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櫻餅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3.1萬 字

三月已進入中旬,早開的櫻花開始綻放了。

輕風越過波光粼粼的水面吹拂而來,髮絲隨之搖曳。葵沿着隅田川而行,並用全身感受近在身邊的春天氣息。

距離正午還有三十分鐘。葵抵達淺草車站時,發現距離慄田的午休時間還有一些時間,於是繞到車站東側,沿着河邊獨自散步。

等到下個月,河川一帶的櫻花將開滿枝頭,並染上讓人看了精神大振的鮮豔色彩。葵不由得期待了起來。

葵很喜歡淺草。

最初是爲了一點小事纔有機會來到淺草,現在她已打從心底愛上淺草,並且爲了轉換心情而頻繁造訪淺草。

淺草是一座風情萬種、朝氣蓬勃,並且散發出懷念樸實感的城鎮。

在淺草,還能夠感受到現今時代容易被忽視的溫暖人情味。

雖然毫無證據,但每次與淺草各種各樣的居民接觸時,葵就會深深相信未來充滿着希望,日本以後也會繼續繁榮下去。

葵伸了一個大懶腰,做了一次深呼吸。

在柔和的陽光照射下,河川的水面閃閃發光。葵邊望着水面,邊思考今天要給什麼建議。

給建議是指慄丸堂的新產品開發一事。

自從葵提出開發新產品的點子後,慄田踏實地不停反覆試做,但一直沒能夠做出滿意的新產品。這般辛勞已經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別說是做表面功夫,慄田在本質上就是態度認真的師傅脾氣,是不是應該提醒他想太多也可能帶來反效果呢?還是應該告訴他,必須更進一步鑽研下去比較好?

在葵的老家,會有很多被麻煩事纏身的人前來尋求幫助。

因爲葵的老家是一處聚集了古老傳統技術和衆多資訊之地,在這樣的強烈光環效應下,經常有人來詢問葵的意見。

葵通常都是來者不拒。

在做得到的範圍內,她總會不吝提供點子。

看見人們因爲得到幫助而開心的模樣,葵的臉上也會自然浮現笑容。

雖然葵的人生正處於彷彿飛機遇到亂流一樣的狀況,但能夠對和菓子業界有所貢獻,葵還是衷心感到開心。

「你好~」

不良少年一起回過頭,視線前方出現一名身材纖瘦的青年。青年染了一頭淡灰色頭髮,並且把頭髮梳得往外翹——是淺羽憐。

「現在是什麼狀況?這麼熱鬧——淺羽!你怎麼在這裏?」

雖然危機解除了,但氣氛依舊詭異。

淺羽毫不害臊地如此自吹自擂一番,並展現了惡毒的說話功夫。不良少年們氣勢大減地僵住身子。

「很吵耶……叫那麼大聲也不怕別人聽了不舒服,臭蟑螂。」

淺羽憐擁有五官端正的長相,也喜歡醒目的打扮,惡毒的說話功夫更是無人能比。葵是在去年與慄田一起參加大學校慶時,第一次見到淺羽。

不良少年並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但葵忽然覺得四周的空氣變得稀薄,有一種全身力量從舊傷口散去的感覺。

對方的表情不像少年,也不像成熟的大人,呈現出失去均衡的心理狀態。葵在他臉上看見些許緊張神情。

淺羽懶洋洋地走到前面來,態度敷衍地打了一聲招呼。

葵心想:「糟了!」

如果是抱着平常心的葵,應該會輕鬆地回話說:「不是吧~我又不是你們的姐姐。」但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葵不禁驚訝得沒有回話,三人趁隙圍住她。

「你們在做什麼啊?這三隻臭蟑螂。」

慄田率先展開言語攻勢。

「你們懂了吧?順道一提,我是慄田唯一的競爭對手——」

淺羽是一家名爲「淺羽製作所」的小型工廠繼承人,目前就讀東京都內的私立大學。

「聽好啊?搭訕這種事情是隻屬於像我這種長相帥氣的人的特權。你們這種長相醜陋的小鬼,連搭訕的資格都沒有。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咦?喔,還好。」

「什麼不是小孩子,在我看來,你們兩個都還是小毛頭。」

被志保勒住脖子的淺羽喘着氣答道。看見這般光景,葵感到溫馨地心想:「老街的人們真是有趣呢。」

「志保小姐,你可以去幫我叫浮游生物來一下嗎?我有事找他。」

正確來說,淺羽不是真的討厭和菓子,而是受成見影響。改掉成見後,淺羽似乎時而會來慄丸堂買和菓子。葵覺得慄田沒必要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志保小姐,你好。」

慄田和淺羽犀利的目光在空中交錯,曾是不良少年的兩人沉默不語地瞪着對方。

「……唔!」

「話說回來,你們知道這位美女是誰嗎?她是慄田的同伴耶。」

經過一場劇烈的爭論後,兩人的關係變得疏遠,但前陣子舉辦校慶時,淺羽邀請慄田來參加,並一起喫了手工製作的銅鑼燒。在那之後,兩人又恢復原本的關係。

慄田當時是不良分子的老大,而淺羽是獨行俠,冰炭不洽的兩人不知起了多幾次衝突。淺羽雖然乍看體型纖瘦,但聽說很會打架。

「什麼意思?喂!淺羽,你剛剛說那話是什麼意思?」

「葵小姐,你還好嗎?」

「甘味處慄丸堂。」

「沒、沒有啊,沒什麼太深的意思。」

「……唔?」

時間已接近正午,慄田差不多要午休了,希望兩人不要吵架纔好——葵邊這麼心想,邊與淺羽在橘子路上往北走。

「就是那個統領淺草的上上任——」

三人染了一頭俗氣的金髮,而且在平日上午時間穿着制服出現在這種地方,所以認定他們是不良少年並無不妥。

「……嗨。」

照慄田所說,他和淺羽兩人的關係水火不容。

「啊,也是……以志保小姐的立場來看,我們應該算是極爲年輕吧?」

葵想起自己並非第一次接觸到這類人。

方纔遇到淺羽時,葵還沒什麼感覺,但現在察覺到淺羽今天顯得很焦躁。或許是葵多心,但她總覺得淺羽懶散的語調中,隱約透露出不悅。

「慄丸堂」三字發揮了劇烈效果。淺羽看着臉色鐵青的不良少年們,用鼻子哼笑一聲說:

淺羽敞開着暈染設計的短大衣,脖子上戴着十字架銀項鍊。他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用極度懶散的步伐慢慢走近。

帶頭的不良少年朝向葵逼近一步。

「浮游生物……?你是在說阿慄啊?沒問題,但不準在店裏搗亂喔!如果要打架,請到外面去打。」

此刻,葵和淺羽正走在雷門路上準備前往慄丸堂。不良少年們逃跑後,淺羽表示他也正打算去找慄田,所以葵便與淺羽同行。

推開慄丸堂的大門後,志保如往常般以活力充沛的聲音迎接葵的到來。

不良少年們一副畏懼的模樣轉頭看向葵,葵垂着眉尾回答說:

淺羽不出所料地露出不悅的表情扭曲着嘴脣,一旁的葵看得有些心驚膽跳,慄田卻是毫不在意地繼續展開言語攻勢:

慄田金盆洗手不當不良分子後,在大學和淺羽偶然重逢時,兩人還是吵架吵個不停。

之前慄田向大學申請休學、決定繼承慄丸堂時,淺羽曾猛烈地表示反對。

看見葵臉色鐵青地按着手腕,不良少年們明顯露出一副困惑的模樣。

「呃……我不知道詳細狀況是怎樣,但我確實認識慄田先生~我正準備去他店裏玩。」

小學時淺羽在社區團體的壘球對抗賽中擔任投手,結果被身爲代打的慄田擊出再見全壘打,兩人間的孽緣就此展開。

「……慄田。」

「不會吧!」

淺羽單方面地敵視慄田,國中和高中時期有事沒事就愛找慄田的碴。

葵用指尖頂着下巴回想起來。

「真是的,你怎麼還是一樣那麼閒?」

其中一名不良少年臉色大變地對着淺羽耍狠說道。淺羽沒有理會對方,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轉頭看向葵說:

如果以極端的說法來形容,兩人應該算是「鬥嘴之友」,不過葵認爲這樣的關係也是可以成立的。

「喂!你怎麼了?」

聽到慄田的名字後,一陣動搖情緒掃過不良少年們之間。

隔一會兒,身穿白色廚師衣的慄田從店內深處出現。他脫下日本廚師帽,粗魯地抓了抓頭髮問道:

「你沒事吧……?」

「臭小子……你再說一遍!」

淺羽做作地把瀏海往上梳,接着嘆了口氣。他這般從容不迫的態度似乎惹得不良少年們更加生氣,不良少年們皺着鼻頭大聲斥喝說:

葵詢問過淺羽找慄田的目的,但淺羽含糊其辭地沒有回答,讓葵更覺得詭異。

不過,這些貢獻純粹是她受人委託而提供幫助,對慄丸堂的態度則是截然不同。對於慄田,葵是自發性地參與其中,並且會想守護在身邊看着慄田的活躍表現。

三人雖然是高中生,但體格高大,看得出來體力明顯勝過葵。葵想要逃跑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怎麼覺得最近的年輕人最會逃跑而已。我很久沒揍人了,難得想說今天可以大展身手一下。」

「咦?慄田是那個慄田……?」

「對、對不起!」

「小葵,不好意思喔,讓你每次都特地跑一趟。阿慄那傢伙還在廚房裏——嗯?今天怎麼來了個稀客啊?」

所謂「原本的關係」,是指在路上見到時會惡言相向、互相挖苦的關係。

「我沒事的~」

不良少年有三人,他們倚在河邊的防護欄上抽着煙。

「真的很謝謝你。要不是你出現,真不知道會怎樣。」

身材修長的淺羽走到不良少年們面前停下腳步,抬高線條美麗的下巴。不論實際身材上或心態上,淺羽都是由上往下看着不良少年們說:

她想起淺羽在校慶被銅鑼燒的美味感化之前,一直很討厭和菓子。

「也不會怎樣吧?那羣小鬼根本沒有膽子,只是想要嚇嚇某人好覺得自己很厲害。」

「淺羽先生,剛剛真是多虧有你的幫忙。」

當葵邊茫然地思考這些事情邊走在散步步道上時,遇到了一羣不良少年。

「我叫你再說一遍,有沒有聽到!」

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現讓葵受到另一種驚嚇,但也因此找回平常心。

在那瞬間,葵感到一陣刺痛而按住右手腕。

「喔。」

「……慄田?」

腦裏某個地方冷靜地告訴她:「這孩子的本質應該不壞。」葵猜想少年或許是有某種情緒無處排解,而被這個無法控制的情緒耍得團團轉,結果做出愚蠢的行爲。

「漂亮姐姐~」

「嗯~有可能喔。」

淺羽還來不及說完話,不良少年們已低頭道歉,並如脫兔般逃跑而去。

「你要去哪裏啊?」

她知道這是一種精神創傷的反應,不久前她經常會因爲某些狀況而陷入此狀態,但最近已鮮少發作,所以葵也安心許多。然而,此刻眼前的狀況似乎造成了影響。

看淺羽一派輕鬆的模樣做出危險發言,葵不禁感到困惑。

「不會啦,又不是小孩子。」

葵做了一次深呼吸後,精神奕奕地揮揮手說: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啊?」

「啥……?」

「沒什麼,我只是很討厭蟑螂,所以在趕蟑螂而已。」

「歡迎光臨!」

正當不良少年們流露出不安情緒時,後方傳來慵懶的聲音說:

「他、他的店是……?」

「不久前還那麼討厭和菓子的人,沒必要勉強自己來我們店裏這麼多次吧?不用麻煩你來消費,慄丸堂也能夠經營得好好的。雖然目前的營業額還是有點難看……還有,你少找葵小姐的麻煩!」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忙的,等一下還要跟葵小姐討論新產品的事情,根本沒時間陪你玩。懂嗎?」

「……」

淺羽咬住下嘴脣,什麼話也沒說。葵不禁覺得淺羽的反應很不尋常。

如果是平常,淺羽不可能沉默不語,一定會以獨創性十足的惡言惡語反駁慄田。淺羽今天爲什麼會這麼客氣呢?

慄田似乎也感到訝異,他微微歪着頭再次表現出明顯可見的挑釁態度。

「你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啊!該不會是你引以爲傲的惡毒言語功夫終於全廢了吧?那是你唯一的可取之處耶,你這樣以後要怎麼混?」

葵看見淺羽靜靜地吸了一口氣。

「如果惡毒言語功夫還在,就說來聽聽啊!」

慄田更加緊迫逼人地這麼說完,淺羽的情緒終於爆發。

「——慄田!」

淺羽沒有在客氣,反而做出出乎預料的行爲,讓慄田驚訝地僵住不動。

「淺、淺羽……?」

眼前的光景也讓葵感到難以置信。

慄田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動,淺羽則在他面前低下頭。

「慄田,拜託——拜託你跟我走一趟!」

淺羽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道,慄田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

「發生什麼事?你要我去哪裏?」

「醫院。」

淺羽像在呻吟似地說:

「楓她……住院了……」

楓突然向慄田的要害反覆使出犀利的前踢。慄田在千鈞一髮之際,動作靈敏地往後縮閃過楓的攻擊。

楓滿臉通紅地追上來,但慄田以與生俱來的飛毛腿拉開距離。

「我哥哥在家裏一天到晚都提到你,所以我來看一下你的廬山真面目。我哥哥說你很強,是個狠角色……結果很普通嘛,真掃興。」

剎那間,楓五官端正的蒼白麪容痛苦地扭曲着,並拉高棉被蓋住額頭。

「啥?」

慄田看見淺羽穿着裙子在慄丸堂前面徘徊不去。

只不過,自從發生這件事情後,除了哥哥之外,妹妹楓也加入他們的小型衝突中,真是累壞了慄田。

「我怎麼可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總之,慄田,你快跟我走一趟。」

「你在開玩笑吧……?楓怎麼可能……」

「——什麼!」

「楓!你在說什麼傻話!只不過是落榜而已!」

楓虛弱地挺起上半身,把頭髮往後撥,背靠着牀頭。

楓發愣地望着天花板,即便有人打開門也不看向門邊。

「慄田同學……?」

慄田和淺羽照慣例在吵架時,楓也曾經偶然路過。

「我是淺羽啊。」

自從升上小學高年級後,楓總會加上「同學」兩字來稱呼慄田。雖然彼此年紀相差兩歲,但慄田早已習慣這樣的稱呼,所以兩人都不覺得奇怪。

自從小學四年級,慄田在社區團體的壘球對抗賽中賞了淺羽一記特大號的再見全壘打後,淺羽有事沒事就喜歡纏着慄田。某天放學後,慄田在橘子路上撞見令人驚愕的光景。

楓含糊不清的聲音隔着棉被傳來,慄田靜靜地和身旁的葵互看一眼。慄田沒料到楓會把事情想得這麼嚴重。

在那之後,楓接二連三地使出攻擊,而且沒完沒了。

所以,慄田放棄去思考這件事,搭計程車前往醫院的路上始終保持沉默。葵和淺羽在計程車裏也一直緊閉雙脣。

而且,楓是個比慄田小兩歲的女孩子。面對這樣的對手,慄田當然不可能使出全力攻擊,所以實際上楓比淺羽更讓慄田頭痛。

淺羽態度嚴肅地說道,並把托盤放在病牀旁邊的桌上。

「楓,你還好嗎?」

「原來如此,你就是慄田仁,對吧?」

「男人婆……?可惡~等一下!」

個性與哥哥截然不同的淺羽楓,不論升上國中或高中,都充分發揮資優生的資質,持續保持全年級五名內的好成績。

「突然主動來搭話的人說那什麼話?」

慄田滿腦子疑問。在還沒見到楓、親眼確認之前,他說什麼也不願意相信這件事實。

「說什麼鬼話,你自己不也是小鬼一個!看我的!」

「你們怎麼不管到了幾歲都還像小孩子啊?」

這時,楓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用鼻子哼笑一聲,氣勢洶洶地雙手扠腰說:

「嗯,真是苦了你。」

或許是沒戴上愛用眼鏡的關係,楓的目光空洞,表情也缺乏活力。雖然楓和葵是初次見面,但楓似乎沒有多餘的心力注意她,只用黯淡的表情瞥了葵一眼,什麼也沒問。

有別於哥哥,楓是個本性認真的人。不知從何時開始,楓的成績突飛猛進到全年級第一名的位置,她也從那時開始留起長髮、戴上細框眼鏡,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氛圍變得成熟。

有別於本性單純的哥哥,楓屬於會攻擊對方弱點的知性派。

「喔,那我就安心了。」

慄田無意義地抓了抓頭髮說道。淺羽楓毫不客氣地瞪着慄田打量一番後,揚起嘴角說:

「……好丟臉。」

對方開口說:

在後方追趕的腳步聲逐漸拉遠後,慄田回過頭,發現楓在遙遠的後方以雙手撐着兩腳膝蓋,氣喘吁吁地上下襬動肩膀瞪着慄田。

慄田隨便打發幾句後,楓像顆氣球一樣鼓起腮幫子。楓用力跺着腳,一副憤慨的模樣。

「我、我要回去跟哥哥說!」

這時,淺羽端着托盤從病房門口走進來。

到了小學高年級時,楓已經從淘氣女孩畢業,並專注於課業上。

「好、好險……」

「哥哥說的?那麼……你都知道了?」

既然對手說也說不聽,說服再多遍也沒用,慄田決定撤退而轉過身子。

慄田呼喚後,楓纖細的肩膀顫抖一下,沙啞的聲音從嘴裏溜出:

「搞什麼嘛!慄田!你想逃跑啊?」

「就跟你說住手了!」

「……是、是又怎樣?」

而且,楓也不再加入慄田和淺羽的競爭戰局。

「楓?你怎麼了?」

不過,少女終究比少年更快長大。

然而,淺羽露出苦澀的表情搖了搖頭說:

「什麼會錯意?」

「住手!這種攻擊方式男生會喫不消吧?不是啊,女生應該表現得更淑女一點吧?」

「……唔!」

「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吧?我是淺羽憐的妹妹,我叫淺羽楓。」

楓微微傾着頭,從各個角度觀察慄田。

「——楓!」

慄田是在小學時第一次見到楓。對慄田來說,那是一件令他印象深刻、至今難忘的往事。

慄田頓時瞪大眼睛。

雖然原則上慄田是採取不理會淺羽的對策,但當時可能是嚇壞了,當他回過神時已經走近淺羽並搭腔說:

「慄田同學……你怎麼會來……」

「一決勝負的時候當然要攻擊對方的弱點才最有效——看我的!」

兩人對上視線時,楓說出令人意外的發言:

推開個人病房的門後,慄田看見一臉憔悴的楓仰臥在病牀上,棉被蓋到胸口的位置。應該是血液循環不好的關係,楓的臉色蒼白到發青,雙頰也有些消瘦。

這時候,楓一定會輕輕扶一下眼鏡框說:

楓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說道,慄田忍不出噗哧一聲笑出來。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來看你啊。是淺羽通知我的。」

「我覺得好丟臉……讓慄田同學知道這麼難堪的事情……這讓我怎麼活下去……」

「哇!」

三人在醫院正門口下了計程車後,搭電梯來到三樓。

慄田的雙親也說過,楓將來一定會在淺羽製作所的發展上擔任重要角色。可見楓在附近一帶是衆所皆知的資優生。

楓總是一副想要這麼說的模樣露出苦笑,然後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地走遠。氣勢大受打擊後,慄田和淺羽也會因此停戰。

淺羽楓是淺羽憐的妹妹,小哥哥兩歲的她今年十八歲,今年三月將從當地高中畢業。

「別鬧了,我可不想當小鬼的褓姆。你還是乖乖回家玩扮家家酒吧。」

「真抱歉啊,我不是個狠角色。」

「……嗯?雖然長得很像,但好像哪裏怪怪的。該不會你不是淺羽吧?」

慄田生來就有絕佳的運動神經,也經常受託以替代選手的身份參加運動社團的比賽。跟人打架時,慄田當然也不曾嘗過輸的滋味,更何況現在的對手還是淺羽的妹妹。

「就差那一步!」

淺羽回答的聲音比平時高亢,而且清澈。慄田仔細一看,發現臉龐的感覺也不太一樣。

楓細長的眼睛和端正的五官和哥哥非常像,以女生來說,她的身高也相當高。

所以,慄田聽到楓這次住院的原因時,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慄田聽了差點沒跌倒,忍不住同情起淺羽有這樣的妹妹真是辛苦。

雖然楓現在有一頭長度及肩的烏黑秀髮,但小時候的她留着一頭短髮,慄田還曾經把她錯認成哥哥淺羽。

「不過……你應該是會錯意了。」

這就是慄田得知楓住院事實後的感想。他心想,楓不可能遇到這種事情。

慄田和葵衝向牀邊。

「看你這副德性,連我都可以擺平的感覺。乾脆來解決一下吧?」

「淺羽……你這什麼打扮?」

「搞什麼嘛,那傢伙有妹妹啊……」

就這樣,楓長大成了一個能夠用這種方式來平息吵架場面的聰慧少女。

淺羽說要和護士談事情,所以慄田和葵先前往病房。

小學時期女生大多發育得比男生快,在淺羽楓身上這個傾向特別明顯,再加上哥哥淺羽憐有着偏中性的長相,所以慄田沒能夠及時察覺到差異。

「我纔沒那閒功夫陪你這種男人婆玩!」

「咦?」

托盤上的塑膠容器裏盛着白飯、味噌湯、什錦燴豆腐、滷羊棲菜、歐姆蛋等食物。

「我問過護士了,你果然都沒喫東西。」

楓戰戰兢兢地從棉被底下探出臉來,用彷彿蚊子在叫的微弱聲音說:

「對不起……」

「別跟我道歉。我請護士用微波爐加熱過了,快喫。」

「不用……」

「不行,你要喫東西。」

「可是……喫了又會吐出來。」

「你要加油,就算很勉強也要吞下去。你一直都沒喫東西耶!這是攸關性命的事情!」

「可是……」

「只喫豆腐也沒關係,好嗎?」

淺羽用湯匙舀起一片豆腐湊近楓的嘴邊。

楓搖着頭不肯喫,但淺羽也不肯死心。他咬緊牙根,硬是讓妹妹含入一口豆腐,並催促妹妹咀嚼。

咀嚼了兩、三口後,楓忽然瞪大眼睛、鼓起雙頰。

「——惡!」

只見楓的臉龐抽搐,身體往前傾地吐了出來。

咬碎的豆腐夾雜着唾液被吐在棉被上。

「……可惡……」

病房裏響起淺羽像在呻吟似的遺憾聲音。葵拿出乾淨的白色手帕,身手俐落地擦拭楓的嘔吐物。

——落榜。

「就像厭食症那樣嗎?」

「原來是這樣。」

慄田在牀邊的圓凳子坐下來,儘量挑選妥當的字詞對着楓說:

「真的很令人心疼。」

淺羽說話變得吞吞吐吐,可見努力的結果並不理想。

「不是啊,這件事情有哪裏好笑了?根本沒有人在笑你。」

聽見慄田無意中說出的話語,淺羽立刻如此回應。慄田眨着眼睛問:

「現在你知道是什麼狀況了吧?」

雖然葵時而會做出可疑的舉動,但每次慄田就快失去冷靜時,葵總會給予適當的建議讓慄田恢復平靜。葵就是這樣一個人。

「慄田……」

聽到慄田說出這般想法後,淺羽低着頭說:

「……我想要你幫我做一種和菓子。慄田,你可不可以幫我做櫻餅?」

「楓……」

轉過彎繼續前進到電梯前面時,淺羽總算回過頭說:

「咦?」

慄田心想,如果有人取笑楓,那種傢伙才應該送他進醫院。

「啊!抱歉,我突然這麼說。只不過……我雖然沒見過楓小姐,但她一定是個很認真的人吧?因爲個性認真,纔會很努力地想要回應周遭人們的期待。楓小姐真的很了不起。她自己都很辛苦了,還貼心地不想讓周遭的人擔心,我想一般人應該很難做到。」

兩人的對話就像兩條平行線。

「現在回想起來,就會覺得都要怪我們表現出那種態度……楓那傢伙很聰明,而且從以前就很認真,所以我們從不曾擔心過她。」

「沒那回事!你只是現在變得有點懦弱。喫點什麼東西吧?只要喫東西就會有精神。」

「對喔……我會變成重考生。」

「我想睡一下。」

慄田覺得自己實在無法理解資優生的思考邏輯,但也變得更加同情楓。

慄田頓時一臉呆愣,不明白淺羽爲什麼會突然提到櫻餅。

慄田想起失去父母時受到的打擊,他不想讓淺羽也嚐到那般滋味。

「……我跟其他人的狀況完全不同。我一直很用功讀書,沒參加過社團,也沒打工過。我這種人沒考上大學,其他人卻考上了……鄰居們肯定也都在背後取笑我……」

「淺羽先生,我也可以去嗎?說不定我能夠幫上什麼忙。」

慄田拉大嗓門說道。

「……我會記住這份人情的。」

「喔,抱歉。」

姑且不論淺羽,慄田本身也絕對不想失去楓。

淺羽痛苦的聲音在慄丸堂裏清晰地響起。

「重點就是不管喫什麼都會吐出來。因爲楓耗損了很多體力,我們最後決定短時間內先讓她住院;但畢竟是心理上的因素,據說只能靠她本人和身邊的人來解決根本問題。所以,我們全家人都拼命鼓勵楓,但是……」

「別說這種話啊。世上有很多人甚至重考兩次、三次,你沒必要在意這種小事。」

淺羽的話語讓慄田忍不住打寒顫。

淺羽的口吻中帶着苦澀的自嘲意味。

不久後,楓無力地閉上雙眼說:

「嗯……你說得對。」

某天,楓腳步搖搖晃晃地準備走下一樓,打算喝身體唯一願意接受的水時,腳滑了一下而從樓梯上摔下來。

葵微微垂着眼瞼說道,慄田則注視着自己緊緊握住的拳頭。這裏是醫院,慄田知道最終還是得仰賴醫生的力量,但還是難掩內心的焦急情緒。

這時,葵開口說:

「咦?嗯。」

「……不行嗎?」

慄田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可怕的表情,葵輕輕撫摸慄田的背部說:

「你爲何突然這麼說?」

楓用沒有抑揚頓挫的音調嘀咕。

「當然了!謝謝你,葵小姐。」

「誰會取笑你!」

「楓,這次雖然很遺憾,但別這樣想不開啊,明年再努力就好了。憑你的實力,下次一定會很順利。」

「纔不是小事!」

楓連眼鏡也不戴上,視線茫然地在空中徬徨遊走。

既然家人說的話都無法打動楓的心,普通的說服話語想必也發揮不了效果。慄田原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他能做的只有把此刻的真誠心情表達出來。

楓意外激動地搖着頭。

看見葵露出溫和的微笑,慄田嘆了口氣。

「嗯……」

「……檢查結果顯示,楓只是身體很虛弱而已,並沒有其他太嚴重的異常症狀。楓罹患的是心病。照醫生所說,楓是因爲心理因素導致進食障礙。」

對一個不知挫折滋味的資優生來說,落榜的打擊也相對地大。慄田這麼一想不禁感到同情,另一方面也覺得楓不可能振作不起來。

「我也這麼認爲。」

「……這種事情照理說只能靠時間來解決,但以楓目前的狀況,根本沒有那麼多時間。你們也看到了吧?楓瘦成那樣……如果不趕快想點辦法,楓可能真的會死掉。」

「抱歉……我累了。」

當然,撇開個性不談,楓能夠一直保持好成績,就表示她確實是資優生。正因爲一直都有好成績,所以第一次遭遇挫折肯定是一大打擊。

淺羽的母親慌張地叫來救護車,暈厥的楓就這樣被送到醫院。

「嗯。」

「……沒考上。」

前往醫院前,淺羽告訴慄田這就是楓住院的原因。

淺羽用力咬住脣形美麗的薄薄嘴脣。

葵幫忙擦去嘔吐物之後,楓無力地仰臥在病牀上,慄田在一旁感到遲疑。

病房裏瀰漫着快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氛。

「重考生……太丟臉了……我不敢在外面走動……」

在淺羽帶領下,慄田和葵沉默不語地走在醫院走廊上。

「可是……我會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雖然我理智上知道沒那回事,但等我察覺時卻很自然地就覺得自己被瞧不起……這沒有道理可言。」

「不過……現在確實是不可以掉以輕心的狀況。」

「慄田先生,沒事的。這裏是醫院,緊要關頭時還可以打點滴,不會那麼輕易就發生不好的事情。」

「你可以。」

「怎麼可能不行?如果是你,我纔不管你怎樣,但我怎麼可能不管楓。快帶我去醫院。」

慄田心想,或許楓此刻有必要重新面對自己。

「我想……我永遠振作不起來了。」

「想到自己被瞧不起,我就會覺得胃部緊縮,一點食慾都沒有。」

一開始慄田完全無法進入狀況。楓落榜跟住院有什麼關聯?

沉默的氣氛籠罩慄丸堂,淺羽面帶不甘心的表情揚起視線看着慄田。

慄田心想:「所以淺羽纔會來找我啊。」

「很貼心的女生呢。」

「所以,我只要鼓勵楓,讓她提起精神來好好喫飯就好,是吧?」

——但是,要說什麼來鼓勵楓纔好?

「基本上,楓的本性跟我一樣都很愛面子。所以,就算很想喊累也說不出口……」

楓本來就是附近一帶衆所皆知的資優生,包括慄田在內,大家都認爲楓一定會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

「我什麼也不想喫……我喫不下去。」

楓一副彷彿世界末日到來似的模樣捂住臉,讓慄田感到不知所措。慄田忍不住心想:「沒必要這麼想不開啊。」

「我還是搞不懂……上次在路上遇到楓,她還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啊?她跟我說她在模擬考中考到A。成績這麼好,還是沒考上啊?」

慄田看向咬住嘴角的淺羽,點了點頭說:

在那之後,慄田用盡所有詞彙鼓勵楓,但楓還是表現出一副「我的人生已經無望」的悲嘆態度。即便淺羽和葵也在一旁幫忙勸說,還是沒有用。

慄田嚴肅地點點頭。淺羽邊咬着嘴脣邊把瀏海往上撥,他的心情似乎平靜了一些,但仍然看得出內心的動搖。

的確,慄田和楓是從小學就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稱得上是僅次於家人的親近對象。

「結果現在適得其反。雖然大家都覺得楓是資優生,但其實她是個很努力的人。她每天讀書讀到很晚,也會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拼命用功讀書。楓讀得這麼辛苦,我們卻說她肯定會上榜,結果造成了壓力。」

楓一天比一天衰弱,最後連腳步都站不穩。

楓皺着眉頭以陰沉的聲音嘀咕。

在淺羽的催促下,慄田和葵安靜地離開病房。

「或許是吧。楓身上的負擔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越變越大。她知道自己落榜後真的很可憐,在精神上似乎受到相當嚴重的打擊,不但沒有食慾,就算喫了東西,只要是水之外的全部會吐出來。」

「明年……」

「可惡……要是我可以爲楓做些什麼就好了。」

淺羽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開口說:

「楓很喜歡喫櫻餅。怎麼說呢……只有櫻餅是特別的。不管再怎麼沒食慾,只要是櫻餅,她絕對會喫。」

「楓喜歡喫櫻餅……?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畢竟認識那麼久了,慄田大概知道楓有哪些喜好。嚴格說起來,楓和哥哥淺羽一樣都比較喜歡洋菓子。慄田不明白楓怎麼會喜歡喫櫻餅。

「慄田,你少自以爲很瞭解楓。就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她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跟你說吧。很多事情只有家人才知道。」

慄田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但這樣的感覺很快就淡化消失,他沒有深入思考的機會。儘管有無法接受的部分,但慄田表示同意地說:

「嗯……或許是吧。」

「在這種狀況下,爲了讓楓產生說什麼也想喫東西的念頭,還是要拿出她最喜歡喫的東西來吸引她。如果是櫻餅,楓一定會願意喫;等她喫下櫻餅後,就會開始喫其他東西。我相信一定會的。」

淺羽露出認真的表情靠近慄田一步,氣氛中帶着一絲絲緊張。

「老實說,我把一切賭注放在這個點子上……所以,我纔會帶你來這裏。」

「什麼意思?」

「你想想,萬一讓楓喫到難喫的櫻餅,落得失敗收場會怎樣?到時候什麼都無法挽回了。就某種涵義上來說,這是一場攸關人命,而且是一次定勝負的賭注。我……我想要讓楓喫到這世上最好喫的櫻餅!」

慄田感覺到胸口一陣發燙。他沒想到淺羽會如此愛護妹妹,也沒想到淺羽會如此仰賴他。

慄田心想:「原來我可以爲楓做些什麼。」

自己一定要讓楓重拾笑容。說什麼也要辦到!

「很好!既然這樣,就讓我來做出最好喫的櫻餅讓楓拋開憂鬱。」

「……唔!你別給我搞砸啊!」

「誰會搞砸啊!」

說罷,慄田半是逞強地揚起嘴角,舉起拳頭擊向淺羽伸出的拳頭。一旁的葵入迷地望着兩人的互動。

在楓面臨緊急關頭的狀況下,當然沒時間拖延下去。

「這是代代相傳下來的規定,要說明起來故事會很長……不,如果是說明給你聽,應該不會太長吧?向島有一家賣櫻餅的店很有名。」

「我一直覺得向島應該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小島,不過仔細想一想也不可能喔。離題一下,墨田區和隅田川的前兩個字發音都是『SUMIDA』卻使用不同的漢字,我覺得這應該單純是爲了避免混淆。」

「櫻餅啊……」

這首「言問」即是墨田川東岸的舊地名由來,至今仍可在橋名和路名之中看見其影子。

「……你煩不煩啊,不用你說我們也會全力以赴。」

「收到!那我先走了!」

「不愧是內行人。」

「因爲櫻餅也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美味啊。可以加入慄丸堂的獨家巧思,推出不同於創始老店的櫻餅……好比說,以新產品的概念推出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是嗎?」

「我認同。外觀看起來也很漂亮。」

「真沒想到要在這個時間點做櫻餅……桃之節句早就過了,而現在距離櫻花盛開的時期也還太早。」

「我沒想到你不只是對和菓子,連對和歌都懂這麼多。曾經是不良少年,現在是和菓子師傅,而且還是……歌人?你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我想去剛剛說的那家賣櫻餅的店確認一件事。」

楓是出身自老街的女孩,爲她製作的櫻餅當然必須是關東口味,而爲了製作關東口味的櫻餅,必須先解決一個問題。

「向島。」

(注:道明寺粉是將糯米泡水,蒸熟後曬乾,再磨成顆粒狀的食材。)

志保對着慄田和葵露出微笑後,也離開了。

言問橋和言問路的命名是來自於平安時代

的歌人「在原業平」所吟唱的和歌。

「你沒必要自貶時還表現得這麼有活力吧……有需要的時候會叫你的。」

「慄田先生,你好厲害喔~真是博學多聞!」

葵每回答一次「有」就擊掌一次,並且用力點頭。葵的動作相當獨特但又不失優雅,慄田不禁感到新鮮。

就某種涵義來說,推出以往從未推出過的產品也算是一種新產品。

葵一聽到「長命寺」立刻就有反應,這樣的她當然知道接下來這件事。

「不是……我根本不是歌人,只是經常要介紹淺草,所以會去查一些資料,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就背起來而已。」

對於在淺草長大的慄田來說,這一帶就像自家廚房般熟悉。

現在應該最優先思考楓的問題。

「你本來以爲向島在哪裏?」

「不會啦~我想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是因爲一時的情緒吧~」

「志保小姐,拜託你別多嘴!」

慄田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咦……爲什麼?」

方纔話題中出現的關東口味櫻餅的發祥地,即是位在長命寺附近的店家。

雖然慄田準備了幾樣和菓子的新點子,但現在這些都已不重要。他要自己暫時把這些新點子拋到腦後,專心思考爲楓而做的櫻餅。

「名既此,言問之。都鳥啊!思念之人,有耶無耶?」

但願只是自己杞人憂天而已——慄田微微垂着兩邊嘴角這麼想。以現狀來說,他能不能做出完美的櫻餅給楓喫,關鍵就在於這件事。

關東地區的櫻餅——長命寺櫻餅的麪皮是以麪粉製成。就像可麗餅一樣以薄薄一層煎麪皮包起餡料,最後捲上櫻葉。

慄田點點頭說道。葵還是跟以前一樣,擁有不輸給專家的和菓子相關知識。

在那之後,慄田和葵回到慄丸堂內,在靜謐的甘味茶房裏邊喝濃咖啡邊做計劃。

的確,下個月如果在隅田公園邊賞櫻邊品嚐櫻餅,肯定會特別美味——想到這裏,慄田猛地甩一下頭,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對了,這首和歌的意思聽說是吟唱者在詢問都鳥,想問一問京都的情人是否安好。據說這裏的都鳥指的是海鷗。」

「原來如此~感謝你提供寶貴的資訊~」

「……你知道『SUMIDA公園』怎麼寫嗎?」

「我們店從以前就沒賣櫻餅。」

「答對了。」

「哇!怎麼搞的?你幹嘛反應這麼大?」

雖然同樣稱爲櫻餅,但關東地區和關西地區有所不同。

「向島?賣櫻餅的店……?」

遭降職逐出京城的業平,在當時仍爲偏僻溼地的這一帶思念起情人而吟唱的和歌——

「你說的是櫻餅的創始老店吧!原來如此~原來長命寺在向島啊。」

「散步是最好的轉換心情方式喔~要去哪裏呢?」

「嗯。」

「……有!有!有!」

如果照原先計劃,慄田今天是爲了開發慄丸堂的新產品才請葵來提供意見。

關西地區的櫻餅——道明寺櫻餅的麪皮是以道明寺粉

製成。以蒸煮方式製成帶有顆粒感的麪皮,再像饅頭一樣包起餡料,最後捲上櫻葉。

慄田向並肩行走的葵這麼說明後,忽然想到一點接着補充說:

櫻餅分爲兩種,也就是關東口味以及關西口味——正確來說,應該是長命寺櫻餅以及道明寺櫻餅。

「咦……爲什麼?」

他想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完美的櫻餅好讓楓恢復精神,但複習食譜到一半時,忽然發現一個重大問題。

「啊!」

「……新產品……」

當務之急就是要先確認能否克服這個問題。

事情如果進展得順利,說不定楓就可以抱着開朗的心情迎接四月。

「葵小姐,要不要出去走一下?」

「慄哥、葵小姐,雖然我沒有完美的手藝……但如果需要我效勞,隨時可以叫我來!」

慄田和葵認爲有必要立刻好好謀劃一番,所以回到慄丸堂向大家說明狀況後,決定提早結束營業。

中之條快步離去後,志保也套好長靴走出來。

慄田帶着葵走出慄丸堂後,繞到淺草寺後方的言問路。午後的舒爽陽光灑落在隅田川上,慄田和葵邊側眼欣賞閃閃發光的水面,邊越過言問橋。

葵突然瞪大眼睛。雖然慄田還沒說明完畢,但葵似乎已經明白了。

「因爲是在隅田川旁邊,所以是……『隅田公園』?」

不過,比起思考新產品,此刻最重要的任務還是做出楓喜歡喫的櫻餅。

雖然同樣稱爲櫻餅,但兩者是相似卻不同的食物。

或許正想像着架上擺出櫻餅的畫面,葵微微瞇起了雙眼。但慄田粗魯地搔了搔臉頰說:

(注:平安時代是從西元七九四年桓武天皇將首都從長岡京移到平安京(現在的京都)開始,到一一九二年源賴朝建立鎌倉幕府一攬大權爲止。)

「怎、怎麼?」

葵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眨着杏仁狀的眼睛問道。慄田說明起原因:

櫻花季節時如果店裏擺出櫻餅,肯定是一件開心的事。一路以來慄田試着做出創新的和菓子,卻一直沒能夠做出滿意的成品。但比起做出創新的和菓子,製作櫻餅還比較實際,也能夠討得賞花客的歡心。

葵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垂着眉尾,露出微笑。

那家店的地點在向島,如果從位於淺草的慄丸堂出發,徒步即可抵達。

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甘味茶房裏沒有客人,所以很順利地關了門。

「沒有的意思是?」

慄田嘀咕。葵動作優雅地啜飲一口咖啡後,延續慄田的話語說:

「好~那我先走囉!」

「不,其實沒有。」

「那家店位在從這邊越過隅田川不遠的地方。墨田區向島的長命寺——」

「小葵,阿慄這個人啊,當他一副嫌麻煩的樣子說這種不認輸的話時,就表示他其實幹勁十足,所以你不用擔心。」

雖然太陽還高掛在天空中,但中之條和志保已經做好下班的準備,慄田和葵來到店門口送兩人離開。

「不過,在櫻花季節看見店家販賣櫻餅,就會覺得是一件開心的事。」

「耶~是說好像離題離得有點遠……總而言之,我明白原因了。由於櫻餅的創始老店就在附近,如果還刻意製作拷貝的和菓子就太無趣了,是吧?所以,慄丸堂纔沒有賣櫻餅。」

中之條將手伸向額頭前,無意義地擺出敬禮的姿勢說:

慄田皺着眉頭,視線落在以前所做的和菓子相關研究筆記本上。

「我這樣提議或許太多管閒事,但如果你心裏沒有不賣櫻餅的明確理由,我覺得讓慄丸堂推出櫻餅也不錯啊。」

「啊!我懂了。」

「櫻餅會給人春天的感覺喔。再過一陣子,慄丸堂的架上一定也會擺放出很多可愛的櫻餅……」

「我對櫻餅的瞭解只跟一般人一樣,不過阿慄,你們一定行的。你們就全力以赴做出好喫的櫻餅給她喫吧!」

「櫻花現在纔剛開始要開而已喔。說到櫻餅,就是要在桃之節句喫的東西。不過,在盛開的染井吉野櫻花底下品嚐淡粉紅色的可愛櫻餅,也是一大享受。」

「我不確定是不是爲了避免製作拷貝的和菓子,但在我父親那一代,慄丸堂就沒賣櫻餅了。或許上上一代或第一代祖先是因爲一時的情緒而做出這樣的決定也說不定……不過,現在想要知道答案也難。」

慄田認爲這是值得考慮的點子。

(注:桃之節句是指農曆三月三日,也是中國的古老傳統節日「上巳節」。在日本,因爲農曆三月三日是桃花綻放的季節,所以又被稱爲「桃之節句」。)

「原來向島位在墨田區啊。真沒想到竟然是在隅田川流過的墨田區。」

葵沉默不語地凝視着慄田好一會兒。

「喔,是這樣啊?不過,這很符合你親切的作風喔。」

「沒有……我又不親切。」

難爲情的慄田板着臉含糊答道,葵露出溫和的笑容看似開心地說:

「不過~你確實幫我解了謎,從以前我就一直在猜『言問』到底是什麼意思。這次我知道了地點和由來,感覺心情暢快極了。」

「嗯?你爲什麼會對言問這麼感興趣?」

「其實呢,以前我曾喫過有這個名字的糰子。」

「啊……該不會是那個吧?」

「賓果!就是言問糰子。」

「言問糰子確實很有名,查字典也查得到。」

言問糰子誕生於江戶末期,是在附近這一帶販賣的名產和菓子。

言問糰子分爲紅豆沙餡、白豆沙餡、味噌餡三種類,據說包括幸田露伴和竹久夢二等許多文人都喜歡喫言問糰子。

「我以前喫過父親買回來的言問糰子,到現在還清楚記得那味道。不過,父親沒有告訴我其他相關知識。現在和你說的由來、地點等知識串連起來後,我的記憶變得更深刻了!」

「原來如此。」

葵擁有特別的才能,能夠猜出和菓子的材料,或牢記五味——甜味、酸味、鹹味、苦味、香味——的均衡性。

或許是爲了磨練才能,葵從以前到現在一路喫過各種各樣的知名和菓子,但似乎意外疏漏了店家位置等地理資訊。

「那你也喫過長命寺櫻餅嗎?」

「有,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慄田是因爲自己無法完全記住味道,所以現在打算去做確認,但他相信葵一定還記得味道。他詢問說:

「你知道店家地點嗎?」

「關於這點……老實說我不知道。」

慄田動作緩慢地展開作業後,原本像身處濃霧之中的心情逐漸變得明朗,身體也輕盈起來。比起思考,他似乎還是比較適合動手做事。

據說一方面因爲向島位在三井大本營的鬼門方位,再加上「囲」字即是圍住了「井」,所以三井家才認定三囲神社具有守護自家的力量。

「總之,現在只能夠想辦法找出可替代的東西。」

「慄田先生,那是什麼?」

「沒有啦,我這個人遇到自己的問題時,都會想要自己解決。基本上,我只會向神明祈禱我無法自力解決的他人事情。」

慄田陷入苦惱之中。現在面臨的瓶頸在於楓已經沒有時間了。

慄田有必要採用其他方法,或使用其他食材來替代。

關於長命寺櫻餅的起源,據說是江戶時代中期一位名爲山本新六的人,利用隅田川河堤邊的櫻葉做出櫻餅,並在長命寺大門前販賣,結果博得賞花客的喜愛。

獅子雕像似乎勾起葵的好奇心,葵明顯表現出興奮的樣子。

慄田邊思考這些事情,邊發愣地望着幼稚園的小朋友們天真玩耍的模樣。

慄田搔了搔臉頰心想這比喻真難懂。

兩人在江戶路上前進,抵達淺草車站時,四周已是一片昏暗。

「的確……我明白了。」

香豆素所產生的清爽香氣以及櫻葉的鹹味轉移到餅皮上,能夠襯托出包在櫻餅裏的餡料甜味,也使得櫻餅變得美味。

三囲神社是供奉宇迦御魂之命——掌管穀物之稻禾大神——的神社,由創立三井財團的三井家在江戶時代定爲守護神社而出名。

「啊,顏色要怎麼處理呢?」

在小路上直直前進、經過小梅國小後,眼前出現規模偏小的鳥居。

慄田腦中浮現這般想法,但立刻甩一下頭,讓自己集中精神。

兩人穿過鳥居後,來到三囲神社。

「你好像拜了很久,是在祈禱什麼?」

葉子的細胞遭到鹽分破壞後,內部會分解出香豆素配糖體。

葵爲人體貼,但意外地講道理,這樣的思考邏輯很符合她的作風。

葵離開後,慄田不停思考着可取代鹽漬櫻葉的食材,但腦中就是浮不出好點子。想着想着,慄田的腦袋逐漸發熱,一陣睡意襲來而使意識朦朧起來。爲了轉換心情,慄田決定先試做其他部分。

「……你很喜歡動物啊?」

聽到葵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慄田不禁露出苦笑地心想:「她一定認爲我個性頑固吧。」

「不,這纔是慄田先生的作風。」

「哪裏~我過了很開心的一天。謝謝你,慄田先生。我也會在家裏想想要怎麼做。」

「……好難的問題喔。雖然有很多食材含有香豆素,像是柑橘類或香芹之類的食物。但是……櫻餅還是要用櫻葉捲起來才討人喜歡,不是嗎?這次是否不要拘泥於全部都要自己手工製作,請剛纔那家店分一些鹽漬櫻葉給我們呢?只要說明狀況,店家一定會——」

如果現在纔開始鹽漬櫻葉,肯定無法重現這樣的效果。

紅色食用色素不會影響味道。雖然實際上創始店裏賣的櫻餅是白色麪皮,但畢竟對象是楓,所以慄田想要做出適合女生、顏色可愛的櫻餅。

「好了,玩賞獅子雕像就先告一段落……慄田先生,難得來了,要不要去參拜一下?祈求楓小姐能夠早日康復。」

那就是用來捲起櫻餅的鹽漬櫻葉,並非短時間內即可製成。

兩人快步走出三囲神社。

深夜裏,慄田獨自待在廚房,身手俐落地攪拌着鋼盆裏的白玉粉和水。

麪糊帶有適度的稀度和黏性,比例恰到好處。慄田決定開始煎麪皮。

獅子雕像是在三囲神社的要求下,以贈與物的形式從已關閉的三越池袋分店移至神社。三越和三井的發展有着極深的關聯,獅子雕像也因此才得以移至神社。

不良少年的聚會結束後,慄田踏上歸途,走在仲見世路上。

「獅、獅子?」

「OK,我們去看看吧。」

正因爲慄田認爲只要使用完美的材料,憑他現在的手藝一定能夠完美做出讓楓滿意的櫻餅,所以得知這項事實後,纔會覺得打擊更大。

慄田送葵到剪票口時,開口說:

慄田輕咬牙根繼續說:

慄田開始思考後,再次陷入找不到出口的思考迷宮,並在不知不覺中回想起往事。

那時慄田還是個高中一年級生。

祥和的氣息在佔地面積不大的長命寺內擴散開來。

鋼盆裏染上高雅的淡桃色,呈現出美麗的色澤。

「當然是祈禱慄田先生能夠想出好點子囉。」

「喔,好啊。」

「喔,謝啦……不是啊,你怎麼會祈禱我的事情?」

然而,這個問題是最大的難關。

櫻葉經過長時間鹽漬後,可醞釀出近似香草的獨特香氣,但根據葵的說明,新鮮櫻葉不會有這樣的香氣,而是在鹽漬過程中產生了名爲香豆素的天然香料。

長命寺櫻餅所使用的櫻葉至少鹽漬了半年。

「……雖然還不確定要怎麼做,但今天晚上我會好好思考一下。不好意思,今天讓你陪着我到處跑。」

「調皮鬼……?」

葵瞪大了雙眼。

「哇~獅子摸起來好舒服~」

時間已過了半夜三點。

「抱歉,我自己也知道在這種緊要關頭不應該說這些。」

「你有點誇張喔……」

「很喜歡~尤其是獅子兼具勇猛和可愛的要素,特別討人喜歡。該怎麼形容呢,有一種調皮鬼的感覺?」

「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畢竟現在不是悠哉度過時光的時候。」

兩人就這樣邊閒聊邊走過言問橋後,在十字路口左轉來到見番路。

葵垂着長長的睫毛,一副尷尬的模樣吐着舌頭說:

以油布塗抹加熱過的平底鍋後,將麪糊倒入平底鍋中,並推開成薄薄一層橢圓形。麪糊表面煎熟後便翻面,當兩面都煎熟,轉眼間呈現美麗櫻花色澤的麪皮即宣告完成。待麪皮冷卻後,再以麪皮包起餡料即可。

葵帶着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走回慄田身邊,慄田詢問說:

穿過長命寺大門後,葵一開始因爲寺廟裏有一所幼稚園而大喫一驚,但往裏面走去後,發現寺廟確實存在,現在已恢復冷靜地在長命寺的正殿裏合掌祈禱。慄田心想:「一路上感覺接二連三地在向神明祈禱呢。」

慄田擔憂的預感成真了。

時間已是黃昏,隅田川的水面閃耀着夾雜紅色的金黃色光芒。

「但是……該怎麼做纔好?」

慄田在淡桃色白玉粉里加入過篩後的麪粉和砂糖,並仔細攪拌至沒有顆粒。不久後,即攪拌出質地滑順、含水量適中的麪糊。

慄田遲疑一下,但很快便決定在已融化的白玉粉里加入少量紅色食用色素。

接下來只要想辦法解決鹽漬櫻葉的問題就好。

如同前陣子製作過的雷門米香,櫻餅因爲冠上名勝古蹟之名而爆發性地迅速普及,算是一種創意產品。或許江戶人認爲欣賞櫻花時品嚐以櫻葉做成的和菓子,是一件別有情趣的事。

對慄田而言,這是一種感覺問題。慄田想要回應淺羽兄妹願意依賴他的想法,因而儘管時間有限,還是想要多靠自己的力量處理。

「……我不是在逞強。」

慄田也試着詢問葵,但連葵也無法回答。

「我好像只是頭比較大而已,但沒裝那麼多腦漿,好丟臉喔。請趁這次機會告訴我店家在哪裏。」

慄田輕輕點頭回應。那間店距離神社很近,慄田希望趕快去做確認。

兩人投了香油錢後,搖了搖鈴鐺。

兩人穿過了鳥居。

祈禱完後,葵靜靜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慄田說:

去過三囲神社後,慄田和葵前往目的地的店家品嚐了櫻餅。在那之後,陷入思考的兩人在附近走着走着,自然而然地來到長命寺。

「慄田先生,這時候提出這種要求真的很不好意思……但可以繞進去看一下嗎?」

「好。不過,放心吧,你的頭沒有很大。」

「慄田先生?」

雖然慄田喫過好幾次長命寺櫻餅,但方纔做過確認後,才總算明確地理解一件事。

「那是一種比喻的方式啦~」

慄田做了一連串的說明,但似乎傳不進葵的耳中,只聽見開心的聲音在神社內響起。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總覺得如果只跟人家要鹽漬櫻葉,不如要整顆櫻餅還比較好。櫻餅要做得像櫻餅,最重要的應該就在於櫻葉吧?把這個重要部分交給別人處理,然後裝出全都是我做的模樣拿給楓喫,這種事情我做不來。不論是身爲和菓子師傅,或身爲楓的兒時玩伴都一樣。」

葵穿過剪票口後,回過頭邊揮揮手邊展露微笑,接着如同一陣輕風般往車站裏奔去。

雖然慄田對神明或菩薩沒有特別的信仰,但這次忍不住態度虔誠地合掌祈禱,希望神明保佑他能順利幫助楓。

「三囲神社。神社裏有獅子的雕像。」

「真沒想到會在神社裏看見獅子。」

慄田輕輕搖一下頭。

陷入沉思之中的慄田和葵默默不語地走在歸途上。

因爲沒有其他香客,所以葵帶着滿臉笑容,毫不客氣地來回撫摸獅子雕像。

「是喔……」

至於餡料方面,多虧與葵第一次見面時葵給了慄田建議,現在不論是帶皮紅豆餡或豆沙餡的口味都深獲老主顧的認同,所以這部分沒有任何問題。

半路上,突然有人向慄田搭腔:

「——慄田同學!」

「嗯?」

仲見世路上的店家已經關門,拉下的鐵門上畫着展現淺草風情的圖案。因爲慄田邊走路邊看着這些圖,所以在對方呼喚前都沒有注意到她。

「是你喔,楓。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當時還是國中二年級生的楓站在慄田眼前。她身穿制服,肩上掛着書包。

楓把一頭中長髮往後撥,露出靦腆的微笑。因爲她戴着細框眼鏡,加上說話口吻穩重,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

慄田第一次見到楓時,楓還是個說話像男生般粗魯的女孩,但現在已經看不見當時宛如男孩般的身影。

雖然楓和哥哥淺羽一樣,自幼就五官端正,但最近更像破繭而出的蝴蝶一樣,變得越來越漂亮。

楓的蛻變讓慄田深深感慨,也莫名煩躁起來,因而忍不住擺出冷漠的態度說:

「這麼晚了,你還在外面遊蕩做什麼!還不趕快回家去洗澡睡覺!」

楓一副感到意外的模樣,微微鼓起腮幫子說:

「……我不是在外面遊蕩,而是去上補習班。因爲太專心了,所以不小心弄到這麼晚。」

「喔,這樣啊,你還是一樣那麼認真。」

「是啊。」

「哪有人自己說自己認真!不過,比起你哥,你確實是穩重可靠許多。如果是由你來管理淺羽製作所,應該會管理得很好吧。」

「……唔!」

楓壓低下巴,動作有些不自然地推高眼鏡說:

「不、不說這個了。倒是你,聽說你又跟我哥打架啊?」

後門大大敞開,門前出現身穿斗篷式薄外套的葵。

「什麼?慄田,原來你是這種程度就會投降的人啊?」

現在時刻是四點,距離天亮還有時間。

由於長時間開車,淺羽露出疲勞的神色。因爲已來到目的地附近,汽車導航早已結束。

「怎麼說呢?你這態度會不會過分了點?雖然我知道你在家裏老是要看到你哥那副蠢樣,應該很懶得理他。」

「謝謝你,慄田同學。」

「那是超刺激的遊樂設施耶!」

這時,慄丸堂正門方向忽然傳來停車聲,接着看見淺羽跑過來。

「真的嗎?」

「你以後也要繼續陪我哥喔。」

「OK!」

「那是櫻樹?會不會太小株了?」

「慄田先生,請看那邊。」

「那是櫻樹田喔~全都是大島櫻。」

在葵的氣勢之下,慄田有一半是被迫點了點頭。他心想:「果然沒有東西能夠替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資優生做的分析很犀利喔。」

「當然,我是因爲恰巧有緣,才知道這些事情。」

楓意外露出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

「啊!是那家吧?」

「對不起,一大早就這麼亢奮。我也爲了楓小姐和慄田先生拼命思考替代方案,最後想到只有這個辦法可行……當然,我也已經聯絡過淺羽先生。淺羽先生現在正在幫我們準備往返伊豆的交通工具!」

三人坐上車,立刻往靜岡縣伊豆半島上的松崎町出發。

只要去到伊豆,便能取得上等的鹽漬櫻葉。

淺羽用力點了點頭後,把油門踩到底。

「這樣啊……」

雖然楓是和不良分子扯不上邊的認真資優生,但絕不會刻意和慄田保持距離。別說是保持距離,楓甚至還總是處處爲慄田和哥哥淺羽着想。

「淺羽!開、開慢一點!慢一點點就好!」

「……鹽漬櫻葉不是店家自己做的嗎?」

楓以纖細的手指把頭髮往後撥,繼續說道:

「喔!」

慄田滿心不悅地打開後門後,差點整個人跳起來。

「既然如此?」

他用力拍打雙頰,讓自己提起幹勁。

「葵小姐,目的地到了沒啊?」

「那是以採收葉子爲目的的花莖樹苗。用來鹽漬的葉子必須一片一片手工摘下來檢查是否符合出貨標準,所以不可以高過人的身高。因爲寒冷季節裏會修剪樹苗,所以現在還沒長出茂密的葉子,但接下來會越長越多,不久後這一帶會變成翠綠一片。」

「我以自己的方式一直在思考替代方案,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必須要有鹽漬櫻葉才叫櫻餅,不僅就外觀而言是如此,就香氣而言也是。」

淺羽向父親懇求後借來了車子,三人現在正準備前往伊豆。目前已穿過首都高速公路,行駛在東名高速公路上。只要沒遇到塞車,幾個小時即可抵達伊豆。

「事到如今,說話不需要修飾了吧?畢竟我們從那麼小的時候就認識啦。」

慄田從回想之中回到現實後,低聲嘀咕。

「呃……就沿着這條路直直往前走。」

「咦?」

「誰要投降啊!純粹是你開車的技巧太危險了。喂,好好看着前面!」

「……很吵耶,來開門了啦!」

「超、超好的~話雖如此,淺羽先生,方便的話可以請你再小心一點開車嗎?」

「就是那家!淺羽先生,再加油一下。」

葵方纔去到慄丸堂時,情緒興奮地說明了原因——

慄田還來不及撫平驚訝的情緒,葵已經說出出乎預料的提議:

葵明顯不是外行人,她究竟是何方神聖?慄田想着這個問題時,淺羽從駕駛座回過頭說:

慄田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一場荒謬絕倫的事件即將展開。

但是什麼植物呢?植物的高度不到一公尺,但看起來又不像蔬菜。

一輛黑色轎車以驚人的速度奔馳於東名高速公路上。

葵沒有半點遲疑,有些興奮地滔滔不絕說:

「嗯!」

「嗯……對啊。」

「你不要一直回頭看!你到底知不知道後照鏡是幹什麼用的?」

但是,爲什麼會是伊豆呢?

「嗯,確實不是一件輕鬆事。」

「你就像我的另一個哥哥喔。有兩個不成材的哥哥,我還真是辛苦。」

「咦……?」

「我總算借到車了。你們兩個不要在那邊拖拖拉拉的,快上車!」

「嗯。」

回憶裏的楓雖然一臉乍看顯得成熟的正經表情,但其實是個重情義、會爲哥哥着想的少女。慄田心想,自己絕對要幫助楓。

葵比向車窗外,窗外可見一大片田地,田裏種着像是一株株小樹的植物,並且整齊地排成一列又一列。

「不會啦,沒關係。」

「對啊。其實我根本沒那個意思,只是你哥那傢伙老愛纏着我不放,不得已之下我纔跟他吵起來。」

「喂……楓?」

和菓子的世界真是遼闊無邊,慄田爲自己還有很多不懂的知識而嘆了口氣。下一秒鐘,葵慌張地說:

唐突的提議讓慄田啞口無言。

「好啦、好啦……葵小姐,你還好嗎?」

「什麼事?」

「不過,如果向其他店家分來鹽漬櫻葉,會覺得沒有好好回應楓小姐的期望——我也能理解慄田先生的這種心情。既然如此!」

已經來到中之條上班的時間啦?慄田這麼心想,用手背擦拭臉頰並站起身子。

「不,即便是恰巧得知還是很厲害,我真的很佩服。」

不久後,眼前出現寫着「鹽漬櫻葉 御園商店株式會社」的招牌。

他滿腦子都是問號,心想:「怎麼會?」

隨着淺羽的暴衝,車子搖來晃去約莫三小時。

「其實呢,和菓子店的櫻餅所使用的鹽漬櫻葉,有七成是在伊豆半島一個叫松崎町的地方製作出來的。那裏是隻有少數人才知道的日本第一大產地。雖然有各種各樣的店家都會販賣櫻餅,但櫻葉幾乎都是在伊豆製作。」

「我們就循着櫻葉的取得路徑往回追,靠自己的力量在生產櫻葉的地方取得品質最好的櫻葉吧!」

前幾天慄田偶然遇到淺羽,兩人爭論到最後互毆了幾拳。

或許是因爲睡眠不足,慄田覺得敲門聲聽起來比平常大聲。

在那之後,慄田反覆試做櫻餅並持續思考櫻葉的替代材料,直到窗外的天色變得明亮。

「雖然我哥老愛扯謊說自己很會打架,但你也知道他那個性吧?他老是裝模作樣地說自己是不良少年裏的獨行俠,但其實只是沒有夥伴而已。事實上,他應該覺得沒有同伴很寂寞。所以,你願意陪他,他應該很開心。」

直到最後,慄田還是沒有想出好點子,就這麼迎接早晨的到來。他的內心焦急,身體卻像鉛塊一樣笨重。

「慄田先生,我們去伊豆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純粹想跟你道謝而已。」

「早上我看到我哥臉上貼着很大一片OK繃。」

第一次耳聞的事實讓慄田難掩驚訝之情。

「抱歉,這攸關我妹妹的性命,所以我無法偷懶。不過,我從來沒發生過車禍,放心吧。你只要想像自己是在搭花屋敷的雲霄飛車就好。」

「……抱歉。」

楓以手比着胸口高度表示孩童時期的身高,輕笑一聲以開玩笑的口氣說:

「抱歉,這麼晚才告訴你。一開始我也是往找出替代方案的方向思考,而且要跑一趟伊豆太辛苦……」

聽到葵的發言後,慄田訝異地定睛細看。

六點前,突然聽到有人敲響廚房的後門,讓慄田嚇一跳。

楓的意外回答讓慄田不禁傻眼。

「……說得也是。」

葵出其不意的發言讓慄田僵住身子。

進到伊豆半島後,路上的車流量明顯比東京都內少許多。車子目前行駛在寬敞好行駛的縣道上,坐在隔壁的葵突然用手指戳了戳慄田的手臂。

楓的口吻夾帶着同樣在老街長大的同伴意味。接着,楓輕輕點頭致意後,快步在夜裏的仲見世路上跑走。

淺羽坐在駕駛座上露出魄力十足的目光握着方向盤,坐在後座的慄田和葵表情僵硬,臉上微微冒着汗珠。

葵環視四周景色說道。葵有一位朋友在經營製作鹽漬櫻葉的店,名叫「御園商店」。三人正準備前往那家店。

雖說名爲「御園商店」,但這裏並非普通的商店,而是所謂的當地企業。

御園商店是一家針對當地特產進行加工,並專門大量批發給商家的公司。

建地裏有一棟看似辦公室的小型建築物,以及大規模的老舊工廠共兩棟建築物。建築物後方可看見一大片無限延伸的櫻樹田。

在停車場停好車後,慄田和淺羽跟在葵後頭往辦公室走去。

走進辦公室,眼前出現出乎三人預料的驚人光景。

「咦……?」

「——大小姐,歡迎大駕光臨。」

一看見葵的身影出現,左右排成兩列的員工立即一起躬身迎接。

頭上綁着毛巾、身上套着工作圍裙的員工們,年紀差不多五十多歲到六十多歲,看起來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不、不要這樣啦!」

葵慌張地頻頻揮手,並衝向帶頭的員工身旁說:

「我不是事前通知過不要列隊歡迎嗎?這樣我會很困擾!」

「但您確實是鳳城家的大小姐啊。」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

葵嘟起脣形美麗的雙脣,看似有所不滿。她平時臉上總是掛着無憂無慮的笑容,難得見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難以理解的事態發展讓慄田和淺羽相當困惑。

葵和員工交談了好一會兒後走回兩人身邊,一副剛完成一項大工程似的模樣嘆一口氣,面帶微笑說: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和對方談好了,接下來由我來帶你們參觀工廠。」

「喔。」

雖然慄田搞不太清楚狀況,但葵在這裏的身份似乎超過「朋友」的等級,感覺相當有影響力。慄田和淺羽乖乖跟着葵朝辦公室後方的老舊工廠前進。

「我沒有聽過這種產品……除了紅白饅頭之外,還有這種和菓子啊?」

「三十石……?」

住院中的楓仰臥在病牀上,陷入這般自虐性的思考中,難以排解內心的鬱悶。

「呃……有些事情我很難說明——」

他抬頭仰望天花板,靜靜嘀咕說:「楓,等着喫好喫的櫻餅吧。」

不只哥哥而已,還有慄田和葵,三人急急忙忙地走進病房。

這時,忽然有人敲響病房的門,並傳來哥哥的聲音:

「我們家的櫻葉品質是全伊豆最高等級的。以鹽漬時間來說,目前是從右邊數來的第二個桶子裏的櫻葉品質最好。你去挑選滿意的櫻葉帶回去吧。」

「怎麼了?」

慄田還來不及道謝,身後的淺羽已經低下頭大喊。

「不要這樣,請放輕鬆一點……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楓使出全力挺起上半身,從放在櫃子上的眼鏡盒裏取出眼鏡戴上。她已經好久沒這麼清楚地看見世界。

「點心……」

無法接受事實的痛苦以及抗拒事實的悲痛緊緊纏住楓。

「喔,這是浸漬桶。這種桶子原本是用來製作味噌或醬油,又稱爲『三十石桶』喔。」

「沒有,這是慄丸堂的新產品。雖說是新產品,但其實只是把依傳統制法做出來的兩種櫻餅搭配在一起而已。」

同時,慄田也心生疑團。鳳城是很少見的姓氏,但慄田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難道是自己會錯意?

——爲什麼不讓我也就這樣消失呢……

「葉子長到差不多大的時候,農園的員工會挑選符合標準的葉子採收。採收完後再依葉子大小分類,然後用繩子綁成一大束。綁好葉子後,會一束一束地鋪在桶子底部,再撒上鹽巴。經過約六個月的鹽漬,含有大量香豆素的芳香櫻葉即大功告成。」

慄田腦中浮現如此鮮明的畫面,同時堅信自己能夠做出完美的櫻餅讓楓喫得開心。

她的內心軟弱到無法戰勝這個失敗。

甚至記不清時間就這樣消失的日子已過了多少天。

聽到慄田的回答後,楓不停眨着細長的雙眼。

葵揮揮手叫住在巨大桶子之間穿梭的員工。

「對不起……我……」

楓心想:「也就是說,木盒裏裝的是慄丸堂引以爲傲的豆大福啊。」雖然很感謝慄田這份心意,但楓別開臉以虛弱的聲音低喃:

另一顆是呈現饅頭狀的淡桃色櫻餅。

「……你們來做什麼?」

一直以來楓都不懂這些,因此,被稱爲資優生的過去讓她感到羞愧,恨不得過去可以連同現在的自己從這世上消失。

「這樣啊……」

「請儘管吩咐。」

她知道自己現在這樣等於是在虛度光陰,也明白不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什麼?」

「紅白櫻餅。」

楓若無其事地摸着眼鏡框以掩飾內心的動搖。哥哥淺羽逼近說:

「是的,石是古時候用來計算容量的單位,我們看古裝劇的時候,不是會聽到『三十石米』之類的說法嗎?就是那個量詞。對於酒類等食物,至今仍會以『石』來標示。」

慄田和淺羽互瞪着彼此,竟然在這時展開一場常見的互罵。

「哇!這什麼東西啊!」

工廠裏的情景簡直像江戶時代的酒窖一樣。

然而,她的腦袋一直處於蒙上一層黑霧的狀態,什麼慾望也沒有。自從得知自己落榜後,這樣的狀態永無止盡地持續着。

杉木盒裏裝着兩顆櫻餅。

淺羽情緒激動地說道,葵態度柔和地勸阻他。慄田走向前代替淺羽說:

「啥?」

淺羽露出不悅的表情皺起眉頭,病房內的氣氛突然變得險惡。

慄田換上工作服之後,沿着梯子爬上巨大桶子,接着挪開壓在桶蓋上的大石頭,進到桶子裏頭。

新產品沒有采用任何特殊製法,原則上只是使用最好的材料,忠實地照着傳統制法細心製作——慄田如此說明。

「開始吧……」

葵說明了狀況後,老員工答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接着露出滿意的表情點了點頭,向慄田招手。

慄田蹲下來在腳邊的櫻葉束裏仔細翻找,從桶子裏挑選出不論色澤、形狀、大小或香氣都是最佳品質的櫻葉。

「……你很煩耶!沒事不要那麼多嘴,呆子!」

楓只知道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實力不足,所以失敗。

自我厭惡的情緒,讓楓產生一種身體逐漸往牀底下沉去的感覺。

一顆是呈現可麗餅狀的白色櫻餅。

原本打不直腰的年邁老翁猛地挺直背脊答道。

慄田走近楓身邊,把小小的杉木盒輕輕放在牀邊桌上。

一石相當於一個成年人一年所喫的米飯總量,只要想像一下它的三十倍有多麼多,就會知道桶子的容量之大。

「慄田同學,這是……」

「這種時候還是喫甜的東西最適合。只要心情開朗起來,或許就會有食慾。」

根據葵的說明,在每隻桶子裏都浸漬了好幾萬束的櫻葉。

「鳳城家的大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呢?」

你有什麼意見嗎——慄田沒有說出這句內心話,而是正面直盯着老員工。

慄田莫名感到一陣感慨。葵的姓氏一直是個謎,慄田沒料到會在這毫無關聯的時刻輕易得知她的全名。

「葵小姐,剛剛說的鳳城家是……?」

「楓!快喫吧!爲了做這個,我們可是不惜縮短壽命耶。我們當天來回伊豆,回來後還徹夜試做……慄田可是整整兩天沒睡,你看他的黑眼圈,很嚇人吧!」

身處香氣之中,彷彿在櫻花盛開的樹底下接受祝福。

那是一種會讓人聯想到香草的清爽香甜氣味。

牀邊的桌子上擱着護士端來的午餐托盤,但楓毫無食慾,甚至連看一眼都不想。

只見杉木盒裏裝着從未出現在慄丸堂架上的和菓子。

「楓!」

慄田一向不會說大話,這樣的他竟然會說那是自己細心製作的成品,可見這兩顆櫻餅裏灌注了非比尋常的手藝與專注力。楓不禁有些害怕了起來。

白色那顆是關東口味的長命寺櫻餅,淡桃色那顆則是關西口味的道明寺櫻餅。

楓驚訝地瞪大眼睛,慄田在一旁反駁說:

「——謝謝!」

「先別說這麼多。」

「你們……別再管我了。」

楓微微咬住嘴角。

慄田對着葵的背影搭腔問道,葵邊走邊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回過頭來微笑說:

「……這是件好事。」

慄田跑向老員工,老員工這回改以犀利的目光看着他說:

寬敞的廠房裏,聳立着好幾十只高度超過兩公尺的巨大桶子。

「是。」

桶子底部呈同心圓狀鋪滿鹽巴和成束的櫻葉,慄田順着梯子每往下靠近一步,獨特的香氣便隨之變得強烈。

慄田跟在淺羽後頭也踏進工廠後,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喔……那是姓氏,我的全名叫鳳城葵。」

「怎麼可能不管你!」

楓忍不住自嘲地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

「鳳城葵……」

「喔,原來是那個『石』啊。」

「老是喫醫院的餐點也很難開心起來吧?我們帶了點心來。」

兩種櫻餅都捲上深綠色的櫻葉,並散發出極度清爽的香氣。在視覺上,白色和淡桃色的色彩搭配也顯得鮮豔美麗。

「這位小哥,聽說你想做櫻餅給生病的女孩喫啊?」

葵一副尷尬的模樣正準備說明時,率先走進工廠的淺羽突然放大嗓門說:

「那麼,慄田先生,我們來找最好的櫻葉給楓小姐吧。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楓毫無生氣地問道,那死氣沉沉的聲音連楓本人聽了都感到訝異。

楓用着眼角餘光捕捉到慄田打開杉木盒的畫面時,喫驚地轉過頭。

葵今天發表的知識比往常更具有專業性。淺羽聽到一半時開始半張着嘴巴,看似沒能夠完全理解。

以空洞的眼神看着病房的白色天花板時,看着看着,時間不知道被吸去哪裏,等察覺到時一天就這麼過了。

「咦?」

「你無不無聊啊?那麼愛強調自己有多麼辛苦又多麼努力,毫無男子氣概可言!」

「臭小子,你在說什麼鬼話!不說出來別人怎麼會知道你的心意!我看你根本就是生錯了時代!話說回來,我剛剛是在替你——」

「閉嘴!誰生錯時代了?我可是很積極地趕上潮流!像我這件軍裝夾克就很有味道吧!」

「軍裝夾克?臭男人才會穿那種東西。男人還是要走視覺系路線纔對。」

「你說啥?」

慄田和淺羽的爭吵已完全偏離主題。看着兩人一副就快拉扯住對方的模樣,楓思考着該如何制止纔好。

這時,葵若無其事地閃過爭論中的兩人走近楓,態度溫和地對她說:

「楓小姐。」

「……什麼事?」

楓戴上眼鏡近看後,才發現葵是個相當漂亮的美女。

不過很奇妙的是,楓沒有因此心生戒備。葵的美麗不會給人壓迫感,她是個全身散發出溫柔透明感的美女。

對現在的楓而言,葵的美顯得耀眼奪目,讓她忍不住別開視線,並幽幽地猜想着葵和慄田的關係。

「呃……人活在這世上會遇到很多事情喔。」

葵微微垂着眼簾、低聲說話的舉動讓楓有些意外。

「考大學、找工作,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事情——遇到自己一直很努力卻沒能成功的時候,真的會感到內心一片黑暗。越是認真努力的人,受到的打擊越大,有些時候甚至討厭起這個世界。」

「……你想說什麼?」

楓壓低聲音問道。葵以柔和的語調回答:

「不是隻有你覺得痛苦而已。」

楓驚訝地倒抽一口氣。

「很抱歉對你說這麼嚴苛的話。但是……說得更直接一點,你的父親和母親一定也很擔心又悲傷。淺羽先生也是,他像在煩惱自己的事情般那樣痛苦,慄田先生一樣如此。」

甜甜的香氣有着讓人胸口舒暢的清爽感,把蒙上一層灰的黑暗情感一掃而空。

「好好喫……」

楓已經喫掉白色櫻餅,現在拿在手上的是淡桃色的道明寺櫻餅。和白色櫻餅一樣,淡桃色的櫻餅也是人間極品。

看見父母被逼得快要走投無路,身爲女兒的楓不想讓父母傷腦筋,所以什麼也沒說。正因爲如此,楓纔會如此鬱悶。

慄田露出符合孩子王作風的無畏笑容說道。

感覺宛如籠罩在明亮的陽光下,一股春風穿過兩旁盛開着櫻花的道路拂面而來。

「好懷念喔……慄田同學每次都是這樣鼓勵我……」

在櫻花的清爽香氣圍繞下,一段往事忽然浮現在楓的腦海裏——

當天傍晚,慄田出現在淺羽家。

哥哥的話語深深撼動楓的心。

柔和豐富的櫻花氣味飄過來,讓楓無法再抗拒。

「對啊……我差點忘了……」

楓感覺到胸口一陣灼熱。

「好,我知道了。」

「來吧,楓小姐。」

柔軟舒服的口感之中,高雅清爽的豆沙餡甜味、從櫻葉滲透出來的鹹味,以及如花香般的香氣柔順地融合在一起,並輕柔地舞動。

「好香……」

「……這樣啊。不過,我從一開始就相信你會沒事的。」

就在這般日子裏的某個春天。

楓納悶地傾着頭,下一秒察覺到一陣溼熱觸感順着臉頰滑落到下巴,這才發現原來那是自己眼淚的味道。

「因爲我也有過那樣的經驗,所以能痛切地體會你的心情。」

自此以後,楓便不再敵視慄田,甚至對慄田懷抱着淡淡的憧憬。

在那瞬間,一陣溫柔的輕風吹過。

慄田是親愛哥哥的敵手,楓認爲自己理所當然要敵視慄田;再加上當時被慄田稱爲男人婆,也讓楓氣憤不已。所以,楓老是和哥哥一起向慄田做出幼稚的挑戰,但也屢屢戰敗而在家裏反覆召開反省會。

楓驚訝地來到玄關,慄田動作粗魯地遞出小小的和菓子盒。

楓抬頭一看,發現是哥哥的天敵、當時也還是小學生的慄田。

「不只是慄田而已,我們一家人也在你身邊。那時候發生很多事情,家裏的情況跌到谷底,但我們不是團結起來度過了難關嗎?你沒忘記吧?」

在那之後,慄田笨拙地不停安慰着楓,等到楓察覺時,她已經哽咽着向慄田坦承一切。

「你、你幹嘛?楓……?」

「慄田同學、葵小姐,也謝謝你們……我已經沒事了!」

慄田低聲嘀咕一句:「所以纔會需要櫻葉。」

因爲這次事件,楓變得十分愛喫櫻餅,但要說出這個事實會讓楓相當難爲情,所以她強力要求哥哥不可以告訴別人。

雖然現在楓和慄田的關係良好,但小時候纔不是那麼回事。

楓看見葵的眼裏若隱若現地流露出某種動搖的情感。

楓坦率地說出感想。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咦……」

慄田一副難爲情的模樣丟下這句話後,在昏暗的天色中跑走。

「哥哥……謝謝你。」

「奇怪?你怎麼這麼沒精神?怎麼回事?一點都不像你。」

櫻花的氣味輕柔嫋娜地膨脹開來,清爽的感覺從鼻尖傳達至頭頂。

不知不覺中,慄田和淺羽已經停止吵架,在旁邊看着葵和楓的互動。

「請打開心房。」

楓從盒子裏拿起一顆櫻餅,輕輕含入口中。

雖然在那之後淺羽製作所仍陷入危機之中,但全家人團結起來克服難關,最後經營狀況終於重新回到軌道上。

再加上當時全世界陷入因爲金融危機引發的不景氣,淺羽製作所的接單量劇減,楓的父母爲了調度資金而每日奔波。父親告訴她,今年沒有多餘的錢爲她慶生,也不會有生日蛋糕。家裏的氣氛沉悶凝重,儘管楓還是個小孩子,也感受到不安而逃出家裏。

接着,慄田一臉有些刮目相看的表情,只轉動眼珠看向淺羽輕聲地自言自語。

說着,慄田突然不知道跑去哪裏,只留下一臉茫然的楓。

「那時候也一樣,不是嗎?」

原來淺羽希望讓妹妹品嚐櫻餅,不純粹是因爲楓愛喫,而是想要傳達這樣的想法。

楓低頭踢着小石子前行時,聽到有人搭腔:

「嗯。」

慄田揚起嘴角點了點頭。

因爲長期往來的交易對象倒閉,所以爲這個交易對象擔任連帶保證的淺羽製作所,被銀行逼迫必須代爲償還債款。

楓邊擦眼淚邊點點頭答道。說出一切後,她發現自己其實是想要有個傾訴的對象。

此刻,楓從漫長的回憶裏回過神來,在病牀上喫着櫻餅。

「以前我只是單純想用女生會喜歡的粉紅色和菓子來幫你慶生,是小孩子纔會有的想法。不過,我這次是絕對想要做出真正的櫻餅。」

紅豆沙餡的清爽甜味,配上口感Q彈的煎麪皮,感覺對味極了。

「就是那個啊,過生日總不能沒有生日蛋糕吧?只不過我也不懂要怎麼做蛋糕……總之,你先打開來看看吧。」

在香甜清爽的香氣引誘下,楓已在不知不覺中坦率地接下杉木盒。

今天是楓的生日。如果是往年,楓總是很期待生日到來,但今年她卻感到極度憂鬱。

她內心偷偷期望自己未來也能夠像慄田一樣心胸寬大。

盒子裏裝着白色和淡桃色的櫻餅。不知爲何,此刻櫻餅看起來像是微微發着光。

首先,舌尖感受到從櫻葉滲透出來的淡淡鹹味;咬下帶有溼潤感的煎麪皮後,Q彈的口感伴隨着包在麪皮裏的餡料甜味在嘴裏擴散開來。

不,反而該說她的食慾不斷湧現,好像恨不得能夠把這陣子沒進食的份全補回來一樣。甚至是擺在牀邊桌上、沒動過筷子的午餐,楓也想全部喫光。

葵抬起頭與楓四目相交。

楓心裏早就明白這個事實,也爲家人感到心痛。

葵的話語充滿真實感,讓楓無法輕易否定。

哥哥說得沒錯。

原因是家裏——淺羽製作所陷入窘境。

雖然情非得已,但楓已在不知不覺中看慣了慄田這樣的表情。看見慄田的笑容後,原本緊繃的情緒忽然放鬆下來,豆大的淚珠也突然奪眶而出。

楓打開和菓子盒一看,盒子裏裝了滿滿的大顆桃色櫻餅。

楓茫然地詢問原因後,慄田別開臉,邊揉着鼻子邊回答:

第二口、第三口……楓一口接着一口咬下櫻餅。

「當你覺得人生一片黑暗時,身邊一定有人在關心你並願意支持你。只要牽起手來,就一定能夠度過難關!」

「你爲什麼——」

那時楓還是個小學生。

因爲此刻的她滿懷幸福。

「……雖然沒有捲上葉子,但很漂亮吧?如果喫不完就分給你哥喫。那我走囉!」

雖然雙眼溢出的碎小淚珠在眼鏡鏡片上擴散開來,但是,楓深信此刻自己臉上浮現出了最美的笑容。

然而,徹底失去熱情的身心,讓楓從乾燥的雙脣之中擠出掩蔽真心的話語:

楓感受到體內的生命力量甦醒過來。

除了謝謝,楓想不出其他話語。

楓感到遲疑,不知道該接下還是推開杉木盒。她正因爲猶豫不決而就快無法思考時,一陣香氣忽然撲鼻而來。

她可以順利進食,也不會覺得想吐。

還是小學生的楓拖着腳步,獨自走在淺草寺內。

葵遞出裝着櫻餅的杉木盒說道。

「……你……你懂什麼?」

楓一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心想:「原來活在世上也會遇到這種好事啊!」慄田笨拙的溫柔表現讓她深深感動。

楓出其不意的反應讓慄田明顯感到困惑。

「我懂。」

楓靜靜低喃。

咦?怎麼這麼鹹?怪了?

聽到這句話,淺羽露出感謝的目光點點頭,靜靜地向前踏出一步。他按住胸口,難得露出真摯的表情對楓說:

她從來沒喫過如此美味的櫻餅。

不知道爲什麼,葵用力抓着自己的右手腕。或許葵是爲了讓自己貼近對方的心境,而回想着恨不得遺忘的事情。

「咦——」

楓瞪大眼睛低喃說:

楓則爲了將來能夠爲家業帶來助力,開始認真投入學業之中。

楓拿起白色櫻餅,剝去櫻葉輕輕含入口中。

「楓。」

楓用力點頭,臉上浮現真心的微笑。

「我原以爲淺羽的想法很單純,只是想說只要做出楓愛喫的東西,她應該就會喫……原來是有很多想法要傳達給楓啊。」

聽到慄田這番話,淺羽有些難爲情地裝出沒聽見的樣子。楓知道哥哥在這種狀況下,只能做出這樣的反應。

「楓小姐、淺羽先生……真是太好了。」

葵的雙眼溼潤,一副感慨萬分的模樣。

自己遇到困難時,有人會願意不計較地提供幫助。真正溫柔體貼的人們就在自己身邊。

有什麼事比得上這樣的幸福?

楓打從心底感謝自己能夠生在日本、生在老街。

不久後,慄田輕聲開口說:

「紅白搭配的和菓子,從以前就被認爲帶有祝福的意味。我打算明年的這個時候也送你紅白櫻餅。」

楓明白慄田想要傳達的意思。

「這次不會有問題的。」

楓充滿自信地接下任務。

今年一整年好好用功讀書,明年一定會金榜題名!

絕對要讓櫻花美麗綻放!

到時候,再和大家一起品嚐帶有祝福意味的紅白櫻餅。

楓告訴自己:「我做得到。」

澄澈如水的藍色天空下,耀眼的反射光芒在河面上盪漾,輕風時而從水面吹拂而過,因此掀起白浪。

午後的隅田川邊,一隻隻眼珠圓滾滾的海鷗停靠在欄杆上。慄田和葵離開醫院後,沿着隅田川邊朝向慄丸堂緩緩前進。

雖然慄田對自己的體力很有自信,但畢竟兩天沒睡了,還是會有些睏意。

不過,慄田此刻覺得心情爽朗,有一種通體暢快的成就感。

「……驚天殺夫?」

慄田決定從明天開始就在店裏擺出紅白櫻餅。

沿着隅田川前進時,葵突然這麼說。

這時,媽媽臉上默默浮現出微笑,遞給我一個大大的烤麩這麼說:

比起這點,讓慄田更意外的是,葵想說的事情竟然是這件事。真不愧是搞笑愛好者。

慄田的高亢聲音響徹雲霄。

不過,慄田認爲自己不應該這麼做。

在春天的明媚陽光底下,葵臉上浮現幸福的笑容。

「啊~抱歉。我因爲睡眠不足,所以整個人呈現亢奮狀態。不過,我覺得正因爲那是你想要讓某人開心而盡力做出來的東西,才更能夠打動人們的心。我認爲那絕對要當成慄丸堂的新產品推出。」

「有事要跟我說?」

「沒有啦。因爲那是爲了讓楓振作起來才做的,不是嗎?就這樣把它直接拿來當成商品販賣,感覺好像——」

「葵小姐?」

無法言喻的沉默氣氛瀰漫四周。

雖然葵的說話口吻輕率,但她總會像爲自己感到開心似地替別人開心。慄田再次感受到葵擁有一顆美麗的心,是個不折不扣重感情的人。

葵走在慄田身旁,側臉浮現憂鬱的神情,和平常那個開朗的她有着天壤之別。

小時候,我曾經在庭院的池子裏養了鯉魚。

這幾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氣,櫻花也慢慢綻放。

「媽媽,沒有鯉魚喫的東西耶~」

「老街的人們果然最棒呢!」

「雖然我沒有哥哥也沒有妹妹……但不知道爲什麼就覺得很感動。」

看見葵像唱片跳針一樣反覆說着,慄田瞪大了雙眼。

「對了,慄田先生,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衝擊性十足的字眼讓慄田不禁豎起寒毛,葵在一旁露出沉痛的表情說起故事。

「今天撒麩。」

「……我很喜歡諧音笑話。」

當然,這純粹是慄田的想像,所以目前仍是答案不明。或許調查一下「鳳城」這個罕見的姓氏,就能查出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今天撒麩、今天殺夫、驚天殺夫……」

而當慄田和葵準備踏出病房時,淺羽和楓不停地道謝。

每個人都會有想告訴別人,以及不想告訴別人的事。比起硬是揭露對方的一切,兩個立場和背景不相同的人應該要互相尊重纔對。

葵忽然放大嗓門。

慄田心想,葵所說的這番話確實是製作和菓子的原點。

慄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葵。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嗯……關於這件事,我在想直接推出紅白櫻餅會不會不妥當。」

當時,我每天負責喂錦鯉喫東西。

剎那間,慄田驚覺地心想:「會是那件事嗎?」

「那我要說了喔。我要說的事情是『驚天殺夫』。」

不過,如果葵願意說出來,慄田當然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雖然沒有明確的理由,但看見葵說服楓時的說話態度,以及在伊豆被稱爲「鳳城家的大小姐」時的反應,都讓慄田有這樣的想法。

雖然慄田匆匆忙忙地度過這兩天,但匆忙之中還是隱約察覺到一件事——葵或許有一段不願向人提起的往事。

在那之後,楓喫完櫻餅,也喫完醫院提供的餐點,但還是嚷着肚子餓。

故事的內容是——

「什麼意思呢?」

「是啊……」

由於受到太大的衝擊,慄田實在說不出話來。他萬萬沒料到這時代還有人會當着別人的面說出這種冷笑話。

「這樣啊。」

輕風越過隅田川迎面吹來,葵按住長髮微笑說道。

於是哥哥淺羽快跑到便利商店,買了好幾個飯糰回來。兄妹兩人感情和睦地一起喫飯的畫面,給人一種樸實溫馨的感受。

涼爽的輕風吹來,葵散發出光澤的美麗烏黑秀髮隨之輕輕搖曳。

慄田皺起眉頭暗自心想:「究竟是什麼事?」

慄田和葵不好意思打擾淺羽兄妹的時光,所以中途便告辭了。

對慄田而言,這也是令人開心的一句語。

「只要你不嫌棄,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

有一天,我像平常一樣去拿鯉魚的飼料,卻沒看到任何食物。

「就是這樣才更應該販賣啊!」

「看見淺羽先生和楓小姐那樣,真是太好了~」

聽葵這麼說,慄田抱着略帶苦澀的心情,搔了搔臉頰說:

其他人就算了,但只有葵是不同的。只有葵讓慄田想要知道更多關於她的事情,可以的話,甚至想要知道她的一切。葵的魅力足以讓人產生這般想法。

那是一條很大的錦鯉,有着驚人的旺盛食慾。

「而且,一直呈現懸案狀態的慄丸堂新產品也終於開發出來了,你不覺得今天真是好事連連的一天嗎?」

「嗯。這件事可能……有點可怕。」

葵的臉頰微微泛紅,一副難爲情的模樣壓低下巴嘀咕說: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1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豆大福
  4. 04銅鑼燒
  5. 05乾果子
  6. 06後記

第二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2

  1. 01作品相關
  2. 02雷門米香
  3. 03饅頭
  4. 04櫻餅正在閱讀
  5. 05後記

第三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3

  1. 01作品相關
  2. 02餡蜜
  3. 03御手洗糰子
  4. 04金平糖
  5. 05後記

第四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4

  1. 01作品相關
  2. 02水羊羹
  3. 03金鍔
  4. 04水饅頭

第五卷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5

  1. 01作品相關
  2. 02若香魚
  3. 03刨冰
  4. 04大福
  5. 05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