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2.3萬 字
三月初的星期四傍晚,雖然就月曆來看,季節已經進入春天,但寒冷的天氣仍然持續着,晚上外出時也少不了大衣或夾克。
這天是慄丸堂的公休日,所以大門關着,但有兩道身影出現在甘味茶房裏。
那是慄田和葵。
慄田身穿白色廚師衣、板着臉把雙手交叉在胸前。他的視線落在坐在桌前的葵身上。
葵的面前有一隻和菓子盤,盤中央放着造型罕見的豆大福。
這顆豆大福的麻糬皮不是白色,而是從內側滲透出綠色,浮在表面上的一顆顆小圓點豆子也呈現明亮的黃綠色。
一般豆大福有着可愛的外觀,可以讓人看了心情柔和起來,這顆豆大福則是有着醒目的美麗色彩。
葵炯炯有神地一直看着綠色豆大福,不久後終於拿起來咬下一口。她看似喫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動作高雅地咀嚼着豆大福。
喫完綠色豆大福後,葵像花朵綻放般展露微笑說:
「好好喫喔~」
慄田安心地鬆一口氣,葵展露笑臉對着慄田說:
「豆大福的外觀美得無可挑剔,味道也很棒~這綠色的內餡……是用豌豆做成的豆沙餡吧?在鬆軟豆沙餡的甜味和麻糬皮的鹹味之中,柔軟中帶有脆脆口感的黃鶯豆帶來令人驚喜的爆點。」
「這樣啊。」
黃鶯豆是指熬煮成蜜豆的碗豆,色澤和黃鶯的顏色很相似。
「不過……」
葵忽然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傾着頭。
「雖然我個人很愛喫,但要當作新產品可能就……」
「我想也是……果然不好推銷啊。」
慄田粗魯地抓了抓頭髮說道。儘管他心裏有底,還是難免有些失望。
這一陣子慄田爲了開發新產品,多次請葵來幫忙試喫和提供建議。
大家是不是想看壓軸的那位表演者呢?慄田邊如此心想,邊與葵走向演藝廳的入口。
刻意增加這個新產品的意義何在?有什麼價值嗎?新產品跟其他和菓子之間是否有充分做出差異呢?
慄田知道製作和菓子不是一種遊戲,但他希望自己能夠保有彈性的思考。
「哈哈,就是一點點幽默感?也可以形容是一種精神?」
話雖如此,但葵擁有與衆不同的和菓子相關知識,看來她應該是真的懂了。
葵露出在思考難題的表情看向天花板應道:
「沒錯。然後呢,池波正太郎他——」
「抱歉,我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在這種地方也表現出淺草的人情味,真的很棒喔~」
慄田在胸前盤起雙手嘆息一聲。開發新產品之路依舊坎坷。
這本散文集名爲《散步時,總想嚐點美味小品》。慄田心想真是凡事都逃不過葵的眼睛而點了點頭。
(注:最中是一種日本的豆餡糯米餅,餅殼是以精選糯米粉蒸成麻糬,再以細火手工烘烤製成。最中常見的內餡包括紅豆沙、白豆沙、栗子等。)
演藝廳的表演時段有早、晚場之分,但不會進行清場。因此,早上入場後只要不離開,便能一直待到晚場表演結束,享受一整天的表演。
「不過,我超喜歡淺草這種地方!」
「福耳先生,你好。」
「池波先生不是有一本關於美食的散文集很有名嗎?當中有一篇散文提到位在淺草的一家和菓子老店。這家老店現在還在經營,你是因爲他們店的產品而得到靈感的吧?」
說着,葵豎起纖細的食指。
慄田準備買兩人份的門票時,因爲慄田是熟悉面孔,加上是從晚場表演的時間算起,所以售票員算慄田便宜一些。
不知爲何,慄田突然覺得臉龐發燙。雖然一點意義也沒有,但他卻板起臉邁開腳步。
「對了!」
「這只是一種修辭啦!」
「各式各樣的方法?」
葵突然用力擊掌,開朗地露出微笑。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不是把雷門說成RAI-MON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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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葵絲毫沒察覺到慄田的這般心聲,彷彿小孩子般興奮地叫嚷。
舉例來說,像現在這樣依據慄丸堂名產做出變種的豆大福後,慄田忍不住思考起這麼做的意義。
「那當然。」
(注:雷門的正確日文發音爲KAMINARI-MON。)
「我是指寬廣的視野。」
「嗯,完全正確。」
「的確,和菓子的味道最重要。不過,我覺得趣味也很重要。怎麼說呢?就是帶有一點點幽默感,也可以形容是一種精神。舉例來說,前陣子的雷門米香最初也是因爲有人想出『在雷門附近販賣』的創新點子纔會熱賣,這當中包含文字遊戲的一面,不是嗎?」
「……你喜歡這位作家啊?」
當然,觀衆也可以中途入場,看膩的話也可以隨意離場。
「那當然囉~光是聽到池波正太郎我就懂了~讓我來幫你說明。」
「真的嗎?」
「你的日文好像怪怪的……算了,快四點了,我們準備出門吧。」
「我懂了~」
葵很喜歡搞笑類的東西。以前慄田和葵一起搭人力車時,葵也曾親自搞笑過,讓慄田留下難忘的回憶。
「其實在上午時間入場會比較划算啦。人很多,你在這邊等我,我去買兩張票回來。」
「……那又怎樣嗎?」
要想提升製作和菓子的技巧,並非一朝一夕即可達成。
ROX是一處複合型的商業設施,裏頭設有澡堂,爲當地居民提供完善的休憩空間。慄田很喜歡ROX的溫馨感,所以也經常到這裏來。
「好高興喔~其實我是第一次來說書場看錶演。那裏一定有很多人比我會搞笑吧!」
原來如此,在雷門賣雷門米香啊……慄田陷入思考之中時,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你已經想到點子了,對吧!」
若是增加類似的產品,只會分散商品魅力,導致產品變得廉價。在產品開發上,還是得謹慎行事爲妙。
慄田原本抱着這般想法,但後來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並再次深刻體認到慄丸堂如今的產品陣容是經過長時間的鑽研,纔有現在的樣貌。
「我在想……那種餡料或許就是要搭配雞蛋糕類的餅皮纔對味吧。像人形燒那種有鬆軟口感的餅皮,應該和餡料的甜味比較相配。柔軟的餅皮輕柔地裹住帶有溼潤感的甜豆沙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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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
哨子高聲響起,一羣人擠到公告表演者的板子前築起了人牆。表演者當中可能有大家感興趣的搞笑藝人吧。
「討、討厭……你這麼壞心眼,我是不會被你帶去好玩的地方喔!」
兩人進到演藝廳裏時,時間已經是下午四點二十分,距離晚場表演開始還有一小段時間,於是慄田決定先送和菓子。
一陣祥和的沉默氣氛掃過茶房,慄田愣在原地嘀咕說:
「哇~這裏的氣氛每次都是這麼開心的感覺~搞笑殿堂!淺草演藝廳!搞笑菁英們聚集的地方!」
不過,如果是製作新產品,只要點子夠好,說不定就有機會。
「我看過爺爺書架上的書,還曾經爲之着迷了一段時間。應該說,池波正太郎是二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具代表性的文豪之一,想必大多數人都聽過他的名字。池波先生是淺草人對吧?他也是一位有名的美食家。」
「慄田先生,我們要怎麼進去演藝廳呢?」
「還會絕種啊?」
試喫完後,葵啜飲着熱茶問道,臉上是一副剛剛填飽了肚子的滿足表情。
慄田兩人準備走進後臺時,一名身穿和服的高大男子正好走出來。
葵嘟起脣形美麗的嘴巴,在那之後,一臉難爲情地讓視線在空中游走。
葵從以前就對淺草演藝廳很感興趣,所以今天慄田打算帶葵一起去淺草演藝廳送和菓子給老主顧。
*
「買票進去。」
「說得也是。」
「嗯。如果要具體說明,恐怕要說明很久……你知道一位叫池波正太郎的作家嗎?」
穿過新仲見世路的拱廊後,淺草ROX即出現在右手邊。
雖然比起之前,慄丸堂的業績已有好轉,但還是不太理想。上個月葵提議說:「開發出劃時代的新產品來提升業績如何呢?」於是,慄田開始着手開發新產品。
葵出乎意料地是池波正太郎的書迷。
儘管是平日傍晚,演藝廳前面還是擠滿人。
慄田披上常穿的軍裝夾克,葵則是披上素雅的薄大衣。兩人動作俐落地做好出門的準備後,走出慄丸堂。
「慄田先生,我覺得啊,你應該可以用輕鬆一點的態度來思考這件事情。這種事情可以有各式各樣的方法啊。」
葵激動地探出身子。慄田裝模作樣了一會兒纔回答說:
「嗯,經過這次試做後,我也發現了。」
「是的。」
「說得也是。」
「慄、慄田先生~?」
「會嗎?這很正常吧?」
「對了,慄田先生,爲什麼你這次會想做綠色的豆大福呢?」
淺草演藝廳是一座全年無休、專門舉辦演藝活動的表演場地,也是東京幾處會固定演出落語的場地之一,也就是俗稱「說書場」的地方。
還有,那時慄田看見葵右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大傷痕。慄田不敢太輕率地詢問她受傷的原因,所以到現在疑問仍在。
葵突然做出揮舞日本刀的動作,慄田訝異地眨着眼睛。
「喔~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把門票交給撕票員後,慄田和葵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從左手邊的通道走到盡頭,來到後臺入口處。
「你說的『正常』在這時代已經變得很稀奇了,甚至可以用瀕臨絕種來形容。」
慄田將門票遞給葵時,也說了這一件購票時的插曲。
「《劍客生涯》!」
一塊以黑色、柿子色和蔥綠色爲配色的招牌下方掛着一排排提燈,葵從遠處看見招牌後,以開朗的語調說道。
葵臉上浮現擔心的表情,但隔一會兒後,忽然放鬆緊繃的力道,展露微笑說:
慄田催促着葵。
「哇!謝謝你~」
演藝廳的門票價格約爲電影票的一點五倍,但畢竟可以一整天欣賞到現場表演,所以這個價格可說相當合理。
「其實我從以前就很想做做看。」
從ROX往北前進一小段路,演藝廳就在眼前。從慄丸堂出發,走路不到十五分鐘即可抵達演藝廳。
就如往常準備發表知識時般,葵開心地說道:
(注:人形燒發源於日本東京都日本橋人形町,是一種在雞蛋糕裏包入豆沙餡的和菓子,也是衆所皆知的東京名產。)
「雖然那本散文集裏面提到的是最中,但饅頭也是他們店的招牌產品。滿滿包在餅皮裏的白豆沙餡摻雜着黃鶯豆,呈現出難以言喻的美味。所以,你就想到如果不做成饅頭,而是做成豆大福不知道會怎樣,最後也真的試做了,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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慄田搖了搖頭心想:還是別多說好了。
「……不是啊,我根本還沒開始說明耶。」
雖然沒有一定要詢問的理由,但慄田內心其實頗爲在意。
「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你已經長這麼大啦。」
慄田今天之所以會請葵試喫,一方面也是因爲兩人約好等一下要出門,所以慄田不想讓葵餓着肚子。
葵笑着吐一下舌頭。
「你有資格說人家長得大嗎?重點是,我們早上纔剛見過面吧!」
慄田和這位高大和服男性交談時,葵在一旁把眼睛瞪得像豆子一樣圓。
「天啊……這、這位是傳說中的春光亭福耳先生……個子好高喔~」
照慣例,葵見到陌生人後,又是一副舉止可疑的模樣。
出現在慄田兩人面前的這位人物是生於淺草的落語家——春光亭福耳。
春光亭福耳雖然才三十多歲,但已經是公認的重量級表演者。實際上,福耳一個接着一個打敗多位師兄弟,並擁有升格爲壓軸表演者的輝煌成績。
福耳的五官很有個性,長相深得人緣,而且身材非常高大,身高有一百九十公分。另外,福耳的體力和精力似乎都有過人之處,聽說熬夜好幾天也不怕。
從慄田的父親那一代開始,福耳就是慄丸堂的老主顧,他也會直呼慄田的名字。畢竟有着彪形大漢的身材,福耳的食量也很大,就這點來說,他是個難能可貴的客戶。
「仁,我要的東西呢?」
「在這裏。」
慄田從袋子裏拿出和菓子盒遞給福耳。
福耳打開盒子後,一副快要受不了的模樣笑逐顏開。
「好好喫的樣子啊!」
盒子裏裝了六顆白色饅頭。
白色饅頭只使用麪粉、砂糖和豆沙餡做成,是很普通的饅頭。雖然外型不花俏,但白色饅頭完全沒有添加防腐劑,而且便宜又好喫,所以也是慄丸堂的人氣商品之一。
福耳打算在今天的節目中,表演他最擅長的段子〈饅頭好可怕〉。
在表演〈饅頭好可怕〉之前,福耳總會在休息室裏實際品嚐饅頭,並藉此提升專注力讓自己進入落語世界。
這也是慄田會外送饅頭到後臺來的原因。
「仁,每次都要你跑一趟,謝啦!」
「沒什麼。我也很期待來聽落語。」
掛着「招財貓發祥地」的看板、設置了可愛貓咪石碑的今戶神社,也供奉着一對夫婦神,所以近年來被人們認爲參拜這座神社有締結良緣的效果。
在那之後,大笑重新面向福耳說:
小耳看似開心地說着每天除了幫福耳拎包包或做雜事之外,還會上很多課。
葵也不知所措地不停微微搖手說:
「師父!」
葵彷彿陷入熱戀的少女般,以熱切的眼神看着春光亭的師徒們和樂融融地互相吐嘈。對喜歡搞笑的葵來說,想必難掩興奮之情。
「是的,慢慢進步中。」
福耳突然挺直背脊說:
大笑有着一頭白髮以及紅潤的氣色。儘管身爲落語界的泰斗,大笑的個性還是相當隨和,也經常會到說書場露臉。他今天穿着西裝,就表示他純粹是以觀衆的身份來看錶演。
葵轉頭看向慄田,一副心情絕佳的模樣,臉上浮現清澈的笑容。
「……你那是什麼感想啊?」
大笑的表情顯得異常僵硬。
聽着表現自然、毫不裝模作樣的談話,讓人心情也平靜下來。原本聽不出有什麼主題的閒話家常內容,漸漸地轉向該有的方向。
「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朋友?」
「狀況超好!」
「什麼事?這麼突然?」
幾段落語表演結束了。
「沒關係。你不要自己不抽菸,就硬要求別人跟你一樣。這不重要,那孩子怎麼樣啊?你有沒有好好照顧他?」
「不愧是我徒弟!」
「師父,您對我還是一樣這麼冷淡。」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啊,大笑師父。」
「是喔……」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話說回來,跟我們有什麼……」
「這就是能夠看到真正搞笑的地方啊~好有趣!」
慄田滿臉通紅地否認。雖然慄田覺得和葵一起在淺草散步很有趣,但麻煩的地方是一定會遭熟人揶揄。
雖然慄田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這方面一點也不熟悉,但他搔了搔臉頰心想:「既然葵喜歡,就讓她盡情地樂在其中吧!」
這時,慄田身後忽然傳來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回頭一看便見一名頭戴編織草帽、身穿白色西裝的老人。
「我很好啊,只是我不記得曾收過你這個徒弟。聽說你在店裏很努力?」
吉良咧嘴露出白牙笑着這麼說,讓慄田和葵慌張失措了起來。
「很好,落語跟和菓子一樣,都要慢慢來纔是最好的。話說回來,其實我對和菓子根本一竅不通就是了。」
「什、什麼締結良緣!少瞧不起人!」
大笑從慄田的祖父那一代就和慄丸堂有往來,現在也時而會光顧慄丸堂。
「是嗎?不過,該怎麼說呢……」
慄田回頭一看,發現是頭戴編織草帽、身穿白色西裝的大笑。
「師父!您找我嗎?」
慄田看向葵,葵一副傷腦筋的模樣露出笑容,微微傾着頭爲慄田解圍說:
「話雖這麼說,但我有一半是真心話。師父,您還是沒有戒菸對不對?西裝聞起來都是香菸味。」
「你沒有在逞強吧?這裏的商店也有賣咖哩麪包什麼的。」
「不可以放棄啊……」
福耳瞥了葵一眼,把臉湊近慄田低聲說:
「……其實是發生了很怪異的事。連我這個演藝資歷不算短的人,也是頭一次遭遇這種前所未見的事。」
「這馬屁也拍過頭了吧?」
「福耳,對你,我是完全不擔心……」
「混帳東西!這表示你的功夫好到我不用擔心啊。」
「福、福耳先生,你這發言太不謹慎了!沒看到慄田先生很困擾嗎?」
「你、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
慄田和葵也跟着表現出恭敬的態度,白西裝老人則發出爽朗的笑聲說:
「年輕真好。」
「是,當然有。」
這時,一名身穿和服的小個子少年,如松鼠般動作靈敏地跑過來。
「拜託。」
大笑以不允許對方表示任何意見的口吻說道。慄田和葵訝異地互看一眼,但還是跟着大笑從後方出口走到通道上。
「非常嚴格。世上沒有比福耳師父更了不起的人了!」
「……你總算交到女朋友啦?」
兩人爲了尋找適當的字眼而陷入沉默之中時,吉良嘿嘿笑着說:
「感覺很悠哉、很舒服~」
這時,突然有人從後方通道快步走來。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大笑邊朝休息室方向快步前進邊說:
「沒關係啦,我已經放棄戒菸了。」
可能是睡眠不足,少年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但五官算是端正。少年發現一身白色西裝的大笑後,喫了一驚地低頭致意。
「感覺很輕鬆又溫馨吧?也可以邊喫便當邊看喔。你肚子會不會餓?」
大笑發出咯咯笑聲,讓人猜不透他說的話到底有幾分認真。
後來,吉良爲了表達謝意而讓慄田和葵坐上人力車在淺草觀光,但不知道爲什麼觀光的目的地竟然是今戶神社。
「嗯,好久不見。狀況怎樣啊?小耳。」
「包在我身上。對了!」
普通的什麼?說到這裏,慄田和葵都說不出話來。
隨着演奏樂聲響起,落語家從舞臺旁邊走到正中央坐上坐墊,隨即開始閒話家常。
「大笑師父,好久不見!」
每次葵轉頭看向慄田時,一頭秀髮就會輕輕搖曳,隨之飄來淡淡的香甜氣味。只不過,兩人不是在看愛情電影,而是在看搞笑表演。慄田要自己別太在意這點。
「可是,我每天都擔心師父您擔心到晚上睡不着……剛剛這樣的回答您還滿意嗎?」
這位身穿白西裝的老人,便是福耳的師父——落語家春光亭大笑。
*
「就是啊!我們只是普通的——」
「剛剛纔喫過東西而已,我不會餓~」
福耳朝休息室的方向大喊一聲:「小耳!」
「普通的情侶?」
「我沒有很困擾……」
「是、是啊。葵小姐,你的笑容好像有點僵硬耶。」
大受讚揚的福耳知道小耳是刻意在搞笑,把雙手收進和服袖子裏露出苦笑說道。
慄田和葵兩人在靠近中央的座位並肩而坐。
「就跟你說不是了!」
自從上演過這一幕後,只要有人詢問,慄田和葵就會回答兩人是普通的朋友。
雖然慄田不知道何謂「真正搞笑」,但看見葵如此樂在其中,他也覺得開心。看見葵天真無邪的笑臉,慄田也微微揚起嘴角。
每位表演者只有十到十五分鐘的表演時間,觀衆可以觀賞到各式各樣的落語家一位接着一位上場。
「總之,你們兩個一起進去拜一拜吧!」
「哪有可能!」
慄田舉手說一聲「你好」後,接着說:
少年在慄田等人面前停下腳步。
「呃……慄田先生,我只是味覺比較敏銳而已,食量跟一般人一樣喔!」
大笑師父說不想引起觀衆騷動,所以把編織草帽壓得低低的,坐在幾乎都是空位的二樓座位。雖然慄田忍不住心想,其實只要穿低調一點的服裝就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但大笑似乎有他的堅持。
話說前一陣子,慄田和葵因爲某種因緣巧合,曾經替車伕吉良和他的女兒小春化解了不和的父女關係。
「福耳有嚴格訓練你嗎?」
福耳在演藝廳的後臺入口處,邊摸着下巴邊看向天花板說:
「哪有人一直呆呆站在門口,我還以爲你們故意在玩什麼擋路遊戲呢。」
慄田最怕被人揶揄了。
布幕靜靜升起,麥克風從地板下方自動升上來。
「沒錯,普通的朋友。」
名叫小耳的少年似乎是福耳的徒弟,看起來相當年輕,乍看之下還是個高中生。不過,感覺上兩人的師徒關係良好。
「你跟我來就知道了。」
慄田皺着眉頭點了點頭。雖然慄田心中多少有些被刺傷的感覺,但以現狀來說,他和葵之間確實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
「仁,不好意思,你可以來一下嗎?」
大笑、慄田、葵三人穿過後臺出入口,爬上階梯來到二樓的休息室,頓時爲眼前出現的怪異光景大喫一驚。
只鋪着榻榻米的單調房間中央有一張小桌子,福耳保持跪坐在坐墊上的姿勢趴在桌上。
福耳的雙眼緊閉,眼皮一動也不動,明顯看得出狀況不尋常。
房內的牆邊有三位落語家,他們鐵青着臉、捂住嘴巴望着福耳,連一句俏皮話也不敢說。
「該不會……」
慄田茫然低喃,大笑露出嚴肅的表情搖搖頭說:
「他沒有死,只是在睡覺而已。」
「睡覺……?」
慄田安心地鬆一口氣後,微微皺起眉頭。
「真是的,害我白操心一場。啊!大笑師父,你該不會是要我來打醒福耳先生吧?」
「不是。不論用打的或用踹的,都叫不醒他。」
「咦?」
這時,原本站在牆邊的一名老婦人拿着黑色皮革的醫生包走近慄田等人。
慄田不認識老婦人。大笑立刻介紹說:
「這位是已經退休的關根醫師。她剛好來看錶演,纔會被我叫來。關根醫師在退休前是一位醫術精湛的女醫師,在地方上可是相當有名。」
「你們好。」
舉止穩重且充滿知性的老婦人——關根點頭打招呼後,接着說出令人意外的話:
「福耳先生似乎是被下藥才睡着了。」
「什麼……?」
慄田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聽錯,關根迅速說明:
「原來如此。」
「照整體狀況看來,最有可能的下藥方式是——」
「原來如此。」
(注:古典落語是指從江戶時代到明治時代、大正時代所創作的落語,在那之後的時代所創作的落語稱爲「新作落語」。)
「嗯,這麼一來就表示……毫無線索啊。」
鏡臺前面放着三塊坐墊,大笑露出苦澀的表情說明應該是早場時間來表演的其他藝人沒有收拾那些坐墊,喫完的零食包裝也丟在鏡臺上沒收拾。
房間中央有一張桌子,福耳就趴在桌上熟睡。桌子附近的榻榻米上有菸灰缸和散落一地的菸蒂,慄田猜想應該是福耳趴倒時弄翻的。
不,一定要揪出那個人,不可以放任那種傢伙不管!慄田這麼告訴自己。
「幸好今天葵小姐也在場。她在各方面都很敏銳,也很可靠。」
福耳在接近六點時站起身子,獨自前往空無一人的其他藝人專用休息室。因爲他不希望有人打擾,所以徒弟小耳就留在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
「糟糕,時間這麼晚啦,我差不多該過去了。」
結果去到那裏一看,來丸驚訝地發現福耳趴倒在桌子上。
「那我就說明給你們聽吧。」
慄田皺起眉頭陷入苦思。
*
慄田內心感到鬆了口氣。身爲一個人,沒有什麼比受到信賴更重要。葵斬釘截鐵地斷言慄田無罪的舉動,也讓慄田十分開心。
聽福耳這麼說,其他落語家也都表示贊同地說:「那就隨你高興吧。」
由於演藝廳的節目是以落語爲主,所以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大多空着。
大受歡迎的落語家春光亭福耳,讓徒弟小耳拎着他的包包,在比上場時間提早很多的下午四點進到休息室;在那之後,約四點二十分拿到慄田親手交給他的饅頭。
大笑按住編織草帽的帽頂嘆了口氣,氣色紅潤的臉上明顯寫着:「我今天來這裏明明是私人行程,卻被捲入麻煩的事件中。」
面對困惑的慄田,大笑面帶苦澀的表情開口說:
來丸慌慌張張地叫來其他落語家同伴,但不論大家怎麼做都叫不醒福耳。衆人判斷眼前情況是緊急事態,觀衆席上的大笑和退休醫生關根也被請來休息室。
「是喔……單單就節目表看來,直到我上臺表演完畢,都不會有其他藝人來場吧?既然這樣,我就用他們那邊的休息室好了。」
休息室裏的其他落語家這麼詢問後,福耳開朗地回答說:
雖然安眠藥無法解決根本問題,但只要給藥就能夠滿足病人,所以有很多醫生會直接開立處方——關根如此說明。
這間休息室沒有可以讓人躲起來的空間。如果有人事先躲在這裏,肯定會立刻穿幫。
「我可以斷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喔~慄田先生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葵也附和着慄田說道。
慄田告訴大笑,他接到福耳的訂單後,跟往常一樣把做好的饅頭親手交給福耳,並沒有特別動什麼手腳。
「我會盡量努力的,請告訴我們狀況。」
面對意外的事態發展,葵立刻向前踏出一步,以爽朗的態度說:
雖然慄田已洗清嫌疑,但內心靜靜湧起一股怒氣。
這段期間裏,放着饅頭的其他藝人專用休息室裏空無一人。
福耳因爲這個新解讀版本的古典落語而獲得好評,讓世人和前輩們對他敬佩三分。就這層涵義來說,〈饅頭好可怕〉是特別的,也是福耳擅長的落語段子,情感投入的程度自然會和表演其他段子時不同。
怎麼突然想要用那邊的休息室呢?
「雖然我的嗅覺確實很靈敏,不過說實話,我是憑麪皮的觸感來判斷的。總之,我敢斷言說這三顆饅頭完全沒有問題。」
演藝廳的後臺休息室分爲兩種。
「也就是說,這裏不是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而是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
八成是饅頭被動了手腳——在大家這樣的推測下,慄田和葵也被叫來休息室。
事態發展讓慄田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他試着針對眼前事實做出反應。
大笑點點頭表示同意。
從晚上六點到七點這段時間,福耳獨自在這個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度過。
大笑脫下編織草帽,摸了摸白髮。
大笑最初也坐在觀衆席上欣賞節目,但欣賞到一半時,徒孫小耳跑來找他,他來到休息室即看見眼前這情況。
調查之後發現,福耳是因爲服用安眠藥而熟睡。
「沒錯。針對有失眠症狀的病人,安眠藥是醫生比較常開立的處方,也是比較容易取得的藥物。」
慄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詢問說:
「嗯,光是聽這些說明確實會想不透。其實呢,故事還沒結束。」
今天的早場時間雖然有三組其他藝人來表演,但晚場部分因爲行程上的關係,所以不會有其他藝人來表演——一切的起頭就在這裏。
桌面上放着裝了慄丸堂饅頭的和菓子盒。
「到底是爲什麼呢?總覺得怪怪的……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面對表現出難以置信的態度的大笑,葵毫不在乎地這麼回答後站起身子。
另外還有白色便條紙、原子筆、熱水瓶、茶壺和乾淨的茶杯等等。
「……重點就是安眠藥讓福耳先生睡着了?」
葵表情認真地比較着三顆饅頭,把鼻尖湊近聞了聞後,一臉明白狀況的模樣點頭說:
趴在桌上熟睡的福耳臉龐旁邊,放着慄田方纔送來的和菓子盒。
「還有後續?拜託你一次全部說明完畢好嗎?」
盒子裏裝着白色饅頭。
一種是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另一種是給其他藝人使用的休息室。
其他藝人指的是表演非落語才藝的藝人,好比說表演漫才、現場剪紙、魔術等等的藝人。
牆邊擺着一張細長型鏡臺,鏡臺上放着還有茶的茶杯以及用過的菸灰缸。
大笑接續說:
「這樣啊,不好意思喔。」
慄田茫然地嘀咕,背上冒出冷汗。
而且,福耳今天預定要表演的〈饅頭好可怕〉不純粹是古典落語,而是福耳自己改編過的新解讀版本的古典落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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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診斷後,發現應該是安眠藥的作用。安眠藥一般用於治療失眠症狀或睡眠障礙,而福耳先生只服用少量安眠藥,不會有生命危險。」
葵走到熟睡的福耳身旁蹲下來,然後一顆接着一顆拿起桌上的三顆饅頭用手掰開。她的動作之迅速,讓人想要制止都來不及。
不久後,時間來到七點,一位名爲吉報亭來丸的落語家從吸菸區回到休息室時,打算順便去看一下福耳的狀況。
福耳還說,無人休息室不會擁擠,他獨處時也比較能夠提升專注力。
福耳品嚐慄丸堂的饅頭享受美味,是爲了提升專注力以做出讓觀衆看得開心的表演。究竟是誰在這個對大家都有好處的時刻出手阻礙?可以的話,慄田想要揪出那個人。
因此,大笑並非目睹所有經過。根據大笑的說明,再綜合休息室中其他落語家的說明,整件事情的經過是——
慄田嘴裏說「或許可以幫上忙」,但心裏是抱着「說什麼也一定要幫上忙」的打算。
雖然葵的語調輕率,語尾還拉長着尾音,但聲音充滿堅信。
慄田在腦中整理一遍資訊後,嘀咕說:
福耳得知晚場不會有其他藝人來表演的消息後,突然說出奇怪的話。
「無異狀。」
關根朝福耳輕瞥一眼。
慄田方纔聽完大笑的說明後也有這種感覺。爲什麼要這樣做呢?這個行爲有什麼意義嗎?
之後,福耳和徒弟小耳以及其他落語家一起開心地閒聊直到快六點的時候。
「由於其他藝人的人數不多,而且會有不同藝人來來去去,所以這間房裏幾乎不會出現擁擠的狀況。」
「你是狗啊!」
「……我想也是吧,我本來就不認爲會是仁做的。」
大笑和關根沉默地互看一眼。
房間裏只鋪着榻榻米,牆壁也是以白色爲主,是個很單調的空間。
「——意思是,原因出在我做的饅頭嗎?」
不過,獨處的時間太長也很無聊,而且距離福耳上場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因而福耳和小耳一起去到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放好饅頭和包包後,又回到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
身爲和菓子師傅,沒有什麼事情比親手做的饅頭被人如此利用更令人憤怒。
「我以前用過一次無人的休息室,感覺舒適極了……從那次之後,每次只要有機會,我都會這麼做。雖說是每次,但很少有這種機會就是了。」
「沒錯。這裏要容納所有落語家,感覺窄了點吧?」
慄田點點頭回應大笑的話語後,環視室內一圈。
「不會吧……」
「我想要一個人邊喫饅頭邊集中注意力。」
「話雖這麼說,但現在事態演變成這樣,就程序上來說,還是有必要請準備饅頭的仁也來說明一下。所以,我才把你們給叫來。」
「大笑師父,原本到底是怎樣的狀況呢?如果你願意說明給我們聽,或許我們可以幫上忙也說不定。」
多虧了葵,慄田的心情也平靜下來,迅速說明起今天的經過。
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時間一切安然無事。
「慄田先生是一個很愛惜和菓子和慄丸堂的人,他沒理由在好好的饅頭裏添加怪東西。不過,基於驗出藥物這個現實的問題——那一定是某人在某個時間點,在已經進到福耳先生肚子裏的饅頭上動了手腳。總而言之,犯人絕對不是慄田先生。」
只有舞臺上以及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有人。
「沒有啦,後續部分感覺像要抓犯人一樣,心裏難免會有點抗拒……不過,我們現在確實是在抓犯人就是了。老實說,落語家當中有些傢伙沒有不在場證明。」
福耳似乎喫了三顆饅頭。盒子裏原本有六顆饅頭,現在只剩下三顆。
葵直直注視着福耳的睡臉。慄田邊用眼角餘光看着葵,邊在狹窄的室內繞了一圈。
「不在場證明?」
慄田不禁覺得在落語的世界裏聽到這個字眼感覺很突兀。
大笑抓了抓白髮後,繼續說道:
「福耳和小耳把饅頭和包包放在這間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後,便回到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在那裏跟大家聊天直到六點。在那段時間裏,這間放了饅頭的房間空無一人。我剛剛是這樣說明的沒錯吧?」
慄田回想着大笑的說明,點了點頭同意。
「不過,那只是『正常來說』的狀況,如果『仔細來說』就不是那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
大笑表示,由於福耳以外的所有落語家全都在同一間休息室開心暢談,所以彼此可以互相提供不在場證明。
「雖然只有一小段時間,但有幾個傢伙曾離開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雖然沒有他們做壞事的證據,但也無法否定這幾個傢伙偷偷潛入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動手腳的可能性。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大笑呼喚了鐵青着臉站在牆邊的三位落語家。
身穿和服的三名男子來到慄田等人面前站成一排。
「你們三個都沒做虧心事,對吧?一個一個說明一下狀況!」
在大笑的命令下,最右邊的落語家首先開口說明。
第一位是一名白髮明顯可見、感覺有些神經質的四十多歲少年白男子。
「我叫春光亭一太郎,和福耳算是師兄弟關係。雖然我受歡迎的程度遠遠比不上福耳,但我們這些同門師兄弟都相處得很愉快……」
雖然一太郎嘴裏說出「愉快」這個字眼,語調卻顯得戰戰兢兢,不禁讓人覺得可疑。
「這傢伙……一太郎他好像肚子不太舒服,所以在衆人閒聊途中離開了三次去廁所。」
大笑這麼說完,一旁的葵詢問說:
「請問你是幾點去化妝室的呢?」
「我很尊敬福耳師父,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當然,不可能所有觀衆都很瞭解休息室的狀況。不過……如果是大笑師父呢?那位關根醫師搞不好也挺了解狀況。話雖這麼說,但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利害關係,所以這純粹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
葵繼續發問:
來丸未與衆人一同閒聊的時間約爲十五分鐘,這點其他所有人都可以證明,但沒有人可以證明來丸確實去了吸菸區。
葵露出苦澀的表情看向天花板,像在自言自語地嘀咕說:
「葵小姐,你覺得這次事件的目的是什麼?」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纔不會因爲個性不合就做出那種事。今天我也在休息室和福耳說過話。你們只要問一下其他人就知道我沒有說謊。一太郎,對吧?」
「沒有。」
葵輕聲地自言自語。
聽完說明後,慄田和葵與那三人拉開距離,靜靜地看了彼此一眼。
爲什麼要讓福耳睡着?加害者的目的是什麼?
少年往往容易有精神潔癖,小耳以符合這般性格的音調提出主張說:
聽完慄田的推測後,葵轉動眼珠看向天花板沉默了幾秒鐘。
在那之後,來丸簡潔描述了事件。
葵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垂着眉尾,微微傾着頭。
「慄田先生,你覺得那三人當中有一位是犯人嗎?」
「如果把對象侷限於自己圈子的人,那三人當然很可疑,但應該還有其他可能性吧?比方說,有某個觀衆偷偷溜進休息室之類的。」
慄田心想,情況和剛纔的一太郎一樣啊。來丸拉大嗓門主張說:
葵檢查了堆高在房間角落的坐墊之縫隙,也抓起牆邊的窗簾檢查,最後甚至檢查起垃圾桶。看葵那模樣,彷彿下一刻就要把手伸進垃圾桶裏翻找。
「真的嗎?你好像很慌張的樣子耶。是你做的吧!」
慄田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就跟你說不是了!我跟福耳只是……只是個性有些不合而已,我們從以前就這樣了。」
也就是說,只要偷偷潛入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想要在饅頭上面動多少手腳都行。
最後一位是福耳的徒弟,也就是開演前慄田也見過面的十多歲少年春光亭小耳。
七點時,來丸從吸菸區回到休息室,並順便去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想看看狀況,結果發現福耳的情況有異。其實在那之前,來丸也離開過休息室一次去抽菸,原因是福耳不喜歡有人在休息室抽菸,而他隨時可能會回來,所以來丸不得已只好離開休息室去吸菸區。
「你在喝飲料的時候有遇到其他人嗎?」
「請問一下,福耳先生如果這樣一直睡下去,表演要怎麼辦呢?」
小耳回答時沒有顯得吞吞吐吐。慄田看着小耳的反應陷入思考。
葵的回擊讓來丸一時啞口無言,隨後才慌張地揮着手說:
「我在六點半的時候去買過一次自動販賣機的飲料。雖然在休息室有熱茶可以喝,但我真的很想喝汽水。」
小耳在通道牆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可樂,並且當場喝光。小耳表示,他只離開休息室幾分鐘而已。
爲什麼要這麼做?因爲工作上如果開天窗,就會引來一片負面評價。
「嗯~是這樣嗎……」
「你老實說出來吧。說出來心情會比較輕鬆喔。」
「嗯~大家都是參與搞笑工作的人,看起來都不像壞人啊。」
慄田咬着牙根陷入沉思,心想:「既然這樣,就用強勢一點的態度處理那三個人,來一場逼供大會好了。如果就這樣不了了之,怎麼能夠甘心?」
一開始慄田感到很驚訝,但從現實面來思考後,他也認爲相關人士確實比較可疑。犯人就在那三人當中的可能性最高,當然也可以下冷門賭注,猜犯人是大笑師父或關根。
一太郎用像在強調「我的腸胃真的很差」的口吻答道,甚至讓人覺得他像在耍小聰明。
六點到七點之間,福耳一直待在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因此,這段時間裏不可能在饅頭上動手腳。
「還是沒有……」
但反過來想,犯人也有可能是刻意選擇比較困難的方式,企圖避開嫌疑。這樣想會不會太鑽牛角尖?
來丸轉頭看向方纔那位神經質又有少年白的春光亭一太郎,一太郎隨便點了點頭。慄田看不出他們的態度有什麼特別不自然的地方,所以猜想應該是事實。
「如果不要往壞處想,而是往好處想呢?也就是說,這時候讓福耳先生睡着,某人會因此獲益——」
慄田思考了起來。那段時間裏,福耳人在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而其他藝人使用的休息室空無一人,只有饅頭在那裏。
「我只是去抽菸而已。我敢發誓我沒有做出會帶給人困擾的事情!」
慄田衝向葵身邊詢問說:
*
「咦……?那當然。」
這時,慄田發現葵在不知不覺中做起奇妙的舉動,不由得揚起眉角。
「才、纔不是我哩!」
「這樣啊。也就是說,你有動機。」
在他的視線前方,葵表情認真地把臉湊近榻榻米,像個小嬰兒一樣在地上爬來爬去。
「衆多落語家都可以證明他剛剛的發言內容,所以是真的。」大笑補充說明。
「傷腦筋,要猜出答案果然沒那麼容易。」
「畢竟那時間晚場表演已經開始了,觀衆當然都在看舞臺上的表演,所以我在廁所沒遇到任何人。沒有人可以證明……」
「你在做什麼?」
「瞭解~請好好愛護腸胃喔~」
「是沒錯啦,我也會有這種想法。」
聽到葵悠哉的感想,慄田不禁心生一股無力感。不過,葵卻接着說出讓人出乎預料的話。
聽到葵如此乾脆就舉白旗的發言,慄田不禁感到一陣無力。面對如此模糊不明的事態,看來連聰明伶俐的葵也無計可施。
「獲益……?」
不,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只不過,明明在那之前有很多機會可以下手,應該沒有必要刻意在本人面前下手纔對。
他雖然沒有福耳高大,但身材修長,體格也很健壯。
在饅頭裏下安眠藥的舉動已經超出惡作劇的範圍,正因爲如此,慄田才更覺得氣憤。
「五點前去了三次……沒什麼時間間隔,幾乎算是連續去了三次。去第三次之後,我的肚子狀況好轉許多,所以在那之後就沒去上廁所……」
爲了避免來丸對葵不禮貌,慄田也緊迫盯人地說:
「我哪會!不是啊,一般來說不會這麼費功夫,直接大罵一場就可以泄恨了,但畢竟福耳先生的體格那麼高大,犯人應該是覺得如果當面跟他起衝突,自己會喫虧吧?」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在於動機。
「原來是這樣子啊……」
「你有什麼想法?」
「沒有。」
來丸似乎意外是個膽小鬼。
葵忽然回過頭詢問大笑說:
因爲他們沒有不在場證明——慄田準備這麼說時,葵把臉湊近低聲說:
雖然知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另一方面又覺得很不甘心。
「你有辦法證明自己確實去了化妝室嗎?比方說,在化妝室裏遇到了某人之類的。」
大笑毫不猶豫地答道。
「嗯。」
「少了他的表演,整體時間會縮短十五分鐘左右……不過,不會有人因爲這樣就得到好處啊。基本上,落語表演正常來說會有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誤差。又不是大家都會照自己的表演時間完成表演。」
「不、不是!」
不只是大笑,其他落語家也都發愣地望着葵的舉動。
「是,有聽過。你是第一位發現福耳先生在熟睡的人吧?發生怪事的時候,人們都會說要懷疑第一發現者,對不對~?」
「喔。」
「我是吉報亭來丸,大家都說我是不輸給福耳的個性派落語家。你們這些外行人,應該也聽過我的名字吧?」
「以我個人的想法會覺得動機是惡作劇……但是,畢竟是使用安眠藥,這樣惡作劇感覺好像太誇張了。」
葵摸着纖細的下巴詢問:
「我想也是。」
「那當然是直接跳過。」
葵微微垂着肩膀,轉頭看向慄田說:
第二位是一名光頭造型、目光犀利、給人傲慢感覺的三十多歲男子。
「……嗯~就是這點讓人想不透喔~」
「這樣可以吧?那我要說明主題了。」
小耳揉着眼睛下方的黑眼圈,說起自己的狀況:
那次是五點半,亦即六點以前,同樣是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空無一人的時段。
「……是這樣嗎?目的是爲了讓福耳先生的評價變差?慄田先生,如果換成你,你會因爲懷恨在心而這麼做嗎?」
聽到慄田的話語後,來丸一副心有不服的模樣嘟起嘴巴說:
「這麼一來……就表示不是惡作劇,而是惡意的行爲。有人對福耳先生懷恨在心而這麼做,企圖讓福耳先生沒辦法上臺表演……」
「在找證物。我實在猜不出這一連串行爲的目的是什麼,所以心想,可能從其他方向來解決比較好。」
「嗯……不過,不是我做的喔,這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在那之後,葵突然站起來,把擱在鏡臺前面的坐墊一一翻面。
「證物?先不說這個,你剛剛說要解決,對吧?」
「對。畢竟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就算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答案。」
葵臉上浮現充滿透明感的笑容,說出讓大家啞口無言的話語:
「既然不知道動機,直接問當事人就好了。總之,先把犯人抓起來吧。」
*
慄田和葵走出休息室,跟在大笑後頭走在演藝廳裏的通道上。
關根、春光亭一太郎、吉報亭來丸、春光亭小耳排成一列跟在兩人後頭。
除了葵之外,所有人都神情緊繃,大笑的側臉甚至冒出些許汗珠。
隔着通道牆壁,時而隱約傳來觀衆的笑聲。儘管知道休息室發生了怪事,舞臺上的落語家還是以專家應有的風範正常演出。
慄田等人正準備前往隔天早上業者纔會來清理的垃圾放置區。
照葵所說,關鍵證物就在垃圾放置區,只要去調查一下便能查出是誰讓福耳睡着。
這也是大家爲什麼會跟着大笑走的原因。
「葵小姐,到底是什麼證物?」
慄田詢問後,葵惡作劇地使了一下眼色說:
「我現在說明給你聽。不過在那之前——慄田先生,你對饅頭有什麼看法?」
「嗯?」
唐突的話題讓慄田感到困惑。
「啊!抱歉,我問得太突然了。不過,做爲說明前的資訊,我有必要先問清楚。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以和菓子師傅的身份,針對饅頭做簡單易懂的說明嗎?」
「喔,知道了。不過,讓我聊起饅頭,可能會要花一點時間喔。」
「可以的話,請縮短時間。」
「……好吧,那我就簡短說明。饅頭主要是把麪粉揉成麪糰,再包起紅豆餡等餡料製成的生菓子。如果用蒸的就叫『蒸饅頭』,用烘烤的就叫『烤饅頭』。雖然饅頭有數不清的種類,但大致可分成這兩種。不過,也有引進洋菓子製法的『洋風饅頭』就是了。」
「紅豆麪包?」
大笑氣得火冒三丈。
「不愧是慄田先生,反應相當機敏。畢竟還是採用這種方式會比較輕鬆簡單。」
慄田察覺到是怎麼回事了。如果牛奶灑落在榻榻米上,就算擦乾淨也很難消除味道。
「當時連明治天皇也會品嚐紅豆麪包喔。加了鹽漬櫻花的櫻花紅豆麪包被當成貢品獻給天皇的那一天,亦即四月四日,也因此變成紅豆麪包日。紅豆麪包就這樣變成皇宮御用品,這點想必也促進了麪包的普及。」
(注:酒饅頭是指在麪糰里加酒揉製成麪皮,再包起紅豆餡蒸熟而成的饅頭。)
聽完慄田的一連串解說後,葵輕跳一下接續說:
——桌子附近的榻榻米上有菸灰缸和散落一地的菸蒂,應該是福耳趴倒時弄翻的。
「某人提供了添加安眠藥的牛奶給福耳先生……還有,正因爲福耳先生入睡的那一刻灑翻了牛奶,纔會有菸灰缸和菸蒂掉落在桌子旁邊。」
「福耳先生不可能會抽菸,現場卻有菸蒂。慄田先生,請你回想一下。來丸先生會特地跑去吸菸區抽菸,是因爲福耳先生不喜歡人家抽菸,對不對?還有,表演開始前福耳先生和大笑先生曾這麼交談過:『師父,您還是沒有戒菸對不對?』『沒關係。你不要自己不抽菸,就硬要求別人跟你一樣。』」
然而,慄田和葵漂亮地破解謎題,讓小耳的企圖暴露在陽光底下。
「……唔!」
葵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完後,舔了一下嘴脣繼續說:
慄田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一種哪裏怪怪的感覺。
葵方纔發表的知識讓她的假設變得很有說服力。
「……對不起。」
葵按着臉頰,一副難爲情的模樣嘀咕說:
那麼,福耳究竟喝了什麼?
「你說明這麼多,我不想發現也難。誰會在一羣可疑的傢伙面前滔滔不絕地說明那麼多事情?你是想要揪出僞裝的犯人,才故意說明的吧?」
葵繼續說:
「……真的嗎?」
「我被誇獎了耶……說不定我以後也可以當搞笑明星喔。」
「混帳東西!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只要說一聲對不起就可以解決啊!」
慄田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春光亭小耳事前就已掌握到今天的表演者資訊。
慄田心想,聽完葵這段說明,以後品嚐紅豆麪包時一定會更有滋味吧。
不過,就在小耳準備迅速穿過大家身邊的那一刻,慄田抓住小耳的手腕並用力一扭。
「對了……我有說過嗎?其實我的嗅覺也很靈敏。雖然我剛剛一直是以假設的方式來推理,但其實我已經確認到牛奶的味道~」
聽完葵的說明,大家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頭,最年長的大笑也低聲說:
一般人不會想到負責拿師父包包的徒弟,會把讓師父睡着的證物藏在包包裏。正因爲如此,小耳沒有把牛奶盒帶出房間,而是放在包包裏。小耳想必是打算事後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處理牛奶盒。
「也就是說……葵小姐!」
——桌上放着裝了慄丸堂饅頭的和菓子盒。另外還有白色便條紙、原子筆、熱水瓶、茶壺和乾淨的茶杯等等。
慄田想起葵方纔把臉湊近榻榻米在地上爬來爬去的模樣。
如果搭配蒸青
㊟
時間較長的煎茶一起品嚐,兩者會互相引出彼此的樸實原味,讓苦味、澀味、甜味完美融合在一起,呈現出難以言喻的美味。
現在慄田明白葵想做什麼了。兩人互相點點頭後,停下腳步轉過身子。
「別掙扎了,你逃不掉的。」
「所以,我要找的證物就是喝過的牛奶盒。我在休息室中很仔細地找過但都沒有找到,牛奶盒一定是被處理掉了。」
所以桌子附近纔會撒了一地福耳根本不抽的菸蒂,這是爲了用香菸的味道掩飾牛奶味。
「喫饅頭還是要搭配日本茶纔對味。不過,在福耳先生熟睡的那間休息室裏,卻沒看到某個應該要有的東西。」
「對極了!」
「原來紅豆麪包背後,還有這麼一段故事。」
慄田意外地問:
「所以你纔會說要去垃圾放置區啊……」
慄田打開沒收過來的包包一看,發現包包裏有一隻便利商店的塑膠袋,塑膠袋內藏着折起的牛奶盒。
「沒錯。只要想一下桌上的飲料跑去哪裏,就能夠解決所有問題。」
「慄田先生,你喜歡喫紅豆麪包配牛奶嗎?」
「嗯?又是一個唐突的問題啊……不過,那樣確實很好喫,紅豆麪包和牛奶是相當對味的組合。」
(注:綠茶加工製作時,以蒸汽將摘下的嫩葉加溫,防止茶葉中的酵素髮酵的做法。)
不知不覺中少了一個人。
小耳也有可能純粹是專注於要掩蓋灑落的牛奶,而沒有多餘的心力思考如何處理牛奶盒。
在那之後,小耳藏起內心的忐忑不安,回到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
「——飲料啊。」
想必是福耳趴倒在桌上時,牛奶盒隨之從桌上掉落。
原來那時葵是在確認味道。
「不,應該沒什麼直接關聯。不是啊,你這應該是陷阱吧?」
「在正常狀況下,不可以隨便打開別人的包包,所以我只能這樣設陷阱囉~只要檢查一下那個牛奶盒,應該會查出和福耳先生喫進肚子裏一樣的安眠藥。」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慄田腦中浮現休息室桌上的模樣。
臉上有着一道道深刻皺紋的大笑紅着臉,低頭俯視保持跪姿的小耳說:
慄田交給福耳的饅頭是用紅豆餡和麪粉做成的傳統蒸饅頭。
不過,桌上的茶杯還是乾淨的。儘管泡茶器具齊全,福耳卻沒有泡茶來喝。
六點半時小耳暫時離開落語家專用的休息室,但不是爲了去自動販賣機買汽水,而是去確認福耳的狀況。
葵轉頭看向慄田,惡作劇地吐一下舌頭。
那時小耳拎着包包與福耳同行,他在福耳準備離開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的前一刻,身手俐落地拿出牛奶放在饅頭旁邊,刻意讓福耳看見牛奶的存在。
「啊!你那時候的舉動!」
「真是一個無藥可醫的混帳東西!你沒有資格接受福耳的指導!」
如葵所說,安眠藥不是被加在饅頭裏,而是被加在飲料中。
小耳當場跪在地上,無力地垂下頭。
「原來如此。只要找到證物做調查,便能查出是誰動的手腳。葵姑娘,你真厲害!」
每次其他藝人不會來表演的時候,師父福耳都會使用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以前試過一次後,師父就愛上無人休息室,所以小耳猜想這次師父也會使用無人休息室。
慄田腦中瞬間閃過一個想法。
小耳慌了起來。雖然他擦乾了牛奶,但牛奶味道已滲入榻榻米里,怎麼也擦不去。
慄田等人在通道上快跑折返回去。不一會兒,一行人抵達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看見春光亭小耳拎着包包不知道打算去哪裏。
*
今天下午小耳跟着福耳來到休息室,但他其實是在一開始——也就是福耳前往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放饅頭的時候,便拿出了牛奶。
「說到和饅頭對味的飲料,除了熱茶之外,就是牛奶吧。」
「真沒見過你這種行徑惡劣的徒弟!如果我是你的師父,絕對會把你逐出師門!」
於是小耳心想,事情演變到這般地步,乾脆把上午時間其他藝人用過的菸灰缸裏的菸蒂撒在上面,用煙味來蓋過牛奶的味道。
小耳神不知鬼不覺地更改目的地,去到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偷看,結果發現福耳如預料中正熟睡着。就這點來說,小耳的計劃算是成功了,然而他原本打算在這個時候處理掉證物,沒想到卻失算了,因爲他沒算到牛奶會灑在榻榻米上。
沒錯,茶杯還是乾淨的,所以慄田纔會覺得奇怪。
「我們回去吧!」
「什麼……?」
「啊!被發現啦?」
小耳準備好加了安眠藥的紙盒裝牛奶,預先藏在其他藝人專用的休息室裏。
小耳猜想,福耳看見紙盒裝的牛奶後,一定會覺得可以省下泡茶的麻煩,也會覺得如果不喝掉牛奶,萬一過期就太浪費了。
「真的很……對不起。」
帶頭的大笑除外,跟在慄田兩人後頭的人包括關根、春光亭一太郎、吉報亭來丸。
「麪包據說是在十六世紀的安土桃山時代傳進日本,但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能夠普及。當時日本人是以米飯爲主食,所以一直覺得麪包不合胃口,直到有人發明了紅豆麪包後,狀況纔有所改變。」
「還有,聽說果醬麪包是木村屋第三代老闆發明的。先不說這個——總之,既然配牛奶很對味的紅豆麪包是起源於饅頭,我便假設福耳先生喝的飲料是牛奶來進行推理。」
「是的。據說最初是明治時代開業至今的『木村屋總本店』創辦人——木村安兵衛先生,從酒饅頭得到靈感而開發出紅豆麪包。日本人很喜歡喫饅頭,既然如此,就像饅頭一樣把紅豆餡包進麪包裏就好了啊……木村安兵衛先生試着實踐這樣的點子後,結果大受好評。在那之後,各式各樣的夾餡麪包也一一問世。於是,麪包就這樣在日本發揚光大~」
㊟
小耳瞬間放鬆全身的力氣。
「我也這麼認爲。順道一提,你知道紅豆麪包的起源是饅頭嗎?」
剎那間小耳抱着包包快跑出去。
小耳被迫招認一切後,淚珠盈眶地跪坐在地上,乖乖接受大笑訓話。他的師父福耳仍趴在一旁的桌上沉沉睡着。
桌上還剩三顆饅頭,但沒有發現飲料。話雖如此,這也不表示福耳喝光了飲料。
「我要把你逐出師門!」
春光亭一太郎和吉報亭來丸似乎也相當生氣,他們一直瞪着小耳,沒有出聲替小耳說話。
一片憤怒的氣氛中,只有葵看來有些憐憫跪在地上的小耳。
葵一向很溫柔,她應該是打算等大笑的怒氣減緩一些後,再介入調解吧。
至於慄田,他雖然也感到氣憤,但心中更感到訝異和納悶。他覺得以常識來說,沒道理要做出這種事情,因而趁大笑的訓話中斷時詢問小耳說:
「我說你啊,到底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
小耳保持跪姿,在膝蓋上握住拳頭,並咬住下嘴脣,不肯說出原因。
「現在都什麼狀況了,你還不想說?快說吧!你應該對福耳先生有什麼不滿吧?照這樣下去,你的想法根本傳達不出去。」
「……我……」
小耳露出苦澀表情準備開口說話的下一秒鐘,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哈~」
「哇!」
所有人都嚇得往後仰,身體頓時僵硬。
只見原本趴在桌上的福耳突然動起來,彷彿從冬眠中醒來的熊般,慢吞吞地挺起龐大的身軀,邊用手背搓揉眼睛邊伸了一個大懶腰。
在場所有人一片啞口無言之中,福耳卻用甚至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悠哉態度笑着說:
「真糟糕,我不知不覺中好像睡着了。可能是太疲勞吧?」
所有人都嚇呆了。
退休女醫師關根嘀咕說:
「正常來說,那安眠藥會讓人熟睡個半天都不嫌長。好驚人的體力……」
「就是這點!」
小耳突然以尖銳的聲音指着福耳說道,所有人隨之回過神來。
不論花費多少脣舌,人們對於自己不曾體驗過的事情都無法有切身理解。因此,小耳安排了一場體驗計劃。
看見福耳的舉動,小耳像彈開似地往後退一步,雙手貼在榻榻米上深深低頭說:
以時間點來說,現在這個場合算是慶功宴,但因爲慄丸堂沒有提供酒精類飲料,所以慄田取而代之地使用了大量高級酒糟。
當然,身爲徒弟的小耳必須陪着福耳。
福耳拍打一下膝蓋後,語調輕快地大力主張:
圓滾滾的白色饅頭雖然顯得樸實,但其麪皮製作可是相當費工。
「哇!」那位落語家微微往後仰地驚叫一聲,「我聽到說話聲,想說來看一下狀況,結果你真的醒了……福耳先生,你可以上場嗎?」
包括小耳在內,在場所有人都訝異地半張着嘴巴。
「師、師父……」
「嗚~我口水快要流出來了!仁,可以喫了嗎?」
「做師父的人……不需要道歉吧。」
過一會兒後,慄田一手扠着腰低聲說:
喚起懷念感覺的日本酒香氣和豆沙餡的香甜氣味融合在一起,讓聞者的心情也跟着雀躍起來。在寒冷夜裏品嚐饅頭配上帶有澀味的日本茶,真是難以言喻的一大享受。
「……師父?」
「你也是眼角藏不住笑意啊。」
「小耳,現在你應該明白了吧?」
「呼……真的很好喫!」
不久後,表演廳隱約傳來觀衆歡迎福耳上場的溫暖掌聲。
福耳神清氣爽地走出休息室後,小耳仍保持雙手貼在榻榻米上的姿勢微微顫抖着。
「彼此彼此。這不重要,小耳,你可要好好聽我的招牌表演啊!」
小耳全身失去了力量,呈現出完全虛脫的狀態。
「因爲剛剛蒸好還熱呼呼的,所以麪皮的口感很溼潤,同時又軟綿綿的。這就是所謂的香味四溢啊。這饅頭口味很清爽,而且香醇無比。」
「是啊……品嚐如此美味的時光,是人們期待的珍貴片刻。絕對不可以做出會破壞這種珍貴片刻的事情……」
「咬下饅頭的時候,日本酒的淡淡酸味會從麪皮裏面滲出來,再配上豆沙泥在嘴巴里面化開來的清爽甜味……真是完美的結合!」
福耳早上很早便起牀,晚上可以活動到很晚,是一個精力相當充沛的人。
先將山藥磨碎後,分好幾次放入砂糖混和均勻;仔細磨成泥後,再放入大量經過過篩處理的酒糟。
「啊?」
慄田也抱着半是難以置信、半是佩服的心情而說不出話來。這時,一位落語家走進一片沉默的休息室。
「……原來如此。」
「喔,上場時間到啦?當然可以上場囉,我已經醒了啊。來表演一場起牀秀吧!」
慄田聽完小耳的動機後,在胸前盤起雙手陷入思考。
別說是逐出師門了,福耳甚至反而大爲讚揚徒弟的資質。福耳故意營造出「搞笑藝人的感性並非常人能懂」的氛圍,但其實是有技巧地在袒護徒弟。
福耳閉上眼睛低頭說:
福耳和小耳兩人應該都還沒喫飯,大盤子上的酒饅頭轉眼間一顆接着一顆消失。
「不錯喔!感覺很好喫的樣子!」
「小耳,抱歉。」
他打從心底爲福耳是自己的師父一事感到慶幸。
「好喫!這饅頭……真好喫!」
除了感恩之外,小耳內心沒有其他想法。
小耳表示,他這次會那麼做的動機,正是因爲春光亭福耳的過人體力。
小耳全身僵硬地呆住不動,不久後一臉難爲情地垂下雙眼說:
慄田不是因爲擔心師徒倆和解後會覺得尷尬,才特地安排這樣的場面,而是想要傳達一個想法。
「師父……真的很抱歉!」
「是!」
小耳必須負責打理一切,從替師父拎包包開始,到休息室的準備、陪師父閒聊、打掃等所有日常生活雜務。
「意思就是……」
「不是嗎?正常人就算腦中有這種念頭也不會實際執行,一般只會在腦中妄想而已。」
或許是福耳的意外反應讓小耳心生感動,小耳有些眼眶溼潤地別開臉嘀咕說:
小耳沉浸在感恩的情緒中,保持低頭的姿勢久久不動。
此刻,夜晚的慄丸堂甘味茶房裏瀰漫着濃濃的豐富香甜氣味。
「咦?」
小耳眨着眼睛,慄田態度冷漠地說:
福耳和小耳的注意力全放在誘人的香氣上,慄田和葵的對話絲毫未傳進他們耳中。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耶~」
「原來如此……你那是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啊,我還以爲你只是血液循環不好。」
*
「當然。」
「我已經有微醺的感覺了!」
落語沒有教科書,徒弟大多是靠聆聽師父的表演來學習。聆聽時原則上禁止抄寫筆記,所以必須相當聚精會神才能夠牢記內容。
「你想跟師父吵架不關我的事,但饅頭不是爲了讓人不開心而存在。身爲和菓子師傅,我說什麼也想要讓你知道這點。」
正因爲福耳表現出不會用人情施加壓力、像在開玩笑似的態度,才更加傳達出他不想讓小耳太在意的貼心想法。福耳寬宏大量的體貼表現深深打動小耳的心,讓小耳生來第一次體會到人們在神明面前合掌祈禱時的虔誠心情。
福耳和小耳同桌而坐,並且興奮地交談着。看着兩人的互動,一身白色廚師衣打扮的慄田和葵不由得嘴角上揚。人們看見美食當前,總會毫無理由地露出微笑。
「那……我就不客氣了!」
福耳發出丹田有力的笑聲這麼說,接着站起身。
「這就是原因。我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看看我的黑眼圈!我每天都困得快睜不開眼睛!可是……師父的體力那麼好,他不可能體會得了我的心情。所以,我才起了念頭想讓師父睡一覺……」
「葵小姐,你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嘛?」
「長久以來我深受這點所苦……」
慄田正準備訓誡小耳時,福耳難過地嘆了口氣說:
接下來用手揉成麪皮,再包起小圓球狀的豆沙泥,以慢火蒸熟。
慄田用眼角餘光輕瞥葵一眼後,詢問說:
「可、可以再喫一顆嗎?」
「你什麼不會,回答最會了!騙你的啦!以後也多多指教啊!」
「就這層涵義來說……小耳,這次的事件讓我對你刮目相看!我打從心底期待見到你未來的活躍表現!」
這不是一場惡作劇,而是意外經過理性思考後才做出的行爲。小耳說的話確實有其道理。
福耳和小耳從桌上的大盤子裏拿起一顆酒饅頭,大口咬下還微微冒着熱氣的饅頭,接着兩人同時瞪大眼睛發出感嘆的聲音。
福耳和小耳的師徒風波就這樣圓滿平息了。
得知一切後,福耳的表情顯得相當痛苦。
除此之外,小耳還要做自己的練習。
師徒兩人皆坦率地表達出感想,興奮地咀嚼着酒饅頭。
此刻桌上放着蒸好的酒饅頭。
雖然不可能醉了,但兩人的雙頰泛紅,一口接着一口,轉眼間就把一整顆饅頭喫下肚。
好一會兒時間,福耳表現得吞吞吐吐,但最後坦率地開口說:
「我完全不知道原來你是抱着這樣的心情。身爲一個師父,我還太嫩了。不過啊……希望你能瞭解我的用意。我是因爲擔心你……我很希望第一個徒弟能夠趕快獨當一面,只是這樣而已。你有些地方領悟力不夠好,所以我總會忍不住嚴格起來。」
「甜甜的又軟綿綿的……我都不知道原來剛出爐的饅頭可以如此溫暖人心。」
「很不賴,日本酒配上紅豆,這纔是真正的和風美味。」
如果福耳因爲打瞌睡而做出未能準時上場的失態舉動,應該會比較能理解小耳想表達的意思,未來也會有一種愧疚心態吧,到時候福耳在訓練小耳時,也會比較手下留情。
在那之後,福耳成功完成了舞臺上的表演。接着在慄田的邀請下,福耳和徒弟小耳一同來到慄丸堂。
福耳不僅體格大,連度量也很大。
「真的,味道好香喔……」
「哇啊~好軟喔!」
小耳舔了一下嘴脣問道,慄田點點頭說:「儘量喫吧。」只見小耳以驚人的速度大口吃着饅頭。
師父在幫徒弟上課時,徒弟竟然睡着,真是豈有此理——小耳因此多次捱罵,天天被迫接受更嚴酷的訓練。
「我、我哪有!是你的錯覺吧!」
「真的很抱歉。」
雖然福耳的感想似乎可以套用在所有壞勾當上,但他說得也確實有理。
「不,我根本沒有好好了解徒弟。傷腦筋,真是傷腦筋啊!你根本不是領悟力不好,其實是一個擁有驚人行動力的超級新人……」
加入酒糟後,使用研鉢棒更進一步地仔細攪拌,接着放入酵母粉再度攪拌均勻,然後將低筋麪粉仔細過篩後放入山藥泥中,改以橡膠刮刀取代研鉢棒攪拌成團狀。
小耳不停眨眼,福耳先抿了一下嘴後,對着小耳說:
剛蒸好不久的酒饅頭散發出芳醇香味,令人驚豔的香味從鼻腔直衝腦門且不斷膨脹。
「那當然。你在表演落語時如果有人來搞破壞,你也會生氣吧?意思是一樣的。」
但小耳每天陪着體力驚人的福耳,漸漸身心疲勞且睡眠不足,總會邊聽落語邊打瞌睡。
師徒倆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瞇起眼睛,面帶燦爛笑容大口品嚐饅頭。慄田看着兩人的模樣,衷心爲兩人和好一事感到開心,葵也露出幸福的目光看着兩人。
「是……原來如此,不論是落語還是和菓子都一樣啊。」
小耳這麼嘀咕道。
不論是落語還是和菓子,都是爲了讓人開心、讓人高興、讓人感到幸福而存在。
「……慄田先生,很抱歉這次給你帶來這麼多困擾。我覺得自己學習到爲人處事上的重要一課。」
「哇!別再說了!好惡心。」
慄田動作粗魯地揮着手說道。
雖然發生很多事情,但現在一切糾結都解開了。大家難得正在享受品嚐熱呼呼饅頭的樂趣,慄田不想再讓氣氛變得尷尬。
葵臉上浮現清澈的笑容,看着身旁板起臉的慄田。
「對了!」
看着、看着,葵忽然輕輕拍一下手掌。
「福耳先生、小耳先生,兩位要不要把這次的事情編成落語的段子呢?」
想像力十足的葵說出充滿創意的發言。
「如果照實編成落語可能會有點危險,可以加一些變化進去……好比說,徒弟對師父做了惡作劇,一團混亂到最後,徒弟決定喫有毒饅頭謝罪,但其實饅頭被偷偷調了包,結果只是喫下一顆很好喫的饅頭之類的。」
「變化太多了吧!完全是另外一個故事!」
慄田說完,夜裏的慄丸堂響起大家的笑聲。
如果要爲這則落語下一個標題,應該不是〈饅頭好可怕〉,而是〈饅頭好好喫〉吧?想到這裏,慄田忍不住暗自心想:「還真是毫無創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