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冰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2.4萬 字
八神由加知道別人對她有什麼樣的評價。
開朗、樂觀、擅於交際、打扮時髦。
天不怕地不怕,什麼事都敢大膽嘗試;雖然有時會表現得強勢,但本性親切體貼;哪怕有非聖人君子的一面,一樣是惹人愛的個性。或許是這樣的個性使然,只要是由加渴望得到的東西,大多能輕易得手。所以,由加一向顯得精明能幹。
包括本人在內,大家都認同由加的精明能幹,但最近發生了讓她不想着急都難的事。所以那天傍晚,在離開慄丸堂的回家路上,葵準備往車站走去時,由加叫住了她。
「我有話想跟你說……你現在方便嗎?」
葵訝異地眨着眼,一副想說:「我嗎?」似的模樣指着自己。
由加點點頭後,葵立刻露出柔和的笑臉爽快答應:
「當然沒問題。」
「謝啦。」
「哪裏~」
一開始,葵還表現得很開心的樣子,笑咪咪地說:「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單獨和由加小姐聊天呢~」
然而,現在葵的臉上已不見微笑,而是浮現不知即將面對何事、顯得有些緊張的神情。
在宣告一天即將結束、帶着淡淡羣青色亮度的餘暉中,觀光客紛紛急忙踏上歸途的淺草寺裏,寶藏門附近的人影變得寥寥無幾,由加和葵在此處休息區的長椅上並肩而坐。
由加不想在店裏面對面地嚴肅交談,所以帶着葵來到她從小就很熟悉的這個地方。再來,該怎麼切入主題纔好?
由加的視線前方有一座從地面突起的手壓泵浦式水井,望着小小的水井,由加苦惱着不知該如何切入正題。她感到喉嚨刺痛,甚至想喝一口不能生飲的井水。
不過,事到如今,猶豫也沒用啊——由加在心中這麼鼓舞自己。畢竟這是她煩惱了半天終於做出的決定。
沒錯,目前落後人家一步是不爭的事實。本來的立場明明具有壓倒性的優勢,哪知道……不,就是因爲具有壓倒性的優勢才太過放心,結果在享受處於優勢的舒適感中,被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物搶先一大步。
這種落差是能夠彌補回來的那種落差嗎?
由加不知道答案,她思考得越深入就越害怕。所剩時間已經不多了。
正因爲如此,更應該鼓起勇氣,照自己的作風從正面切入主題。由加告訴自己,也只能這麼做了。
「……真的嗎?」
不論是葵或是由加,慄田對她們的個性都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現在她們兩人的內心,絕大部分純粹是抱着擔心的心情。
「這種時候就是需要放鬆一下。包在我身上!我會帶你去個好地方!阿慄,你明天公休日有什麼安排嗎?」
「很好玩吧?」
「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聽完由加所說的話之後,葵僵着身體,把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慄田邊輕鬆帶過中之條的愉快呼應話語,邊把完成的若香魚盛入盤中眺望着。
「這樣不好,我帶你去啦!阿慄,好不好?」
味道也試喫過了,結果令人滿意,所以現在什麼問題都沒有,到時候在茶會上肯定可以讓賓客喫得開心。
對於由加的發問,慄田態度冷漠地回一句「就是很正常啊」。
「我記得小時候坐這個會怕,但現在覺得好舒服喔~這種溫暖的感覺真好!」
*
在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體溫的近距離下,葵也露出嚴肅的表情回應由加。
「你會不會想太多了!」
葵和由加兩人坐在相鄰的桌位,正在品嚐造型像水面掀起漩渦、展現出季節感的上生菓子。葵有氣質地拿着木叉切下小小的上生菓子品嚐,由加則是動作可愛地大口咬下。
「我覺得由加小姐說的也有道理,偶爾應該讓自己放鬆一下才好。慄田先生是個工作認真的人,所以有時候刻意當個愛玩的人,對腦部應該會帶來很好的刺激。我贊成慄田先生和由加小姐一起出門走走。」
葵像在朗誦短詩似地說道,最後還下了完美的結語。奇怪的是,這些話從葵的口中說出來,就是會讓人覺得說服力十足,連慄田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在花屋敷的園區裏,有許多在最新型主題樂園找不到的懷舊遊樂設施。
慄田有些臉紅地這麼說,垂下兩邊的嘴角。
看葵露出不自然的笑臉這麼說,慄田隱約感覺到事有蹊蹺。
視野清澈透明,面對這般真實感,由加不知爲何覺得像被電了一下,全身發麻。
然而,葵立刻揮揮手。
而且,記事本也已經郵寄回去給白鷺,跟白鷺有關的事算是已全部完美解決。
「啊?今天她們兩人也都來啦……」
話雖如此,但葵的笑臉顯得有些僵硬。慄田還來不及針對這點發問,由加已經用開心的語調拉大嗓門說:
「哇~天空好美喔!蓬鬆的積雨雲看起來就很有夏天的感覺。阿慄,你看!看到淺草寺的五重塔了!」
大批人羣湧入的各種遊樂設施,一家挨着一家的商店,觀光客加上校外教學的學生們——圍繞四周的這般景色,一邊旋轉一邊緩慢往腳下的方向拉遠。
「不好意思,我明天有事,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吧。」
慄田形容不出是怎麼回事,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慄田露出苦笑搖着頭。
出乎預料地,葵露出傷腦筋的表情,說出讓慄田意外的話語。
「葵小姐……?」
在那之後,慄田反覆試做了好幾天。他採用富樫的點子,以近似可麗餅皮的薄面皮,只包起求肥製作若香魚。試做之後,比慄田想像中的更快也更完美地製作出若香魚。
Bee Tower是一種類似摩天輪的遊樂設施,它利用鋼索從上方吊起六座設計成糖果屋造型的座艙,把座艙拉高到距離地面四十五公尺的位置後,緩慢旋轉下降。Bee Tower的旋轉速度很慢,非常適合約會或親子同樂。
「阿慄!小葵和由加來了,她們在茶房等你。」
「阿慄,那就這麼說定囉!我明天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哈囉~阿慄!」
「嗯……是無所謂啦,但既然這樣,葵小姐也一起——」
花屋敷是日本最古老的遊樂園,據說起源是江戶時代末期的一位園藝師森田六三郎,建造了一座名爲「花屋敷」的植物園。
「偶爾拋開一切事情,悠哉一下有何不可呢?我們都是平凡人啊。」
「好厲害喔!這次做得比之前又更加完美了。不愧是慄哥,若香魚之魔!」
「想放鬆的時候,來充滿回憶的地方就對了!」
完美的成品。
「你好像累積了很多壓力喔。」
「你能不能形容得好聽一點?你這樣形容,別人會很難想像到底是香魚,還是魔鬼。」
當中具代表性的遊樂設施之一,就是在昭和二十五年(西元一九五○年)建造、至今仍在運作的Bee Tower。
一看到慄田出現,葵的臉上立刻浮現天真的微笑,由加也精神奕奕地揮揮手。
後來,花屋敷在關東大地震中受災,二次大戰期間也一直關閉園區,昭和二十二年(西元一九四七年)才重新開始營業。在那之後不久,正式更名爲「淺草花屋敷」直到現在。
「……我看是你自己想來吧?」
「是喔,原來阿慄已經到了會虐待身體、讓腦袋放空的年紀啦。」
「明天你就會知道了,敬請期待!」
「是。」
於是,由加重新面向坐在旁邊的葵,以嚴肅的口吻說:
「慄田先生,你好~」
由加對那個地方似乎有很深的執着,拼命主張着一定要帶慄田去。慄田不知該如何應付,沉默不語地揉着太陽穴。
——不過,要是能夠只靠我自己的力量解決這一切就更完美了。
一陣遺憾的情緒忽然湧上心頭,慄田不由得微微垂下眼簾。這時,志保掀開門簾走進廚房來。
這裏是自然融入洋溢日本情懷的淺草地區,不分男女老少都適合的休憩場所——花屋敷。
慄田很想告訴由加他根本沒事,不必爲他做這些。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放鬆或轉移注意力,而是要徹底解決問題。雖然這陣子將改良茶會用的若香魚放在第一優先位置,但對於富樫,慄田打算再跟他見一次面,好好替自己雪恥。
「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但你要幹嘛?」
「葵小姐。」
然而,慄田沒機會深入探討。由加若無其事地向葵使了眼色後,重新面向慄田,笑容滿面地說出強勢的話語:
「我根本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了。每天早上在固定時間起牀,做完伸展操後,再做伏地挺身、仰臥起坐、鍛鍊背肌,接着換衣服到廚房卯起來熬煮紅豆餡——」
「我知道,然後很快就可以看到晴空塔。不是啊,你說的好玩的地方就是這裏?」
「我覺得很好啊。」
慄田光是看着別人津津有味地品嚐他親手做的和菓子,就感到滿心歡喜。以某個角度來說,對和菓子師傅而言,能夠看見這樣的光景可說是至高的幸福。只是,葵和由加兩人應該都很忙,所以也讓慄田感到過意不去。
「……不,真的不用。」
由加以全身感受着如排山倒海而來的現實感,點燃導火線。
慄田心想:「我怎麼會知道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
「你看,葵小姐都幫我掛保證了。好啦,一起去嘛!」
「有種在強顏歡笑的感覺,這樣很讓人擔心耶。阿慄,你真的沒事嗎?」
她緩緩訴說,並且堅持忠於自己的真實心情說出所有想法。
隔天,公休日的星期四,由加主動來接慄田後,硬是拖着慄田來到這裏。
明治時代,花屋敷也開始展示動物;大正時代,花屋敷成爲日本廣爲人知、數一數二的動物園。不僅如此,花屋敷還會安排表演節目,也設置了遊樂設施,可說應有盡有。
相較於慄田的消極,由加的意志相當堅定。
慄田感受着坐在座艙裏緩慢上升的獨特感受,同時眺望下沉的景色。由加坐在慄田的對面座位上,開心地拉大嗓門說:
雖然材料都一樣,但富樫那時候製作的畢竟是調布,如果直接那樣提供給白鷺在茶會上使用,當然行不通。不過,今天這樣的造型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若香魚。
慄田將麪皮翻面後,把細長形的求肥放在麪皮中央裹起,並迅速整形成香魚的形狀,再使用加熱過的鐵叉勾勒出臉部線條。
「……你說的好玩的地方是哪裏?」
「都是哪樣?」
從橘子路走來這裏只要十分鐘,是慄田熟悉的地方。
*
雞蛋和麪粉拌成的薄面皮放在加熱的平底鍋上,冒出一顆一顆的氣泡。
由加朝慄田探出身子。聽見由加突然這麼提議,慄田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答:
感覺真棒——這樣的念頭從由加的腦海角落閃過。這不是在作夢,也不是妄想,而是現實。
此刻,慄田和由加坐在Bee Tower的座艙裏眺望淺草的街景。
話一說出口就收不回來,由加打算做的事情也一樣,只要往前進就回不去,兩種可能性當中只會得到一種結果。
「嗯,完成了。」
慄田的用意只是想表達自己真的很正常,不需要爲他擔心,哪知道由加解讀錯了方向。
由加露出得意的表情輕哼一聲說:
「我說……你們兩個,不用這麼擔心我沒關係啦。放心,我不會丟下店裏不管跑去躲起來。我就跟平常一樣都是這樣啊。」
「不是,我剛剛不是已經說過我跟平常一樣……你可不可以好好聽人家說話!」
看來由加完全把慄田的話當成耳邊風。她在胸前交叉起雙手,頻頻點頭說「我懂、我懂」,接着說出更令人意外的話語:
不過,由加是出自好意在爲他擔心,所以慄田希望能夠儘可能地以不傷人的方式委婉拒絕由加。
「男人太有女人緣還真是辛苦喔~」
「的確是很好玩沒錯,但我們小時候不是一起來過不知道幾百遍了嗎?」
聽到慄田低喃的話語,一旁的中之條雙眼炯炯發光。
在富樫來過慄丸堂的那一晚之後,葵和由加都對慄田表現出過度的關心。
——得到,或是失去重要的人。
雖然慄田覺得她們可以不用每天來關心,但對於她們的心意,他還是心存感激。慄田打算去露個臉,於是離開廚房往茶房走去。
「我真的沒事啦。葵小姐,你也幫我說說話啊。」
「是啊,感覺很悠哉,也覺得氣氛祥和。」
「對吧,完全可以讓人放鬆嘛。」
由加心情愉悅地說道,然後像只小貓似地瞇起眼睛。她今天穿着碎花圖案的細肩帶洋裝,外面罩上質地柔軟的短版T恤。
由加平常偏好造型俐落的服裝,今天卻難得做可愛的打扮,看得慄田有些難以鎮靜。當慄田察覺時,已不自覺地喃喃說出:「很好看。」
「咦?」
「喔,沒什麼……」
慄田告訴自己再怎麼放鬆也該有個限度。對於脫口而出的話語,他自己也感到訝異。慄田笨拙地試圖敷衍,但以由加的個性,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不追究下去。
「什麼啦?快說!」
由加一臉懷疑的模樣皺起眉頭,把臉貼近問道,慄田只好不甘願地繼續說:
「沒什麼啦……我只是在說那個……你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
聽慄田這麼說,由加頓時一臉呆住的表情揚起端正的眉毛,臉龐漸漸泛紅。
「謝謝。」
由加低喃一句,靦腆地露出微笑繼續說:
「其實我這件衣服昨天才買的。」
「真的啊?」
「嗯,我本來還擔心不像我的風格……還好不會奇怪。」
不知道爲什麼,慄田覺得胸口揪痛,他重新仔細看着坐在對面的由加。
「被誇獎還滿高興的。」
由加低喃後,眉開眼笑地隨心情左右搖動身子。看見由加如此自然不做作的表現,慄田衷心覺得很迷人。由加能夠兼具成熟的女人味和活潑的少女氣息,十分有吸引力。
慄田正這麼想時,視野裏忽然有個小小的不明物體在晃動,讓他喫了一驚。
「你怎麼啦,沒事吧?」
「畢竟淺草有很多東西的始祖。」
「……如果是要坐可愛的遊樂設施,好像沒有太多選項。」
「……我哪可能輕鬆說出來啊。」
「『旋轉木馬……騎在木馬上配合高雅的音樂旋轉,讓自己忘卻這裏是花屋敷,盡情陶醉在華麗的世界裏』,再來還有『天鵝湖……騎着天鵝優雅地在水上逍遙來去,進入夢幻的天鵝湖世界』。」
慄田抓起該物體拿給由加看的那一瞬間,由加驚恐地把兩隻眼睛睜得不能再大。
「沒、沒有啦!我這是——故意的!」
遊樂設施的英文是「attraction」,意思是吸引人的力量,也就是「引力」。不過慄田是一個身材高大、體格結實健壯的成年男子,對他來說,天鵝湖這個attraction反而是一種具有排斥力量的「斥力」。說實話,這讓慄田相當難爲情。
沒多久,座艙緩緩地安穩降落於地面。
這時,他忽然發現身旁的由加特別安靜,於是轉過身子。
在陽傘下的桌子前,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正在收拾桌上未回收的餐盤。青年看起來敦厚老實,慄田有印象看過那張長相溫和的臉。
「討厭!原來是這麼回事!身爲一個美女,我完全能體會你的心情。不過,就算我是個大美人,一直被人盯着看也是會害臊的。」
「好像是,聽說有老虎、獅子之類的……不過,那是我們還沒出生、老早以前的事情就是了。」
慄田心想:「原來這些遊戲還在啊。」他想起以前靠着玩射擊遊戲贏過各種各樣的獎品。玩射擊遊戲時,不是要瞄準獎品的正中央,而是要射中邊角讓獎品旋轉倒下才是高手。
也有保證尖叫聲連連的自由落體,其高度距離地面六十公尺以上,可以感受到如火箭升空般的顫慄。
尤其對慄田和由加而言,花屋敷是兩人小時候不知道來玩過多少遍、擁有無數共同回憶的特別場所,所以,腦海裏浮現的回憶也顯得特別。
算了,反正也可以邊喝飲料解渴邊繼續話題。慄田這麼心想,粗魯地搔了搔後腦杓,追上由加的腳步。
「雖然說上野動物園是日本最古老的動物園,但這裏應該比上野更古老吧?就某種含意來說,這裏算是動物園的始祖。」
慄田察覺到由加不知何時一直盯着他看,便開口詢問,由加慌張地揮揮手說: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你背上好像有什麼東西。」
不過這是慄田的感受,他不知道由加內心又是什麼樣的想法。
一開始搭了Bee Tower之後,慄田和由加在花屋敷的園區內漫無目的地閒晃。
*
由加附和慄田的話語後,環視四周繼續說:
記憶中,在花屋敷玩耍的由加有着各種模樣。有天真無邪的小孩模樣,也有稍微長大一些的高年級小學生模樣。
「沒有啊,我一點煩惱也沒有。」
「由加,你最近如何?要是有工作上或其他什麼煩惱,可以跟我商量看看啊。」
「……你幹嘛一直看着我?」
「遊、遊樂設施!我在想下一個要玩什麼。」
「就這麼辦。」
園區裏有日本最古老的雲霄飛車。正如園區導覽圖上的說明:「隨時都有可能解體的感覺保證讓您上癮!」坐起來確實相當痛快。
還有從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年)即存在、花屋敷最古老的遊樂設施——驚嚇屋。
「真的啊!這是我精心搭配的時髦打扮!聽說在巴黎或米蘭的時裝秀上都很流行這樣做!」
「八神同學?慄田同學……?」
「嗯~真的耶。」
不過,由加本來就有這樣一面。不知該說是意外會壓抑自己的心情,還是說她其實是態度不夠果決的那種人。
聽到由加突然這麼說,慄田轉頭看向由加,由加的視線前方有可以玩套圈圈、釣螯蝦的遊戲區。
想起與由加兩人一起度過的那段遙遠歲月,一股情緒湧上慄田心頭,也讓花屋敷染上濃濃的色彩。
「我說由加啊……」
事隔多年再次體驗後,從前有過的情感像一顆顆小泡泡般冒出來又破裂,讓慄田有種鄉愁和新鮮感混在一起的奇妙感受。他心想,帶小孩來到遊樂園的大人們,一定也在內心享受着這種奇妙的樂趣。
座艙在空中旋轉下降,慄田坐在座艙裏,當真苦惱着不知該如何幫狼狽的由加解圍。
慄田不清楚由加想表達的意思,心想可能是自己沒有聽仔細。
「什麼?真的嗎?」
「啊,抱歉!」
慄田決定先幫忙拆下標籤。接着,由加出乎預料地試圖靠自己振作起來。
就在慄田準備穿越露天座位區時,意外傳來搭腔聲:
慄田一開始就一次買了多張搭乘券,現在還剩下很多張,他打算有效利用。
由加率先快步走了出去,明顯想要岔開慄田的話題。
「抱歉,我沒聽懂。」
由加撩起大波浪捲髮催促,看起來像是在強顏歡笑,讓慄田相當在意。
慄田心想,今天只是剛好這樣的情況特別多而已嗎?
沒多久,由加一臉得意地發出「啊哈~」一聲,一臉難爲情地露出笑容。
「嗯?怎麼了?」
「感覺好像在放暑假喔。」
「哇~阿慄,這畫面實在太美了!」
在建地有一所學校那麼大的園區裏,以雲霄飛車爲首,可看見大量遊樂設施、3D劇場、鬼屋,以及有鱉棲息的水池等太多有趣的事物,慄田和由加也隨之放慢腳步。
「這裏還真的跟以前一樣,什麼都有。」
前方有一區小規模的美食區,可以在店內也可以在露天座位享用餐點。除了咖哩飯等必有餐點之外,也販賣各式各樣的冷飲。
「……你拍什麼拍!」
他找到幾個符合條件的遊樂設施,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板着臉說:
發現慄田凝視着什麼,由加停止搖動身體問道。
慄田知道由加沒有說實話。雖然他不知道由加今天約他來花屋敷的真正目的,但到了現在,他也察覺到不可能只是爲了放鬆心情。他心想,或許由加內心對他有什麼不滿吧。
轉身一看,慄田不禁愣住了。只見由加的表情嚴肅,一臉像是想不開的模樣。
*
「真的嗎?別逞強啦,放輕鬆說來聽聽啊。搞不好只要說出來,心情就會快活一些。」
在那之後,慄田和由加在園區裏逛了很多地方。
不只有射擊遊戲,慄田還想起很多令人懷念的往事。
「那就去坐天鵝湖吧。」
「阿慄,幫我拿。」
然而,方纔由加露出的表情讓慄田頗爲在意,不由得陪着由加坐上天鵝小船。
相信由加也一樣看過慄田在成長過程中的各種模樣。
慄田探出身子詢問後,由加立刻收起臉上的憂鬱表情,形式上地掛起笑容。
「好。就這個——」
「對、對不起,沒事!不說這些了,我們去買點飲料來喝吧!我口好渴喔~那邊有賣飲料喔!」
「走吧!」
從小時候算起,慄田不知道已經坐過天鵝湖幾百遍。天鵝湖是小女孩最喜歡搭乘的遊樂設施,可以坐在天鵝造型的小船上優遊自在地在水上繞圈子。
慄田主動提出話題後,一直沉浸在自我世界裏的由加抖了一下肩膀。回過神來後,由加看似勉強地露出僵硬的微笑,手舉高到面前揮揮手說:
照理說,慄田會大喊:「我聽你在放屁!」不過,因爲由加太拼命解釋,害慄田錯過開口的機會。算了,現在就當成真的有那麼一回事吧——慄田決定向現實妥協。
「你也太誇張了吧?」
那是看似開朗活潑的由加隱藏起來的一面,只有極少部分的人有機會看見。
望着處處充滿回憶的園區,慄田陷入淡淡的鄉愁。
由加慌慌張張地指向前方,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天啊!價格標籤還在上面!」
慄田拿出在入口處拿到的園區導覽圖確認。
由加身體搖來晃去的時候,慄田發現有個不明物體在她背後晃動。
慄田轉頭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名身穿美食區制服的工讀生青年,直直盯着他們。
「是什麼東西啊?」
慄田覺得自己像是看到不宜公開的畫面,不由得冒起冷汗。
「由加……?」
好比說,當由加和慄田兩人獨處時,她時而會一臉嚴肅地試圖說些什麼。然而,一旦面對着面,由加又會把話吞回去,露出虛假的笑臉敷衍過去。
他想起曾經和由加兩人一起坐着熊貓噗噗車,意氣風發地在園區裏繞來繞去;還曾經在附近的鬼屋嚇唬由加,結果令由加害怕到發火,走出鬼屋後逼着慄田請她喫炒麪。
「沒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不說這些了,我們去玩其他東西吧,這次我想要坐可愛的遊樂設施。」
不過,慄田感覺得出由加似乎不太希望被追問,所以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先擱在一旁。
看見由加把智慧型手機的相機鏡頭轉向他,慄田忍不住在天鵝小船上露出兇巴巴的表情。
「以前還有動物,對吧?」
聽到由加用極低沉的聲音喃喃說道,慄田頓時感到困惑。
由加似乎太滿意昨天買的新衣服,滿意到忘記剪下價格標籤。
慄田和由加兩人邊聊着輕鬆的話題,邊繼續到處閒晃。
由加歪着頭在背上摸索,但沒能夠順利拿起來。
花屋敷的入場券雖然比電影院等地方的票價便宜許多,但如果想玩遊樂設施,必須在園區內的自動售票機另外購買搭乘券。
由加從以前就是這樣,老是喜歡嬉鬧。看着由加坐在天鵝小船上,邊滑水邊讓濺起的燦爛水花灑落在身上,慄田彷彿再次看見由加少女時期的笑臉。
慄田試着回想時,青年走近慄田,脫下帽子說:
「慄田同學,好久不見,是我啦。」
是誰啊?慄田在記憶深處翻找着。
慄田記得對方的長相,但是想不出名字。不僅如此,慄田記得以前也有過一樣的狀況。
「你不記得我了啊?真是傷腦筋~」
青年露出苦笑說道,走在前頭的由加小跑步地跑回來一看,瞪大雙眼說:
「咦?你不是中村同學嗎?你好嗎?」
慄田用左手包住右手的拳頭心想:「我想起來了!」
青年名叫中村廣明,是慄田國中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雖然慄田和對方不太熟,但再次細看眼前的青年,還是可以從親切的眼神中看出昔日的模樣。
「原來你在這裏打工啊?什麼時候開始的?」
由加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詢問,中村露出豁達的笑臉說:
「三個月前。朋友介紹我來的,大學沒課的時間我都排滿了班。」
「喔~真了不起!」
「哪有什麼了不起的……八神同學,你還是跟以前一樣都沒變耶。」
中村聳了聳肩膀說道,朝由加露出微笑。看着眼前的光景,慄田的腦海裏瞬間閃過苦澀的念頭。
這種感覺該怎麼形容纔好呢?慄田突然想起以前有過的奇妙經驗。
那次的奇妙經驗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反而該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那是讓慄田在過了七年的現在,仍記憶猶新的不可思議事件。
回想起來,那時候也是和由加、中村一起在花屋敷——
*
對慄田而言,國中時期是一段情緒起伏激烈的時節。
「我叫中村,跟你同班。八神同學今天也約了我,一起玩吧,慄田同學。」
「有人送我免費的入場券嘛。明天十點我在入口處等你喔!」
由加是個遊樂園迷,在那之前慄田和由加一起來過花屋敷無數次。不過,多半隻有慄田和由加兩人而已。就算有別人,頂多是淺羽曾少數出現幾次,從來不曾有其他人加入。
坐在對面的由加黑眼珠一轉,別開視線說:
慄田還陷在懷疑的情緒中,但中村露出親切的笑臉催促:
因爲由加散發出一股緊迫感,慄田忍不住跟着看往同一個方向。
「你、你沒事提這個幹嘛!」
慄田看他們帶着大包小包的伴手禮,猜想應該是來校外教學的國中生。
「慄田同學,我們快走吧。」
「想起來啦?」
「阿慄,你怎麼了?」
——才國中生而已,男女生把身體貼得那麼近妥當嗎?
觀察後,慄田發現三個國中生之間不停在傳送某種訊號。
一個男學生加上兩個女學生。
一場莫名其妙的騷動落幕後,慄田和由加來到遠離吧檯的露天座位。慄田詢問由加說:「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直到慄田開始煩惱起出路的梅雨季節,大家才變得畏懼慄田。事情的開端是慄田和父親在雷門路散步時被惡劣的不良分子狹川纏上,狹川毆打了慄田的父親,最後慄田報了仇。
慄田擁有與生俱來的優秀運動神經,可能是每次體育課總是表現活躍,所以儘管個性冷漠,但不分男女同學都很喜歡親近慄田。
說得極端一點,那是表達好感的訊號。當然,是很符合國中生作風、讓人會心一笑的情境。身材高挑的男生,明顯對黑髮女生表現出好感。
「哪個?」
不,甚至應該說慄田是一個人緣很好的學生。
這就是所謂的合得來嗎?由加和中村散發出兩人共享某件事的獨特氛圍,慄田則是臭着臉獨自跟在兩人後頭,就這樣度過假日時光。
不過比起研究刨冰,慄田心想,此刻或許更應該好好研究一下由加的心理。
現在要講的是,慄田還是健全一年級國中生時的故事。
雖然是同班同學,但慄田在那天才第一次和中村交談,而且,慄田必須承認自己當時覺得很疑惑。
不過,在那之後的事態發展又令人意外。
那個男同學看起來一副個性溫和、家教良好的模樣。慄田認得對方的長相,但想不出名字。
由加瞪大雙眼詢問:
除了是同班同學以外,由加和中村本來就沒有什麼交集,所以要說是回到原本的狀態似乎也說得過去。但如果是這樣,在花屋敷時你儂我儂的模樣究竟是怎麼回事?
——由加那傢伙,她只約中村不就好了嗎……?
回想起來,由加今天從一開始就不太對勁。
慄田也不好意思過問原因,所以這個問題到現在仍是一個謎。
在淺草,有幾家全年都喫得到刨冰的和菓子店,但那些店賣的刨冰在製作上相當費心思,風味也格外不同,只能說真不愧是刨冰專賣店。
身爲美食區的工讀生,中村回到店裏的吧檯內。他用與昔日相同的溫和態度指着菜單說:
「好。」
隔天星期六,慄田照約定的時間準時抵達花屋敷的入口。
由加突然像着火似地滿臉通紅。見中村打算繼續說下去,由加激動地揮舞雙手,封鎖中村的發言。
「啊?幹嘛突然要去?」
說她鬱悶嘛,但偶然遇到中村時,情緒又那麼激昂,讓人懷疑她和中村之間有什麼祕密。實在是很莫名其妙。
說完,由加蹦蹦跳跳地踩着輕盈的腳步,穿過教室的桌椅之間,走出走廊。
「你怎麼那麼愛去遊樂園啊?」
——由加也是因爲聯想到那件事,才一直盯着那三個學生嗎?
慄田就這樣乖乖地和由加、中村走進了花屋敷。
「啊……」
「就跟你說沒有嘛。」
慄田板着臉答道。
視線前方出現三名身穿制服的學生,他們和慄田兩人一樣,坐在打着陽傘的露天座位談笑風生。
由加幾乎像個幼稚小孩在抵抗,但因爲這樣反而效果絕佳。中村甩一下頭,一副很想說「你真的跟以前一樣都沒變」的模樣,轉頭看向慄田說:
「啊~啊~啊~我什麼都聽不見!」
那時慄田進入青春期,開始爲了未來的出路煩惱,也正式告別孩童時期,朝向未知的世界踏出一步。
由加時而會把視線瞥向慄田,但就只是如此而已。瞥了一眼後,由加會立刻露出燦爛如花的笑容看向中村,不會主動向慄田搭腔。
「沒事啊……你別在意啦。」
慄田按住眉毛上方說:「呃……我記得你叫——」
當時的那個男同學就是中村廣明。
慄田露出兇巴巴的表情陷入沉思時,忽然察覺到由加的視線一直望向遠方。
「非酒精飲料在這邊。如果不在意還是大白天,我們也有賣啤酒喔。如果想喫點什麼的話,也有賣霜淇淋……對了,要不要像以前一樣點那個來喫?」
*
然而,慄田的猜測錯誤。在那之後,由加和中村沒有膩在一起。就連午休時間或放學後,也沒看過他們閒聊的畫面,完全像兩個陌生人。
雖然在那個過程中,慄田犯下許多過錯,也有過許多現在回想起來根本是蠢事一樁的經驗,但在剛升上國中時,慄田還是一個認真的好學生。
「你這樣說反而讓人更在意。你今天有點反常喔?」
由加和中村在慄田的眼前並肩而坐,感覺下一刻就會用湯匙舀起刨冰餵食對方,這般如膠似漆的氛圍讓慄田不耐煩。
由加的狀況明顯反常。慄田瞥了一眼沉默不語地咬着碎冰的由加,動腦思考原因。
——看來那位小哥應該很喜歡黑頭髮的那個女生。
三人進到美食區休息時,慄田壓抑着內心的不悅,坐在桌前板起臉望向由加和中村喫着刨冰。
難不成是隔天就閃電分手?或者純粹是青春期的一時興起?
不過,得知不良分子當中也有派系鬥爭、地盤爭奪等艱苦之後,慄田不得已開始和那羣不良分子往來。後來在不知不覺中,慄田成爲多數不良分子仰賴的對象。
如果此刻沒有與中村重逢,慄田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想起那件發生在夏天的遙遠往事。
「我懶得問你們了,就幫你們都點哈密瓜口味的刨冰好不好?」
「沒事。我只是因爲喫完了,把杯子捏扁。」
最後,慄田一路爬到幾乎率領所有淺草不良分子的地位。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慄田嘆了口氣後,也舀起同樣淋上綠色糖漿、閃閃發亮的刨冰送進嘴裏。
身材高挑、看起來就覺得是個運動健將的男生被夾在中間,左右兩旁各坐着一個染了一頭褐發、看似活潑的女生和一個黑髮女生,三人和樂融融地喫着刨冰。
在那之後,慄田沒什麼機會和中村扯上關係,接着因爲被捲入不良分子的紛爭中沒空理會這件事。這件事就這麼鑽過思緒的縫隙,被埋沒在記憶最深處。
其實慄田正在偷偷研究刨冰的做法,並計劃未來也要在慄丸堂推出刨冰。
但慄田嚇了一跳,因爲他看見由加帶着另一個男同學在等他。
雖然男女的比例不同,但慄田不禁聯想到國中時期來花屋敷玩的那件事。
由加細聲回應後,用湯匙舀起淋上哈密瓜糖漿的刨冰,垂着眼簾喫起刨冰。
雖然由加還是會時而朝慄田投來不自然的目光,但慄田無法理解由加的舉動有何意義。
由加一副失落的模樣垂下眼簾,慄田則是更加鬱悶。
當時,由加和慄田同班,事情源於由加突然在午休時間邀約慄田。
慄田以爲,由加肯定會和中村開始交往,或者兩人搞不好已經在交往。
雖然狹川當時在淺草是出了名的兇狠人物,但看見自己父親被人瞧不起,慄田當然會覺得心頭不是滋味。他主動去找狹川打架,後來勉強打贏了狹川。
男生幾乎將整個身子都轉向黑髮女生,邊看着對方的表情邊說話。因爲這樣,兩人的距離比較近,聽黑髮女生說話時,男生可以很自然地立刻附和對方,也會一起笑出來。男生時而還會凝視黑髮女生,像在觀察她的眼底藏着何種情緒。
區區國中生居然打敗那個以臂力自豪的狹川——如此驚天動地的消息瞬間傳開後,某天晚上,一羣不良分子出現在慄田面前,懇求慄田提供協助。
「欸、欸~阿慄,明天要不要去花屋敷?」
突然傳來「劈哩」一聲。慄田似乎無意識地使了力,當他發覺時,握在手中的刨冰保麗龍容器已經被捏扁了。
咀嚼碎冰的口感,搭配甜味和香料氣味,這是一道人人熟悉、普普通通的刨冰。
大熱天裏,由加和中村用湯匙舀起淋上綠色糖漿的刨冰,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他們並肩而坐,一副炫耀兩人感情很好的模樣,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讓慄田介入。
「是、是喔……」
姑且不論由加和中村,這天對慄田來說,過得並不開心。
由加從吧檯的菜單上抬起視線,納悶地問道。中村一副故弄玄虛的模樣露出微笑,指向刨冰說:
難道由加跟中村很熟嗎?爲什麼今天她要把中村也一起帶來?
沒看她時就一臉鬱悶地陷入沉思,主動向她搭話又會露出僵硬的笑容裝沒事。
由加這個兒時玩伴,從以前動不動就喜歡找理由纏着慄田。慄田對由加的印象是她的舉動沒有太深的含意,基本上是憑當時的心情在行動。
不過,即使進到花屋敷,慄田還是揮不開心中的疑惑。
最初,慄田當然拒絕了。
之前在教室裏明明不會如此,由加和中村今天卻一副感情十分要好的模樣。玩遊樂設施時,由加和中村一定會一起坐,交談的話題也都是關於他們彼此的事,慄田完全被排擠在外。
「你忘記了嗎?以前你跟我們一起——」
慄田輕輕搔了搔臉頰。據說從舉動便能看出一個人的情感,但眼神會不由自主地飄向自己有好感的對象是不言而喻、任誰都明白的事。
年輕真好——慄田自動把自己歸爲非年輕族羣,抱着溫馨的心情低喃:
「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天氣這麼熱,還那麼熱情如火喔……不過,那男生的態度還真是明顯,他那種『我好喜歡你~』的目光,感覺都快射到這邊來了。」
「『我好喜歡你~』的目光?」
由加忽然用僵硬的語調詢問,慄田不禁覺得奇怪地回頭一看,發現由加在陽傘陰影下的臉色顯得特別蒼白。
「阿慄,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有啊,我在說那個男生——」
「你到底在說什麼?」
由加揚起雙眼的眼角,一臉生氣的模樣反覆問道。
慄田暗想:「現在是怎樣?」
異常的緊迫感忽然瀰漫四周,讓慄田甚至有種被迫與外界隔絕的錯覺。由加的態度明顯不對勁,但慄田猜不出原因是什麼。
熱鬧的景色中,緊張的時間緩緩流逝,難以理解的沉默氣氛漫長得可怕。
「啊!」
慄田忽然大叫一聲。
出乎預料的事態突然發生。
一顆豆大的淚珠突然從由加眼角上揚的眼睛滑落。
「由加。」
「沒、沒事——」
看見由加急忙用手背擦拭眼角,慄田探出身子說:
「怎麼可能沒事?你今天從一開始就怪怪的,到底是怎樣啊!」
當天不論由加和中村如何打情罵俏,慄田始終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
「沒關係啦!」
慄田解釋冰淇淋頭痛是突然食用冰冷食物時引發的頭痛現象。
聽到這樣的回答,由加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中村同學,方便說一下話嗎?」
「阿慄,抱歉這麼麻煩你。」
很肯定地,高挑男生沒有察覺到褐發女生的情感。
這也表示頭痛已經緩和到可以讓由加笑出來了。
「啊?你平常不是都不會好好跟人道謝的嗎?你這樣我反而覺得全身不對勁。」
「雖然很殘酷,但現實世界就是如此。抱着這樣的想法看着那個女生後……忽然很想從這裏逃離。」
「沒事。我只是因爲喫完了,把杯子捏扁。」
由加抱着懷念的心情回想起這段往事,不由得輕輕苦笑一聲。
慄田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阿慄……?」
「喂,由加,你不要喫那麼快——」
唯有在慄田捏扁刨冰的保麗龍容器時,由加才隱約觀察到他的怒氣。
她緊皺着眉頭,用指尖觸摸太陽穴,緊緊抿起雙脣。
由加失望極了。
雖然很想罵「誰叫你不聽我剛剛說的話」,但慄田不得不嚥下這句話,因爲在由加痛苦的表情裏,慄田感受到某種勝過頭痛的情緒。
不對,與其說是事不關己的表情,正確來說,應該是慄田常見的那種像在生氣的臭臉。慄田沒有做出由加期待中的忌妒反應,也沒有表現出生氣的樣子。
怎麼聽也知道慄田是爲了掩飾難爲情,才故意說出冷漠的話語。
慄田挪開由加額頭上的冰袋後,由加重新面向慄田,露出靦腆的表情說:
「是旁邊那個褐發女生。」
慄田的內心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
「咦?」
慄田忍不住捂着眼心想:「真受不了你。」
「你剛剛那樣聽說叫做冰淇淋頭痛。」
慄田轉頭看向國中生的桌位,坐在中間的高挑男生還是一樣對隔壁的黑髮女生明確表現出好感。
「真的……我這個人……到底算什麼?」
由加說的正是慄田方纔擔心的事。他就是擔憂突然喫冰冷的東西喫太快,在那之後會感覺到銳利的刺痛。由加剛纔那樣一口接一口吃個不停,不頭痛纔怪。
「我有事情想拜託你幫忙。」
然而,兩人的關係永遠侷限在同樣是住在淺草地區的要好鄰居關係。
「阿慄,你怎麼了?」
至於由加的請求內容,是她從以前就喜歡一個名叫「慄田仁」的男生,爲了引起慄田仁的注意,她想設下一個小小的戀愛圈套。
這就是由加和中村共有的尷尬祕密。
「是喔……」
那是還天真幼稚的由加,耍小聰明帶來的苦澀又教人會心一笑的遺憾回憶,而她說什麼也不希望慄田知道這段回憶的真相。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知道爲什麼,慄田感覺到胸口一陣悶痛。
由加憑直覺理解到,現在要慄田對戀愛開竅有困難,最後還是放棄了。
「嗯……」
褐發女生可說是拼了命。
「那個女生那麼拼命……對方卻沒發現她的心意,連一丁點感覺都沒有。」
「——對喔。你在這邊等一下。」
由加像要吐出鬱悶情緒似地深深嘆一口氣。隱約帶着悲傷的沉默氣氛降臨。
丟下簡短一句話後,慄田站起身子跑了出去。
「……似乎是這樣沒錯。」
*
「明明是刨冰,卻說是冰淇淋頭痛雖然很怪,但聽說那是正式的醫學名稱。引發頭痛的原因有兩個。喫下冰冷食物導致溫度下降時,身體會爲了維持體溫而讓血管擴張增加血流。這時,血管會引起發炎現象,所以會有疼痛感。這是第一個原因。第二個原因是,喉嚨的三叉神經會把冰冷的感覺搞錯成疼痛感傳回大腦。聽說是這兩個原因同時發生,纔會引發頭痛。」
「我跟笨蛋沒兩樣。不管我怎麼做,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感到心疼的慄田垂下兩邊嘴角。
想要爲由加做些什麼。
目前來說,慄田百分之百隻將由加視爲兒時玩伴。從他的言行舉止和態度,能夠毫無疑問地感受到這個明確的事實。
由加在陽傘的陰影下回想起來。
「阿慄,你真是太遲鈍了……最爲強烈地散發出好感訊號的不是那個男生。」
慄田沒料到自己的情緒會如此激動,語氣也變得粗魯,於是又低聲說了:「抱歉。」
由加以自嘲的語調繼續說:
所以,由加希望慄田也能對戀愛開竅,與她共享戀愛的心情。除此之外,由加希望在被其他女生搶走之前,儘快和慄田開始交往。
由加沒有理會慄田的制止,像是自暴自棄似地大口扒着刨冰。
快喫完刨冰時,由加突然停下湯匙。
如果只要冰敷就好,其實可以直接利用刨冰來冰敷就好,但刨冰已經快喫光,而且身爲和菓子店老闆的慄田想必會排斥這樣利用食物。
更重要的是,哪怕只是簡易型冰袋,能讓慄田親手製作冰袋拿着幫忙冰敷當然教人開心,也絕對會比較舒服。
由加在走廊上喊住同班同學中村廣明,向他商量一件小事。
不過,慄田的態度似乎讓由加感受到他是真心在擔心。由加扭曲着表情閉上眼睛後,斷斷續續地說道:
由加沉默不語地喫下一口後,再舀起一口送進嘴裏,一口接着一口吃刨冰。
「阿慄,你好厲害喔,像醫生一樣。」
「咦?」
盤算歸盤算,由加這個讓人會心一笑的可愛計劃並沒有照着劇本走。
「原來如此。」
當時中村在單戀一個女同學,而那個女同學和由加的交情很好。由加答應中村會幫忙撮合他和那個女同學後,中村便開心地接受由加的請求。
慄田沒有察覺到褐發女生的心情。
據說女生通常比男生來得早熟,但即使在女生當中,由加也算是比其他女生更早萌生戀愛感情。
「是、是喔……」
由加這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多虧了這個老奶奶智慧,由加現在已經不覺得頭痛了。
爲了讓高挑男生轉過頭來,褐發女生不停向男生搭話,試圖引起對方注意。只要仔細一看,即使是局外人也清楚看得出褐發女生的沮喪。褐發女生拼命在臉上掛上笑容,試圖引起男生的注意,但頻頻受到冷漠的對待。
「不是啦,與其說是醫生的知識,不如說是來自老奶奶的智慧。我最近打算推出刨冰當新產品,所以做了很多調查,只是剛好在調查時發現這項知識。總之,只要冰敷額頭就可以治好頭痛。」
「我的頭……好痛喔。」
慄田和由加是兒時玩伴,兩人的感情當然不差。
「啊?」
沒多久,由加重新振作起精神,用湯匙舀起喫到一半的刨冰。
「謝謝你,阿慄……我很開心。」
由加從回憶回到現實,比當時成熟許多的慄田在她眼前。慄田拿着裝了冰水的透明塑膠袋貼在由加的額頭上。
別擔心,這種頭痛不用理它,只要幾分鐘就會停止了——但是,看着由加此刻痛苦的模樣,慄田怎麼說得出口。
然而,由加本人清楚知道,真實的自己和大家對她的這般評價截然不同。爲什麼呢?因爲對於真正渴望得到的東西,她總是會白忙一場。
高挑男生不是出自惡意,單純是對褐發女生沒有特別想法而已。不過,正因爲如此,更真實顯現出褐發女生的悲傷。
「什麼事?」
由加冷不防這麼說。慄田呆了一下,才明白由加在說什麼。
「我說,你差不多可以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了吧?你今天的目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但你應該是有話要跟我說吧?」
在那之後,慄田陷入思考。不久,他粗魯地搔了搔黑髮開口說:
——發現褐發女生的心情後,還挺難受的啊。
他怎麼可能對由加置之不理?打從小時候,慄田就多次對由加抱有這樣的想法,現在果然還是一樣。由加的痛苦心情隔着空氣陣陣傳達過來,慄田告訴自己,必須設法緩和由加內心的痛苦。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有實際的智慧以及具體的行動。
慄田方纔離開座位,由加詢問後,才知道慄田是去找工作中的中村。慄田拿着冰水和塑膠袋回來,製作了簡易型冰袋,輕輕貼在由加的額頭上。
由加捧着頭,慄田看見她的眼角微微滲出淚水。
八神由加是一個擅於交際、個性樂觀的人,不論面對任何事情,都會毫無畏懼地勇往直前;對於渴望得到的東西,精明能幹的她總能夠順利得手。
從前,她就有過白忙一場的經驗。那是國中時期的往事,當時由加還是國中一年級生——
基於這般極度正常的少女想法,由加事前和中村討論好所有細節,準備使出「遊樂園三人約會」的策略。
「由加,你怎麼了?」
由加一臉佩服的模樣發愣。
坐在對面的由加皺起眉頭,像在低吟似地吐出話語:
由加閉着雙眼按住一邊的額頭,勉強擠出聲音痛苦低吟:
不過,慄田把視線移向另一方的褐發女生後,不禁怔住了。正如由加所說,褐發女生那一邊也盪漾着難以控制的情感。
「——每次都是這樣。」
策略內容很簡單,就是由加會刻意和中村打情罵俏,好讓慄田喫醋。由加盤算着只要慄田因爲喫醋而介入,她就會主動黏上慄田。
「快說吧,你這樣太見外囉。只要你不嫌棄,我可以幫忙的,別客氣啊。」
雖然顯得不自在,但慄田時而表現出貼心的舉動,每次都撼動由加的內心深處,讓她感動不已。
就像剛剛設法幫由加治好頭痛一樣,每當由加有困難時,最早採取行動、伸出援手的人總是慄田。從小時候到現在,遇到關鍵時刻時,慄田總是把由加當成親人般對待。
看見如此體貼的慄田打從心底擔心自己,由加知道已經沒辦法敷衍下去。
沒錯,由加確實有話想告訴慄田。
事實上,今天一整天,由加已經在心中不知道反覆說了多少遍。
——對你來說,我是什麼?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很喜歡你。
由加很想這麼說出口,但就是提不起勇氣。
萬一說了,結果會怎樣?一想到一切有可能就這樣劃下句點,由加便害怕得不敢說出口,只能沉默地注視着慄田的側臉。
由加知道慄田肯定覺得她的舉止可疑。
『……你幹嘛一直看着我?』
之前,被慄田這麼冷不防地問了一句,由加慌張失措地隨便找了藉口。
『遊、遊樂設施!我在想下一個要玩什麼。』
由加當然不可能是在思考要玩什麼遊樂設施,而是在思考完全不同的事。
——阿慄爲什麼察覺不到我的心意呢?
由加只有一個心願,就是把累積多年的心意傳達出去。
今天邀慄田來花屋敷也是基於同一個原因。由加覺得,花屋敷蘊藏着她對慄田從以前累積至今的愛意,可以化爲力量在背後推她一把。
也就是說,由加想要讓這個兩人小時候來玩過無數次、集結了對由加而言最快樂回憶的地方,變成她的盟友。
——真的……小時候的那段日子好快樂,快樂到讓人忍不住想哭。
由加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其實很多都只是誤解,但慄田不喜歡多做解釋。他的個性本來就不愛奉承他人,所以,他一直認爲自己在學校被孤立也是沒辦法的事。
由加斬釘截鐵地說出口。
「爲什麼?不良少年如果寫了功課,不是會提升形象嗎?而且你又不是不良少年。」
「是。」
「……真是受不了你,好啦。」
「嗯?」
*
「當時我真的沮喪到極點,心想你對我真是一點感覺都沒有……簡直就像那邊的那個褐發女生一樣。」
沒錯,由加總是在慄田的身邊,注意着不讓慄田過度偏離正軌。當初肯定是因爲有由加在背後支持,纔有今天的慄田。
「……掉了下來。」
慄田與由加從學生時期就一起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情。
「沒關係嗎?」
即便前方有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也要勇敢踏出步伐。
「咦……?」
取而代之的是,慄田彷彿就快要聽見由加的心跳聲。情感在無言的氣氛中飛舞交錯。
「我知道。」
爲了轉移傷心的情緒,八神由加暗自在心中吐一下舌頭說:「知道纔怪。」
看來一旦牽扯上戀愛,擁有犀利洞察力的葵也會變得相當遲鈍。
「現在也是。」
淺羽在由加的面前彈一下手指,由加回過神來,臉色蒼白地詢問:
由加輕輕嚥下一口口水後,抬起頭嚴肅地注視着慄田,開口切入主題。
等解決完謎團重重的危險人物富樫瞬的事情後,慄田打算向葵告白——最初聽到淺羽提供的這個情報時,由加的腦袋一片空白。
慄田的腦袋因爲驚愕過度而停止轉動,他甚至無法相信剛纔聽見的內容。
慄田吞吞吐吐地說道,由加搖了搖頭說:
由加並非一開始就知道,只是隱隱約約有所感覺而已。雖然如今預感確定化爲無法挽回的失戀事實,但她一點也不後悔。
於是,在某天傍晚,由加表示有話要說,主動向葵搭腔。由加帶着葵去淺草寺,坐在寶藏門旁邊的長椅上,切入主題。
語畢,淺羽輕輕揮揮手,踩着慵懶的步伐離開。
「你好像一副晴天霹靂的樣子喔?」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可是,淺羽,你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你還是跟人家借的喔!」
慄田感到內心痛苦,但還是忍痛這麼說。由加用意外爽朗的語調說:
「咦?」
「看見那個褐發女生遭人冷落的模樣,我覺得好像看見自己,忍不住感傷起來。我心想現實真的很殘酷,想着想着,眼淚就不知不覺地……」
「如果你的心意非常確定,應該要告訴慄田先生比較好。」
「原來是那樣……我完全沒發現,不知道你以前對我……」
淺羽憐這個人乍看非常輕浮,但其實是個重視家人和朋友的人。
慄田找不到話語。兩人坐着的桌位像突然被搬到另一個世界,四周化爲一片靜謐的空間,連遊樂園的喧鬧聲也變得遙遠。
話說從頭。這次事情的開端,是朋友淺羽憐提供了情報給由加。
「我喜歡阿慄。」
「誰叫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在那之後,由加坦承了一些事,但對慄田而言,那完全是出乎預料的內容。
由加下定決心發問後,葵頓時嚇一跳地瞪大雙眼,臉龐漸漸染上櫻花色。她垂着睫毛,捂住嘴巴說:
由加狀似無意地指了指國中生的桌位,然後一副尷尬的模樣繼續說:
曾經有過慄田血氣方剛地和不良分子打架,後來班上同學都畏懼他的時期。
那時候,由加爲了引起慄田注意,和中村聯手合作進行「喫醋大作戰」。然而,不論由加如何刻意和中村表現得親密,慄田還是跟平常一樣,什麼感覺也沒有。
葵臉色蒼白地緊緊抿住雙脣,但不久後,她重新面向由加,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慄田看見眼前的由加變得滿臉通紅。
由加沒料到原來葵不知道她的心意,不禁覺得有些新鮮。
「那個——」
穿着制服的由加一手拿着筆記本,輕盈地跳到慄田面前。
「你就抱着可能會全軍覆沒的覺悟,放手一搏試看看吧,搞不好會有逆轉勝的機會也說不定。加油啦。」
然而,什麼都不做就可以得到一切的幸福日子早已遠去,想要達成心願,必須鼓起勇氣往前踏出一步。
那時候可以無憂無慮地天真度過每一天。在很多人的呵護下,盲目相信世上的一切。
由加的肩膀不住顫抖,雙脣緊緊抿住。儘管垂着雙眼,她還是努力讓自己正面面向慄田。
「抱歉,我不曾用那樣的眼光看待你……對不起。」
沒辦法,那是慄田連想都不曾想過的事。
在那時候,慄田根本沒料到熟悉的兒時玩伴對他抱有愛意。
「正題?」
慄田表白的瞬間,由加嚇一跳地屏住呼吸。
「喏,快把這筆記拿去抄一抄。」
由加還以爲那樣的美好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
「因爲我知道你的心意啊,所以心想還是應該跟你說一下。」
真的是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情——回想起過去,一股溫馨的感覺湧上慄田的心頭。
「葵小姐。」
「抱歉,我已經有喜歡的對象了。」
人類真是難以理解的動物——慄田的腦海裏輕輕閃過這般想法。他沒想到由加長久以來一直對他懷抱如此深刻的情感。
「你真的不用客氣沒關係,反正不是我的。」
坐在對面的由加輕輕嚥下一口口水後,嚴肅地注視着慄田開口:
以這點來說,由加對慄田而言,無疑是無可取代的人。慄田告誡自己不能敷衍由加,必須認真傳達真心話。
由加慶幸着自己有把心意傳達出去。
然而,即使在那樣的時期,由加對慄田還是保持不變的態度。
「你聽我說喔——」
葵滿臉通紅地說不出話。光是看到這般反應,由加就已知道答案。
由加表白的瞬間,葵似乎受到更大的驚嚇,一臉不知道該怎麼整理心情的困惑表情。
面對由加跟以前一樣的態度,慄田儘管感到難以置信,內心卻對由加的不客氣相當開心,心情悄悄變得溫柔起來。
在淺羽的建言下,由加經過百般思考後,終於下定決心。
由加最後像在吐氣似地低喃:
聽到由加說出意外的話語,慄田不禁感到困惑。
「你一直藏在心裏沒說出來吧?如果是這樣,你現在不把心意傳達出去,以後會後悔的。」
眼前的由加吐露自己的心情後,滿臉通紅地等着告白的答覆。
「抱歉,葵小姐,你不用勉強說出來沒關係,我接下來要說的纔是正題。」
「我剛剛不是……哭了一下嗎?那是有原因的。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但我看見坐在那邊的國中生,忽然覺得有點像以前還在唸國中時的我們。」
由加一副覺得世上不會有壞人似的模樣,毫無戒心地露出笑容,封鎖慄田的反駁。
「你聽我說喔——」
好巧不巧,葵說了和淺羽意思相同的話。
不知道爲什麼,慄田感覺到氣氛突然變得凝重,下意識地坐直身子。
「還在唸國中時的我們?什麼意思?」
那是慄田的雙親仍然健在,慄田耍叛逆而走歪路的少年時代。
「淺羽……」
沒錯,跟自己這麼親近的人,願意對自己抱有愛意,那是相當難能可貴的事。慄田知道說這種話很平庸,但也找不到其他話語可以形容。
「嗨~阿慄,你英文功課寫了沒?要不要把筆記本借你?」
看見由加那張盡情享受人生樂趣、朝氣蓬勃的笑臉,慄田忍不住皺起鼻頭,狠狠瞪着由加說:「我可是不良少年耶!不良少年怎麼可能寫功課?要破壞形象也不是這樣吧。」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由加深深吐出一口氣,用出乎預料的沉穩聲音說:
「不對,不是隻有以前。」
「呃……你喜歡阿慄對吧?」
「你忘了嗎?以前我們不是和中村同學一起來花屋敷玩過嗎?」
「我喜歡你。」
慄田心想:「從以前就是這樣,我老是被由加耍得團團轉。」
驚訝帶來的衝擊讓慄田的視野瞬間晃動一下,這股衝擊貫穿全身。
「我想也是……」
聽到由加反問,葵瞬間露出痛苦的表情,眼神左右遊移。
「那是……由加小姐的心情,我不能左右你的心情。」
「是嗎?」
「……對不起,我自己也還沒有整理好心情。老實說,我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所以根本沒有立場說什麼了不起的話。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你應該讓慄田先生知道你的心意。」
葵在由加背後推了一把。
葵不僅沒有掩飾自己的遲疑和困惑,甚至尊重由加的情感;在由加邀約慄田時,還若無其事地爲由加幫腔。
葵擁有卓越的知識和眼光,個性開朗又品格清高,即使身爲同性也會覺得葵是個值得尊敬的對象。
由加在此刻有了深刻的感受,她爲自己的情敵是葵感到慶幸。
由加覺得,如果對象是葵,她輸了也甘願。
慄田很努力地尋找,但就是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誰叫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了——聽到近在眼前的由加這麼回答,讓慄田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纔好。
慄田還來不及找到答案,由加忽然朝慄田露出帶有自嘲意味的微笑。
「看來我果然不是你要的對象……阿慄,你從來沒有用那樣的眼光看過我吧……重點就是,你對我不曾有過那樣的念頭。我根本不曾被當成戀愛對象看待,完全是在演獨角戲。是啦,我自己也預料過會是這麼一回事,但被明白說破,還是會覺得打擊滿大的。」
「由加……」
「唉~」
由加悲傷地嘆了口氣。
「不過,你可別誤會喔,我絕不是討厭我們是兒時玩伴的關係。一直以來,那樣的關係讓我覺得很自在。我很擔心如果硬是跟你告白,原本的關係可能就會沒了……我真的想過,乾脆保持原本的關係就好。」
由加雙眼溼潤地繼續說:
「不過——再怎麼拖延,必須做出結論的時刻還是會到來……現在只是我終於面臨這樣的時刻,然後得到遺憾的結果罷了。對不起喔,害你尷尬。不過,這樣我就可以接受一切,甘心放棄了。」
由加一副彷彿一切都已經結束似的模樣,淚眼盈眶地露出笑容。慄田不禁感到胸口一陣揪痛。
——這是什麼冰啊?
在那之後,由加和慄田離開花屋敷,來到慄丸堂的茶房。
刨冰美味得讓由加在思考前,就先這麼脫口而出。
可能是喫了如此溫暖的刨冰,過去的重要回憶在由加心中接連不斷地湧現。
「好喫得不得了!」
由加瞪大眼睛。
沒多久,由加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紅着臉輕輕微笑。
由加閉上雙眼,按住臉頰享受。
「是啊。所謂的家人,就是不論發生任何事,關係也永遠不會改變。」
「意思是說,我是第一個嚐鮮的人囉?那我就不客氣了喔!」
板着臉站在眼前的這個兒時玩伴,代表我的青春回憶。但願他永遠都是最閃耀的存在——由加打從心底如此期盼。
根本不需要尋找什麼安慰的話語。正因爲是重要時刻,才更不需要特別的東西。慄田決定把自己至今爲此感受到的真實心情,以自己的語言誠摯地傳達出去。
「阿慄,讓你這樣特地開店,好像很不好意思耶。」
白色蓬鬆的雪山山頂上,放着色澤漆黑、顆粒碩大的紅豆餡。
「那麼久啊?」
「原來這道刨冰是那樣做出來的啊。」
在清爽的風中,由加和慄田兩人一同走過青春。由加讓思緒在那段閃閃發光、宛如一場夢的歲月裏奔馳,滿懷感觸地看着慄田。
「別在意,其他日子裏我也每天都這麼做啊。」
「這代表可以不用保持在會引起冰淇淋頭痛的低溫狀態。」
除了這麼做之外,也沒有其他慄田做得到或應該做的事情了。
聽到慄田丟出謎題,由加露出苦笑說:
在心靈相通的餘韻中,慄田不由自主地說出一反平時作風的話語。他察覺到這點後,忍不住板起臉以掩飾難爲情,但由加的態度則是完全相反。
失戀的傷口或許還會像一根針紮在心頭般痛上好一陣子,但總有一天傷口一定會結痂,最後連傷痕也消失不見。
由加喃喃自語後,忽然靈光一閃地說:
由加在心中暗自說:「阿慄,謝謝你。」
「……原來你花了這麼多功夫。」
「嗯~我猜不出來耶……」
「對耶,我沒有覺得頭痛!」
*
這次由加把放在刨冰最上面、慄丸堂引以爲傲的紅豆餡,連同淋上草莓泥的冰一起大口舀入嘴裏。
「我用自己的方式反覆試做出來的啊。因爲用刀片把冰塊刨得又細又薄,所以會覺得一下子就軟綿綿地化開來,但爲了達到這樣的效果,必須製作它專用的優質冰塊。只要使用符合的水,讓它冷凍結冰就好。要使用軟水……好比說純度較高的井水或是礦泉水,讓它慢慢冷卻。時間允許的話,最好花上兩、三天的時間。」
由加瞪大眼睛問道,慄田在胸前環抱雙手回答:
「嗯。」
慄田納悶地揚起眉毛問道,由加若無其事地擦拭一下眼角,露出微笑說:
看着由加露出發自內心、毫無顧忌的笑臉,慄田彷彿再次看見記憶中那個天真少女的笑臉。由加此刻的表情,不是戀愛中的大人表情,而是身爲老街家人時的孩童表情。
「阿慄……原來是你貼心考慮到了這一點啊。」
由加不由自主地發出歡呼聲。
「聰明。在水裏加入砂糖再結凍,也可以有效放慢結冰的速度。慢慢結冰出來的冰塊,它的結晶體之間不會有縫隙,也不會含有熱傳導性較高的不純物質,製作出來的冰塊很硬,也不易融化,所以即使在多少有些暖和的環境中,還是可以維持結冰的狀態。這代表什麼呢?」
從事雜誌寫作的工作後,由加以採訪爲由多次出入慄丸堂。
「那是最理想的做法。我目前還在調整中,但急速冷凍出來的冰塊免不了變得混濁。造成混濁的原因,是水裏含有不純物質和氣泡。只要使用高純度的水,並且避免讓水裏含有空氣再結凍,冰塊就不會變得混濁。如果有可以細微調整溫度的冰箱就方便多了。只要花時間一點一點地慢慢冷卻,便能讓不純物質在結冰前被排到空氣中,冰塊的結晶體也會均勻排列,最後變成清澈透亮的透明冰塊。這點比花時間更重要。」
慄田說完,彷彿有某種情感慢慢在滲透的沉默氣氛蔓延開來。
好懷念喔~從小時候到青春期,慄田總是距離自己那麼近,而且帥氣耀眼得讓人就快睜不開眼睛。
「……那樣的關係不錯呢。」
刨冰柔軟得像剛降下的雪花。一般市面上賣的刨冰明顯帶有硬度,但這道刨冰的觸感截然不同。
好一會兒,由加閉上雙眼像是在回味慄田的話語。
「怎麼了?」
沒多久,慄田把東西放上托盤,端到由加的桌位。那東西是看起來像雪屋一樣高高隆起、裝在玻璃容器裏的刨冰。
這個事實爲由加帶來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喜悅和幸福。
小學時的第一次邂逅。
奢侈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輕柔,簡直像最高等級的雪羽毛。
「你查過之後,記得要寫一篇好的報導文章啊。再來,用我說的好用刨冰機刨出薄薄的刨冰,拿玻璃容器裝到半滿的時候先停下動作,在冰山內放入磨碎的草莓泥和煉乳,接下來再繼續刨冰蓋住草莓泥和煉乳,最後在頂端放上紅豆餡就大功告成。」
——我懂了!
看見由加如此難過,慄田也感到難過,但是,該說什麼話來安慰由加纔好?
「哇……好美喔!」
紅豆餡具有深度的豐潤甜味,以及還保留着恰到好處顆粒感的濃稠草莓泥的鮮明酸甜。
「我好高興喔……」
由加如此低喃,瞇起了雙眼。
慄田成了不良少年的時期,由加以一如往常的態度接觸慄田,最後慄田接受了她。
提味用的少量鹽巴。綿密的刨冰口感。濃郁的煉乳。
沒多久,柔軟的刨冰如幻境消失般化開,留下半液體狀的草莓醬——草莓醬只使用新鮮草莓磨碎製成,所以正確說法應該叫「草莓泥」——草莓泥的清爽酸甜滋味充斥整個口腔。
這時,慄田心裏忽然浮現他在尋找的東西。
由加這才發現,雖然自己方纔以相當快的速度大口大口吃下刨冰,卻一點也不覺得頭痛。她心想:「原來背後有這樣的理論。」
由加拿起湯匙插入圓頂狀的豪華刨冰裏。
雖然嘴裏冰冰的,但由加的內心感到既溫暖又幸福。這是由加有生以來第一次喫到如此溫暖的刨冰。
「阿慄,爲什麼這個刨冰可以一下子就軟綿綿地化開來啊?」
在紅豆餡的下方,淋着大量和碎冰相同顏色的煉乳,以及新鮮至極的草莓醬。濃郁的紅色擴散在白色的雪原上,顯得光澤豔麗。
由加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她知道身爲一個文字工作者,自己的發言欠缺創意,但她現在只想專心品嚐美味。
由加淚眼矇矓地看向慄田,慄田真心誠意地繼續說:
冰冰涼涼、香甜濃郁、柔軟如綿,刨冰好喫得讓由加說不出話。
「我知道了!也就是說,你做出跟刨冰店一樣的冰塊。」
由加抱着不可思議的心情,舀起淋上草莓醬而染上鮮紅色的冰送進嘴裏。
「我想應該是因爲,我一直覺得你就像我的家人。你是在淺草老街裏……跟我最親近、一起同甘共苦過的人。因爲是用這樣的眼光看待你,纔沒有產生特別的情愫吧。」
慄田爲了餐費遭竊一事挺身袒護由加。
回想起來,由加不禁覺得自己似乎老是給慄田添麻煩,但她每次都是認真的。正因爲是認真的,纔會白忙一場。不過不論任何時候,慄田總會認真面對由加。
「嗯~」
這道刨冰是慄田的嘔心瀝血之作,而由加比慄丸堂的任何人都早一步品嚐到刨冰的美味,這樣的事實讓由加感到莫名驕傲。
「那樣子感覺可以長久持續下去……對不對?」
「對我來說,家人是比任何對象都更堅不可摧的關係。」
「嗯。喫進嘴裏時,溫度高一些也比較不會因爲太刺激而不舒服……再把話題拉回來,製作好冰塊後,只要把冰塊放在可以調整刀片高度的專用刨冰機上,想辦法刨得越薄越好就可以。只要能力道均勻地刨出薄到極致的刨冰,便能做出軟綿綿的口感,而這種冰塊最適合了。順便提供一個資訊,最近市面上出現很多個人也買得起的好用刨冰機喔。」
「雖然店裏還沒推出這道刨冰,但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你喫喫看吧。」
情竇初開的青春期,由加和中村演了一場戲,慄田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家人?」
酸酸又甜甜的冰冷滋味。舌尖感受到柔軟蓬鬆的雪花觸感中,濃郁的新鮮草莓醬以及令人懷念的煉乳滋味滑溜地融合在一起。
「由加。」
「沒事啊。」
慄田從正面注視着由加,開口說道:
慄田斬釘截鐵地說道。對如今失去雙親的慄田而言,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湯匙像滑進去似地輕易劃破刨冰,由加不禁感到訝異。
「真的喔~下次我再查查看。」
冰冷的涼氣,加上撲鼻而來的酸甜香氣,讓人食指大動。
剎那間,如雪花融化般的口感在嘴裏蔓延開來。
「……好好喫喔!」
每一種味道高雅香甜地調和在一起,彈奏出絕妙的美味交響樂。
到了那時候,慄田和由加或許就能抱着更深一層的情感,彼此笑臉以對。
由加感到感慨萬千。
「你是我在老街的家人,這層關係未來也不會改變,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會改變。你有什麼困難時,我一定會伸出援手。」
雖然今天是慄丸堂的公休日,但慄田說有東西要給由加喫,所以特別讓由加進到店裏。
「的確,我不曾把你視爲戀愛對象。這麼一想也很不可思議,畢竟你總是近在我身邊啊。我試着思考了原因——」
到底要請由加喫什麼呢?現在店裏沒有其他客人,由加等於是包下整間茶房。
由加陶醉忘我地持續喫着刨冰,最後終於回過神來,詢問站在身旁的慄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