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鍔

班上不知道哪個同學偷喫了老師特地留着的大福。

爲了調查是誰偷喫的，老師依序從班上的佐藤同學到渡邊同學，一個一個叫來問話。

學生當中有一個人說謊。

說謊的那個學生就是偷喫大福的人。究竟是誰呢？

佐藤同學：「我沒有喫，鈴木同學也不會說謊。」

鈴木同學：「我本來就討厭喫大福。還有，田村同學做人很誠實。」

高山同學：「我沒有喫。對了，渡邊同學在說謊。」

田村同學：「我不喜歡喫大福，佐藤同學也絕對不會說謊。」

渡邊同學：「我從以前就不敢喫大福。還有，高山同學是個大騙子。」

＊

慄田接到白鷺敦的電話後，拿着小小心意的伴手禮，在準備前往白鷺流本家宅邸的路上，收到這般內容的電子郵件。

「什麼東西啊？」

慄田在雷門路的拱廊下，皺起眉頭看着智慧型手機的螢幕。

「『班上不知道哪個同學偷喫了老師特地留着的大福』……是要我猜謎嗎？」

寄件者是白鷺敦，信裏沒有註明其他任何內容，慄田看得一頭霧水。

乍看之下，謎題的內容看似簡單，就是要找出誰是老實人、誰是騙子的問題。不過試着解題時，會發現其實挺麻煩的。

只要假設每個人都可能是騙子，一個一個推測，當然能夠解開謎題，但慄田正在趕路，根本不想做這種麻煩事。

「真是的，白鷺那傢伙是太閒嗎？有沒有這麼愛黏人啊！剛認識的時候明明態度冷漠到讓人想揍他一拳。」

慄田這麼嘀咕時，背後忽然傳來聲音：

「誰是白鷺啊？」

慄田轉身，發現淺羽楓扶着眼鏡框在看他。

楓的眼鏡忽然一閃，射出一道銳利的慧光。

「騙子是高山同學或渡邊同學。」

「所以呢？你剛剛那個究竟是幹嘛？」

慄田重新認知到，白鷺果然不是普通的傢伙。

慄田把手機遞給楓，楓看着螢幕低喃一句：

慄田從楓的手中接過手機，定睛細看螢幕，驗證高山和渡邊是騙子的假設正不正確。

「一直站在這裏說話也太累人了。敦，爲客人帶路去茶室。」

「你自己看！你也認真想想看嘛！」

白鷺的母親英惠交代兒子敦泡淡茶請慄田喝的時候，白鷺瞬間皺起眉頭，但還是點點頭，聽話地去拿器具。

白鷺聰明伶俐的臉上綻放溫和的笑容，慄田無意義地搔了搔頭部側邊詢問：

那是用透明的球狀乳膠包裝材料裝入黑色內容物，再用小型五金封住袋口的球體。

白鷺準備說明時，慄田身後出入口的門靜靜打開，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走進辦公室裏。

慄田和位在斜前方的白鷺母親跪坐在榻榻米上，白鷺肅靜地刷着茶。

慄田忽然想起方纔收到的猜謎內容，試着詢問楓說：

「給我看看。」

「怎麼可能，是男性朋友啦！」

慄田把由加訓了一頓。

除了刻意發出的幾道聲音之外，白鷺安靜至極地完成所有動作。儘管靜謐無聲，整個過程卻流暢如水，慄田不禁覺得自己在欣賞特殊的舞蹈表演。

白鷺的父母就是白鷺流的現任當家嗎？不管是不是，他們都不可能毫無理由地把人叫來。

「我差不多該走了。下次見喔，慄田同學～」

這個謎題帶有這樣的目的啊？沒想到白鷺有這種令人意外的嗜好。有一半算是被迫得知這點的慄田，發出模糊的呻吟聲後，搔了搔太陽穴。

看見白鷺做出輕輕合掌的動作，慄田板着臉搖搖頭說：「無所謂啦。」

慄田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喝而遲疑時，跪坐在一旁的白鷺英惠面帶微笑說：

「你不是寄給我一封要猜謎的奇怪郵件？」

「嗯……真的嗎？像『我要開動了』之類的禮貌性招呼呢？」

回想起來，白鷺也只是受託於人，真正提出見面要求的是白鷺的父母。

不過，慄田完全想不出讓淺羽脾氣變得暴躁的原因。

這家老店至今仍在營業，並受到當地居民愛戴，由加從這家老店得到了點子。

氣球羊羹的雛形是在昭和初期，一家位於福島縣二本松市的和菓子老店，受到軍方委託而開發的產品。據說店家爲了讓上戰場的士兵品嚐到新鮮的羊羹，想出把羊羹裝進乳膠裏密封起來的方法。

白鷺把手伸進紙袋裏，拿出一顆兵乓球大小、泛着黑光的球體。他把球體舉高到眼睛的高度，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球體。

楓的個子很高，和哥哥一樣有着五官端正的臉龐。不過，怎麼看都覺得妹妹比較知性，且有氣質。還有人說楓是全淺草最適合戴眼鏡的女生。

「這是氣球羊羹。在那之後因爲還剩一些材料，我想說好玩就做做看。只要用牙籤戳破氣球表面，剝掉外面那層乳膠就可以喫了。羊羹很輕易就會自包裝脫落，還滿有趣的。」

「——問題？」

抵達詢問處時，慄田發現白鷺敦已經在等待他。白鷺今天依舊帥氣地穿着淡灰色和服，搭配深藍色的羽織外套。

「我猜寄信給你的那位朋友應該是自己想了謎題，希望你幫他檢查看看吧。你如果告訴他哪裏有錯，他應該會很高興的。」

不管怎樣，楓似乎甘願離開了。

楓一副懷疑的模樣嘟起嘴巴，微微歪着頭。

「說得也是，那就到本館的茶室。」

「淺羽那傢伙有可能被捲入什麼糾紛之中嗎？抱歉，我猜不出有什麼可能性。總之，你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就跟我聯絡，我會想辦法的。」

「是喔。」

「呃……」

「誰會爲你做東西啊！我剛剛就說是好玩才做的。」

「對了，慄田同學，你有看到我哥嗎？」

楓往上推一下眼鏡後，慢慢走近慄田，長度及肩的長髮隨之輕輕搖曳。

慄田在日本橋轉搭東西線的電車，來到高田馬場；在早稻田路上走一小段路後，穿過白鷺流本家的大門。

慄田瞇起眼睛抱怨，楓輕笑一聲說：

＊

楓看似開心地點點頭後，兩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離去。

慄田之所以會有做氣球羊羹的念頭，是因爲爲美食雜誌撰稿的由加以前去福島縣採訪時，買了氣球羊羹當伴手禮送給慄田。

「不過，這個謎題還不夠完整，應該是外行人想出來的吧？問題本身就有錯，沒辦法把範圍縮小到一個人。」

楓的發問讓慄田感到意外，於是開口詢問：

白鷺臉上浮現訝異的表情，慄田說明：

「該不會是……你女朋友？」

「這樣啊……我們沒吵架啊。」

「拿去，伴手禮。」

白鷺在慄田面前，用竹杓從放在風爐上的茶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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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舀起熱水後，將包含茶筅等器具清洗乾淨。接着，白鷺在茶碗裏放入兩杓抹茶，開始刷茶。

「謝謝，我之後再喫。」

「哇，你說的對……那傢伙真是無藥可救。」

「邏輯性猜謎。」

「不知道爲什麼，我哥最近脾氣很暴躁。每次我想要問問他狀況，他都一下子就跑掉。我還在猜他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慄田先生，你不是門生，所以不需要在意茶道的禮儀，請隨興品嚐吧。」

（注：茶釜爲日本茶道的器具，用來盛水放置於風爐燒開，再以竹杓取水泡茶或清洗茶具。）

爲了實現點子，由加向製作橡膠容器的廠商取得可做出相同產品的天然乳膠包裝材料，帶到慄丸堂這麼告訴慄田：

雖然楓有一陣子住院，但現在似乎已經完全康復，是個活力十足的重考生。只要調整好狀況，她肯定能夠考上大學。

「嗯……謝謝，慄田同學。」

「哪個？」

用來攪拌茶碗裏熱水和抹茶的器具——茶筅——來回迅速刷動，卻聽不到一絲聲響。

話雖如此，但慄田平常也不可能主動去找淺羽。只是聽到楓這麼說，慄田忽然很想見淺羽一面，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楓靦腆地道謝後，扶了眼鏡好幾遍。楓已說完想說的話，卻有種讓人走不開的氛圍。

「不知道。」

「哪有……我又不是資優生。」

「被你這麼一問，我才發現最近都沒見到淺羽，他怎麼了嗎？」

「喔……太開心了。會是什麼伴手禮呢？」

「好快！不愧是資優生，已經把範圍縮小到兩個人了啊。」

「真是的，突發事件還真多。」

「阿慄！你用同樣的東西製作新產品，應該會大賣吧！」

「——我忽然想到當時的乳膠包裝材料還有剩。總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羊羹非常多樣化而已。你想喫的時候再喫吧。」

「淺羽？沒有耶。」

慄田態度冷淡地把帶來的伴手禮紙袋遞給白鷺。

「對了，我剛剛收到一個朋友寄來的詭異電子郵件，你解得開這個問題嗎？」

經過不到幾秒鐘的時間，楓回答：

「不是國文或數學之類的問題，純粹是猜謎而已。」

本館的最深處，有一個鋪了六張乾淨榻榻米的空間。

＊

「這麼有趣的東西……你又是爲我做的？」

離開辦公室後，慄田被帶到本館，換上襪子穿過走廊來到一間小巧的茶室。

「別鬧了……怎麼可能模仿別家店的招牌產品，做出那麼缺德的事！」

「嗯？是嗎？」

楓一副難爲情的模樣抬高一隻手在胸前揮動，不久立刻恢復正經的表情繼續說：

慄田之前見過的那位威嚴感十足、年約四十來歲的女子正是白鷺敦的母親。

楓一副有些安心的模樣低喃。楓是慄田的損友淺羽憐的妹妹。

沒多久，白鷺把盛入熱抹茶的茶碗遞給慄田。

「嗯。被你哥搞得頭很痛的時候，記得跟我聯絡啊！」

「慄田，抱歉突然把你叫來。」

提議遭到否決後，由加一副遺憾的模樣，但慄田實際做出氣球羊羹送她之後，她便心滿意足地雙手捧着氣球羊羹回去。

「喔～那個是——」

慄田最近一直忙着處理白鷺的水羊羹事件，根本沒時間和淺羽見面。

「喔，那我就只教你這部分好了。」

英惠教了程序後，慄田伸長手臂把茶碗拉近自己，並把茶碗重新放在榻榻米的邊框內側。

「……謝謝招待好茶。」

說罷，慄田行了一個禮，白鷺也將十指抵在榻榻米上，表示接受慄田的謝意。

在白鷺認真的目光注視下，慄田用雙手舉起茶碗。

慄田用右手轉動兩次茶碗，把白鷺遞出的茶碗轉到背面後，湊近嘴邊。照英惠的說法，這個舉動是在表現謙虛。

喝下一口抹茶的瞬間，慄田真心覺得好喝。

芳醇的香氣，以及抹茶淡淡的獨特苦味之中，帶有一絲柔和的甜味。

細緻的抹茶泡沫讓茶香滲透到整體。抹茶喝起來的口感能如此綿密柔和，明顯是拜白鷺的技巧所賜。

三口喝光抹茶後，慄田放下茶碗，說出真心話：

「很好喝。」

看見白鷺鬆一口氣地閉上眼睛並揚起嘴角，慄田繼續說：

「我不是在拍馬屁，是真的好喝。你只要願意做，果然可以做得很好嘛！」

聽到慄田的話語後，白鷺微微上下襬動着肩膀。他或許是在笑，也可能是在忍住笑意。

「幹嘛？」

「沒有啦，我突然也想好好正視自己的心情。」

白鷺微微垂下細長的睫毛，描述起心境：

「雖然沒必要再提一次，但如你所說，我確實感受到身爲下任當家的壓力。白鷺流在全國有將近一萬名門生，如果沒有強大的決心，根本沒辦法帶領那麼多人，所以我當然會有想要逃避困難的心態——」

說到這裏，白鷺停頓下來。

停頓一秒鐘後，白鷺一副想通了什麼似的表情抬起頭，露出純真的笑容說：

名實相符的宏一郎爲茶道界泰斗，但自從把當家寶座讓給兒子宗命，似乎失去了幹勁。

「現在腳傷應該已經痊癒，醫生也說骨頭接回去了。只是……明明已經痊癒，我公公卻不肯走路。他的意識似乎也不太清醒，被撞到之後就一直躺着。」

在那之後，慄田繼續問了好幾次，但宏一郎的回答還是沒有重點。或許是精神恍惚，宏一郎的含糊回應顯得極不自然，也傳達不出具體的資訊。

宏一郎唯一明確表達出來的意思是「想喫以前那個金鍔」。

「我在冰箱裏發現這個，這是啥東東？」

最裏面的這間房間和本館的其他房間有好一段距離，四周一片靜謐。

被稱爲翼的少年一副炫耀的模樣，在白鷺面前甩動手上的氣球羊羹。

照醫生的說法，需要兩星期的時間才能痊癒。

「翼！誰教你這樣說話！那是慄田送給我的——」

「原來如此。」

宏一郎不像在回答英惠的問題，比較像是受到聲音的刺激而有反應，他的意識仍然鎖在自己心裏。宏一郎的面前彷彿被好幾塊厚重的玻璃擋着，不論是宏一郎或努力想要與他交談的英惠，都讓人看了心疼。

他像是隻記得這件事，反覆提起同一件事。因爲看醫生和去醫院都沒有用，所以英惠心想不如讓宏一郎喫金鍔看看。

「沒錯。他是歷代白鷺流當中，表現甚爲傑出的名師天天齋白鷺宗角……不過，對我來說，他只是很溫柔的爺爺。」

「宏一郎先生，請問具體來說，你想喫什麼樣的金鍔呢？」

他身爲當家時的茶名爲「宗角」，齋號爲「天天齋」。

「……又甜……又鬆軟……」

在英惠的帶路下，慄田來到最裏面的房間，看見白鷺敦跪坐在宏一郎的被褥旁。白鷺敦回頭一看後，像在嘆息似地發出「啊～」一聲低喃：

發生水羊羹事件時，慄田被白鷺氣得火冒三丈，甚至還想一腳踹飛白鷺，但現在卻慶幸能與白鷺真心相對。或許力量不大，但慄田在背後推了白鷺一把，讓白鷺往期望的方向前進。

慄田感到納悶時，英惠提出令人意外的請求：

——可是，我能做什麼嗎？

出乎預料的話題讓慄田感到困惑，英惠以肅靜的口吻繼續說：

「嘿嘿嘿，那就沒關係囉～」

英惠沉默地皺起眉頭，宏一郎保持面向窗外的姿勢，以沙啞的聲音繼續說：

也就是說，宏一郎以白鷺流第十六代當家的身份，自稱天天齋白鷺宗角，其卓越的茶藝深受衆多門生敬仰。宏一郎同時也是名師，在其他流派之間亦擁有高知名度。

房間差不多有十張榻榻米大小，最裏面的牆上掛着一幅雅緻的掛軸。掛軸底下的花瓶插着木槿，旁邊擺着一隻紅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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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裏沒有擺放任何傢俱，顯得相當寬敞。

「是。金鍔是用麪粉做成麪皮，包住豆沙餡再煎熟的點心吧？看到慄田先生做豆沙的手藝這麼好，我想說或許可以請你幫忙。也只剩下這個方法而已……」

「慄田先生……可以請你做金鍔給我公公喫嗎？」

「他是我堂弟，因爲就住在附近，所以經常會跑來玩。」

「以前那個金鍔是什麼意思？」

「是的。」英惠點點頭說：「敦昨天帶了你店裏的水羊羹回來……味道真是沒得挑剔。我本來只是想喫一點點試試味道而已，但實在太好喫了，結果忍不住喫了太多。」

「我纔不是臭小子！」

英惠一副遲疑的模樣緊閉雙脣。不久，她輕輕閉上眼睛，顯得有些畏縮的模樣開口說：

「這樣啊。」

白鷺敦一副感觸良深的模樣低喃，慄田慢慢把視線移向旁邊。

「……以前那個金鍔……」

「這樣啊……」

「當家也爲這件事情憂心不已。一方面當然因爲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不過……這件事我們只在這裏說說就好，其實在現在的茶道界，我們白鷺流絕非擁有堅若磐石的立場，必須有名師天天齋白鷺宗角的影響力。」

既然已經決定朝向當家的目標前進，未來白鷺理所當然會面臨各種各樣的困難。

英惠咬着下嘴脣，視線落在榻榻米上，臉上隱約浮現苦惱不堪的神情。

宏一郎是前任當家，也是現任當家白鷺宗命的親生父親、敦的祖父。

「咦？」

英惠跪坐在宏一郎的枕邊詢問：

慄田來到宏一郎的枕邊，把臉湊近宏一郎的耳邊詢問：

「謝謝你的捧場。」

「……因爲也有面子問題，可以的話，我是不希望被人知道。但是，敦很熱情地一直勸我。他跟我說慄田先生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注：紅牛（赤べこ）爲日本福島縣會津地區的鄉土玩具。）

慄田在心中低喃一句：「真是太好了。」

＊

翼對着年紀大上許多的堂哥頂嘴說道。

「難就難在……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白鷺說完，拿着使用過的茶具離開茶室。

「好，我上場的時間到此結束。」

老人的身材高大，肩膀寬廣，膚色略黑的肌膚看起來頗有彈性。儘管擁有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七十五歲的健壯體格，表情卻了無生氣。

上流家庭不想被人知道的內幕，卻要透露給最近才認識的年輕人，這是一件需要勇氣才做得到的事。慄田瞥了英惠一眼，心想她肯定是傷透了腦筋。

少年如果是白鷺的弟弟，年紀似乎相差得有點遠。慄田這麼思考時，有所察覺的白鷺夾雜着嘆息說明：

英惠面帶悲傷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後，在慄田的耳邊細細描述。

慄田記得曾聽鄰居說，高齡者骨折時，如果過度靜養會有不妥。有些高齡者在牀上躺太久，肌肉會變得無力，最後就沒辦法再行走。如果不走路，腦部受到的刺激似乎會減少，據說有時也會出現失智的症狀。

室內一片鴉雀無聲，瀰漫着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慄田自然而然地緊閉雙脣。英惠沒出聲地清了清喉嚨後，緩緩切入話題說：

這回換成敦向宏一郎搭腔。英惠沒有理會敦，走近慄田身邊低聲說：

「不過，我畢竟不討厭茶道。雖然我爸還是現任當家，也應該還會當很久，但我會以自已的方式一點一點去做。」

反覆幾次類似的問答後，英惠站起身子。

「我們在想如果是老街的——淺草的和菓子店，或許會有不同的切入點。我們實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找金鍔了。」

慄田表示理解地說道，英惠把聲音壓得更低繼續說：

就在英惠已無計可施而打算放棄時，兒子敦向她大力推薦最近認識的和菓子師傅慄田。

「金鍔？」

依這狀況恐怕只能實際讓宏一郎喫金鍔，再觀察他有何反應。慄田這麼心想，從枕邊站起身子時，拉門忽然打開，一名十歲左右的天真少年衝進房間。

慄田保持跪坐的姿勢行一個禮後，回想起來。

發生意外之後，宏一郎變得自閉，即使跟他說話，他也多半表現得心不在焉。

「這位就是……前任當家的宏一郎先生？」

「我也非常愛喫羊羹，說得極端一點，羊羹的口味好壞，全看豆沙做得好不好。我很看重慄田先生製作豆沙的手藝，所以想拜託慄田先生一件事。」

不過，不可以欺騙自己的心情，這樣的行爲將貶低人生的價值。而且看白鷺就知道了，不再迷惘後，白鷺此刻的表情宛如夏日晴空般爽朗。

慄田難爲情地摸摸臉頰，英惠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金鍔……」

「像？我跟那個臭小子？我們一點也不像。」

慄田心想，難不成又是要做水羊羹嗎？

「老實說，三個月前……我公公宏一郎摔斷了腳踝。」

「我的手藝？」

然而，這起事件似乎讓宏一郎的自信受損。

「慄田先生，今天真的很抱歉讓你特地跑一趟，其實是有件事情非得要拜託你……原因是看重你製作和菓子的手藝。」

「有沒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去幫你做呢？有沒有想喫什麼東西？」

害宏一郎受傷的國中生和其父母多次前來道歉，加上宏一郎自己也沒好好看路，所以這起意外本身已經和平落幕。

老人此刻把頭轉向側邊，眼神空洞地望着玻璃窗外的庭園。

少年手上拿着慄田帶來的氣球羊羹，舉高到白鷺敦面前說：

於是，英惠抱着宛如溺水時急着抓稻草求生的心情找來慄田商量。

關上拉門後，茶室裏只剩下慄田和英惠兩人。

「爸爸，你的身體狀況好嗎？」

「我公公被腳踏車撞到。被撞到的力道還好，聽說主要原因是跌倒時扭到……後來立刻被救護車送去醫院，在醫院檢查後也幸好沒發現任何異狀。」

或許是從沉重的壓力解脫，宏一郎發呆的時間變多，漸漸不在人前出現，也不太外出；頂多只有在天氣好的時候，時而會到附近散步。但他好不容易外出了，卻被騎腳踏車的國中生撞到，導致腳踝複雜性骨折。

照英惠所說，她的公公白鷺宏一郎今年七十五歲。

話說回來，要從衆多金鍔挑選一種金鍔，以言語來形容口味有何差異本來就極度困難。

「你剛剛聽到了吧？他又提到『以前那個金鍔』。」

「宏一郎先生，振作一點！」

英惠走遍各種各樣的和菓子店，買了很多最高級的金鍔。

「做過精密檢查的結果，醫生說沒有生病或受傷。我們也請醫生每星期來看診，醫生說沒有任何毛病。」

宏一郎變得更加缺乏活力，即使腳傷已經痊癒仍不肯下牀。聽說他一整天都躺在牀上看着窗外，不肯站起來。

「上次……那個金鍔……」

慄田重新體認到人與人之間應該建立關係的事實。

「喔～難怪，你們長得滿像的。」

「你都知道狀況了啊。抱歉。」

一名老人仰臥在眼前的被褥裏，一頭雪白的長髮讓人印象深刻。

然而，不論喫到哪一種金鍔，宏一郎都說不對；即使要求宏一郎詳細說明，也只會得到模棱兩可的答案，根本不知道他想喫哪種金鍔。

英惠連這般政治性的考量都坦白說出來，可感受到她在某種涵義上，已經被逼急到顧不得形象。現在慄田知道了這麼多內幕，根本不可能輕易拒絕。

昨天在慄丸堂的那場勝負——慄田和葵共同製作了新的水羊羹讓白鷺敦品嚐後，白鷺認同新的水羊羹比鳳凰堂的更好喫。白鷺準備回家時，慄田挑了幾塊多出來的水羊羹讓白鷺當成伴手禮帶回家。

這時，慄田忽然察覺到什麼，回頭一看後嚇了一跳。

只見躺在被窩裏的宏一郎，瞪大眼睛看着他們。

宏一郎眼裏發出強烈的光芒，但不知道他因何有這樣的反應。

現場似乎只有慄田察覺到宏一郎不對勁，翼和白鷺持續在爭吵，英惠則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對着兩人訓話。

沒多久，翼逃出房間，白鷺追着翼也走出走廊的同時，宏一郎的目光黯淡下來，最後變得茫然無光。

慄田詢問宏一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宏一郎的回答跟方纔一樣，依舊沒有重點。

＊

「是喔……原來你遇到這樣的事情啊～」

聽了慄田說明在白鷺宅邸的經過後，八神由加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

「那位老爺爺對金鍔一定有很深的執着。」

「應該吧。那個老爺爺的名字很長，聽說是個很厲害的傢伙。不過，意外看見他喜歡樸實的和菓子，讓我挺感動的。」

在那之後，慄田一回到慄丸堂，便看見兒時玩伴由加在茶房裏喫着水羊羹。

由加有一頭大波浪的中長髮，以及活潑外向的長相。身穿水藍色短袖上衣、打扮俐落的她從事美食雜誌的寫作工作，經常會趁着工作的空檔光顧慄丸堂，以「收集資訊」的名義和慄田閒話家常。

雖然由加在職場上自稱是俐落的都會女子，但本性是爲人體貼的老街孩子。由加相當受歡迎，走在商店街上，會有各式各樣的人親切地向她搭腔。

由加啜飲一口茶，沒出聲地嘆了口氣後，輕笑一聲說：

「不過，很符合你的作風，只有你纔會接下這種不着邊際的難題。」

「……我有什麼辦法。」

雖然英惠表示不希望金鍔一事害慄田的本業受到影響，要慄田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幫忙想辦法就好，但慄田準備離開時，白鷺敦送他到大門口，坦白說出真心話：

「今天突然把你叫來真抱歉。不過，慄田，我真心覺得如果是你，一定想得出辦法。」

「喂！不要太高估我的能力。我——」

「不，我的意思是你絕對要幫忙想辦法。這麼一來，慄丸堂肯定能夠成爲我們家的御用店家之一。」

「雖然熱呼呼的時候喫也很好喫，但我個人比較推薦放涼後變得帶有溼潤感再喫。還有，冷掉之後只要用微波爐重新加熱，地瓜餡會變得濃稠香甜，又更好喫。」

由加滿面笑容的開心模樣，讓慄田和路人都瞪大眼睛。

慄田腦海裏浮現許多疑問，但當他察覺時，卻是脫口說出完全不同的問題：

富樫單腳跪在地上。在這樣的姿勢下，他絕對逃跑不了。

對於慄田的發問，富樫的反應相當劇烈。

慄田還說明了如果是地瓜金鍔，就不是使用紅豆沙餡，而是把切成一片一片的地瓜蒸熟磨碎，再放入砂糖和麥芽糖加熱製成地瓜餡即可。

富樫深深呼出急促的氣息，說出深具衝擊性的話語：

「別擔心，下一家還買得到。」

富樫把眼睛張得不能再大，跟着皺起眉頭、緊緊咬住牙根。巨大的情感起伏隔着空氣傳達過來，但慄田感受不到起伏的原因。

「聽說你以前害葵小姐的手受傷，是嗎？」

對方似乎也和慄田一樣，其表情緊繃且全身僵硬。

搞不清楚狀況的由加在慄田和富樫兩人背後嚇得說不出話來。別說是由加，其實慄田自己也是腦袋一片空白，心臟劇烈地跳動着。方纔幾秒鐘的時間，慄田的身體完全是下意識地做出動作。

「多練習就會吧。好，你邊想像畫面邊聽我說明。首先，先做好紅豆的豆沙餡。然後，把豆沙餡和加熱溶化的寒天混合均勻後，再放入砂糖一起熬煮，讓餡料凝固。這就是金鍔的餡料，我們稱爲豆沙寒天。」

富樫從底下瞪着慄田呻吟說：

「一咬下口感Q彈的麪皮，黏稠又樸實的地瓜甜味就會釋放出來，隨後帶着芳醇的香氣在嘴裏化開……分量也恰到好處。地瓜沒有完全被壓碎成泥，還保有一塊一塊的地瓜顆粒，咬勁十足！」

慄田心中的疑問多到甚至不知該從何問起。爲什麼富樫會害葵受傷？以前在鳳凰堂發生了什麼事？他現在再次現身有什麼企圖？

慄田歪着頭，皺眉問道。

不過，最讓慄田感動的不是這些，而是白鷺真誠的貼心舉動。雖然表面上是白鷺有求於慄田，但實際上有着相反的意思。

「怎麼了？」

「對了……阿慄，關於我們的事……」

「反應超快！」

不久後，張大眼睛的富樫雙眼裏，浮現甚至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毀滅性光芒。

這家老店的金鍔採用帶皮豆沙餡，其味道高雅且不過甜，一喫就停不下來。帶有顆粒的口感充分展現出紅豆本身的風味，可細細品嚐到和菓子師傅的手藝，所以慄田也很愛喫這家老店的金鍔。

聽由加分享地瓜金鍔的美味感想，慄田不禁口水直流，但還是忍了下來。

「我知道怎麼做了。謝啦，阿慄。」

然而，和慄田對上視線後，由加瞬間像是害怕似地抖一下肩膀。下一秒鐘，由加露出笑容掩飾，以開朗的聲音說：

「呃，那個……你聽說我喔。」

剎那間，慄田的心臟猛力跳動一下，腦海裏重播起葵的話語。

剎那間，富樫轉過身準備跑走，慄田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富樫的手腕。

「有什麼關係呢，搞不好我可以找到報導的題材，你都不知道我的工作多麼辛苦！」由加摸着纖細的下巴低喃一句：「而且，這種時候正是搶先別人一步的好機會。」

慄田受到衝擊而稍微放鬆力道，富樫趁機甩開他的手。

這家店的招牌顏色明亮顯眼，不會顯得高不可攀，店門口附近擺着好幾盒保存期限較長的金鍔。

如果成爲白鷺流茶道的御用店家，等於是公認的一流和菓子店。

「嗯、嗯。」

慄田邊茫然想着要不要也買回去自己喫，邊轉過彎準備踏進店門口的瞬間，突然遇到意料之外的人物，不禁驚訝地屏住呼吸。

時刻已是黃昏時分，觀光客的身影也變少了。初夏的餘暉將天空染成引發鄉愁的橘子色，夜色無聲無息地從四周湧上。

「那是以前的事。」

「不過，既然已經決定要做，我一定會想辦法。所以，由加，你自己慢慢坐啊，我要去買金鍔。」

「什麼嘛，你是要問這個？」

由加心情愉悅地瞇起雙眼，模樣簡直就像在溫暖陽光底下的幸福貓咪。

因爲店家也有零賣，所以由加只買了一塊讓店員包在紙袋裏。由加走在慄田身邊，當場大口咬起地瓜金鍔。

慄田和由加沒再多說什麼，氣氛變得有些尷尬之下，在拔絲地瓜專賣店的轉角右轉。

不過，慄田的腦袋深處沒忘記要冷靜思考。富樫的聲音意外高亢，雖然穿着骯髒破爛的衣服，但事實上或許比想像中更年輕。

「……我怎麼覺得你的笑容變得有點奸詐？」

不過，慄田還是強力推薦師傅一塊一塊手工烤出來的新鮮地瓜金鍔。

「……你真的知道了嗎？」

到時候客人勢必會增加，也勢必會定期接到用於茶會的大筆訂單。

「……唔！」

富樫氣勢如猛獸般，試圖甩開慄田的手。

慄田在胸前盤起雙手，嘆了口氣。

「因爲是要『以前那個金鍔』啊。」

「是喔～」

「金、金鍔是要怎麼做啊？」

「真澄……是我殺的。」

然而下一瞬間，慄田不禁衝動地把全身力量集中到抓住富樫手腕的手上。

走在慄田身邊的由加忽然輕輕開口說：

「這點子不錯喔！這樣好了，我也陪你一起去名店尋找金鍔！」

慄田巧遇的對象，正是在三社祭當晚，以詭異目光看着葵的年輕人——富樫瞬。

慄田這才發現原來白鷺還有這層考量。慄田和白鷺在最糟的狀況下認識彼此，沒想到白鷺竟然會替慄田擔心，想要設法幫忙解決慄丸堂的窘境。

對雙方而言，這完全是一場偶遇。慄田怎麼也沒料到會在這裏撞見對方。

那模樣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膽量十足，不如說壓根兒不像正常人的表現。

慄田壓低聲音問道，富樫抖了一下後聳起肩，呼吸明顯變得急促。

慄田詢問後，富樫一副「是又怎樣？」的表情沉默地歪着嘴角。

慄田不禁納悶，但從由加的態度感受到她的認真，於是露出嚴肅的表情看向由加。

對於自己的發言，慄田也感到訝異，但他告訴自己無所謂，反正早晚要知道答案。

「沒有。快走吧！」

一聲悶響傳來，當慄田察覺時，已從上方強力施壓，把富樫的胳膊往後扭。

「剛剛那個金鍔實在太好喫了……所以我在想，不知道我會不會做。」

淺草有好幾家店在賣金鍔，慄田決定先去距離最近的一家。

「咦？爲什麼？慄丸堂的金鍔不行嗎？」

雖然新鮮地瓜金鍔的保存期限只有一天，但現烤麪皮的口感佳，加上金黃色的地瓜餡有着難以言喻的自然甜味，整體呈現出來的高雅口味會讓人在不知不覺中喫上好幾塊。來到淺草，一定得喫一次新鮮的地瓜金鍔。

創業於明治三十六年（西元一九○三年）的這家老店，在淺草的金鍔迷之間是一家名店。

富樫不僅害葵受傷，真澄伸一的死也是他造成的？

慄田和由加走在橘子路上，很快來到販售地瓜金鍔的店。

慄田點了六塊現烤的地瓜金鍔，請櫃檯裏的熟識店員裝進盒子裏。

慄田的思緒瞬間陷入混亂，她說「這樣好了」是哪樣好了？

慄田和由加接着前往淺草最有名的老字號金鍔店。

「啊？」

天色微暗，兩人走在咖啡店和日本料理店櫛比鱗次的觀音裏小巷子裏，沒多久，具有格調的老店牆壁即出現在眼前。

由加一眨眼便喫光地瓜金鍔，看見她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舔着嘴脣，慄田安撫說道。

「後面的步驟很簡單。把切成四方體的豆沙寒天單面沾上面糊，讓沾上面糊的那一面貼在鐵板上煎烤。訣竅在於要小心翼翼地從上面往下壓，以免烤出焦痕。只要反覆同樣的動作煎好六個面，熱騰騰的金鍔即大功告成。」

依據從咖啡店老闆那裏聽來的極少線索，真澄是鳳凰堂的年輕和菓子師傅，和葵的感情要好，兩人是郎才女貌、人人稱羨的一對。

當慄田真心想要威嚇對方時，大部分的小混混都會嚇得全身發抖，但富樫儘管被抓住手腕，仍敏捷地轉動眼珠，觀察着四周狀況。

「那個老爺爺和一般的客人截然不同，如果他很喜歡喫我們店的金鍔，常常會來光顧，我不可能不認得他……所以，我打算帶着慄丸堂的金鍔和淺草其他名店的金鍔去找他。」

慄田在說明時，總覺得由加有些心不在焉。不過，看見由加露出微笑點點頭，慄田心想她應該是真的知道要怎麼做了吧。

「……超好喫！」

「……回家的時候我要買整盒回去。」

「地瓜餡怎麼會這麼好喫呢！喫起來熱呼呼的，口感鬆軟，還有像蜂蜜一樣高雅的甜味……真是受不了地好喫！」

「——真澄伸一是誰？」

「……唔！」

「不行，我有一堆事情要問你。」

不過，很明確地，慄田順利制止了富樫逃跑。如洶湧浪濤般陣陣湧上的腎上腺素漸漸退去，慄田恢復了鎮靜。

（注：觀音裏是指淺草寺觀音像的後方。觀音像的北側有一條言問路，言問路的另一端即是觀音裏。）

老字號金鍔店位在跨過言問路、俗稱「觀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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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從橘子路走過去，必須走上好一段路。慄田和由加兩人走在景色熟悉的淺草寺內，朝北前進。

「放開我……」

身爲男人，慄田怎能不回應白鷺？

——富樫先生……他確實害我受了傷……但是，那是有原因的。富樫先生跟死掉的那個人——

由加從以前就時而會像剛剛那樣表現出意味深長的態度，但最後什麼事也沒有。

「接着要製作麪糊。把水和白玉粉倒進鋼盆裏，攪拌均勻到沒有結塊的狀態。再來用另一個鋼盆把麪粉和砂糖混合均勻，倒進剛剛的鋼盆裏繼續攪拌後，就完成金鍔的麪糊。」

「你是富樫瞬吧？」

儘管臉色鐵青，富樫仍以平淡的口吻說話，慄田心中不禁升起一把怒火。

由加一眨眼便喫光剩下的水羊羹，並做好出門的準備。

慄田心想「糟了」的瞬間，富樫以猛烈的速度逃走。

慄田追上前去，但富樫簡直是不顧死活地向前逃跑，連撞上路人、摩托車和汽車都不畏懼。轉過一個彎，再轉下一個彎時，慄田還是追丟了富樫。

——可惡，剛剛已經抓到了他！

由加氣喘吁吁地從後方追來，慄田邊聽着由加的腳步聲，邊咬牙切齒。

慄田有些遲疑該不該告訴由加關於富樫瞬的事情，但在這個狀況下，不做說明也說不過去。慄田先叮嚀由加不要把事情說出去後，說明了部分關於富樫和葵的事情。由加聽完，表現出打從心底感到震驚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沉默的時間流過，心情尚未平靜下來的由加輕輕低聲說：

「不過……我有種想通的感覺。」

「咦？」

「你想想看，葵小姐切換到和菓子模式的時候是很嚴肅沒錯，但平常她相當溫柔不是嗎？她的態度跟一般的濫好人似乎有些不同，感覺有些不切實際。所以……我一直覺得她可能有過相反的經驗。」

由加自言自語地補充一句：「那種態度原來是熬過痛苦經歷的結果啊。」

慄田一直單純以爲葵只是少根筋，聽到由加的看法後，打從心底感到佩服，也深刻體會到女生的直覺果然敏銳。

據說人們內心深處的想法和行動，經常會以相反的形態表現出來。

如果這樣的說法正確，像一顆不定時炸彈的富樫瞬內心有什麼情感呢？

富樫充滿毀滅性的目光閃過慄田的腦海，揮之不去。

慄田回到慄丸堂打烊後，還是一直想着富樫的事，到了晚上仍遲遲無法入睡。

＊

隔天的星期一，慄田提早午休。他把店交給中之條和志保看管，自己帶着慄丸堂的金鍔和昨天買的各種金鍔前往白鷺流本家的宅邸。

在白鷺敦和英惠的帶路下，慄田來到最裏面的房間。

「爺爺，我朋友帶好喫的金鍔來給你喫，快坐起來吧。」

「嗯……」

在孫子敦的攙扶下，宏一郎從被窩裏挺起身子，從盤中抓起一塊慄丸堂的金鍔，只咬下邊緣的麪皮。

慄田想起宏一郎高大的身軀點了點頭，英惠以肅靜的口吻繼續說：

「慄田先生，你好～我來喫一下甜點。」

「我公公以前不是那樣子的人。」

宏一郎看向英惠的目光固然犀利，嘴角卻往上揚。因爲宏一郎的長相粗獷，所以英惠一開始沒有察覺，後來才發現宏一郎似乎是對她微笑。

不過，慄田想要幫忙解決問題的想法不曾動搖過。他不想等到沒機會幫忙時纔來後悔。

「對不起，我有些誇大其辭了。」

「男生的肌膚要什麼光澤！不……真的有黑眼圈喔？也是啦，我昨天確實沒睡飽。而且從以前就很容易冒出黑眼圈。」

「自從和公公有過那段對話之後，我和婆婆之間想說什麼就會說什麼，我也深深愛上白鷺家……」

英惠似乎是因爲太失望，忍不住脫口而出，慄田在意地反問：

負責招呼客人的志保前來呼喚後，慄田移動腳步到茶房。葵在展示櫃附近的座位，在胸前輕輕揮手，對慄田露出天真的微笑。

「分家？」

慄田說明完後，葵看似傷腦筋的模樣垂着眉尾，面帶微笑說：

慄田邊用指尖按壓眼窩，邊說明要設法讓宏一郎喫到「以前那個金鍔」的事件經過。

「英惠，要不要到附近散散步？」

兩人並肩走在不見人煙的日本庭園裏。

慄田就快完成上午的工作時，葵來到了慄丸堂。

宏一郎所追求的「以前那個金鍔」究竟是什麼？

「……其實他原本是出身自非直系的分家。」

「不過，我公公絕非只是態度強勢的人。他也有符合茶人風範的細心一面……我想到了，我剛嫁進來不久的時候，曾發生過這麼一件事……」

得知葵的過去後，慄田覺得能夠明白背後的原因。

其實英惠只要道歉就沒事，但她因爲累積了太多情緒，忍不住意氣用事起來。婆媳互不讓步的狀態持續了好一段時間，當家也成了被夾在老婆和母親之間的夾心餅。

出乎預料地，宏一郎沒有大聲怒罵，而是靜靜地開口說：

看見慄田沉默地陷入思考，葵慌張地揮揮手說：

「我……已經……」

「……算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你才爲了水羊羹辛苦了好久，怎麼馬上又接下這種難題？」

慄田沒能得到理想的反應。宏一郎立刻把金鍔放回盤子上。

隔天的早晨到來，慄田展開每天的日常工作。

某一天，或許是看見婆媳兩人陷入冷戰的樣子看得很痛苦，公公宏一郎向英惠搭腔：

「慄田先生，這件事讓我幫忙吧！我也想讓英惠女士再聽到宏一郎先生的開朗笑聲。」

英惠心裏的所有鬱悶心情當場拋向遠方，也噗哧一聲和宏一郎一起大笑。

當然，慄田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遞出下一種金鍔。

「如果無法信任對方，很容易累積一堆情緒。英惠，不要害怕，這裏是值得信任的地方。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去做，萬一失敗了就改變態度。」

「真的。我公公的身體很健壯，活力更是充沛……雖然他年事已高，但比任何人都更精力旺盛。雖然現在連要聽清楚他說什麼都很困難，但以前的他聲音大得驚人，響亮得不得了。我剛嫁進來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像在被罵，很怕我公公呢。」

「爸……」

在那之後，慄田持續思考這個問題，但腦中沒有閃過什麼好想法。

「你嫁到作風不同的家庭，想必有很多辛酸。我也處於同樣的立場，所以非常能夠體會你的心情。」

英惠面帶疲憊的表情深深嘆了口氣，慄田和白鷺失望地離開最裏面的房間。

「謝啦，每次都來捧場。」

慄田沉默地回想宏一郎方纔的態度，但實在想不通是怎麼一回事。宏一郎明明說想喫金鍔，但真的把金鍔遞給他，他的反應卻意外地冷淡，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有期待。

「不是這個……不對……」

英惠一副沉浸在懷念往事中的表情繼續說：

忙着工作時，時間一下子就過去。

「是哪裏不對呢？可以具體告訴我你想喫什麼樣的金鍔嗎？宏一郎先生。」

每試喫一口，宏一郎就變得越沉默，最後他無力地搖了搖頭。

慄田告訴自己，絕對要想辦法幫忙。

全身散發出名師威嚴的公公傲然邀約，英惠儘管心想自己肯定會捱罵，還是不敢拒絕。

說着，宏一郎低下白髮蒼蒼的頭繼續說：

宏一郎想喫的金鍔會是跟其他金鍔完全不同的東西嗎？

「不、不！這樣沒什麼不好。應該說這樣才符合慄田先生的作風。態度冷漠卻有一顆溫暖之心的淺草人。粗暴的態度背後藏着如烈火般的熱情！魁梧的身軀裏，每一根血管都流動着老街的人情味——」

「你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找我商量喔。我本身也很好奇，到底有什麼事情會讓慄田先生苦惱到睡不着覺呢？」

慄田認爲應該是可供思考的線索不足，做出有必要再去找宏一郎問出具體資訊的結論。

「……不對。」

雖然每種金鍔都被宏一郎咬了一小角，但就這麼丟掉太可惜，所以英惠用刀子切除被咬的部分，和白鷺敦兩人喫起金鍔。

葵的雙眸發出清澈爽朗的強烈光芒，慄田打從心底感到深深被吸引。

葵吐一下舌頭，接着露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對宏一郎周遭的人們來說，相信這是相當痛快的大躍進。然而，對本家的元老來說，會覺得是宏一郎強勢坐上當家的寶座，聽說還引起部分人士反感。

「……是。」

＊

「白鷺流有幾個分家，包括京都、金澤、福島……我公公在本家應該受到不少批評，所以必須展現出強悍的一面也說不定。」

回到空間寬敞的和室後，英惠從慄田手中接過各種金鍔。

慄田點點頭回應葵的問題後，葵表現出身爲年長者的從容態度，輕拍胸膛說：

「不過，如果我處於跟慄田先生相同的立場，想必會做出一樣的決定。因爲充滿心意的和菓子，具有改變人們的力量。」

「地瓜金鍔的味道也很好。香氣十分濃郁，但整體不失水嫩溼潤感。」

然而，不知怎地，宏一郎還沒喫就一臉無精打采的表情。他顯得缺乏興致，感覺像是爲了回應白鷺和英惠的鼓勵，纔不得已喫下金鍔。

「原來你是屬於敏感型的肌膚呢。你昨天睡不着嗎？」

慄田的內心某處一直把白鷺一家人視爲住在不同世界、如雲端般遙遠的人種。然而，英惠的話語和老街的家庭沒什麼兩樣，都是帶有人情味的真誠表現。

慄田忽然察覺到一件事。在某種涵義上，他或許是把自己對死去家人的心情，投射在英惠等人和宏一郎的關係上。

不知道是不是爲了安慰慄田，白鷺母子一副感動的模樣誇獎慄田帶來的金鍔很好喫。慄田很感謝兩人的心意，但心情還是開朗不起來。

慄田的直覺告訴他有哪裏不對勁。慄田揉着眉頭時，英惠輕輕低喃：

所以，在約定好的日子之前，慄田不想提及這個話題。

「慄田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的臉看起來兇巴巴的，眼睛底下還冒出淡淡的黑眼圈，感覺肌膚也少了光澤。」

或許是連想喫的精力都變得衰弱，曾經叱吒風雲的名師側臉顯得落寞，也讓人心疼。到最後，每一種金鍔宏一郎都只喫了一口。

聽到英惠的話語，慄田在跪坐的膝蓋上握緊雙拳。

英惠表示，宏一郎因此從以前個性就相當強悍。

宏一郎顯得俏皮的高亢笑聲，響遍夏日的蔚藍天空。

慄田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說出昨天遇到富樫的事，但立刻打消念頭。畢竟他後來追丟了對方，而且葵此刻露出完全放寬心的笑臉，慄田不想讓那張笑臉因爲擔憂而蒙上陰霾。

慄田抿着嘴巴回想着和葵的約定時，葵納悶地歪着頭說：

聽到慄田詢問，宏一郎無力地露出微笑，把視線移向窗外。

「之前我說過爲了守護白鷺流，必須有我公公的影響力，但那不過是對外的說法罷了。我只希望公公能夠恢復活力，想再聽一遍那年夏天聽到的豪邁笑聲。」

「真的嗎？」

據英惠所說，宏一郎過去在分家以新銳茶人之名，轟動地方一時，後來娶了白鷺流本家的女兒，最終坐上當家的寶座。

「嗯……我可以想像。」

「……你也這麼覺得啊？冷靜一想，我也覺得自己有問題，真的大有問題。志保姐也念過我沒事找事做。」

慄田和中之條製作好當天銷售的生菓子後，依序排入展示櫃裏。接着，兩人分工把客人訂購的商品送去附近。

「好，饒過我吧！我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而且，今天是星期二，慄丸堂的公休日是星期四。也就是說，後天就到了約定好的日子。

當時英惠和現任當家剛結婚不久，她和婆婆因爲一點小事起了衝突。

或許在追思遙遠的往日記憶，英惠的目光看向遠方，原本沉痛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一些。

「……原來如此～」

慄田不由得皺起眉頭。雖然他早預料到那不是宏一郎想喫的金鍔，但還是希望宏一郎能夠品嚐看看。

「葵小姐。」

「不過，英惠，希望你不要忍耐過度。這裏也是你家，你婆婆並沒有惡意。可以的話，你想說什麼就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好嗎？我希望你能夠更加信任我們這家人。」

「一路來，我就是這麼做的。人就是要做自己，沒什麼好害怕的。哈！哈！哈！」

上星期爲了製作新水羊羹而延期到這星期，這星期四慄田將和葵一同外出，目的地是埼玉縣的某地。葵說過去到那裏之後，會向慄田坦承過去沒能說出來的一切。

「是沒有到苦惱的地步啦。事情是這樣子——」

「真好喫！慄田先生，這個金鍔真的很好喫。麪皮的柔軟度恰到好處，完美襯托出豆沙餡的美味。」

乍看之下，葵是一個散發溫馨氛圍的體貼女生，但這不是一切。對一個身爲和菓子師傅的人來說，葵遭遇到極度殘酷的對待，即使到了現在，她想必還是深感苦惱。

不過，葵沒有輕易表現出苦惱，而是爲了克服苦惱，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走。若不是擁有高尚的人格、強韌的性格，根本做不來。

所以在慄田的眼裏，葵的輕鬆態度充滿魅力，也覺得她不輕易訴苦的態度顯得帥氣。

生活中有一個這樣值得尊敬的對象，肯定能夠度過有趣又美好的日子。

「謝啦，葵小姐，這件事情應該是我希望你能夠幫忙。」

慄田提出請求後，葵忽然轉變態度，加快說話的速度說：

「收到～我剛剛就在想啊～既然不是一般的金鍔，也不是地瓜金鍔，有沒有可能會是栗子金鍔呢？慄丸堂的慄田先生所製作的栗子金鍔。」

「有必要像在說繞口令一樣說好幾次『慄』嗎？不過，你怎麼會想到栗子金鍔？」

「因爲外觀。」

葵立刻回答。

「就慄田先生剛剛的說明，狀況有可能是隻看一眼就知道不對吧？栗子金鍔從表皮可以隱約看見栗子透出來，外觀明顯和一般的金鍔或地瓜金鍔不同。你覺得有沒有這個可能？」

慄田覺得值得一試。

栗子金鍔可分爲兩種。一種是用栗子製作栗子餡，再沾上面糊煎烤製成，另一種的餡料是將栗子混入紅豆餡裏。後者是一般所熟悉的栗子金鍔。

如果是使用栗子餡製作，整體餡料會變得均一，感覺會接近地瓜金鍔。因此，慄田這次決定製作後者的栗子金鍔。他打算把切成大塊的栗子混入紅豆餡裏，讓黑色的紅豆泥和黃色的栗子呈現明顯的顏色對比。

葵也穿上白色廚師衣、戴上日本廚師帽，和慄田一起進到廚房。

「對了，慄田先生，你店裏整年都備有栗子嗎？」

「……我還是說一下好了，我們店只是店名有一個『慄』字，不是拿栗子做成的和菓子當招牌商品。當初應該純粹是從姓氏取一個字來命名而已。話雖如此，但我們店裏當然還是隨時備有栗子。」

雖然栗子是屬於秋天的美食，但只要放入大量砂糖製成甘露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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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經過加熱殺菌，就可以長期保存。

（注：甘露煮爲日本料理的烹調方式之一，是在醬油或味醂里加入大量砂糖或麥芽糖熬煮食材，煮至醬汁幾乎收乾的程度。一般多用於烹調魚類。）

這次慄田決定使用之前做好並保存起來的栗子甘露煮。

白鷺一副想都沒想過謎題會有問題的表情，輕輕觸摸眉頭。

看見翼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慄田邊心想：「爲什麼我要陪這種小鬼玩……」邊以冷漠的態度說明：

「嗯，畢竟當天品嚐才最好喫。」

慄田和葵帶着做好的栗子金鍔，抵達位於高田馬場的白鷺流本家時，白鷺敦已在門口等候。似乎是因爲慄田事前寫了電子郵件，白鷺敦才特地來到門口迎接。

「以前那個金鍔」確實存在，而宏一郎是真的想喫。

「慄田，抱歉，連續好幾天都這樣麻煩你。這次還麻煩到葵小姐。」

在爲人正直的白鷺敦帶路下，兩人前往本館最裏面的房間。房間裏的光景和前幾天一樣，宏一郎表情無神地仰臥在被窩裏，英惠則跪坐在枕邊對宏一郎說話。

「什麼？」

在那之後，宏一郎一副憂鬱的模樣伸手拿起栗子金鍔咬下一口，接着無力地搖了搖頭。

慄田轉頭一看，看見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年在樹下露出天真的笑容。

「這該說是進化，還是……自然淘汰？或許是隻有擁有這種感性的人才存活了下來吧。」

「不，這些謎題不是翼自己想出來的，全是現學現賣。這些是我爺爺以前教他的謎題。」

說着，宏一郎把栗子金鍔放回盤子。慄田早預料到宏一郎會是這樣的反應，所以不甚在意，他在意的是這般反應的意思。

也就是說，正確答案是存在的。

趁着把豆沙寒天放進專業用的冰箱等待凝固的時間，慄田製作起麪糊。

「爸，你看，敦的朋友帶金鍔來給你喫了。」

聞言，翼立刻活力充沛地雙手交叉，做出打叉的手勢說：

慄田沉默地陷入思考。

宏一郎扶着英惠的手挺起上半身後，慄田將帶來的栗子金鍔盛入方盤遞給宏一郎。過程中，慄田保持自然的態度，但定睛仔細觀察着宏一郎的反應。

（注：日文的「別理我」發音爲「hotoke」，和厚煎鬆餅「Hot Cake」的發音相似。）

「沒錯。爺爺是個童心未泯的人……」

白鷺看似悲傷地低喃後，忽然露出正經的表情看向慄田說：

「答錯了！這算哪門子的謎底！」

接下來的步驟就和昨天慄田跟由加說明的一樣，將泡水軟化的寒天放入鍋中煮至溶化後，放入帶皮豆沙餡和砂糖，邊以小火加熱邊使力攪拌均勻。

＊

「真誠與人相對看似簡單，其實很難。如果要深入探討茶湯的核心——款待之心，最後其實就是延伸到這一點，而我一直都做不到。」

「哇！叮咚叮咚！漂亮姐姐，恭喜你答對了！」

「放着不喫的蛋糕是什麼～？」

「耶！」

將經過這個染色步驟且燙熟的栗子，放入用砂糖和水煮成的糖水之中，以小火慢慢熬煮後靜置一晚，即可製成甜味滲透至整體的芳醇栗子甘露煮。

英惠一副失望中夾雜着過意不去的表情，低下頭說：

宏一郎應該是在喫栗子金鍔之前，也就是在看到外觀的時候就知道不對，但就算懶得喫，在大家面前也不得不喫一口。喫了一口後，他纔出聲否定。

「那你好歹在電子郵件裏說明清楚吧！話說回來，那個謎題本身就有問題。我認識的資優生告訴我，犯人的範圍沒辦法從兩人縮小到一人。後來我也確認過，的確是這樣沒錯。」

「啊……？」

慄田從用來保存的玻璃罐裏取出栗子甘露煮，在砧板上切成大塊。

「沒關係，至少往前邁進了一步。」

「不用在意啦。」

沒多久，白鷺鬥嘴鬥到一半回過神來，輕咳一聲看向慄田和葵說：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還有什麼呢……其他外觀比較特別的金鍔……金鍔——」

一邊是在鋼盆裏放入水和白玉粉混合均勻的材料，另一邊則是將麪粉和砂糖攪拌均勻的材料。將這兩種材料混在一起後，即變成質地滑順、呈現液體狀的金鍔麪糊。

「畢竟不是做好玩的，所以我一直忍耐着，想要等到煎烤的時間再說。關西地區的銀鍔是用米粉裹住餡料煎烤製成，但傳到江戶之後，變成不使用米粉，改成使用麪粉。這樣的改變使得表皮變得更薄，而使用麪粉煎烤出來的顏色也變深了，外觀看起來從銀色變成金色。還有很單純的一點，比起銀，金給人的感覺也比較奢華。」

慄田點點頭心想，命名確實很重要。

「嗯～這栗子的色澤會讓人垂涎三尺呢。那麼，請展現手藝吧！」

他是前幾天爲了氣球羊羹和白鷺鬥嘴的少年——白鷺敦的堂弟翼。

慄田忍不住皺起眉頭，暗自說：「真麻煩！」下一秒鐘，葵從一旁以輕鬆的口吻回答：

「是啊。不光是外觀，口感也特別搭。」

「說到這餡料的製作過程，不論什麼時候看都覺得好棒喔～這餡料襯托出栗子的鮮豔黃色，帶有顆粒感的紅豆餡看起來也讓人覺得更香！」

「爲什麼？」

這純粹是慄田的猜測，他猜想過「以前那個金鍔」根本不存在，宏一郎是透過持續要求不存在的東西，向某人傳送某種訊息。

「慄田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難得你特地帶過來……」

「應該是厚煎鬆餅（Hot Cake）吧？放着不喫，也就是『別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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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

＊

白鷺表示是翼出了謎題給他，但他怎麼也想不出答案，後來覺得不甘心，衝動之下便轉寄給慄田。

在意外的時間點聽到白鷺的誇獎，慄田不禁臉紅。

「不過，慄田，你還是這麼正直。沒想到連我這種一時興起的舉動，你也會幫我驗證。」

做成甘露煮前，慄田先加了具有着色效果的梔子果實燙過，所以栗子呈現亮麗的金黃色。

「因爲磅蛋糕本來就比較耐放，而且放一段時間後，口感會變得比較溼潤好喫。放着不喫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葵一副開心的模樣這麼說，白鷺露出淡淡的苦笑，搖搖頭說：

白鷺敦和翼又開始像前幾天一樣展開無益的爭吵，葵露出溫柔的目光，悠哉地望着兩人爭吵的場面。

在那瞬間，慄田清楚察覺到一件事。

慄田思考過一個可能性。他猜想宏一郎的一連串行爲只是一種僞裝，實際上另有涵義。

「喔～你好像曾寄過喔。要不是你現在問我，我根本完全忘了。那次我只覺得很莫名其妙，你是有什麼目的嗎？」

進行到這個步驟，幾乎已算是完成了，接下來只要把冷卻凝固的栗子豆沙寒天切成四方形塊狀沾上面糊，一面一面地依序煎烤即可。

「翼很喜歡猜謎遊戲，讓我很辛苦，從他小時候一直到現在都被迫要陪他玩。」

「啊？當然會啊。不行嗎？」

「嗯？我是知道這件事，但你會在這個時間點分享知識讓我覺得很意外。」

接下來放入切成大塊的栗子，邊以木杓拌勻邊加熱。

不過，最重要的應該還是味道。至於煎烤的技巧，幸好慄田還頗有自信的。

「幹嘛突然問這個？哥哥們很忙耶。你說放着不喫啊……我知道了，應該是磅蛋糕吧。」

「沒有，我只是想說或許你猜得到答案。」

慄田手拿豆沙寒天，一副出乎預料的表情這麼說，葵不由得輕輕往後仰。

「煎好之後，我們就直接帶去白鷺先生家吧。」

「真的嗎？敦，你平常都不肯跟我玩。」

「不要。」

沒多久後，慄田將混合均勻、加了栗子的豆沙寒天倒進不鏽鋼模裏。

「問你們喔，放着不喫的蛋糕是什麼～？」

他心想，果然是預料中的反應。

走出本館準備離開之際，慄田兩人在白鷺敦的陪同下走在前往大門的石版路上時，忽然有人投來怪問題。

看見葵露出天真的笑容和翼一起歡欣鼓舞的模樣，慄田瞇起眼睛心想：「都忘了葵本來就是個愛諧音笑話的人。」

「我平常一直都有陪你玩好嗎！還有，叫我『哥哥』。」

「綿密的紅豆配上口感鬆軟的栗子，簡直是絕配。也不知道是不是人類的本能，其實人們會把好喫的程度和外觀串連在一起。」

翼跑近後，一副希望有人陪他玩的模樣詢問慄田等人：

慄田在加熱的鐵板抹上薄薄一層油，輕輕放上沾了麪糊的豆沙寒天。

「金……鍔……」

「是啊～有困難的時候就是要互相幫忙嘛。」

「對了，我現在忽然想到，我上次寄給你的猜謎，你想出答案了嗎？」

「你是要我們猜謎啊！」

「有問題？喔……難怪會想不出答案。」

白鷺露出苦澀的表情對着翼說：

「……不對，不是這個。」

宏一郎把目光移向栗子金鍔的瞬間，臉上明顯浮現失望的神情。

「宏一郎先生教的？」

「看好啊。」

「怎麼可能不行……你果然是個好男人。」

葵似乎也得到和慄田一樣的結論，專注地思考着。

不久，宏一郎說他累了，慄田等人便安靜地離開最裏面的房間。

「好了，翼，你不能因爲自己太無聊，就給客人添麻煩。你想玩猜謎遊戲，晚一點我再好好陪你玩。」

「我懂、我懂，自己想謎題真的很有趣～」

「對了，慄田先生，你知道金鍔起源於關西地區，當時被稱爲銀鍔嗎？」

白鷺表情溫和地揚起嘴角，繼續說：

「不過，現在不同了。慄田，我覺得自己一直從你身上學到東西。」

白鷺感觸良深地這麼說，教慄田怎能不難爲情。慄田在胸前盤起雙手，別過臉說：

「我又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罷了。至少住在我周遭的那些傢伙都跟我一樣。」

「你是說淺草人啊。好羨慕～」

白鷺瞇起細長的眼睛，露出看向遠方的表情聊起往事：

「回想起來，我爺爺也是那樣的人。他真的很疼我和翼——」

一旦貴爲白鷺流的本家，幾乎毫無隱私可言，隨時都有他人進出本家。

白鷺敦的生活中充斥着客套話和場面話，連家人之間也不知道什麼纔是真心話，本家繼承人的立場更讓他感到沉重的壓力。

即便如此，白鷺敦還是沒有徹底討厭茶道，他也篤信這是多虧祖父宏一郎的緣故。

「敦，茶道絕不是死板拘謹的東西。」

某個風和日麗的春日午後，宏一郎邀少年時期的白鷺敦參加戶外茶會時，在庭院的大紅傘底下這麼說。

「是嗎……？我覺得挺死板拘謹的，有太多茶道禮儀要記。」

宏一郎在茶道界一向以豪邁犀利的作風受人畏懼，只有在孫子面前會卸下當家的面具。在敦的記憶裏，對祖父只有溫和風趣的印象。

宏一郎邊刷着抹茶，邊露出溫柔的微笑對鬱悶的敦說：

「不是那樣子。雖然一開始會覺得死板拘謹或許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敦啊，你要記住茶道禮儀最終是爲了擺脫茶道禮儀喔。」

「什麼意思？」

「因爲茶道非常重視沒有多餘動作的合理性。我想一下有沒有什麼好比喻……對了，茶道的美感，就跟你在學校學習的數學一樣。」

「跟數學一樣？」

敦瞪大眼睛問道，宏一郎緩緩點頭說：

「……咦？」

縱使葵身爲鳳凰堂的千金，在和菓子方面擁有卓越的資質，但這個謎題在本質上與和菓子毫無關聯，只是一個要猜出誠實者和說謊者的邏輯問題。

瞬間，紅豆餡的濃濃香甜氣味撲鼻而來。

因爲話題來得太突然，英惠眨了好幾次眼睛後，一臉困惑地回答：

「你已經解開謎題了喔！不對，這謎題……解得開嗎？」

「咦？」

「是今川燒沒錯。」

「答案很簡單，因爲這是猜謎遊戲。」

「在福島縣的部分地區，會把今川燒稱爲金鍔。」

孫子敦扶着宏一郎的背，讓他從被窩裏挺起上半身。此刻，慄田正好在宏一郎的眼前打開帶來的盒子。

白鷺宏一郎仰臥在本館最裏面的房間被窩裏，思考着這些事情。

英惠回過神來，以難得的強硬口吻對慄田說：

「英惠女士，請你冷靜。放心，是這樣沒錯，這就是真正的『以前那個金鍔』。」

田村同學：「我不喜歡喫大福，佐藤同學也絕對不會說謊。」

葵不過看了手機螢幕幾秒鐘而已，解謎的速度之快，恐怕勝過楓。

「變得自由……」

慄田昨天才送來栗子金鍔，隔天又再出現，宏一郎再怎麼遲鈍，還是會覺得過意不去。

「回答你之前，先聽我說一件事好嗎？聽說你之前提過，宏一郎先生不是來自白鷺流本家，而是分家出身的人，請問他的故鄉是福島縣嗎？」

初夏的陽光從空中灑落在葵充滿活力的笑臉上，慄田和白鷺倒抽一口氣，翼瞪大眼睛凝視着她。

「沒什麼啦～」

「謎底是高山同學是個隨便亂說話的騙子。翼，你說對不對？ 」

微風不時吹拂而過，樹梢的樹葉隨之輕輕搖曳。看似悠哉卻十分緊迫的沉默氣氛持續十幾秒後，葵的爽朗聲音響遍四周。

葵點點頭認同慄田的發言後，口齒流利地接着說明：

（注：今川燒爲一種和菓子，又稱爲大判燒，在臺灣常稱爲紅豆餅或車輪餅。）

——最裏面的牆上掛着一幅雅緻的掛軸。掛軸底下的花瓶插着木槿，旁邊擺着一隻紅牛。

「——原來如此，慄田先生，我知道了！我知道『以前那個金鍔』是指什麼！」

說謊的那個學生就是偷喫大福的人，究竟是誰呢？

「葵小姐的知識和味覺，搭配我的技巧做出來的東西，當然不可能不好喫。」

「剛剛做好的，所以很好喫喔～」

「人生如夢，恰如輕塵。」這句形容說得太妙了。

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但敦體會到茶道的深奧，不禁爲之感動。

宏一郎的意識清楚知道英惠和敦很努力在鼓勵他，然而，他懷有的感謝或共鳴等情感已變得遲鈍、淡薄，沒辦法回應英惠兩人的心意。

「我知道了，犯人是高山同學。」

「宏一郎先生告訴翼的這個謎題，故意讓人一看以爲是邏輯問題，其實卻是文字遊戲……這麼說來，金鍔有可能也是假象，事實上想要傳達的不是金鍔。」

沒想到題目裏面設有陷阱，被擺了一道！慄田忍不住抱頭痛思。

「大姐姐，你好厲害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解開謎題。」

「抱歉！忘了跟你說明，內容是這樣的……不過，這謎題解不開謎底就是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拜託你做的是『以前那個金鍔』！」

佐藤同學：「我沒有喫，鈴木同學也不會說謊。」

「擁有一顆排除多餘的點綴、真正知性且自由闊達之心——這就是利休大師達到的境界。必須在沒有多餘動作、攻防合一的合理空間裏，纔會有真正的自由。所以，真正的自由是帶着緊張感，藉由款待對方的心意傳達出它的知性與美。是不是太難了點？」

很長一段時間，宏一郎一直覺得自己與現實隔着一道透明的牆，彷彿身處在另一個現實。

「宏一郎先生，我這次一定會讓你喫到你說的『以前那個金鍔』。」

聽完白鷺敦的說明後，慄田感嘆地開口說：

「……爺爺真的很疼我。要不是有爺爺在，我應該早就離開茶道了。」

葵這麼低喃一句後，繼續說：

「——哇！」

「原來如此。」

從外表即看得出擁有強韌身軀的黑髮年輕人說道，他是名爲慄田的淺草和菓子師傅。

「沒錯，就是高山和渡邊，我也一路推測出是這兩人。」

「有可能。」

在這個清醒時夢見的現實裏，不存在具有生命力的事物，儘管是現實世界，現實裏的一切卻像褪了色。

「茶道禮儀就像是數學的公式。只要記住公式，就能在沒有多餘動作的情況下合理地運用數字，對吧？這不是死板拘謹的東西。你或許現在會覺得死板拘謹，但這麼做的最終目的是爲了擺脫它，讓自己變得自由。」

班上不知道哪個同學偷喫了老師特地留着的大福。

＊

不分任何事物，歲月總會讓所有一切漸漸消逝。

「——唔！」

「快喫喫看啊，爺爺！」

「這個題目不能靠邏輯，而是要視爲文字遊戲來解答。慄田先生，請你仔細看一下題目，上面有提到老師依序把學生叫來問話。明明如此，爲什麼第三個被叫來問話的高山同學，會說排在第五個的渡邊同學在說謊呢？」

「解得開喔。」

慄田在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上秀出前幾天收到的電子郵件內容，葵一臉興致勃勃的表情探出頭看。

「雖然也有其他地區會把今川燒稱爲金鍔，但根據幾項資訊，我最終得到的結論是福島縣。那麼，現在開始搶答，這間顯得冷清的房間裏幾乎沒有擺放傢俱，但擺了一個不符格調的東西。請問是什麼？」

清澈無聲的時間流過。英惠和敦僵住身子不動，慄田靜靜地低喃：

在慄田身邊面帶微笑的葵，似乎同樣是和菓子相關人士。對於茶，宏一郎擁有敏銳的感性，這樣的他感覺得到葵的輕鬆態度背後藏着淡淡的陰影。

在那當下，敦悄悄下定決心，一定要習得茶道禮儀的基礎。也因爲敦暗地裏鍛鍊自己，纔有現在的他。

鈴木同學：「我本來就討厭喫大福。還有，田村同學做人很誠實。」

慄田打開的盒子裏，直向排列着三個今川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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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意思？」

學生當中有一個人在說謊。

高山同學：「我沒有喫。對了，渡邊同學在說謊。」

「不好意思，容我插嘴一下。我聽得很好奇，請問你們說的那個猜謎是怎樣的內容呢？」

慄田發愣地注視着葵，葵表示謙虛地揮揮手，露出難爲情的笑容說：

白鷺輕輕點頭的下一秒鐘，一旁的葵一副深感興趣的模樣，舉高手詢問：

如鑽石般閃亮的喜悅或幸福、讓人熱血沸騰的熱情、旺盛的活力和精力，這一切沒有一個例外，都會隨着歲月逐漸風化。

慄田忍不住心想，雖然葵乍看像個性柔和的傻大姐，但果然不是普通人物。

葵閉上眼睛，摸着下巴專注地思考。

不過，指出這個事實是不懂人心的粗魯行爲，何況現在的宏一郎也沒有立場說話。

「那可不行，宏一郎先生。我們不是抱着玩玩的心態在做金鍔，請你至少要喫一口。」

「原來茶道是要用這樣的方式動腦思考的一門功夫啊。剛認識你的時候，你說過討厭浪費時間，原來是不想做多餘的動作，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原來如此……所以，宏一郎先生有可能很喜歡像猜謎這類需要動腦筋的事情。」

隨歲月消逝的不會只有怨恨或憎惡等負面情感。

渡邊同學：「我從以前就不敢喫大福。還有，高山同學是個大騙子。」

葵沒有表現出驕傲的態度，而是若無其事地點頭，慄田不禁感到震撼。

看葵回答得一派輕鬆，慄田驚訝不已。

或許是因爲信賴對方而覺得遭到背叛，英惠氣憤地向慄田探出身子。葵介入兩人之間，態度溫和地阻擋英惠。

原來失智症是以這樣的形式漸漸惡化啊——宏一郎帶着自嘲的意味嘆了口氣時，看見拉門猛地被推開，隨即出現年輕人和家人的身影。

「是、是啊……我公公的故鄉是福島縣的會津若松市。不過，這跟金鍔有什麼關係嗎？」

「抱歉……不要再管我了。」

但是，慄田的推測到這裏就卡住了。爲什麼葵能夠認定高山是犯人呢？

「沒什麼啦～這種猜謎是有訣竅的。如果問題明確指出只有一位說謊者，說別人不會說謊的那個人就不是說謊者。要不然就會變成是兩個人都在說謊。因爲不會說謊就等於是誠實的人，所以可以把答案的範圍縮小到互說彼此是騙子的高山同學和渡邊同學其中一人。」

「慄田先生！請你不要開惡劣的玩笑！這應該是今川燒吧！」

宏一郎在最後這麼詢問，敦沉默地搖了搖頭。

「沒錯。也就是說，如果要比喻這次事件，關鍵就在於猜謎和智力問答的不同。意思是，不能用邏輯性的思考來針對事前獲得的線索解題，而是要用猜謎的要訣來解題。」

葵難爲情地瞇起雙眼靦腆一陣後，忽然僵住身子，像在思考什麼似地面帶正經的表情。

「葵小姐……？」

宏一郎提出別再理他的請求，但慄田沒有理會他。

宏一郎發愣地瞪大眼睛，原本一直在旁定睛觀察的敦、英惠和翼，反而是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張着嘴巴。

爲了調查是誰偷喫的，老師依序從班上的佐藤同學到渡邊同學，一個一個叫來問話。

「掛軸沒什麼問題，木槿也經常被視爲初夏的花朵擺飾在茶室裏，對吧？」

葵轉頭看向敦，敦回過神回答：

「對、對啊。木槿是利休的孫子千宗旦喜愛的花，甚至還有『宗旦木槿』這樣的稱呼。」

「謝謝敦先生的解說～可是，你不覺得紅牛怪怪的嗎？放在茶人的房間裏顯得有些不符格調的紅牛，其實是福島縣會津若松的鄉土玩具。這難免會讓人聯想到……應該有什麼意念隱藏其中。」

葵先是豎起食指，跟着再豎起第二根指頭說：

「另一件事是慄田先生告訴我的。慄田先生說上次白鷺先生和翼爲了氣球羊羹爭吵時，原本一直無精打采的宏一郎先生突然瞪大眼睛不知在凝視什麼。宏一郎先生應該是因爲看見了原本就知道的懷念物品吧？而氣球羊羹是福島縣一家老店所開發的產品。」

——氣球羊羹的雛形是在昭和初期，一家位於福島縣二本松市的和菓子老店，受到軍方委託而開發的產品。

「如果只出現一次福島縣或許是偶然，但出現兩次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調查了宏一郎先生的出身地，調查結果發現根本是福島縣，也因此得出『以前那個金鍔』便是今川燒。」

「雖然知道了答案……但真正辛苦的是在那之後。」

慄田接下葵的話題說道，他露出苦澀的表情抓了抓黑髮繼續說：

「照一般的想法，只要坦白說是福島縣的金鍔就可以解決問題。再來看是要拜託當地的人寄來，或是跟店家訂購都可以。爲什麼不這麼做呢？一般來想，只有一個可能性。」

慄田和葵的默契絕佳，這回換成葵接下慄田的話頭繼續說：

「因爲對它有感情，也特別愛喫的那家店已經停業了……對不對？」

聽到葵的發問後，宏一郎深深地緩緩點頭。

「沒錯。那家店……那家賣金鍔的店已經沒了，老早就關門大吉。」

宏一郎難過地無力垂下頭。

他再也喫不到渴望喫到的「以前那個金鍔」。

宏一郎心裏明白這個事實，但就算明白，還是無法徹底死心。因爲那個金鍔——今川燒實在太好喫了，所以每次聽到英惠詢問，宏一郎就會忍不住提出要求。

說到那家店，當初就開在位於會津若松市的宏一郎老家附近。

一對老夫婦所經營的那家店規模雖小，卻是一家歷史悠久的老店，也深受當地居民喜愛。

「謝啦，葵小姐。你記得要早點休息，不要把今天的疲勞帶去明天。回家後喫個飯、泡個澡、做個伏地挺身和仰臥起坐，然後猛舉啞鈴鍛鍊二頭肌之後，就去睡覺吧。」

當宏一郎察覺時，他已經扭曲着表情出聲阻止葵分享知識。

儘管出身於分家，宏一郎仍然積極和本家往來，豪氣萬千地表示自己將改變受到古老枷鎖束縛的白鷺流。

然而，一路走來並非一帆風順。背地裏，宏一郎屢屢受到元老們的陰險刁難。

以麪粉和雞蛋爲主要材料製成的麪皮包裹住餡料之後，就看能不能烤出內餡鬆軟、表面酥脆的今川燒。

宏一郎和春代愛得轟轟烈烈，和周遭人們衝突不斷到最後，終於順利結爲夫妻。宏一郎也總算坐上第十六代本家當家的寶座。

雖然宏一郎不想讓妻子擔心，還是會有鬱悶的時候。感到鬱悶時，他會一個人偷偷回到故鄉福島，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回想自我的根源。

不過一陣狂笑之後，葵似乎放鬆了心情。當她挺起身子時，臉上浮現無限暢快的笑容。葵動作優雅地揮揮手後，心情愉悅地在車站的中央大廳往前走去。

「咦？」

雖然宏一郎已經讓出當家的寶座，但茶道本來就沒有盡頭。他告訴自己要找回過去的野心，在未來的日子裏投入心思，探求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

麪餅裏似乎塞滿餡料，宏一郎一拿起來，立刻感受到紮實的重量。

真是痛快。慄田坦率地爲慄丸堂能拿到「經白鷺流茶道認證」的證書感到開心。

葵露出天真的微笑繼續說：

「拍動畫？」

烤得酥脆的麪餅表面略帶硬度，底下則是柔軟Q彈的口感。發出清脆聲響咬扁麪餅後，仍帶着微溫、具顆粒感的紅豆餡隨之在臉頰內側溢出，濃郁的甜味佈滿舌尖。

很奇妙地，宏一郎只要喫到從小愛喫、老家附近的店家賣的金鍔——熱騰騰的今川燒，就會恢復精力，變得有勇氣面對難題。

說着說着，宏一郎忽然發現一件事。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露出了笑容。

「雖然對方一開始覺得我們很可疑，但後來說出宏一郎先生的事情後，對方就願意相信我們，還告訴我們材料以及製作方法。店老闆很熱心地教我們怎麼做，還說如果是要做給宏一郎先生喫的，就一定要跟他的做法一模一樣纔行。」

宏一郎眼眶溼潤地繼續喫着金鍔時，忽然看向慄田和葵。

宏一郎忽然覺得過去那個悲觀的自己實在太可笑。

不久，慄田和葵兩人穿過高田馬場車站的剪票口。

慄田準備搭乘山手線的外環線返回淺草，葵則準備搭乘山手線的內環線前往赤坂，兩人將在此解散。

宏一郎哼了一聲心想：「真是意外。」

他深深體認到自己真的老了，精力也隨之衰退。就在他漫無目的地過着不肯下牀的墮落生活時，那兩個人出現了。

慄田也滿足地踏出步伐，搭上已抵達月臺的電車。

「哈！哈！哈！」

那對老夫妻別說是年逾花甲，恐怕已經過了古稀之年，沒想到他們還在學習新技術，勇敢前進。

他面向天花板突然大笑起來，慄田和葵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領悟到任何人都無法抵抗歲月的流逝。

「烤今川燒真的很熱……應該說悶熱到累壞人了。」

「沒錯，金鍔店——應該說今川燒店的那位老爺爺活力充沛，他堅持一定要教我怎麼做，還說：『只用說的不行，拍動畫給我看！』」

慄田點點頭說道，葵縮起下巴，臉上浮現略顯緊張的僵硬微笑。

宏一郎擦去眼角的淚水心想，自己怎麼可以輸給他們。

宏一郎以前明明對自己強壯的體魄相當自傲，現在卻因爲這麼點小衝撞就骨折。

「今川燒店的老爺爺說，他們正在努力重新開張喔。聽說這次的方向是要利用網絡來做生意，所以他們正在努力學習上網呢！」

一個來自分家的福島男人，竟然娶了本家千金，還爬上當家的寶座，在白鷺流的歷史裏從不曾有過這樣的例子。年紀輕輕的宏一郎在茶道界一夜成名。

在那之後，包括宏一郎在內，白鷺一家人誠摯地向慄田兩人道謝。

照店老闆的說法，只要能夠準備相同的材料，就不難重現味道，而關鍵在於煎烤的功力。

於是，慄田展開了特訓。

宏一郎用舌尖讓夾雜紅豆薄皮的濃郁豆沙餡在嘴裏延展開來，感受滋味。

「我以前很常喫……真的喫了很多……」

宏一郎莫名感到眼眶發熱，他閉上眼睛深深感受着在嘴裏蔓延開來的甜味。

不論製作多麼美味的食物，或是達成多麼了不起的成就，一切都會被接二連三出現的新事物吞噬。老的事物只會毀滅，老的人只能離開。

此刻，宏一郎打從心底感謝。

還懂得怎麼笑，就表示還有活下去的力量。

看着略帶焦感、厚實渾圓的金黃色麪餅，宏一郎忍不住嚥下一口口水。

「宏一郎先生，你就先喫喫看吧！」

「可以了！這位姑娘，我已經充分明白你很瞭解和菓子！」

「就是拍影片的意思。現在只要用智慧型手機或行動電話就可以拍下影片。那位老爺爺邊看影片，邊指出很多問題點糾正我……真的是麻煩透頂。」

慄田一臉疲憊的表情嘀咕，葵以溫柔的目光瞥了慄田一眼後，重新看向宏一郎。

「……哈哈！」

「我知道。」

不管怎樣，結局是美好的就好。

「……噗！」

然而，宏一郎萬萬沒料到老店經營得很辛苦，在某個機會下得知老店已經停業的消息後，宏一郎驚愕不已，並領悟出一個真理。

「你竟然能說這麼快，還一口氣說這麼多，你豐富的知識和流利的口才都讓我佩服！」

除此之外，她也承諾今後會促成慄丸堂成爲白鷺流的御用店家之一。

聽到葵的話語，慄田發出「嗯」的一聲，揚起嘴角點了點頭。

「慄田先生、葵小姐……你們怎麼會知道這個味道？那家店應該早就已經停業了啊。」

宏一郎歪着頭問道，慄田一副被喚起不愉快回憶的表情回答：

依明天的事態發展，等葵說出一切、整理好心情之後，慄田打算向葵告白，說出藏在心中的愛意。

就是這個味道……

白鷺敦和翼當然也道了謝，英惠更是淚流滿面地表達感謝的心情。

慄田以平淡的態度說出玩笑話，葵似乎被點中了笑穴，當場彎腰捧腹笑出來。

紅豆餡喫起來不會幹乾的，而是充滿帶有蜜糖甜味的溼潤感。咬下時滿滿的豆沙餡像爆開似地推着麪餅，讓人感受到製作者的爲人以及溫暖的心意。

名爲慄田和葵的年輕人，帶着酷似再也喫不到的「以前那個金鍔」，帥氣地遞到他眼前。

遙遠往日的記憶彷彿從他的胸口滲出似地甦醒過來。

「說到今川燒的歷史，可是相當悠久。據說起源要回溯到江戶時代，最初是一家在今川橋附近的店家開始賣這種點心。不過，事實是不是如此就不確定了。爲什麼這麼說呢？因爲在日本全國各地，今川燒有各種不同的名字，也有各種不同的版本，比較有名的有大判燒、福島的金鍔，另外在大阪稱爲迴轉燒、在廣島縣稱爲二重燒、在東北地區或北海道則稱爲烤餅，但其實這些東西在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包在今川燒裏面的餡料也是各式各樣，雖然豆沙餡是主流，但也有包豌豆沙餡、白豆沙餡或奶油卡士達醬的今川燒，有些地區還會罕見地包蔬菜丁呢。其他還有——」

「慄田先生，明天——」

從外觀看來，完全想像不出如圓月般的麪餅裏竟塞滿了奢侈的幸福。

年輕的時候，宏一郎充滿野心，渾身帶勁。

慄田和葵在宏一郎一家人身邊，臉上也浮現看似滿足的溫暖微笑。

「宏一郎先生一家人可以重拾笑容真是太好了。」

他咬下一口。

＊

宏一郎感到胸口發熱，葵在他面前一副正是時候的模樣分享起知識：

慄田輕點一下頭開口說：

「這樣啊……」

一旁的英惠也啞口無言，但她的雙眸漸漸溼潤，沒多久白鷺敦和翼也沉默地靠近宏一郎。

離開白鷺家後，慄田和葵抱着愉悅的成就感，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

香甜的氣味陣陣飄來，在烤得酥脆的麪餅特有的香氣吸引下，宏一郎伸出顫抖的手。

——體貼的兩名年輕人爲我從故鄉帶來了懷念的味道，讓我再次擁有正面的心態。我是多麼幸福啊！

支撐宏一郎這般雄心壯志的力量，正是他已故的妻子——白鷺流本家的千金春代。

「真是令人懷念……比起在茶會上喫到的和菓子，我更愛喫這個金鍔。大口咬下剛烤好的金鍔時，會覺得好喫到連話都說不出來……以前真的是一個接着一個喫個不停。」

在那之後，氣勢如虹的宏一郎架構出更具深度的茶道世界，最後終於以天天齋白鷺宗角之名，奠定了在茶道界的穩固地位。

明天就是約定好的星期四，兩人將利用慄丸堂的公休日出遠門。

他爲自己還懂得怎麼笑感到意外。

「我會去慄丸堂跟你會合。」

聽着宏一郎高亢的笑聲，白鷺一家人個個眼中泛着淚光，肩碰肩地感受着幸福的時刻。

「我們打了電話去詢問。」

「我們調查後，發現那家店確實從很久以前就歇業了。那家店以前一樓是店面，二樓是住家，就跟我們店一樣是店家兼住家的模式。雖說店家已經拉下鐵門沒有營業，但住在那裏的人還健在喔。」

雖然這絕非慄田的目的，但畢竟與他父親經營時相比，慄丸堂的業績依舊陷在苦戰之中，這樣一來，未來或許可以獲得大幅改善。

說來奇妙，宏一郎領悟這個真理後，就被騎腳踏車的國中生撞傷，腳踝骨折。

葵狂笑不已，這不在慄田的計劃之中。

他站在從合羽橋道具街買來的專用烤盤前，在團團熱氣的籠罩下，滿臉汗珠地不知道練習了多少次。最後，好不容易纔領到店老闆頒發的合格證書。

葵的話語讓宏一郎十分驚訝，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隨之爬滿他的心頭。

看着家人在眼前的感動光景，宏一郎覺得自己找回了重要的東西。

英惠表示再次聽到宏一郎開朗的笑聲，讓她打從心底感到開心。

紅豆的柔軟口感，以及將紅豆的香氣發揮得淋漓盡致、樸實卻也紮實的甜味。

然而回到淺草後，迎接他的是未曾料想過的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