

由加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瞪大眼睛,指向工作臺上鋪着大量米粒的廚房紙巾說: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不錯喔,阿慄,滿懷自信的樣子嘛!」

「我也覺得興奮了起來……」

廚房正中央有一張不鏽鋼制的工作臺,中之條已經在工作臺上擺好所有制作雷門米香所需的材料和器具。

「即使到現在,我還是會忽然想起那時的回憶。」

「阿慄,你從剛纔就一直在看什麼筆記?感覺上那已經用了很久耶。」

「沒錯,這是我這個愚蠢的父親勉強做得到的贖罪……以前我只知道工作,對於妻子和兒子,都是以自己的方便爲優先。所以,這次我一定要用不是強勢逼迫對方接受的方式來面對和哉……我再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人!」

米粒的內部氣壓隨之上升,瞬間膨脹浮了上來。

「慄田先生,我到現在還覺得相當後悔。那段時間我本來可以和太太、兒子三人一起生活……我失去了一家人團聚的時光……」

慄田趁着米粒顏色還呈現白色時,動作俐落地用網子撈起米粒,鋪放在廚房紙巾上。

如果是想在家裏自行製作米香,只要把喫剩的白飯拿去戶外日曬,讓白飯自然風乾兩天左右就好。

「慄哥,這是……?」

——在我青春期的那時候,父親是否也像這樣煩惱過呢?

「雖然由加提出的建議是太極端了,不過……小此木先生,你對兒子的態度會不會讓步過頭呢?說起來,喫到愛喫的東西心情會變好,那已經是和哉小時候的事情。他現在是個國中生,我覺得或許有必要跟他正面衝突,有時也需要強勢逼迫他接受你的意見。」

聽到慄田傳授做法後,由加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輕輕擊掌說:

由加和中之條以興奮的語調說:

由加說出驚人的主張。

「你喔……不然你以爲是用什麼做的?」

「啊!爸爸!你又都只喫菜不喫飯!」

「這是所謂的『米香種子』,就是剛剛由加所說米香的原料……感覺上跟煮咖啡之前要先把咖啡豆烘焙過的道理差不多。現在先讓油分瀝乾,這段時間裏則進行其他步驟。」

「慄田先生……?」

中之條、由加、小此木三人一字排開,視線集中在慄田手上。

「對啊!」

「這我知道。照常理來說,是應該這樣沒錯……」

慄田的意識瞬間飛到過去。

擺在餐桌上的早餐菜色有白飯、海苔片、油豆腐裙帶菜味噌湯、呈現美麗檸檬黃色澤的煎蛋卷,以及劃了幾刀、刻意煎得微焦的熱狗。

穿過通往廚房的門簾前,慄田的視線落在從房間書架拿下來的舊筆記本上。

妻子一臉幸福的模樣,微笑看着和哉得意洋洋地豎起指頭教爸爸喫飯。

「……很抱歉。」

「雖然我不知道你兒子是喜歡喫哪一家的雷門米香,但無所謂啦。既然不知道,只要自己做就好。」

年幼的和哉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着白飯和煎蛋卷時,忽然看着小此木的盤子瞪大眼睛說:

「算了。」

「你不是需要好喫的雷門米香嗎?我現在就做給你。」

「哪裏,我也對雷門米香的製作方法很感興趣。」

「那這樣,我來教爸爸怎麼喫!你只要在心裏一直默唸:小菜、白飯、味噌湯,小菜、白飯、味噌湯——」

「我以爲有什麼原料之類的。」

小此木表示,他當然不至於誇張到認爲和哉還很孩子氣,只要喫了好喫的零食心情就會變好,不過,他想要藉此讓和哉明白,他希望與和哉坦誠相對的心意。小此木想要一個父子兩人可以互相說出真心話的機會。

「真的嗎?怎麼這麼漂亮?半透明耶。」

「複習……?」

「我又不是一開始就什麼都會做。」

「我……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以爲這麼做是對的,沒想到反而讓我跟和哉的關係變得更差。」

由加紅着臉,強烈提出主張說:

慄田帶着由加和小此木走進廚房。

「——我再也回不去那一段無可取代的美好時光,已經永遠失去了。」

「真是的,麻煩死了。」

「你很吵耶……又不關你什麼事,你在高興個什麼!」

「原來如此。我真是跌破眼鏡了,沒想到雷門米香是米做成的。」

看了小此木的盤子一眼後,妻子微微揚起眉毛,和她身旁的和哉互看一眼說:

「由加……?」

不得已慄田只好以自學的方式偷偷學習。

小此木露出苦笑說道。和哉以充滿活力的笑臉對着小此木說:

一方面是因爲在意父母親的目光,所以慄田在家會盡量不表現出小混混的樣子。而對於和菓子的工作,其實他也漸漸產生興趣。

由加納悶地詢問說:

幾十分鐘後,由加和小此木換上白色廚師衣,也戴上廚師帽。

煮開至鍋中呈現金黃色並冒出具有黏性的泡泡後轉爲小火,接着放入事先準備好的花生。

「……沒有啦,不知道爲什麼,我從以前就會這樣。」

「真的耶。」

聽慄田客觀地如此勸說,沒想到小此木以意外冷靜的態度回答:

「阿慄,鋪在那上面的乾巴巴米粒是什麼?」

「小此木先生……」

不過,慄田並不討厭由加這樣的個性,甚至覺得由加說的話頗有道理,所以也開口說:

鬱悶的氣氛瀰漫,就在大家找不到話語時,由加忽然以強勢的聲音說:

慄田把沙拉油倒入鍋中以大火加熱,等沙拉油達到高溫後,接着把日曬過的米粒倒入油鍋裏頭。

「椙山?喔~雷門米香店的老闆啊。」

「等一下!這樣是不對的吧?」

「米本來就是半透明的吧,只不過煮熟後會因爲吸收水分變白而已。我剛剛打那通電話,就是拜託椙山那老頭子提供這些材料。」

那是慄田主要在高中時期寫下的筆記本。

「椙山說,這些米粒是他把店裏使用的材料仔細揉碎而成的。製作米香這種傳統點心,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特別的材料——」

「哇!米粒炸好了耶!」

「小此木先生,你很努力想要拉近和兒子的距離,但是……應該反過來纔對吧!你根本沒必要苦惱。對付那種任性小鬼,只要狠狠教訓他一頓就好。你不用給他說話的機會,把所有雷門米香都塞進他嘴裏就對了!」

好比說,某天早上的畫面。

「但是,這次我說什麼也想那麼做。」

面對困惑的小此木和由加,慄田一臉不悅的表情說:

廚房裏還殘留着淡淡的紅豆餡高雅香氣,依舊是能夠讓人心情平靜的空間。慄田和中之條就是在這個空間裏,製作出慄丸堂擺放在架上的所有和菓子。

小此木微微顫抖着雙脣,低聲說道:

「慄哥,隨時都可以開始喔,請盡情做吧。」

「耶!阿慄就是要這樣纔對嘛!」

和樂融融的氣氛中,一家三口感情要好地圍着餐桌而坐。

「謝啦,中之條。」

慄田和小此木困惑地看着一臉不爽的由加。

「我平常不會做雷門米香,所以想說還是複習一下比較好。」

雖然有興趣,但在微妙的氣氛下,慄田不好意思事到如今還說自己想當和菓子師傅。

或許程度不及小此木,但父親一定也曾煩惱過吧。無關年紀,任何人都會以自己當時的方式認真思考、煩惱,卻不知爲何與對方的想法背道而馳。

慄田斜眼看着興奮不已的由加,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機板着臉站起來。

「和哉都知道要邊喫飯邊配菜呢。」

「如你所見,就是乾燥過的米粒。」

雖然慄田國中時被推舉出來當小混混的老大,每天過着打鬥的日子,但升上高中以後,多多少少冷靜了一些。

那本筆記正是慄田自學時寫的筆記。他自己查了跟和菓子有關的各種知識並寫在筆記本上。這時再次看了筆記後,慄田發現比起當時,果然還是現在的認知比較有深度。

歷史悠久的鍋子、烤模、篩網等器具整齊地排列在架子上,牆邊擺着一臺業務用的搗年糕機和擦得光亮的流理臺。

「就是用米做成的。」

中之條納悶地詢問:

「只加這麼一點點花生嗎?多加一點會不會比較好呢?」

「有一點我挺在意的……依照剛剛小此木先生的描述,感覺上和哉好像不是很喜歡花生,對吧?」

「呃……」

中之條歪着頭,慄田邊繼續進行作業邊說:

「『難喫死了!花生的味道臭死人了!』這句話或許單純是一種抱怨的說法,但我想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啊!對耶!」

小此木露出驚覺的表情說道。慄田一副彷彿在說「沒什麼好擔心的,包在我身上」似的模樣,揚起一邊的眉毛說:

「當然,單靠這些分量的花生也足以提出香味。就算看不到花生,有它的香氣就夠了。好,接着進入最後一個步驟。」

慄田把方纔炸好的大量米香種子放入鍋中,動作俐落地攪拌。

攪拌後趁着米香還沒有凝固之前,迅速倒入已鋪好烘培紙的模子裏。

慄田按壓米香使其延展開來,有技巧地壓成平板狀。

隔一會兒,米香逐漸冷卻凝固。

最後將米香切成容易入口的細長形狀,純手工製作的雷門米香即大功告成。

「哇……好香喔!」

由加以開朗的聲音歡呼。

「阿慄,可以試喫嗎?」

「嗯,大家喫喫看。」

由加、中之條和小此木一臉興奮地當場拿起還熱呼呼的雷門米香。

三人把鼻子湊近聞一聞雷門米香的獨特香氣後,輕輕咬下一口。雷門米香發出清脆聲響應聲裂開,以有規律的節奏在口中咀嚼一陣子後,吞下雷門米香。

「有不良少年闖進來店裏!可能是來打人的!」

「開什麼玩笑!」

「幹嘛?鎮靜一點,不要那麼慌張。到底發生什麼事?」

隔天的星期天中午。雖然慄丸堂假日也照常營業,但現在正值午休時間。

葵露出毅然決然的表情近距離直直盯着和哉,並且難得以生氣的口吻說:

慄田皺起眉頭,心想:「昨天的雷門米香也沒能夠讓小此木父子倆和好啊?」

「好就好在你做了雷門米香啊。」

慄田切入主題問道。和哉稍微調整一下呼吸後,以低沉的聲音耍狠說:

店裏除了三人之外,不見其他人影,看來客人似乎都嚇跑了。

「我是這家店的老闆慄田仁。小此木和哉,你有何貴幹?是想來喫我們店的豆大福嗎?」

「你是小此木的兒子——和哉吧?」

和哉用鼻子輕哼一聲後,兩隻手插在口袋裏,氣勢洶洶地瞪着人。

「慄哥,請你馬上回到店裏來!事情不得了啦!」

但看在慄田眼中,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氣勢。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慄田可是老練道地的不良分子,純屬叛逆期的和哉和他比起來,兩人見識過的場面實在差太多。

小此木多次道謝後,一副拿着貴重品似的模樣捧着紙盒離去。

志保試圖向前抓住少年,但中之條兩隻手從背後穿過志保的腋下勾住她,拼命地阻止。

「不良少年啊……」慄田暗自嘀咕一聲,心想:「該不會是以前一起混的那幫人吧?」

「等、等一下,志保小姐,不可以殺人喔!」

「……這次和哉一定也會滿意的。慄田先生,真的很謝謝你!」

少年身穿未拉上前方拉鍊的黑色軍裝夾克,染成亮麗顏色的頭髮高高豎起,脖子上還戴着造型醒目的項鍊,外表看來確實很像來找碴的不良少年。

因爲是用米做的,所以就算從未喫過雷門米香的人,也會莫名心生一股鄉愁。

「你確定你做得到嗎?」

「我哪裏像笨蛋!」

「不愧是慄哥,微甜的甜度拿捏得恰到好處。酥脆口感在口中輕快舞動的同時,碎開來的米粒之間會釋放出砂糖和麥芽糖的淡淡甜味,最後和唾液溶解在一塊。等到察覺時,雷門米香已經整個化開……好想一口接着一口吃個不停。」

「啥?」

「——你敢動葵小姐一根汗毛,我會讓你喫不完兜着走!」

小此木一塊接着一塊拿起雷門米香,嘴裏不停發出酥脆聲響。雖然略遜一籌,但由加也快速地喫着雷門米香。

聽完慄田說明昨天的事情經過後,葵看似開心地露出帶有透明感、充滿魅力的微笑。

慄田一派輕鬆地慢慢走近和哉,葵則是提心吊膽地跟在慄田身後。

「我覺得幫助別人的男人很帥喔。平常表現得很粗魯的男人挺身而出,板着臉挑戰祕傳食譜。米香種子在熱鍋中轟炸開來!光是想像,我就覺得內心一陣波濤洶湧呢。」

在那之後,慄田將做好的雷門米香適量裝進紙盒裏,讓小此木帶回家。

「——住手!」

「你很難不去理會那對無法互相理解的父子——是這麼回事沒錯吧?你說什麼也想幫助他們,對吧?身爲一個生於老街、重情義的男人……」

「我也是!」

與其說是想幫助小此木,慄田純粹是想做做看雷門米香而已。慄田不想失去那種身爲一個人的從容。

「好棒喔~真羨慕由加小姐。我也好想在場~」

只見他全身微微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高舉的手臂緩緩放下來。

乍看之下,少年差不多十來歲出頭,有着偏中性的長相,但眉毛剃得短短的,一對大眼睛因爲情緒高漲而發出帶着火藥味的光芒。

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情好來找他嗎?慄田這麼心想,和葵一同衝進甘味茶房後,因爲眼前出乎預期的畫面而停下腳步。

這時,原本在慄田身後的葵突然介入兩人之間。不知道爲什麼,葵對於暴力行爲總會反應過度,並且會努力阻止暴力行爲發生。

「又沒什麼,不過是做了雷門米香而已。」

「咦……?」

志保瞪着品行欠佳的少年,如連珠炮般痛斥:

「你們喫太多,都快喫光了!」

「拜託饒了我吧……」

由加瞇起眼睛露出開心的笑臉,並像軟體動物般不停搖晃身體。

「多管閒事?」

慄田平靜的態度似乎把和哉惹毛了。和哉往桌腳用力一踹,拉高嗓門大吼:

「要、要是送過去就回不來啦!」

「我是說我爸!是你們幫了他吧?害我喫了好幾次難喫得要命的雷門米香!我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困擾。」

吞下雷門米香的那一剎那,由加發出歡呼聲說:

「真的是……很棒的味道,而且有種懷念的感覺,感覺上小時候經常喫到。」

和哉露出兇狠的目光逼近葵一步,但葵沒有退縮。

「喔,這樣啊。不過,這位國中小朋友,不用叫得那麼大聲吧?我們距離很近,用平常的音量講話就好。」

一走進店內,吵鬧聲便從裏面傳出來。

「咦?我剛剛已經說明得很清楚吧?就是我剛剛說的那麼一回事。」

「少囉嗦!誰是小鬼啊!快去把那些傢伙叫來!」

和哉揮高拳頭的瞬間,忽然像僵住似地停止動作。

葵的氣勢完全壓倒和哉,和哉頓時說不出話來。和哉應該沒料到眼前這位楚楚可憐的美女,竟然會對他說出如此強勢的話語。

「你再說一遍看看!我看你還是個孩子,所以纔對你溫柔一點,你竟敢得寸進尺!」

「沒那回事……」

「……唔!」

志保聳高雙肩說道,看樣子似乎是被惹火了。

「女人少在那邊插嘴!」

和哉的臉色變得蒼白,全身不停微微顫抖,連動也不敢動一下。

不過,葵說的是事實。葵的個性雖然親切,在這方面卻意外地拘泥。

葵用很肯定的表情說道,慄田訝異得不停眨眼。

「人家也是!」

「夠了喔!不要以爲你是女人,我就不會動手——」

這時,慄田的手機突然響起。

中之條則是一臉彷彿在說「這就是我的本業」似的輕鬆表情,心滿意足地喫着雷門米香。

「嗯~好酥脆喔!」

「……你剛剛說了『笨蛋』?」

「啥……?」

「剛做好的雷門米香原來是這樣子的口感啊!我以爲會很硬,沒想到口感這麼酥脆。米粒也吸足了甜味,在嘴巴里沙沙沙地散開來。好好喫喔~我喜歡!」

「當然做得到!什麼方法都有!」

看來眼前情勢十分險惡。

慄田握住拳頭,激動地準備往前探出身子。

「因爲……我這樣說或許太無情,但小此木先生根本不是慄丸堂的客人,也不是熟人,不是嗎?更重要的是,雷門米香也不是慄丸堂的商品。」

「這種傳統樸實的甜味和米粒很搭……糟糕,我喫個不停啊。」

「慄丸堂是慄田先生和他的祖先們一路珍惜守護的地方,是一家非常好的店!我不准你不懂珍惜別人的好意,還像個笨蛋一樣在這邊撒野!」

慄田急忙阻止大家繼續試喫。

志保和躲在她背後的中之條站在甘味茶房正中央,正在和一名少年爭論。

「少囉嗦!自己也才差不多是大學一次生而已,少在那邊裝老大哥的樣子!」

他看了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一眼,發現是人在慄丸堂的中之條打來的,便向葵說一聲「不好意思」後接起電話。急迫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你到底想幹嘛?」

「真是的,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被養大的!你最好給我適可而止一點!我們這裏是給客人品嚐美味和菓子的地方,不是給你這種小鬼來的地方!快回去!」

如往常般,慄田和葵相約在老地方的咖啡店喝咖啡。對慄田來說,這是能夠從日常雜務中解脫、重獲活力的舒服時光。

「我是來警告你們的……你們最好別多管閒事!」

小此木站在由加旁邊,露出溫和的表情瞇起眼鏡底下的眼睛。

「中之條,放開我!這種小鬼沒把他送去另一個世界教訓一下——」

慄田似乎是說中了。聽到慄田的話語後,少年露出充滿敵意的表情看向他。

慄田和葵離開咖啡店後,急急忙忙地跑回慄丸堂。

少年朝着距離最近的桌子猛捶一拳,令人不舒服的噪音隨之響起。

葵加上手勢,說出坦率過了頭的話語。

「你說你叫慄田嗎?真是個超級愛管閒事的傢伙。你再給我多管閒事看看!到時候我會帶同伴來砸了這家店!」

這時,慄田忽然察覺到眼前這名少年不是以前一起鬼混過的同伴。也就是說……

「就是你們兩個啊……」

沒說幾句話,慄田便已心生厭煩。這麼想或許有些失禮,但慄田根本不在乎和哉的威嚇。

和哉的自尊似乎受了傷,他表情不悅地歪着嘴說:

「你不是真的想動手吧?看你的姿勢和握拳的方法我就知道了。不過,我不想再看到同樣的事情發生。」

「唔……」

「聽懂了就快回答!」

「是、是!」

和哉有些自暴自棄地大喊一聲後,一副精力耗盡的模樣癱軟在地上。

和哉單槍匹馬地闖入陌生之地,似乎讓他緊繃過了頭。

慄田給他一記當頭棒喝後,和哉便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完全失去幹勁,變得十分順從聽話。在慄田的催促下,和哉斷斷續續地說明起事情原委。

在沒有客人的甘味茶房裏,慄田等人圍着和哉而坐,認真聆聽和哉說話。

「我爸他最近老是買雷門米香回來,然後囉嗦地一直要我喫。他這樣的態度……讓我覺得很不耐煩。」

和哉看着手背,無精打采地垂着頭說話。

「昨天他也帶着你們做的雷門米香回來,但老實說,我很怕那種味道。」

「這樣啊。」慄田低聲嘀咕,並接着說:「真抱歉沒能夠合你胃口。」

「不……不管合不合胃口,問題都出在我爸身上,畢竟是他硬要求你們做的。」

和哉輕輕啐了一聲。

「……就是他那種態度讓我不耐煩。明明是我爸,對我的態度卻像要討好我一樣。」

「不是這樣的~」

葵以柔和的語氣爲小此木說情。

「你父親應該有他的想法纔會那麼做吧?以你父親的年齡來說,工作一定很忙碌纔對,但他卻是那麼努力想當好一個父親。至少在我眼中,他是給我這樣的感覺。」

和哉沉默不語地緊咬住下嘴脣,葵投以心疼的目光曉以大義地說:

「你父親在失去重要的人之後察覺到很多事情,所以現在很拼命在努力。關於這點你是不是該懂得體諒他的心情呢?正因爲失去了正常來說不可能挽回的東西,纔會產生那樣的心態,並且覺得就算以不正常的方法也要死纏爛打地挽回。」

充滿香氣的溫和甜味緩緩滑過喉嚨。

「我問你……你什麼時候就知道了?」

「討厭……你不是說今天會比較早回家嗎?」

米粒、芝麻等穀物的香氣和樸實的甜味交雜在一起後,硬實的口感化爲酥脆的口感。

「你有一位很好的母親呢。」

「葵小姐,要不要幫他們想點辦法?」

「每次媽媽如果太晚下班,就會買米香回來……我們會一起喫。我那時候不知道才八歲還是幾歲而已。」

「準備好的意思是……」

——這就是和哉最喜歡喫的雷門米香嗎?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準備好要喫的東西啦。我們終於弄清楚和哉愛喫什麼了。話雖這麼說,但這只不過是細微末節的小事而已。」

「……什麼意思?」

小此木訝異地問道。葵帶着小此木走進店裏面的甘味茶房,和哉就坐在後方桌位上。

和哉別開臉,小此木表情悲痛地瞪着和哉,葵泰然自若。

「對不起喔,媽媽今天也很努力想要快點回家,但就是沒辦法如期完成工作。」

爬上階梯來到地面上之後,夕陽籠罩下的五顏六色招牌映入眼簾。

和哉直到現在仍牢記着這句話。他按住左胸口,閉上了眼睛。

在慄田的催促下,腦中依舊一片混亂的小此木拿起小米香送到嘴邊。

所以等到母親回家之後,和哉在安心感的驅使下,總會抱怨個不停。現在回想起來,和哉不禁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但當時的他經常讓母親爲此感到傷腦筋。

準備咬下小米香的那一刻,米粒特有的濃濃香氣撲鼻而來。

慄田低喃,小此木轉過頭詢問慄田說:

這時,舌頭表面開始慢慢滲出麥芽糖的清爽甜味。

慄田聆聽着葵與和哉的對話,同時陷入沉思。

「啊!對不起。先不說這個,和哉,關於你最喜歡喫的米香——」

「慄田先生,請問這是哪家店的雷門米香?」

咬下去後,小此木發現口感意外地硬實。

葵一副充分理解狀況的模樣說出沒頭沒尾的話,慄田不禁感到疑惑。

「小米香……?小米香是什麼?」

「媽媽在回來的路上買的。我去換一下衣服,你先泡好咖啡喔。等一下我們再一起來喫宵夜吧!」

口中的唾液瞬間分泌,軟化了小米香碎片。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剛纔那句話好像也在說給你自己聽一樣。不管怎麼樣,我贊成你的提議。我們來做和哉真正愛喫的東西吧!」

看見黑色小盤子正中央盛着薄片狀的和菓子,小此木不禁感到困惑。

喫起點心後,原本鼓着腮幫子生氣的和哉像變了一個人般心情大好,和哉的母親則是一副放鬆的模樣邊託着腮邊啜飲咖啡。兩人都朝彼此展露無憂無慮的笑臉。

和哉露出一絲絲可窺見符合其年紀的天真表情描述起來。

「她真的很了不起。現在回想起來,媽媽自己的辛苦程度也不會輸給爸爸纔對……」

說着,和哉的母親從上班專用的托特包裏拿出點心。

「麻煩你了。」

「——在夜深人靜的客廳裏,我和媽媽經常啃着點心。」

「真是的……你們這些不坦率的傢伙真的很麻煩啊。」

「你怎麼在發呆?」

「啊!」

慄田無聲地深深嘆了口氣,不得不說這對父子實在太笨拙了。不管是小此木,還是和哉,兩人明明都那麼爲對方着想啊。還有什麼比這對父子的狀況更令人焦急呢?

真是默契十足呢——慄田邊這麼心想,邊詢問說:

慄田把托盤上的兩隻黑色小盤子,輕輕擱在小此木與和哉面前。

「這東西香甜又酥脆,真的很好喫嘛。好想也讓爸爸喫喫看~」

「米香的一種。」

和哉說。

然而,坐在小此木對面的和哉卻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不過,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雷門路的拱廊下,人力車的車伕在馬路旁等着客人上門。小此木邊穿過拱廊邊思考。

葵溫柔地繼續說:

「其實我都知道……畢竟他是我爸,不是別人。」

「和哉!」

和哉讓思緒在遙遠的過去裏奔馳,如此嘀咕道。

靠着這句話,和哉父子之間就快決裂的信賴關係才勉勉強強仍維繫着。

「竟然那麼早就知道了!」

「這不是雷門米香,而是小米香。」

和哉的表情瞬間開朗起來。

「——這……我知道。」

推開慄丸堂的大門,一位熟悉的美女面帶清澈如水的笑容迎上來說:

「你真的很愛喫這個耶。」

接到那通電話讓小此木如坐鍼氈,立刻搭上地下鐵直奔淺草。

星期天的下午還很漫長。和哉、志保和中之條三人都是一副完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表情。慄田邊斜眼看着他們三人,邊拿起電話打給小此木。

「喔……原來如此。你剛剛會說『果然沒錯』,就是因爲知道了動機是什麼啊。好吧,他爸爸那邊由我來聯絡。」

姜味在口中蔓延開來,散發出一股溫馨感十足的傳統味道。

「好好喫喔~」

不久後,和哉和換上輕便服裝的母親一起坐在桌前,把點心送進嘴裏。

「喔……以前我經常和媽媽一起喫米香。」

小此木把臉湊近凝視,眼前的和菓子看起來根本不像雷門米香。

「雖然那不是什麼高級糕點,但兩個人一起喫就覺得很好喫……有點黏黏的,又甜甜的……搭配咖啡一起喫更是絕配,真的非常好喫。」

「葵小姐?」

「和哉,這代表你的父親有多麼重視你啊。」

「我們因爲受到刻板印象的影響而繞了一大圈,但其實和哉愛喫的東西不是雷門米香。不過,反正現在知道了,你們就先喫喫看剛做好的小米香吧。」

彷彿要壓抑湧上心頭的情感,和哉突然用一隻手捂住臉。

就像音響的音量調小了一樣,室內的所有聲音都變小。

「……唔!」

慄丸堂的老闆慄田仁剛剛打了電話過來,並說他總算知道和哉愛喫什麼,而且準備招待大家一同享用。

「賓果!」

隨着小米香的碎塊掉進嘴裏,炒香過的穀物顆粒在口中散開來。

「果然沒錯。這樣我心中的疑惑就全部解開了。」

「你昨天也說過一樣的話!」

「我當時還是小學低年級生,那麼小就要自己待在家裏直到晚上,真的很害怕。」

「……咦?喔,好!」

和哉別開臉不理會小此木。一旁的中之條見狀,表情不由得沉下來。此刻的氣氛實在很難以友好來形容。

「嗯,我媽媽是個溫柔又爽朗的人。不過,不僅是這樣而已。媽媽也是一個不會發牢騷或抱怨、個性堅強的人。小時候我如果因爲爸爸只知道工作而說爸爸壞話,一定會挨媽媽的罵……媽媽會說:『我不喜歡會這樣批評爸爸的和哉!』」

這時,身穿白色廚師衣的慄田,拿着托盤掀開門簾從廚房走出來,打破混亂不明的氣氛。

「應該是在得知慄田先生親手做的雷門米香不是和哉真正愛喫的米香之後吧。」

「有嗎?不過,媽媽今天有買點心回來喔。你看!」

「既然主要的客人也到了,就請客人喫喫看吧。」

和哉抿着嘴低喃。

淺草的街景光鮮亮麗且充滿活力。儘管知道現在不是開心看風景的時候,小此木的心情還是很自然地興奮起來。

在橘子路上快步直直前進沒多久後,慄丸堂出現在眼前。

因爲母親這句話還活在和哉心中,和哉纔沒有跨越界線地做出逾矩的舉動吧。

「不過比起答案,我一直更想知道動機是什麼。」

「……好好喫!」

比起過去喫過的雷門米香,眼前的雷門米香色澤偏白,壓縮在一起的顆粒明顯小很多,外觀看起來甚至像是一種非食物的固體。

據說和哉本人也在慄丸堂,但願和哉沒做什麼太失禮的事情纔好。

「你好~小此木先生,歡迎大駕光臨。請往這邊來,都準備好了。」

然而,葵毫不在意地讓小此木在和哉對面坐下來,接着自己也坐在同一桌。

慄田接着回答:

「好喫……」

小此木發自內心地這麼嘀咕後,猛然回過神來扶一下眼鏡框。

「真是的,忍不住陶醉起來……不過,慄田先生,小米香究竟是什麼?我從沒聽過。」

「一直住在東京的人或許不知道小米香這種東西吧。小此木先生,米香也有分種類。雖然製作基礎都是把米粒等穀物加工過,再用糖分加以凝固製成的幹菓子,但製法上的細節有所不同。東京是以淺草名產的雷門米香最爲著名,而小米香則是大阪名產。」

慄田滔滔不絕地說明。

雷門米香是在米香種子里加入砂糖、麥芽糖、花生等材料後凝固成形的米香,花生的香氣尤其明顯。

小米香則是在磨得細碎的米香種子里加入砂糖、麥芽糖、芝麻、姜等材料凝固成形的米香,帶有芝麻和姜的香氣。

小米香並非真的使用小米爲原料,而是把米粒磨成像小米一樣的細小顆粒。如果再更進一步磨碎米粒的話,米香凝固時顆粒和顆粒之間會幾乎沒有空隙,結合得更加密實。

而爲了和小米香有所區分,這種米粒緊密結合、如石頭般硬實的和菓子則被稱爲石頭米香。

「原來是大阪名產……啊!」

小此木總算聯想到了。

坐在小此木身旁的葵左右擺動食指說: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喔~你太太是帶着和哉去大阪上班,對吧?因爲你太太是淺草人,所以你被刻板印象影響,一直認爲是雷門米香,但事實上他們喫的是小米香。」

亡妻的聲音在小此木的腦海裏響起:

『和哉超愛喫米香的。你如果跟他吵架,只要邊喫米香邊跟他說話,便會很有效喔!』

小此木拍了一下膝蓋心想,如果當初至少去妻子上班的城市觀光過一次,一定會馬上知道是小米香。當初疏於與家人培養感情,現在得到現世報了。

「原來那不是雷門米香,是我自己亂下定論……不過,你們怎麼會知道呢?」

「沒什麼啦~因爲其他可能性都沒了,我們纔想到可能只剩下小米香。」

葵以一派輕鬆的口吻說道,慄田板着臉接續說:

「我是聽到和哉剛剛的話才發現……那傢伙一生起氣,說話就變成大阪腔。他剛剛用『自己』這個詞稱呼對方,提到大學一年級生時也用『一次生』的說法,所以我纔想到他愛喫的是大阪的小米香。」

和哉顫抖着頻頻點頭,小此木輕輕把手放在和哉的肩膀上。

「咬起來跟在喫米粒的口感很像,感覺超棒的。剛咬下去的時候會有顆粒感,但很快就會軟掉化開來,讓人忍不住一塊接着一塊喫下去。」

和哉點了點頭,思考着該從哪裏說起。不久,他一一描述起搬到大阪後的回憶。

「什麼都好,把你想到的全說給我聽。」

沙啞的聲音響遍室內,和哉瞪大眼睛呆立在原地。

爸爸喫到了喔!

「咦!」

小此木點點頭說道。爲什麼和哉寧願忍受這種不愉快,也不肯說出事實呢?

一開始小此木父子倆的態度都顯得很不自然,但在面對美味和菓子的情況下,僵硬的態度一點一點慢慢軟化。等到一塊、兩塊小米香喫下肚後,氣氛已是一片融洽。

和哉從未面對過這般事態,不禁咽一下口水,一副畏懼的模樣點頭。

「住、住嘴……」

「老爸……」

和哉按住臉頰,表情認真地凝視着父親。

你還記得嗎?

小此木淚水盈眶地點了點頭。

衝動之餘,和哉朝桌上的黑盤用力一撥。只見盤子掉落在地上,碎裂開來的小米香碎片散落一地。

『這東西香甜又酥脆,真的很好喫嘛。好想也讓爸爸喫喫看~』

這時,並肩站在一起的慄田和葵忽然四目相交。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慄田先生,你的喉結形狀很好看耶。」

現在和哉能夠在父親面前邊喫着小米香,邊自然地展露笑容。和哉放鬆肩膀的力道,沉浸在不知道已遺忘多久的平穩情緒中。

「謝謝你,和哉。」

中之條和志保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大口咬着小米香,並看着彼此頻頻點頭。

「已經夠了……不要再這樣了好嗎?我們對彼此說出真心話也沒什麼不好吧?」

「以上就是這次米香事件的關鍵。」

「和哉!」

不論是家人或父子,都有無法理解彼此的時候,這世上也充滿錯過再錯過的狀況。不過,自己和葵跟他們不一樣——

葵的想法果然難以捉摸啊。

慄田腦中浮現這般想法,閉上眼睛露出微笑。這時,身旁的葵突然開口說:

「好好喫……」

「我不會住嘴的,因爲那是——和哉體貼的表現啊。」

小此木頓時感到一陣暈眩。

小此木一直以爲自己這麼做是爲了和哉好。

慄田在葵的眼裏看見溫柔的目光。

「前面這些只是開場白而已……我們不明白的是動機。」

「真的!」

不久後,和哉的表情變得扭曲。

「剛剛那些話都是她胡亂瞎掰的!真的不是那樣子!我根本不愛喫什麼小米香。誰會愛喫這種東西!」

慄田等人在一旁看着和哉和小此木和解的場面,也都放緩了表情。

「什麼我都想聽。」

「和哉,能夠擁有像你這樣懂得爲父母着想的兒子,我太幸福了。」

然而,所謂「爲了和哉好」,只是一種膚淺的自我滿足。實際上,小此木沒有以對等的態度面對和哉,而是把和哉當成小孩子看待,結果反而讓和哉感到煎熬。和哉因此變成夾心餅乾,被夾在對於死去母親的回憶以及對於父親的情感之間。

這時,和哉忽然感到一股懷念的感覺,好像聽見母親對自己說:「你以後也要和爸爸好好相處喔!」

他纖瘦的身體不停顫抖,長久累積下來的情感化爲低沉的哀號聲,從喉嚨傾瀉而出。

有些東西不需要用言語說出口,只要用眼神就足以傳達。慄田相信葵此刻一定和他有着一樣的想法。

志保沒有送上熱茶,而是送上咖啡。她想必是聽到和哉提到與死去母親之間的回憶時,談到他泡了咖啡這件事。

「這小米香真的很香耶,我嘴巴里整個都是芝麻的香味。」

「這是我毫無掩飾的真心話。你要我說多少遍,我都說得出口。所以,和哉,你以後也說真心話吧?把你的任何抱怨或不滿,全都大聲說出來。拜託!」

「真慶幸我在和菓子店工作!」

「說給我聽吧。」

小此木顫抖着身子面向和哉,無力地低下頭說:

和哉低聲叫道,葵露出溫柔的笑容說:

「對不起……」

那一刻,小此木的身體反射性似地動了起來。

「你似乎猜不到原因,就讓我來告訴你吧。」

葵一副接下來纔要進入主題的模樣,動作高雅地摸着線條美麗的下巴說:

在那之後,和哉和父親一起品嚐了慄田重新端來的小米香。

小此木第一次在兒子面前露出嚴肅的表情,正視着兒子毅然決然地說:

「對和哉來說,這件事情應該會讓他很焦躁纔對,因爲他明明愛喫小米香,你卻老是買雷門米香給他。話雖如此,但照理說只要說一聲:『我愛喫的是小米香。』就什麼都解決了。爲什麼和哉沒有說出來呢?」

「咦?」

中之條和志保的心情好得不得了,葵也在慄田身邊露出溫柔的笑容。

和哉閉着眼睛在心中嘀咕。

「才、纔不是呢!」

和哉用一隻手捂住臉擋住他的表情。

葵以平靜的態度做出總結。

「小此木先生,你一直住在東京,所以不知道有小米香對吧?和哉雖然還只是國中生,卻是個懂得父母心的孩子。他雖然一直在反抗父親,但另一方面看見父親不氣餒地一直買雷門米香回來,也爲父親如此笨拙的體貼表現心生感激。所以,和哉猶豫了起來。他不知道該不該像在強調什麼似的,把那段『少了父親、只屬於他和母親的回憶』說給父親聽。」

室內一片鴉雀無聲,好一會兒沒有人有任何動靜。

——因爲我現在和爸爸在一起啊。

原因是小此木甩了和哉一巴掌。

和哉擦拭一下眼角點了點頭,再靜靜地做一次深呼吸後開口說:

和哉滿臉通紅地深深點頭。

相對的,小此木的臉卻是漸漸發燙,心想:「我怎麼會這麼笨呢!真是太丟臉了!」

和哉有很多與母親的回憶沒有告訴父親。因爲和父親之間一直有隔閡,所以和哉沒有說出來,但現在他願意說出一切。

「的確沒錯。」

不只有母親,和哉也比較喜歡搭配咖啡喫點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帶有苦味的咖啡配上小米香的樸實甜味再適合不過了。

媽媽。

「不過……讓我先說一句話。有件事情我一定要現在告訴你。」

「嗯……」

和哉漲紅着臉踹開椅子,氣勢洶洶地站起來。

「嗯……」

和哉閉上眼睛,對着母親說道:

你還記得在大阪時,我們晚上圍着餐桌說過的那句話嗎?

「老爸……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慄田在一旁不經意地望着大家開心的表情,爲此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他心想:「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最後總算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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