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羊羹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4萬 字
東京,淺草。
老街人們熙來攘往的橘子路上,一家和菓子店悄然座落於此。
紅褐色的門簾上,以端正的字體寫着「甘味處 慄丸堂」。
這家老店從明治時代開始,已傳承了四代,店內還設有小巧的甘味茶房。
走進店內後,會看見展示櫃裏種類豐富的和菓子向你招手。
看見樸實中卻有着多樣形狀以及高雅色澤的和菓子,你的臉上一定會忍不住泛起笑容。
不過,其實不只有這些產品種類而已。
有時還會巧遇意想不到的和菓子。
來到這家店,你或許可以度過溫馨幸福的片刻時光,但也可能遇到令人驚訝的事件。
◇◇◇
淺草的街道尚未甦醒。靜謐的清晨空氣籠罩下,晨光將東邊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紅。
慄田仁面帶緊繃的神情,凝視着東邊的天空從鮮紅色逐漸轉爲橘色,最後融入泛白的天空之中。
慄田是個男子氣概十足、外貌精明強悍的青年。
他雖然經歷過一段年少輕狂的日子,但如今是一位手藝精湛的和菓子師傅。目前以第四代老闆的身份,挑大樑地掌管座落於其身後的和菓子店兼甘味處「慄丸堂」。
現在還不到營業時間,所以慄丸堂的正門關着,但不限於慄丸堂,在和菓子店工作的師傅都必須一大早就上班。
慄田平常也會在五點左右起牀,確認過當天的工作內容和行程後,便開始製作朝生菓子——當天製作、當天食用的生菓子。
不過,慄田今天比平常更早起牀。
因爲他想要藉着清晨的清新空氣,冷靜地思考一些事。他想要在着手工作之前,先針對昨晚發生的驚愕事件整理好思緒。
五月已經來到中旬。今天是星期一,昨晚剛舉辦完三社祭。
凌晨的冷空氣讓發燙的腦袋漸漸降溫。慄田認真思考着,細長的眼睛發出比平常更顯犀利的目光。他身穿造型輕便、軍裝色系的薄襯衫,板着臉站在店門口陷入沉思時,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內心的情感:
「葵小姐……」
「聽好,你想說夢話,等睡着之後再說!不說這些了,快去換衣服,要開始工作了!」
再次聽到這句話,讓慄田相當在意,但他還來不及詢問,葵就先說出令人納悶的話語:
「因爲我比小狗更有活力啊!老實說,還沒到傳法院的轉角之前,我整個人睡眼惺忪,還沒完全清醒過來。不過,一看到慄哥的臉,就感動到情緒高漲。」
「那還用說嗎……慄哥,我知道你那種按捺不住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不過,你不用太勉強沒關係。還有,你完全不需要覺得過意不去。是我自己想要了解狀況,所以不管要去哪裏,我都願意奉陪。」
「……果然是我想太多啦?」
「呃……慄田先生,你下次放假的那一天有空嗎?」
「……我的手傷……就是富樫先生他……還有那個人之所以會死掉……追根究柢都是富樫先生他……」
一方面受到朋友淺羽憐的激勵,慄田下定決心要在三社祭的晚上向葵表白。然而——
慄田這麼告訴自己後,踏出步伐朝向慄丸堂走去。然而,心裏雖然這麼想,腦海裏卻難以剋制地浮現葵昨晚的緊繃表情。
另外他隱約感覺到一旦從葵口中得知詳細的往事,兩人目前淡薄的關係將邁入新階段。
「星期四去到那個地方之前,我不會再提起這個話題。所以……這樣說或許很自私,但我會把這件事擱在一邊。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恢復平常的樣子。」
這時,中之條忽然放鬆表情、揚起眼角,說出出人意表的話語:
「是~」
儘管臉色鐵青,葵還是表情堅定地做出如此定論,慄田不禁猶豫起該不該追究下去。慄田清楚知道,雖然葵平常的態度柔和,但在這種狀況下絕不會讓步。
「謝謝你……慄田先生。」
慄田轉頭一看,中之條從傳法院路的方向跑來。
「你在說什麼蠢話!」
原因想必是跟和菓子有關,葵纔會如此苦惱。
「……已經這麼晚了啊。」
除了帶葵去這些景點之外,慄田也找葵商量過新產品開發事宜,或是一起拜訪過製作金平糖的工廠。
「你跟他怎麼了?」
一方是鳳凰堂的千金,另一方是離職員工。聽說葵以前也當過和菓子師傅,會不會是在製作和菓子時,雙方起了什麼衝突?或是富樫因爲被解僱而懷恨在心?
祭典結束後,在慄田準備告白時,發生衝擊性十足的事件。
「富樫先生……他確實害我受了傷……但是,那是有原因的。富樫先生跟死掉的那個人——」
然而,慄田完全掌握不到狀況。
一個身穿骯髒破爛的衣服、年近二十歲的神祕青年躲在陰影處偷看。青年的行徑也好,令人發毛的表情也好,都明顯看得出來不正常。
「你說挺遠的地方是哪裏啊?」
慄田輕聲準備繼續說下去時,遠處忽然傳來朝氣十足的聲音。
慄田隨意梳理一下頭髮,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這時,中之條已經來到他身邊。
慄田直到最近才得知葵有如此傲人的家世,但無關乎身世,對慄田而言,葵是特別的。
慄田瞬間啞口無言。
「太好了。如果是這樣……我希望你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對不起,那個地方挺遠的,希望不會造成你的困擾。」
面對葵突如其來的邀約,慄田有些訝異地詢問:
「……我不會硬說富樫先生不是壞人,但是,他往後絕對不可能傷害我。」
在慄田心中,每一段時光都令人心情雀躍,當他察覺時,已經情不自禁地被葵所吸引。
「到那裏之後,我會告訴你所有事情,包括過去沒能對你說的話。」
「他是富樫瞬……先生。」
看見葵這般模樣,慄田莫名感到胸口一陣灼熱,於是板起臉胡亂抓了抓頭髮。
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葵的心情恢復平靜,原本一片蒼白的臉龐放鬆下來,臉上泛起淡淡的健康血色。雖然還沒能夠恢復平常的模樣,但葵臉上的表情是開朗的。
「絕對不用擔心。」
鳳城葵是一位充滿透明感、五官柔和、擁有一頭烏黑秀髮,並散發出輕鬆氛圍的美女。
她是在全國擁有多家分店,甚至在巴黎和紐約也有設立銷售據點的日本最大規模和菓子名店——赤坂鳳凰堂的千金,據說以前也是一位和菓子師傅。
葵露出笑臉點了點頭。那並非只是爲了不讓人擔心而逞強的笑臉,而是看得出信任慄田的笑臉。
「……對不起,一定要去到那裏,我才說得出口……很抱歉要讓你跑一趟,在那之前我也會先做好心理準備。」
死掉的那個人?
「葵小姐,剛剛那傢伙……你說他叫富樫,是嗎?」
「慄田先生……」
中之條露出淘氣的表情吐了吐舌頭,慄田以冷漠的口吻對他說:
淺草寺、淺草演藝廳、大江戶舞臺。
在那之後,慄田邀請葵進到已經打烊的慄丸堂。
在無人的甘味茶房裏,慄田端出熱茶和甜品招待,和葵閒話家常了好一會兒。等到葵的心情平靜下來後,慄田謹慎地切入話題:
「嗯。」
「你是說店裏公休的那一天?嗯,星期四我還沒有做任何安排。」
葵似乎遭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一開始連好好說話都有困難,不久後才斷斷續續地說明。
「——是!」
慄田頓時說不出話來,葵微微垂着長睫毛。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狀況,但放心交給我來處理吧。不管對方是何等人物都不用怕,我絕對會好好解決那傢伙的問題。」
慄田追上前試圖抓住青年,但最後讓人逃跑了。
「葵小姐?」
中之條氣喘吁吁地打招呼說道。
就某種涵義來說,這算是很自私的要求嗎?慄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還是決定這麼提出要求。葵按住胸口,微微顫動着身體深深嘆一口氣之後,點點頭說:
「不可以,請不要報警!」
「……沒關係,你如果不想說,就不要勉強說出來。不過,剛剛那明顯是跟蹤狂的行爲,我幫你報警——」
名爲富樫的青年以前是鳳凰堂的和菓子師傅,而且是十年難得一見的優秀人才。他已經失蹤好長一段時間,如今再次現身,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偷偷在觀察慄田和葵的狀況。
中之條精神奕奕地往後門跑去。慄田看着中之條的背影,不由得嘆一口氣。
這時,葵顯得有些猶豫的模樣停頓一會兒後,才直直看着慄田說:
「別擔心。」
就快恢復開朗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葵總是表現得爽朗又聰慧,慄田第一次看見她極度苦惱的模樣,不禁感到心疼。
「慄~哥~」
「早。」慄田點了點頭,繼續說:「一大早的,你也太有活力了吧?在附近散步的人和小狗都被你嚇到了。」
「我一定會——」
慄田不由得皺起眉頭。中之條一臉得意的表情皺了皺鼻頭後,繼續說:
「我能體會慄哥的心情。每個人都會有突然想見到某人的時候嘛!我有時候也會突然很想念住在老家的家人。你今天因爲太想早一點見到我想到受不了,所以按捺不住地一直在店門口——」
「什麼東西?」
當時有個人躲在路燈的陰影下,注視着站在慄丸堂店門前的慄田和葵。察覺到對方後,葵瞬間臉色蒼白。
「原來在埼玉縣,那也沒有多遠。不過,爲什麼要去那裏?」
剎那間,葵整個人跳起來似地挺直背脊,激動地搖頭說:
越是痛苦的回憶,人們越不願意輕易說出口。慄田的父母因爲意外事故喪命,直到現在他還是會經常爲此懊惱。經歷過這般遭遇的慄田,比任何人明白不願意說出痛苦回憶的心情。
「慄哥,早安!」
雖然葵的個性溫和,但對於製作和菓子有着足以讓溫和個性變得激動的強烈熱忱。如果不是這樣,她不可能擁有那麼淵博的知識和見解。
「埼玉縣的……某個地方。」
慄田緊緊握住拳頭。從昨晚到現在,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那件事。
「拜託你!請不要……再刺激富樫先生。」
慄田等待葵回答,但事情似乎相當難以啓齒,葵只是咬着嘴脣,遲遲沒回答。
中之條穿越以手印聞名的淺草公會堂「明星廣場」,在橘子路上奔跑。他是個比慄田小兩歲的和菓子師傅,國中畢業後來到慄丸堂當學徒。
在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沉默氣氛中,慄田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納悶的表情。不久後,葵感到過意不去地瞥了慄田一眼,一副下定決心的模樣做了一次深呼吸,繼續說:
慄田的眉頭深鎖,葵以痛苦的語調吞吞吐吐地說:
慄田因爲無法重現父親做的豆沙餡口味而苦惱時,葵幫助了他。在那之後,葵經常拜訪慄丸堂,與慄田共度許多時光。當初慄田爲了表達謝意,主動提議要帶葵在淺草觀光,兩人因此會一同出門。
「咦?可是他——」
看見葵僵着纖細的肩膀,慄田緩緩點點頭繼續說:
——不知道中之條是知情,還是不知情?多虧他,心情放鬆了下來。如果僵着肩膀工作,會影響工作品質,還是暫時把那件事情拋到腦後吧。
「是……」
中之條的個性樂觀,也很容易得意忘形,但是一個值得依賴的同事,慄田也把他當成弟弟看待。
——原來葵手腕上的舊傷是那傢伙害的啊?死掉的那個人是誰?
慄田一心想要讓葵感到安心,當他察覺時,已經衝動地脫口說:
面對謎題重重的狀況,慄田內心湧起一股未曾有過的強烈慾望。
「情緒高漲?發生什麼事嗎?」
*
雖說要把事情擱在一邊,但慄田怎麼可能不在意?
隔天的正午剛過,慄田把廚房交給中之條看顧後,來到經常光顧的咖啡店。他坐在吧檯的座位望着咖啡杯,低喃:「……想不通啊。」
雖然工作時沒有多餘的心思想事情,但一離開慄丸堂,那件事就一直在慄田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對於富樫瞬,葵表示「不會硬說他不是壞人」。
不過,那是葵以她的方式妥協的說法,如果以客觀的角度解讀,富樫應該是壞人。雖然慄田在一片昏暗中只瞬間看到富樫一眼,但明顯感覺得到富樫屬於危險人物。
儘管是個危險人物,葵卻說「他往後絕對不可能傷害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因爲葵的語氣篤定,而不是一時的安慰話語,才讓慄田更爲在意。
還有,死掉的那個人是誰?
慄田很想問葵,但他自己說過不會再提起這個話題,所以在星期四之前什麼也不能問。
慄田用食指敲打着桌面,瞪着咖啡的黑色液體表面陷入沉思。這時,在吧檯內的咖啡店老闆走近慄田說:
「喂~慄田,我不知道你一臉兇巴巴地在煩惱什麼,但快趁熱喝咖啡。我加在咖啡裏的愛情都快冷掉了。」
「啊?你加了什麼?」
「咖啡。」
老闆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用俏皮的聲音答道。他是一個很適合穿V領咖啡店圍裙、社會歷練豐富的三十多歲男性。
老闆很懂得應付客人,人脈也很廣,慄田從以前就認識老闆,到現在仍經常受他照顧。老闆的態度乍看顯得輕率,但慄田能夠順利經營慄丸堂到現在,有一大部分是多虧了老闆無形中提供的協助。
回想起來,也是老闆擔心慄丸堂的客人變少,才介紹葵給慄田認識。
事到如今,慄田想起了老闆認識葵一事,開口詢問:
「問一下……你一開始就知道實情吧?我是指葵小姐的家世。」
老闆一副出乎預料的模樣,瞬間露出嚴肅的表情。
「原來如此……你已經跟她打成一片,連這些事情都知道了啊。」
「……可惡的傢伙竟敢偷窺。」
慄田轉頭一看,看見一名身穿輕便POLO衫的青年站在身後。
「真澄……?」
慄田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慄田露出訝異的表情,出聲催促:
「因爲小葵說過可以的話,希望不要說出她的來歷,我纔會發揮機智那麼說。」
老闆斬釘截鐵地拒絕,慄田不由得從吧檯座位站起來。
不過,正因爲如此,慄田更覺得自己也要像葵這般表現得和平常一樣。
如果一開始就聽說葵是赤坂鳳凰堂的千金小姐,慄田肯定不會坦率接受她指導,一定會意氣用事,堅持要自己解決問題,最後極可能陷入更悽慘的窘境。
當然,葵是出於自己的考量纔不想說出來歷,但以結論來說,這對慄田是有益的決定。
「嗯,葵小姐跟我說了一些她的往事……雖然還有很多不明之處,但聽說是一個叫富樫瞬的傢伙害她的手受傷。」
「怎麼了嗎?」
「慄田,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注:東京淺草人,知名小說家,擅寫時代小說、歷史小說,主要着有「劍客生涯」、「鬼平犯科帳」、「殺手藤枝梅安」三大系列。)
「拜託~你忘了附近有地瓜羊羹的老店嗎?別給我打腫臉充胖子!」
事到如今,慄田爲自己沒能抓到富樫瞬的事懊悔不已。慄田在吧檯上緊握拳頭,老闆忽然壓低聲音說:
慄田沉默不語地皺起眉頭。
「……我的表情那裏苦了?」
「不要敷衍我。」
「呃,您是這裏的老闆吧?我跟您約好了今天見面。」
時間拉回到昨天的傍晚,老闆打了通電話到慄丸堂。
的確,老闆從一開始就一直秉持這樣的態度,所以顯得更有說服力。
——葵小姐有男朋友?真澄伸一是她的男朋友?
「不、不會吧?你都說了這麼多才說不能繼續說下去。拜託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這樣讓人超在意的!」
「喔~你就是那位……」
「怎麼了?老闆?」
「這麼突然?有什麼事情?」
慄田很擔心葵會因爲富樫瞬的事情而煩惱,但他決定今天不提這個話題。
『我跟那家茶行的少爺大力推薦,說如果要在淺草找水羊羹,慄丸堂的水羊羹最好喫。你就做出引以爲傲的水羊羹給他吧。』
「這樣啊……沒事就好。」
「話說回來,你的人面會不會太廣?怎麼會認識她那樣的人?」
「……原來是這樣的緣故。」
富樫瞬和真澄伸一,這兩個人似乎和葵的過去有極大關聯,目前他能夠掌握到這些資訊也算不錯了。
在平日的白天,慄丸堂的甘味茶房大多處於養蚊子的狀態,很遺憾的,今天也不見客人的蹤影,除了坐在靠窗桌位的一個人——
就目前看來,老闆的親切表現並沒有實際帶來成果,但他的心意可貴,所以慄田笨拙地表達謝意,並接受老闆的請求。
「距離很近呢。這裏叫……甘味處慄丸堂啊。」
「唉~」慄田嘆了口氣,百般不願地表示認同。
不,鎮靜一點,老闆並沒有這麼說——慄田正感到內心動搖,老闆忽然閉上嘴巴。
「葵小姐!」
青年約二十歲上下,長相和服裝都沒有特別突出,像個隨處可見的一般年輕人。青年的黑眼珠轉來轉去,看似有些緊張。他看了看老闆,再看了看慄田後,開口說:
「反而應該很甜纔對吧?因爲我是和菓子師傅。」
話筒另一端傳來老闆特有的、愛裝蒜又迂迴的話語,慄田立刻這麼做了解讀:
「所以呢?我要做什麼?」
「真澄伸一。」
真澄伸一是誰?怎麼突然冒出一個沒聽過的名字?
「嗯,真澄伸一是個和小葵感情要好的年輕人,也曾經是鳳凰堂裏手藝精湛的和菓子師傅。說到小葵和真澄,那真是郎才女貌、人人稱羨的一對——」
慄田不禁忘了白鷺的事,快步走近葵說:
『事情是這樣子的,聽說有一家頗有規模的茶行的小開明天會來淺草。他爸媽交代他來挖掘適合搭配日本茶的美味夏菓子,目標好像是水羊羹。』
老闆驚訝地瞪大眼睛問,慄田輕輕點頭回應後,咬着嘴角自言自語地說: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突然很想喫甜的東西,所以就想跟平常一樣,邊品嚐美味的甜品,邊欣賞慄田先生如苦澀咖啡般的表情~」
「你連這個都知道啦?」
老闆說到一半,慄田感覺到眼前的景象一陣晃動,全身的血液瞬間退去。
慄田的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呃……不好意思。」
葵如此悠哉的回應,讓慄田不由得眨了眨眼。葵態度爽朗地繼續說:
雖然慄丸堂的業績已從谷底拉回來,但還不到一帆風順的程度,爲此擔心的老闆時而會介紹新客人給慄田,這次似乎也是同樣的狀況。
「老闆,你是想惹火我嗎?要捉弄人也不是這樣——」
「我們到了,白鷺先生,請進。」
看見慄田出現,葵精神奕奕地舉高一隻手揮了揮。葵今天穿着美麗的雪紡上衣,外面套着針織外套,再搭配色調高雅的裙子。
「別擔心,早晚有一天小葵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不行,剛剛是我的錯。抱歉,你就當作沒聽到剛剛那段話吧。」
被老闆點了名,慄田也點頭致意說:
慄田邊心想或許該向老闆學習一下,邊把話題拉回正題:
慄田說過,希望葵能恢復平常的樣子,而葵確實做出了回應,來到慄丸堂讓慄田看見她有精神的樣子。葵的貼心舉動讓慄田相當感動。
「這位是慄丸堂的老闆。慄田,快打招呼啊。」
*
青年輕輕行了一個禮,繼續說: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在捉弄你。我也是堂堂淺草男人,答應人家的事就要徹底做到。如果小葵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也沒主動告訴你,我就絕不會說出來。」
雖然隱約感覺得到葵是故作堅強,但她至少願意表現出開朗的態度。
「啊!慄田先生,你好~」
「嗯?」
「我是白鷺敦。」
「哈哈哈。」
「你最初介紹葵小姐是『和菓子千金』時,我以爲你是跟平常一樣愛開玩笑才那麼說,沒想到你說的是事實。」
慄田板着臉繼續說:
所以,這次該換他來幫助葵,希望可以儘量減輕葵的精神負擔,讓她能說出一切也不會感到痛苦不堪。
慄田在心中鼓足幹勁,或許是這樣的想法不小心表現在臉上,老闆露出訝異的表情問:
多虧了葵,慄田也不再像以前那麼頑固,最近個性似乎變得比較圓滑。
「糟糕,我不小心說溜嘴……抱歉,慄田,我不能再多說下去。」
因爲滿腦子想着葵的事,慄田都忘了今天的目的,是老闆要介紹新的客人給慄丸堂。
「我今天來品嚐慄丸堂的水羊羹,還請多多指教。」
茶行——提到日本茶專賣店,以靜岡和京都的老店最爲有名。當然,東京都內也有很多有名的茶行。這次的狀況應該是茶行的小開受到雙親吩咐,來跑腿買父母親愛喫的水羊羹。
就老字號這點來說,慄丸堂也是老字號,但慄田和他父親都不是熱衷於建立人脈的人。
慄田這才被拉回現實,心想差點忘了這件事。
推開正門後,慄田帶着茶行的小開——白鷺敦走進店內。
「是的。」
「……你好,我是慄田仁,請多多指教。」
老闆似乎是第一次和青年實際碰面,探出身子上下打量着青年。青年的視線在空中游走一陣後,自我介紹說:
老闆收起笑容,邊擦杯子邊輕咳一聲回答:
『我只是說出主觀想法而已,而且地瓜羊羹和水羊羹是不一樣的東西吧。再說,只要進行得順利,搞不好對方會成爲慄丸堂的老主顧。』
『慄田,你明天中午可不可以騰出一些時間?』
不對,真的沒聽過嗎……?慄田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裏聽過「真澄」這個聽起來也像是名字的姓氏,但就是想不起來。
這陣子天氣變得相當暖和,想必對方是希望藉由香醇中帶有豐富苦澀感的濃郁日本茶,配上充滿清涼感的水羊羹,早一步感受夏天的氛圍。
「沒有,完全沒事~」
「不過,以小葵的情況來說,比起富樫,真澄的事應該更讓她苦惱。」
雖然只有一小部分,但在得知葵的過去後,慄田不禁覺得,葵彷彿會看透人心的天真無邪態度,全是故作堅強的表現。這讓慄田心痛不已。
「說起來,我不是認識小葵,而是認識她的親戚。其實我也不是人面廣,完全是拜這間咖啡店所賜。包括池波正太郎
㊟
,很多名人都喜歡這家老字號的咖啡店,各個領域都有這家店的愛好者。」
「……唔!」
慄田失望地重新坐正身子,老闆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皺起眉頭,露出淡淡的苦笑說:
「你也知道吧?這是爲了小葵好,也爲你好。」
「你有發揮機智嗎?不過,她確實是日本第一的和菓子店千金,這點無可諱言。」
慄田在胸前盤起雙手回答時,身穿圍裙的赤木志保忽然掀開門簾,從廚房裏走出來。
「天啊~阿慄,你在說什麼?你懂不懂何謂比喻?」
「志保姐,你幹嘛突然跑出來嚇人?」
「如一杯苦咖啡般的表情是在誇獎人,意思是那個人的表情很有男人味。」
「咦?」
她怎麼可以說這種話說得那麼自然啊——慄田不禁滿臉通紅。
志保見狀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身爲慄丸堂女店員的志保在淺草出生長大,有着不輸男性的氣概,外表看起來年近三十,但內在比外表更年輕。她擁有可以掛保證的招呼客人功力,也負責銷售和菓子的工作,可說是實至名歸的慄丸堂活招牌。
「不說這些了,歡迎光臨。這位客人,不要客氣,請到這裏入座!」
志保活力十足地爲白鷺帶位,慄田被拉回現實後,轉頭看向葵說:
「葵小姐,等一下我要請客人喫水羊羹,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品嚐看看?」
「咦?可以嗎?」
「我多做了很多,也希望你可以幫我試喫味道。你想喫多少都沒問題。」
「太開心了!那我就不客氣。不過,我的食量很小,不可能喫很多個啦~」
「怎麼可能喫那麼多水羊羹嘛。」
白鷺突然在一旁插嘴說道,葵有些怕生地回答:「咦?是……」
慄田邊斜眼看着志保有技巧地幫兩人緩和氣氛,邊換上白色廚師衣往廚房走去。
掀開門簾後,制菓器具一字排開、屬於和菓子師傅的空間在眼前延伸開來。
前方的牆邊有專業用的搗年糕機,搗年糕機旁放着蒸籠,廚房最裏面則擺着流理臺。
廚房中央有一張歷史悠久的工作臺,中之條在工作臺上單手拿着三角刮刀,正在練習製作練切。他猛然抬起頭,迎接慄田的到來。
「慄哥,你回來了啊。你覺得這朵花的造型如何?」
「那我就不客氣了。」
葵實在太博學多聞,白鷺完全跟不上葵的說明,呈現放空的狀態。
「咦?」
「沒錯~畢竟如果用鐵湯匙或鐵叉子來品嚐和菓子,感覺有些煞風景呢。黑文字是一種木頭,屬於樟樹的一種。據說是因爲樹皮上的黑色斑紋看起來很像文字,所以有了黑文字這個名稱。湊近鼻子聞一聞,會聞到淡淡的木頭香氣喔~」
慄田沉默地點了點頭。
咀嚼幾次吞下水羊羹後,滿足的呻吟聲從白鷺的雙脣間溜出。白鷺心情大好地繼續說:
慄田才說完,白鷺立刻回答:「麻煩你了!」
(注:煉羊羹是把紅豆、砂糖、寒天混合後結成凍狀的羊羹。日文中的「煉」是指把不均勻的食材揉合打勻的意思。)
在慄田的勸說下,白鷺動作生硬地切開方盤上的長方塊水羊羹,含入口中。
聽到葵分享的知識後,白鷺忍不住露出佩服的表情說:
雖然白鷺就坐在葵的隔壁桌,但葵的態度還算自然。或許是因志保在身邊開朗地笑着而受到感染,葵融入氣氛之中,甚至還能即興演出。
站在旁邊的志保也是一樣的反應,但葵的興致似乎越來越高昂,雙眼閃閃發亮,口若懸河地繼續說:
「沒錯~在以前,全國各地都會在冬天製作水羊羹,把水羊羹視爲年菜之一。水羊羹的糖分比煉羊羹低,又含有較多水分,所以很容易壞掉……雖然水嫩感十足的水羊羹很好喫,但它是不耐放的和菓子。所以在冷藏技術尚未發達的時代,人們只能在冬天喫水羊羹。以前,甜品相當珍貴,水羊羹被視爲高級品,應該是因爲這樣纔會被當成在年節品嚐的佳餚。」
「了不起……看起來水嫩感十足,色澤也很透亮,卻又切得如此平整。」
或許是因爲慄田主動要求葵分享知識,葵今天顯得比平常更加滔滔不絕。
爲了展現紅豆原有的風味,慄田製作的水羊羹沒有添加任何防腐劑,也沒有經過再加熱處理。說穿了,就是照傳統做法制成的新鮮和菓子。好喫的原因就在這裏。
一回到茶房立刻聽到諧音字笑話,慄田不禁有種雙腳無力的感覺。
「年菜?在冬天喫水羊羹……?」
葵在隔壁桌小塊小塊地把水羊羹送到嘴邊,一臉幸福的表情瞇着雙眼品嚐。
「那是黑文字木叉,是和菓子木叉的一種。」
慄田再送上一盤水羊羹,白鷺也在轉眼間喫個精光,並迅速遞出空盤子。現在白鷺正在喫第三盤。
水羊羹的淺墨色表面平整無氣泡,散發出硬質的美感,但同時也呈現出Q彈的水嫩感。
在一旁觀看的白鷺嚇一跳地身體往後仰。也難怪他有這種反應,因爲葵原本有氣質地品嚐着水羊羹,現在卻突然變一個人似地活潑說起話來。
「水羊羹就是從煉羊羹衍生出來的點心,兩者的基本材料一樣,做法也挺相似的喔。」
慄田察覺到一件事。
「大開眼界啊~我一直以爲水羊羹是很甜的東西,道地的水羊羹果然完全不同。這樣的水羊羹再多也喫得下!和菓子果然是要在店裏品嚐的東西……」
「葵小姐,你不用忍耐沒關係。」
「這樣啊……」
轉眼間,白鷺已經喫完水羊羹,一副有話想說的模樣沉默不語地看着慄田。
「葵小姐——」
白鷺垂着眉尾低喃:「軟綿綿的呢~」這回把閃閃發光的水羊羹切成大塊送進嘴裏。
「但水羊羹原本不是夏天喫,而是冬季和菓子。最早以前,水羊羹其實是年菜。」
「好,回到主題!到了現在,水羊羹完全被定位成夏天必有的和菓子。」
和菓子必須搶在季節到來之前推出。中之條可能是爲了七月將在入谷舉辦的夏季活動「牽牛花祭」做準備,所以在練習牽牛花造型的練切。
黑文字木叉也是高級木叉的代名詞,慄丸堂從以前就一直使用黑文字木叉。
「呃~其實我們說的水羊羹,原本就不是甜味那麼重的和菓子喔~」
「哇~看起來好好喫的樣子喔!水羊羹,喫了會變陽剛喔!」
「什麼意思呢?」
說穿了,羊羹和水羊羹的差別就在於含水量的多寡。
「該怎麼形容呢……是帶有透明感嗎?紅豆的味道相當紮實,卻又富含水分且口感滑順,所以喫得越多就越想喫。」
或許是慄田多心,他看見葵在隔壁桌動了一下身子,但白鷺並沒有察覺。
葵繼續說道:
可能是真的很合胃口,白鷺喫下數量多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水羊羹。
該如何化解這股氣氛呢?慄田還在尋找適合的話語時,出乎預料的是白鷺最早恢復鎮靜。
「喔……謝啦。因爲我是開和菓子店的,當然聽得很開心,只不過……」
葵方纔那段話似乎只是開場白。她彷彿在說「還沒說到重點呢」,再次分享起知識。
「我還不用~」
慄田回過神來,急忙出聲阻止:
聽到葵回溯到羊羹的起源開始說明,慄田不禁有些難以置信。
「到了昭和時代,冰箱纔開始普及。隨着家家戶戶都有一臺冰箱,水羊羹漸漸變成冰涼清甜的夏季和菓子。不過呢~你們知道嗎?現在仍有部分地區保有冬天喫水羊羹的習俗。像在福井縣等地區,水羊羹完全是屬於冬天的食物!爲什麼會這樣呢?針對這點,衆說紛紜,但我個人比較推崇『丁稚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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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伴手禮』這種說法。」
雖然是很有趣的分享,不過,如果沒有人出聲阻止,葵的知識分享恐怕會無限持續下去。
白鷺一副連切成小塊都等不及的模樣,一口接一口把水羊羹往嘴裏送。
「嗯……這樣啊。」
「嗯~清甜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來。冰冰涼涼又Q彈,像水一樣溶化開來……」
想到葵如此珍惜地在品嚐水羊羹,慄田忍不住竊喜。不過,目前還是上班時間,所以他一如往常地板着臉,走回廚房準備再拿一盤水羊羹給白鷺。
葵面帶微笑,輕輕揮動食指做起說明:
「爲什麼我會這麼說呢——啊!在那之前,先讓我說明一下基本的羊羹是什麼。羊羹是從中國傳來日本的點心,初期的羊羹是用蒸的,後來因爲發現寒天這個食材,進而開始製作煉羊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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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變成了主流。當然,蒸羊羹同樣非常美味,大家所熟悉的慄蒸羊羹就是最好的例子。不過,如果單純說是羊羹,一般都是指加了寒天的煉羊羹。」
慄田轉頭看向旁邊,身爲客人的白鷺一臉發愣的表情僵住不動,志保也一樣。店內瀰漫着引人苦笑的沉默氣氛。
說罷,白鷺啜飲一口熱呼呼的煎茶,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吁了口氣。葵在白鷺的旁邊顯得比方纔更加坐立難安地晃動着身子。
「你很想分享知識吧?」
「既然慄田先生都這麼說了,我當然要幹勁十足地說明一番。」
葵方纔想必是很想更正白鷺的錯誤認知,纔會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
葵看似開心地放鬆臉頰後,立刻帥氣地站起身。
葵似乎在忍耐什麼。下一秒鐘,慄田察覺到原因,靜靜地搭腔說:
「順道一提,關西地區的丁稚羊羹不是使用寒天,而是以使用麪粉的蒸羊羹爲主流。不過,在本質上和水羊羹相同,都是丁稚們返鄉時的伴手禮——也就是說,可猜測這是一種丁稚們滿足慾望的表現,他們想要便宜買到更多的高級羊羹,好讓所有家人都有機會品嚐。日本人從以前就擁有一顆懂得體貼的心呢~」
「丁稚奉公是指長住在主人家裏,爲主人工作的意思。在大正時代,丁稚們會從福井縣去隔壁城鎮的京都工作。過年返鄉時,他們會帶着羊羹回家。當時羊羹爲高級品,爲了讓家人都喫得到羊羹,所以將羊羹加水稀釋以增加數量。據說這可能就是水羊羹的起源。」
「不、不好意思!」
「因此,照理說不可能發生『水羊羹很甜』的狀況。因爲水羊羹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富含水分的口感,以及淡淡的清甜。」
慄田做的水羊羹和市面上賣的杯裝水羊羹截然不同。
「我、我是想要讓慄田先生聽得開心。」
「因爲太滿足,客人都已呈現放空的狀態!我看今天就分享到這裏吧!」
「……葵小姐,你是不是老早就想好要這樣說?」
「真的嗎?」
水羊羹則是不經熬煮的步驟,在保持富含水分的柔軟狀態下凝固而成。
慄田從中之條身邊走過,打開專業用的冰箱門取出裝着水羊羹的容器——又稱爲「羊羹船」的不鏽鋼模,放在工作臺上。
慄田把放着水羊羹和熱茶的托盤端到兩位客人面前,白鷺一副佩服的模樣低喃:
「我做得太逼真了嗎?」
白鷺垂下眼角舔着嘴脣,一臉幸福的神情。
「喫起來真的很清爽!應該說入口即化。水羊羹滑進嘴裏,立刻像水一樣輕柔地化開,滑過喉嚨時的感覺也好清爽。」
剎那間,白鷺原本顯得有些平淡的態度劇變。咀嚼間,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放鬆下來;咕嚕一聲吞下水羊羹後,他露出如彌勒佛般的笑臉,抬頭看着慄田說:「好~」
「你看,軟綿綿的,刮刀很容易就切進去。一放進嘴裏之後,紮實又清透的豆沙甜味立刻蔓延開來,搭配熱煎茶再適合不過!」
「咦?」
葵表示水羊羹含有大量水分,所以其他材料的比例相對會減少,最終得以降低豆沙和砂糖的甜度。
「太滿足了!你的知識分享已經讓大家夠滿足了!」
「哪、哪有!純粹是即興演出!」
「對了,用來喫羊羹的這個器具不是『刮刀』,而是『黑文字』。」
(注:丁稚是以簽約勞工的身份,住在商家工作的年輕勞工。如果是在工匠底下工作的丁稚,又稱爲徒弟。丁稚的人數以江戶時代最多。)
「還好……花瓣的形狀要再平順一點。和菓子是以抽象的方式展現大自然,不需要真的把花瓣捏得歪歪扭扭的,做得像真花一樣。」
他原以爲葵純粹是在展現知識,其實她是暗地裏在教導白鷺。
煉羊羹是將寒天溶化後放入豆沙和砂糖,邊熬煮邊使水分蒸發,最後凝固成形。
慄田撐起不鏽鋼模的活底,取出水羊羹後,拿起長方形的和菓子專用刀,將水羊羹切成小塊。他小心翼翼地避免水羊羹裂開,輕輕盛入方盤。
或許是相當意外,白鷺瞪大眼睛問道。
白鷺露出納悶的表情,慄田在一旁說明:
「豆沙餡的甜味溫和又清涼,還會在口中柔順地化開來……真好喫。如此美味的東西如果沒有慢慢品嚐,未免太可惜了。」
「了不起!各位不愧是做這一行的,果然有深入的瞭解。對了,可以再來一盤——」
「所以呢,冬天、過年、丁稚返鄉、水羊羹——就是這樣一路延伸過來的。基於這樣的歷史背景,也爲了保持美味,還是會希望不要加添加物、遵照傳統做法來製作水羊羹。雖然保存期限很短,但愛喫水羊羹的著名小說家向田邦子女士,也曾經在一篇散文〈沉睡的酒杯〉中這麼描述過水羊羹:『水羊羹就跟江戶人的錢一樣,隔夜不得。』從這句描述,看得出來向田女士真的很喜歡水羊羹。我也完全認同這樣的想法,水羊羹越是新鮮,就越——」
「要再來一盤嗎?」
葵迅速捂住嘴巴,一副難爲情的模樣紅着臉。
在方盤附上和菓子用的木叉後,慄田將水羊羹連同熱茶一起端給客人。
剎那間,葵瞪大眼睛露出有些誇張的驚訝表情。慄田瞇起眼睛打圓場說:
「嗯,可能是我的身體已逕自調整適應了吧。總之,能夠聽你分享知識,客人應該也覺得開心,你就放心地說吧。」
「沒關係啦,現在又不是什麼嚴肅的場合。我知道你是因爲有客人在才這麼客氣,不過別忍耐了。老實說,沒聽到你分享知識,我也覺得少了些什麼。」
「請喫喫看。」
「……謝謝招待。」
白鷺把黑文字木叉放在空盤子上,雙手合掌說道。現場的氣氛隨之恢復正常。
葵剛纔分享知識到一半時,白鷺似乎還想再多喫一盤的樣子,但應該夠了吧?他已經喫了三人份,應該已充分達到今天的目的。
慄田滿意地在胸前盤起雙手,志保滿面笑容地開口說:
「真的~和菓子的魅力就在於除了品嚐美味之外,還可以學到有趣的知識!白鷺先生,如何?你還滿意我們家的水羊羹嗎?」
這時,不知怎地,白鷺垂下視線搖搖頭說:
「——不怎麼滿意。」
「咦?」
出乎預料的話語讓慄田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白鷺面色凝重地繼續說:
「抱歉,實在不太滿意。如果要說真心話,我必須說不合口味。這纔是真實的感想。」
慄田傻眼地心想:「你喫了那麼多盤,還說不好喫?」
眼前這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青年忽然變得難以理解,慄田壓抑着內心的疑惑,儘量保持冷靜地詢問:
「具體上是怎樣的不合口味呢?」
「沒有啦,也不是有什麼地方特別不合口味。硬要說的話……整體都不合吧。」
白鷺的態度和喫水羊羹時完全相反,全面否定的發言讓慄田深受打擊。下一秒,葵一副無可忍耐的模樣插嘴說:
「不是啊~你的態度是不是有些前後不一致呢?你喫完一盤又一盤,當然是因爲水羊羹很好喫,不是嗎?」
「沒錯……我確實喫了很多盤。不過,我從沒說過半句『好喫』。」
「咦?」
葵一副彷彿在說「沒說過嗎?」的模樣歪着頭,這回換成志保從旁激動反駁:
「等一下!我是不記得你有沒有說過『好喫』,但你就是一副喫得很開心的樣子啊!怎麼看都像是覺得很好喫的樣子。」
如今,鳳凰堂已成爲不僅在日本國內,在海外也擁有分店的大型企業。不過,設在本店地下室的甘味處,至今仍保有明治時代的摩登風情。
「沒錯。」
想必白鷺連作夢也不會想到,眼前的美女正是鳳凰堂的千金。葵皺起有着漂亮眉型的眉毛,對不知情的白鷺低喃:
白鷺以堅定的口吻繼續說:
從慄田口中得知經過後,葵按住太陽穴沉思一會兒,不久後,說出令人納悶的話語: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慄田瞪大眼睛,葵一臉正經的表情對着他說:
明治二年(西元一八六九年),鳳凰堂隨着遷都東京,將本店移至東京後,開始在百貨公司設立專櫃,積極地擴展事業版圖。
「真不愧是慄田先生!你知道慄丸堂的水羊羹甜味清淡,所以爲了搭配,刻意挑選味道清爽的莖茶。好一個自然中帶有格調的待客之道。」
鳳凰堂的水羊羹水分偏少,整體的黏性高,咬起來口感黏稠。
點完餐後,兩人份的水羊羹很快地送上桌。
在位於鳳凰堂本店的甘味處座位上,與慄田面對面而坐的父親一貴,把菜單遞給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慄田。
「那個人說他喜歡喫鳳凰堂的水羊羹,但根本沒喫過。」
「咦?」
「儘管只有些微的差異,我還是喫得出來。」
去到那裏,可以品嚐到鳳凰堂首屈一指的師傅所製作的和菓子,慄田小時候也曾經跟着父親去過。
在這當中,莖茶算是比較冷門的綠茶,主要是使用在製造煎茶時被剔除的茶莖部位製成。
葵以開朗輕鬆的態度表示白鷺的發言前後不一致,一開始她就知道白鷺不是那種會光顧和菓子店的人。
「是啊。」
*
其歷史比慄丸堂更加悠久,創業於室町時代的京都。據說鳳凰堂獲得當時在位的後陽成天皇的認定,成爲可以進出京都皇宮的御用商人,奠定了只有少數人知情的實績。
「呼……好好喝喔,喝茶果然有放鬆心情的效果~」
「……鳳凰堂。」
(注:天守臺是日本戰國時代後的城堡象徵,指城堡中最高、最主要的部分,相當於中國的城樓。)
然而,慄田遲疑着該不該在葵的面前大聲提出自我主張。
人們對口味本來就各有喜好,如果白鷺比較喜歡口味甜又濃稠的水羊羹類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看見鳳凰堂的水羊羹比慄丸堂的小了一些,慄田不禁暗自感到掃興。
「這是莖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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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嗎?」
因爲茶莖幾乎不會進行光合作用,所以茶氨酸的含量比茶葉多出兩倍。
咬下水羊羹的瞬間,慄田大喫一驚。
「咦?」
慄田必須承認自己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但他發揮自制心地詢問:
「什麼?」
「那我也要喫一樣的!」
葵做一次深呼吸,放鬆肩膀的力量後,有氣質地雙手捧着茶杯喝茶。
接着,葵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低喃:
「不過話說回來,請問剛剛那位先生是誰?」
慄田點點頭答道。發現一旁的志保歪着頭,葵做起說明:
在江戶城內繞了一圈後,慄田和父親斜眼看着遺留下來的城堡外牆隨興而走。不久,父子倆覺得肚子餓了,於是走進距離赤坂見附不遠的鳳凰堂本店。
照咖啡店老闆所說,白鷺似乎是「頗有規模的茶行小開」。會是哪一家日本茶專賣店的小開呢?除此之外,關於白鷺爲何要來淺草,或是水羊羹的用途等等,慄田都沒有多問。
慄田當時會說自家的水羊羹比鳳凰堂的好喫,完全是真心話。他比較喜歡溫和又帶有水嫩感的慄丸堂口味,不論是當時或現在,這樣的感想都未曾改變。
對和菓子不感興趣的白鷺,爲了否定慄丸堂的口味,拿出葵老家的鳳凰堂水羊羹來做比較。葵表示,正因爲自家的和菓子被舉爲例子,她纔會生氣地偷偷設下套話的陷阱。
道地的水羊羹果然完全不同。這樣的水羊羹再多也喫得下!和菓子果然是要在店裏品嚐的東西——白鷺做出這樣的發言,加上他連黑文字木叉都不知道,想必原本就對道地的和菓子沒什麼興趣。
茶有各式各樣的種類,在綠茶的種類中,包含煎茶、抹茶、玄米茶、玉露、莖茶等綠茶。
「……老爸要喫什麼?」
「這家店的和菓子每一樣都很好喫。不過現在是夏天,應該要喫水羊羹吧。」
一貴反應平淡地點點頭後,默默喫起水羊羹,微微揚起的嘴角藏不住笑意。
「原來如此……是經過介紹來的啊。」
(注:莖茶爲日本綠茶的一種,於製造玉露、煎茶的過程中篩選其茶莖(茶梗)製成。)
雖說是年幼時的回憶,但也是和父親的珍貴回憶,所以他至今仍清楚記得那味道。
「如果只有一個謊言或許不會發現,但如果是兩個謊言加在一起,想要不發現都難。那個人的所有行動都太詭異了。」
*
爲了讓市井小民也能隨手可得,鳳凰堂開始銷售以往是皇室御用高級品的廉價版產品,因此知名度大升,建立了業界第一的品牌。
慄田之前一直吵着父親偶爾要帶他出去玩,所以這天父親帶着他來到江戶城觀光。一般稱爲皇居的舊江戶城仍保有城門、石牆以及主城堡的天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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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建築物,要說它是城堡也還說得過去。
——真沒想到現在會被拿來跟記憶裏的鳳凰堂水羊羹做比較。
慄田帶着苦澀的心情,把遙遠日子的回憶甩到腦後。回到現實後,他胡亂抓了抓頭髮,沒出聲地嘆了口氣。
「沒什麼~因爲該有的線索都有了。」
「喔,謝啦。」
由於水分較少,豆沙的甜味和豆香也相對顯得強烈濃郁,但喫起來卻不覺得膩。雖然豆沙的密度很高,但沁心涼的清涼感十足,是一道充滿老店風格的水羊羹。
「……這樣啊。」
慄田原本打算等氣氛變融洽後,再詢問這些事情,結果被白鷺驚人的食慾嚇到,又被葵分享知識時波濤洶湧的氣勢壓倒,錯失了發問的機會。
「可是……我還是比較喜歡我們店的水羊羹。這裏的水羊羹確實很好喫,但我百分之百認爲,還是又軟又爽口的慄丸堂水羊羹纔是最棒的。」
鳳凰堂的水羊羹和慄丸堂的水羊羹徹底不同。
「葵小姐,算了啦,這世上什麼人都有。你喝口茶冷靜一下吧?」
慄田怎麼也沒料到會被拿來跟鳳凰堂做比較。
葵的發言出乎預料,慄田不禁錯愕,但他想葵說的應該是事實,畢竟葵對於和菓子有着異於常人的洞察力。
看見葵鼓着臉頰,難得表現出氣憤的模樣,慄田微微揚起嘴角說:
葵開口說道,試圖揮開白鷺離去後的沉重氣氛。
慄田一本正經地默默繼續品嚐水羊羹時,父親一貴詢問:
慄田回想起那段遙遠的夏日回憶。
不過,下一秒鐘,慄田兩人察覺到自己其實也跟葵一樣。仔細一想,兩人並沒有從白鷺敦口中聽到任何重要資訊。
「那真是太好了。」
「真傷腦筋~那位白鷺先生最後把口味的感想,完全轉移到知名度上了。」
「味道、水嫩感、口感……這些全不合口味,所以討厭我們店的水羊羹。是這個意思嗎?」
在一陣彷彿似曾相識的奇妙衝擊下,慄田頓時說不出話。
白鷺一開始還表現出難以啓齒的慌張模樣,但或許是被激怒了,他自暴自棄地如此斷然說道。雖然白鷺的行動欠缺一致性,但他的發言前後連貫。針對不滿意慄丸堂水羊羹的感想,白鷺表現出絕不讓步的態度。
說完,白鷺逃跑似地快步走出慄丸堂。
赤坂鳳凰堂是衆所皆知、日本最大規模的和菓子店。
「不管老街的小店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贏得過鳳凰堂的水羊羹。各位,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
不過,鮮少誇獎他人的父親既然會說「每一樣都很好喫」,就表示不容忽視。年幼的慄田頂着一臉嚴肅的表情,把鳳凰堂的水羊羹送進嘴裏。
聽到志保的話語後,葵用力點點頭,慄田和志保不由得感到一陣無力。
「那樣太遜了!明明只要坦率說出自己的感受就好。」
「謊言……?葵小姐,你指的是什麼?」
「赤坂鳳凰堂的水羊羹。鳳凰堂是日本最有名的和菓子店。之所以有名,是因爲大家都稱讚他們的東西好喫。我也持相同意見。」
她一副好喝極了的模樣從嘴邊挪開茶杯時,兇巴巴的表情已從臉上消失。
「不會吧~小葵,你不知道對方是誰,還分享那麼多知識啊?」
「那隻不過是看起來讓你那麼覺得而已吧?總而言之,我討厭這裏的水羊羹!」
「……既然慄田先生這麼說,我就照做吧。」
話雖如此,但白鷺的說法跟類型問題完全無關。
「若是這樣,想請你提供意見給我們參考。具體來說,什麼樣的水羊羹合你的口味?」
經過光合作用後,茶氨酸會轉換爲兒茶素而產生澀味。就結論來說,如果少了這個轉換動作,茶味會變得醇厚。莖茶的香氣高長、味道清爽,所以很容易入口。
「因爲這杯茶含有比較多的茶氨酸。」
這天是慄丸堂的公休日。
「茶氨酸是茶葉裏含有的甘味成分之一,根據臨牀實驗的結果,據說茶氨酸具有放鬆心情和抑鬱的效果喔~」
「那個人的所有一切都很可疑。」
「仁,你想喫什麼儘管點來喫。」
「意思是白鷺在說謊啊……?不過,你怎麼知道?」
白鷺瞬間顯得畏縮地往後退。或許是感受到慄田散發出「別想用隨隨便便的答案來搪塞我」的氣勢,白鷺帶着謹慎的表情陷入思考。不久後,白鷺把話含在嘴裏低聲說:
「怎樣?好喫嗎?」
一貴咧嘴一笑後,自己也喫起水羊羹。慄田表情嚴肅地低聲說:
「嗯……這個水羊羹超好喫的。」
「兩家店的水羊羹只有些微的差異而已吧?」
『……兩家店的水羊羹只有些微的差異而已吧?』
『儘管只有些微的差異,我還是喫得出來。』
事實上,差異可大了。兩家店的口味截然不同,甚至可以用言語明確形容。
慄丸堂的水羊羹含水量較多,口感柔軟,口味清淡。
鳳凰堂的含水量偏少,屬於黏性高、甜味濃郁的黏稠類型。
「也就是說,那位先生根本沒有喫過,卻被『些微』這個字眼影響,不小心露出馬腳。不過,他不只有說這個謊。我猜他家根本不是茶行。」
「咦……?」
「因爲他完全沒察覺到慄田先生用心挑選莖茶的待客之道。」
白鷺在品嚐第三盤水羊羹時,這麼說過:
『紮實又清透的豆沙甜味立刻蔓延開來,搭配熱煎茶再適合不過!』
明明自家是日本茶專賣店,卻分不出煎茶和莖茶的不同,這未免太不自然。
照葵所說,白鷺一開始就是帶着一身的謊言來接觸慄田。
「真的假的……那小子竟敢捉弄認真做事的和菓子師傅!」
「那個人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呢?」
白鷺的來歷和目的都讓人非常在意,慄田決定立刻去問個清楚。
*
在那之後,慄田和葵走出慄丸堂,快步前往經常光顧的咖啡店。
當初是咖啡店老闆介紹白鷺給慄田認識,所以老闆一定知道白鷺的來歷。
慄田向老闆說明方纔那段不可理解的經過後,老闆按着額頭一副爲難的模樣。
「真沒想到他是那樣的傢伙……慄田,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我沒差啦。」
「是,這扇門是屬於數寄屋造樣式的數寄屋門。」
「——替身。」
這次其實是白鷺的母親提出了請求,目的在於讓身爲下任當家的白鷺接受鍛鍊,同時挖掘美味的和菓子。
「嗯~想不出原因耶……白鷺流的下任當家會說那樣的謊,更誇張的是他完全不懂茶。會不會有什麼隱情呢?」
「那只是我個人請了工讀生而已,畢竟要去淺草實在太麻煩。」
「純粹是我很討厭做這種事,所以在大學找了閒閒沒事做的朋友幫忙。」
「哇……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很像來到了鄉下地方呢~」
真假白鷺只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把慄田等人當成一回事而已。
慄田兩人邊斜眼看着美得如一幅畫的日本庭園,邊沿着石版路前進。
「說得也是,進去看看吧。」
門柱上有一塊老舊的門牌,門牌上以端正的字體寫着「白鷺流茶道指南」。
白鷺表示,是他教代理人當店家詢問爲什麼不合口味時,就說出鳳凰堂當藉口。
「少爺……您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可是,白鷺母親的目的沒有達成,而是招來不可理解的結局。
所謂數寄屋,說得簡單一點就是茶室。門後的最深處有一棟切妻式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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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平房,也是屬於數寄屋造的建築物,散發出端正莊嚴的和風氛圍。
因爲母親命令他挖掘美味的夏菓子——新口味的水羊羹,加上老闆的介紹,所以白鷺敦必須跑一趟慄丸堂。
「那還用說嗎?說到羊羹,最有名的就是赤坂鳳凰堂的羊羹。聽到業界最大規模的大品牌,老街的不起眼和菓子店當然不得不認輸。」
慄田感到可疑地詢問老闆說:
聽慄田這麼說,老闆沉默地點點頭,並拿出智慧型手機。
他在淡灰色的和服外面,套着深藍色的羽織外套,乍看之下與慄田年紀相仿,約二十歲上下。不過,以這個年紀來說,很少人穿起和服會如此合適。
*
慄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看起來像個平凡青年的白鷺敦,竟然是茶道界的頂尖人士。
急得跳腳的慄田和葵決定直接來找白鷺。
「抱歉,敦先生。夏菓子的事情進展得如何?」
工作服打扮的老人改口後,黑髮青年攤開雙手,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說:
雖然門口有一塊牌子寫着非相關人士禁止進入,但沒看見守衛。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何會出現兩個白鷺敦?
然而,白鷺敦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個意願。因爲他「本來就對茶事沒興趣」,所以找了替身代跑一趟,讓替身自稱是白鷺敦。
兩人站到導覽圖的前方,根據地圖所示,白鷺家成員居住的主屋似乎在建地的最深處。
白鷺突然被搭腔,顯得有些疑惑,但立刻察覺到是怎麼回事。
「白鷺流的本家長子。」
「你說是茶行,實際上卻是茶道嗎?拜託不要用容易混淆的說法好不好!」
基本上,白鷺流和利休一樣重視侘寂之心,但白鷺流的特色在於進行茶事時的舉止。據說那優雅美麗的動作足以迷倒所有客人。
然而,白鷺敦的長相和方纔在慄丸堂喫水羊羹的人物截然不同。
「喂,你就是正牌的白鷺敦先生啊?」
「你是哪位?」
葵的話語讓慄田也想通了。
「一直看着大門也不能怎樣,進去看看吧。」
「沒錯,我是以工作態度認真而受到認同的慄丸堂第四代經營者慄田仁。聽說你們是……白鷺流?你們流派做事還真隨便。難得我們熱心地想要好好款待客人,來的竟然是替身。這合乎常理嗎?」
「不要叫我少爺。」
慄田感到極度焦躁,不由得握緊拳頭,白鷺往後退一步繼續說:
「你——」
如果不是如此,替身的點子不可能行得通。
來這裏的路上,慄田上網查了一下,得知白鷺流由千利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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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徒之一的白鷺宗究創立,是個歷史悠久的傳統茶道流派。
(注:千利休是日本戰國時代的著名茶道宗師,與今井宗久、津田宗及合稱爲「天下三宗匠」。)
「少爺!」
白鷺別開臉低喃一句後,露出彷彿經過設計般的完美笑臉面向慄田說:
慄田陷入思考時,身邊的葵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少爺,您今天這麼早回來啊。淺草的店家如何呢?」
白鷺五官端正的長臉浮現帶着挖苦意味的笑容,做出慄田早已預料到的說明。
「這種建築叫什麼來着?好像是叫數寄屋造吧?」
方纔,慄田向咖啡店老闆問出白鷺敦的電話號碼。不過,慄田打了再多遍也打不通,想必是關掉了電源。
工作服打扮的老人突然這麼說,並快步走近。慄田嚇一大跳,但幸好老人就這麼從慄田身邊快步走過。
慄田回頭一看,看見身後約十五公尺遠的地方,有一名身穿和服的黑髮青年。工作服打扮的老人在青年面前停下腳步,行了一個禮。
慄田皺起眉頭問道,白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回答:
心中一把怒火升起的慄田走近白鷺,靜靜地搭腔說:
「好美……如果在這樣的別墅舉辦茶會之類的活動,一定會很愉快。」
過一會兒,一名身穿工作服、個子矮小的老人迎面走來。
「——跟白鷺流無關。」
慄田和葵邊聊茶道,邊往建地深處走去。途中時而會與身穿和服、看似門生的男女擦身而過,但大家只是點頭致意,沒有出聲責怪。
從兩人目前所在的位置往前走一小段路,即可抵達辦公室和詢問處,慄田打算去那裏請人叫白鷺出來。
慄田站在遠處看着青年和老人的互動,保持沉默地試圖掌握狀況。
慄田做一次深呼吸,壓抑住瞬間湧上心頭的殺意。
站在一旁的工作服老人難以置信地捂住臉,一副不知該繼續說什麼的模樣。
「而且,我本來就對茶事沒興趣。」
「纔不遺憾,老街的和菓子店能有多高的水準?我一開始就沒什麼意願,純粹是因爲媽媽拜託,我纔不得已跑一趟。」
聽到葵悠哉的發言,原本內心有些緊張的慄田也放鬆了不少。
(注:切妻式屋頂是指屋脊將屋頂面縱分爲二、形狀如一座山的日本正統風格屋頂建築樣式。)
「沒錯,我就是白鷺敦。你會說我是正牌的白鷺敦,表示你是那家和菓子店的人吧?」
「這樣啊。也是啦,說到茶道,就會聯想到抹茶跟和菓子。」
「真的啊?那真是遺憾……」
老闆用若無其事的口吻答道,一旁的葵訝異地驚叫一聲。
根據人面廣的老闆所說,白鷺敦的母親以前光顧咖啡店時和老闆聊得很愉快,兩人因此結爲朋友。
「這根本是在找藉口嘛!誰管你有沒有熬夜!所以,那個叫白鷺敦的人是誰?」
不過,這件事如果置之不理,以後慄田也會一直掛在心上。如果不問出白鷺的真意,慄田豈能接受。況且,他有詢問的權利。
「老闆,告訴我那傢伙的聯絡方式。」
濫好人的葵一副擔心的模樣,慄田卻有一種嗅到火藥味的感覺。
慄田和葵穿過大門,發現建地內有多棟平房分散各處。
白鷺沒有一絲動搖地點點頭,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直直看着慄田。
最後,和服打扮的青年露出帶有挖苦意味的笑容補上一句:
前往慄丸堂的人物是白鷺請來當代理人的工讀生,他們一開始就討論好隨便喫一下水羊羹,最後以不喜歡水羊羹的口味爲由表示拒絕。
「抱歉、抱歉,說到茶,就會想要找碴一下嘛。」
白鷺敦的身形纖瘦高大,有一頭偏長的黑髮,是一個五官細緻、皮膚白皙的青年。
「喔……這樣啊,我懂了。」
「這不是在找藉口,但我其實也是第一次見到對方。還有,因爲我昨天熬夜,所以判斷力也比較遲鈍。」
工作服打扮的老人似乎是負責照料生活的員工,與老人交談的青年看似白鷺敦。因爲他是白鷺流本家的長子,老人才會稱呼他爲「少爺」。
「根本不值得一提。那家叫什麼慄丸堂的店,東西喫起來像便宜貨,連三流都稱不上。說實話,真是白白浪費我的時間。」
「……那代表什麼?」
如果這樣的猜測正確,不難理解冒牌白鷺的詭異態度。
他是那種只要看過一眼就絕對不會忘記的類型。所以,那並非變裝,而是另一個人。
不過,這般讚美話語的可信度有多高呢?慄田目前仍抱持懷疑的態度。
「……原來如此,因爲我和咖啡店老闆都不曾見過他。」
「麻煩……?」
這裏是位於高田馬場的白鷺流本部,也就是所謂本家的宅邸門前。
「……爲什麼會是鳳凰堂?」
「代表他是正宗茶道流派『白鷺流』的下一任當家,也就是所謂的少爺,未來將站上白鷺流茶道的頂端。」
「葵小姐,你有品茶的嗜好嗎?」
「先喫和菓子讓嘴裏滿是甜味再喝抹茶,可以突顯抹茶的味道,也會變得好喝。」
「是,小時候學過一陣子,但幾乎都忘光光了。不過,我還記得品嚐和菓子的禮儀。」
說到這個季節的夏菓子,自然會聯想到水羊羹。白鷺敦的母親想要讓兒子到外地自力尋找適合搭配日本茶的水羊羹,透過提升對和菓子的感性,也磨練對茶的感性。
「老街的低水準和菓子店根本沒什麼了不起。可能是受到我爺爺的影響,我很討厭浪費時間。特地前往沒什麼知名度的店家,根本是愚蠢至極——」
「懶惰鬼!」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慄田不禁瞪大雙眼。只見葵聳着纖細的肩膀,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往前踏出一步,打斷白鷺的話語。
「白鷺先生!你這種想法根本不配當一個茶人。茶人非常重視招待客人的心意,你卻藐視人們的心情。完全本末倒置!」
葵表現得咄咄逼人。葵明明很怕生,但憤怒的情緒讓她忘了這點。
「我……又不是茶人。」
「就算不是茶人,也不配當一個人!基本上,慄丸堂纔不是低水準的和菓子店,慄田先生今天可是非常用心地製作了水羊羹!」
冒牌白鷺事件、鳳凰堂的名字被擅自使用、慄丸堂被瞧不起,想必是因爲這些事情全加在一起,葵纔會如此氣憤。
葵身體往前傾地怒瞪白鷺。被葵的氣勢壓倒,白鷺縮起身子詢問慄田:
「哎……這位美女是誰?她怎麼會生氣得這麼可愛?」
「她是葵小姐,很可愛沒錯。至於她爲什麼生氣,你自己好好捫心自問。」
慄田態度冷漠地回答白鷺後,迅速往前踏出一步,阻止葵說:
「葵小姐,可以了,沒事的。」
「咦?」
「已經夠了,接下來就交給我來收拾。」
葵眨了眨眼睛,猛地回過神來。慄田露出淡然的表情在她耳邊低聲說:
「……謝啦。」
多虧了葵,慄田纔不至於被氣憤衝昏頭。面對他人傲慢的態度,在自己反擊前,有人先站出來真心爲自己感到氣憤,這般事實讓慄田十分開心。
「呃……我一時忍不住……」
慄田阻止後,葵紅着臉低喃說:「好丟臉。」此刻,她才怕生地表現出慌張的模樣。白鷺和身穿工作服的老人,一副彷彿看見奇妙生物似的模樣愣住不動。
「沒錯,全都知道了。」
紅豆在開花後達到成熟的期間,如果正值氣候涼爽、日照時間較短的秋天,紅豆裏的單寧會較少,澀味變得比較不明顯。十勝產的紅豆最適合用來製作慄丸堂帶有淡淡甜味的水羊羹。
「敦出手相當闊氣,我纔會經不起誘惑地接下任務……當然,如果要說我太膚淺,那也是事實。不過,今天的水羊羹確實是我至今喫過的水羊羹當中最好喫的。我只是很想讓你們知道這個感想。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好~接下來只要再煮過就完成了!好興奮喔~砂糖的部分你是不是會使用粗粒砂糖?」
葵以充滿熱情的目光,在心中描繪出氣勢磅礴的畫面,慄田和川上都聽得啞口無言。
「真是的……開玩笑也該懂得分寸!不準再那麼做了,聽到沒有!」
「所以,我也想要陪同。」
「說得也是~不過,這次的水羊羹絕對沒問題。光是看製作過程,就足以看出會是相當好喫的水羊羹。慄田先生的所有動作都無可挑剔!」
慄田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爲在慄丸堂的茶房裏看見志保在胸前盤起雙手,對着座位上的客人說教。說是客人,其實是之前自稱白鷺敦而來到慄丸堂的青年。
慄田不由得瞇起眼睛低喃:
*
「沒有啦,你們出門沒多久後,這傢伙就跑來道歉。他看起來本性應該不壞。」
晚餐後,慄田和葵蓄勢待發地回到廚房,準備重新展開水羊羹的製作。
慄田看向志保問道,志保輕輕嘆了口氣,露出苦笑說:
「我不否認我們店的規模很小,但父親和祖父一路用心守護的味道遭人侮辱,我豈能默默接受!我會用我們店的水羊羹,好好淨化你那盲從店家知名度而蒙塵的可悲感性。」
靜置一會兒後,「吳」會沉澱在鋼盆底部,和混濁的上水完全分離。
「真的很抱歉!讓你們招待那麼好喫的水羊羹,我還騙人。」
不久後,慄田嘆了口氣,緩緩搖搖頭說:
「嗯……」
葵輕輕合起雙掌,露出微笑說道。慄田重新面向白鷺說:
熬煮過程中,慄田緩慢地攪動,使紅豆得以均勻受熱。他不時撈起紅豆,確認外皮的起皺程度、膨脹程度,以及是否有破皮現象。
「燜煮的這段時間有點無聊喔~要不要我來分享一下知識呢?」
葵有些驚訝地問道,慄田板着臉回答:
慄田板着臉正準備回答時,臉頰泛紅的葵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搶先一步大聲說:
「慄哥?怎麼了?怎麼連葵小姐都穿上廚師衣?」
持續熬煮幾十分鐘後,廚房裏瀰漫着紅豆特有的誘人香氣,湯汁也變成帶有透明感的紅酒色澤。
在那之後,慄田把客人交給志保招呼,和葵穿上白色廚師衣走進廚房裏。
「不……今天還是算了,下次再麻煩你。」
等到寒天完全融化後,加入方纔做好的豆沙泥和砂糖,邊用木杓緩緩攪拌邊熬煮。
慄田將囤積在鋼盆裏的「吳」——加水壓碎的豆子——放入過篩器,同樣邊加水邊仔細壓碎紅豆,直到篩除所有細碎的外皮。
慄田從鋼盆裏撈起事先準備好的寒天條,連同清水放入鍋中,細心地加熱至沸騰。
「我不會那麼做。如果那麼做,不就變成我是壞人嗎?話說回來,葵小姐,一個和菓子師傅遇到這種狀況,應該只能夠用一種方法來做出了斷吧?」
「不錯喔……你這個人挺有趣的。」
不知怎地,葵看似開心地輕輕揚起嘴角。
「哇……好香喔~不愧是慄田先生,Mr.和菓子師傅!謝謝你讓我欣賞到完美的演出!」
粗粒砂糖是由蔗糖結晶而成的高純度砂糖,其特色在於甜度比上白糖,也就是一般白砂糖來得清淡。對講究清爽口味的水羊羹來說,粗粒砂糖尤其適合。
不久後,整體已混合均勻,水分也已蒸發。
「這樣啊……」
「這是一場戰役!一場捍衛尊嚴、男人夢想的熱血戰役!慄田先生和白鷺先生將藉由水羊羹,展現自我精神!」
「我一直在等慄哥這句話!」
沒多久後鍋中開始沸騰,慄田動作俐落地加入冷水,將熱水調整至六十度上下的溫度。
慄田和葵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互相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慄田、葵和中之條三人在廚房裏休息了好一會兒。
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讓紅豆的外皮和豆肉分離。
川上反覆說出道歉的話語。
「……事情過了就算了,計較也沒用。既然你已經知道要反省,那就算了。我接下來會有點忙,也沒時間跟你計較。」
川上和志保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構成水羊羹的最重要元素已經完成。等待豆沙泥冷卻的這段時間,慄田等人暫時休息。
「這樣啊~那就下一次有機會再分享~」
「老實說,剛剛敦已經打了電話給我……你們都知道實情了,對吧?」
「嗯,要把剛剛做好的豆沙泥加工成水羊羹。」
川上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搔了搔後腦杓,接在志保之後說: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在葵和中之條的守護下,慄田開始製作水羊羹。
慄田在底部呈圓弧狀、不容易燒焦的愛用圓底鍋裏放入大量清水後,將預先浸水吸收過水分、色澤亮麗的紅豆放入鍋中以大火熬煮。
「這就是最後的加工~」
「對,我們店從以前就是使用粗粒砂糖。」
中之條一臉驚訝的表情,葵爲他說明事情的經過,一旁的慄田探出頭看向放在牆邊的鋼盆,確認放在鋼盆裏泡水的寒天條狀態。
慄田將生豆沙、粗粒砂糖和少量的水放入鍋中,準備完成最後的加工。他以大火加熱,並不停攪拌以避免鍋底燒焦。白煙嫋嫋升起,慄田以豪邁的動作不停揮動木杓。儘管早已適應這樣的工作環境,他還是熱得流了一身汗。
慄田忙着擦汗時,中之條在他面前將製作完成的豆沙泥分成小團放在容器上。
別說是豆沙泥,今天早上做的水羊羹也還有剩,但慄田覺得既然在白鷺面前撂下狠話,就不該拿出早已做好的東西。這或許是慄田的主觀想法,但他認爲如果沒有讓白鷺喫到重新制作的水羊羹,就無法定出勝負。
「因爲一些原因,我現在要再做一次水羊羹。」
不久後,慄田完成去澀動作,並在鍋中重新放入清水熬煮紅豆。
既然下了戰帖就不能浪費時間,慄田和葵早早離開白鷺流本家,回到淺草。
不久,慄田將仍呈現液體狀的黏稠水羊羹倒入專用的盒子,內心洋溢着痛快的滿足感。接着只需要等待水羊羹在常溫下凝固。
如果沒有進行去澀動作,豆沙餡會殘留澀味;但如果去澀做得太徹底,去除浮沫的同時也會帶走紅豆的甜味。慄田想起以前曾被葵指出這個問題,不禁感到懷念。
「嗯,我知道。」
長野產的高純度寒天條已經泡軟至適當的軟度。慄田原本是爲了製作其他和菓子纔多準備了寒天條,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等材料確實混合均勻,開始帶有些許黏度後,慄田關掉爐火。接下來只要把整隻鍋子放入裝了冷水的大鋼盆裏,邊冷卻水羊羹,邊使整體延展均勻即可。
「Mr ……?算了,再來就等豆沙泥冷卻。中之條,來幫我一下。」
受到和菓子千金的誇獎,在製作和菓子上自我要求甚高的慄田也不禁開心。他很想早點讓白鷺喫到水羊羹,打破白鷺的既定觀念。
「慄田先生,差不多該——」
「原來如此。」
快步走進慄丸堂的店內後,意外的光景迎接了兩人。
「等一下!慄田先生!你剛剛說要『收拾』,該不會是打算讓白鷺先生永遠不能再舉起茶杯——」
「啊!我叫川上。」
「誰管你叫川上還是川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會吧,冒牌白鷺又出現了……你怎麼都學不乖,還一直來?」
可能是練習做練切練得有些厭煩,中之條在不鏽鋼制的工作臺上託着腮,呈現放空的狀態。他轉正身子詢問:
就這樣再燜煮一段時間,即可將紅豆煮得鬆軟,整體的豆香也會達到均一。
慄田輕點一下頭回應葵,開始進行去澀動作。他倒掉所有湯汁,將紅豆移至篩網上稍微沖水清洗。
慄田看差不多已經燜煮完畢,便把紅豆全部移到篩網上,並在篩網底下放一隻鋼盆。
白鷺瞇起細長的眼睛直直看着慄田,沒有一絲動搖地揚起嘴角。
過了不久,確認外皮已經熬煮至指尖一壓即可捏破的軟度後,慄田將火勢調至最小。
色澤亮麗、質地滑順的慄丸堂豆沙泥大功告成。
葵舉止可疑的模樣持續了好一會兒後,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猛然抬起頭。
煮沸後,他將火勢轉爲小火,並保持足夠的水量讓紅豆能在湯汁裏微微滾動。
紅豆的體積已膨脹到原本的兩倍以上。
「白鷺,既然你沒意願跑一趟老街的低水準和菓子店,我就主動送來給你。」
倒掉上水再倒入乾淨的水,反覆幾次這樣的動作後,將最後殘留下來的「吳」徹底擠出水分,帶有溼潤感的生豆沙即大功告成。
葵忽然發揮起天生的體貼性格,提出讓人苦於回答的親切提議。慄田若是不小心接受提議,葵恐怕會燃起澆也澆不熄的幹勁,傾囊相授一身絕學。
「怎麼了嗎?」
接下來,慄田邊從上方淋下少量的水,邊使用專用的木刮刀壓碎紅豆。外皮脫落的豆肉和水慢慢囤積在底下的鋼盆裏。
不過,所有要素早已湊齊,接下來只需一氣呵成地拼湊起來即可。
川上羞愧地低下頭繼續說:
「呼~」慄田喘了口氣看向時鐘。「今天已經太晚了,還是要等到明天才能帶水羊羹去白鷺那裏。」
「什麼?」
「寒天是已經泡軟了,但在那之前,要先做好豆沙泥纔行。」
「嗯……雖然比較花時間,但算是一種劃清界線的意思吧。」
「咦?慄田先生,你要從豆沙泥的步驟開始重做嗎?」
「真的很抱歉!」
*
隔天,慄田和葵帶着滿滿一盒的水羊羹,再次前往白鷺流本家的宅邸。
穿過數寄屋門,順着石版路往詢問處走去的途中,正好遇到一名穿和服的女子從附近的平房走出來。雙方對上視線後,女子搭腔說:
「——好像不曾看過你們喔?」
慄田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女子的外表看起來約四十多歲,腰桿挺得筆直,優雅的氣質中散發出一股威嚴。慄田心想,如果沒有好好應對,事態有可能會變得棘手。
然而,葵率先精神奕奕地行禮說:
「你好!不對,幸會!」
葵因爲太緊張,慌張地打錯招呼。或許是葵這樣的表現讓人放鬆了心情,和服打扮的女子輕輕笑着,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
「不用這麼拘謹沒關係,我們沒有附近人家說的那麼高不可攀。你們是來參觀的嗎?」
慄田往前踏出一步詢問:
「不是,我們是來找白鷺敦。請問要去哪裏才找得到他呢?」
「你們要找敦?」
「我們有東西想請他喫。」
和服女子一聽,沉默地眨了幾次眼後,看向慄田捧在懷裏的盒子,接着放鬆臉部表情,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好開心~這是敦第一次邀請朋友來家裏玩呢!那孩子真是的,也不早講,不然就可以準備東西歡迎你們。」
「不是這樣子。」
和服女子似乎會錯意了。慄田正打算說明狀況時,女子身後的平房大門忽然打開,白鷺敦皺着眉頭從屋內走出來。
「我們確實約好要見面,但『朋友』這字眼有誤。」
「敦!朋友難得來找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現在狀況有點複雜,媽媽你不要插嘴。」
受到冷淡對待的和服女子似乎是敦的母親,她一副不得已的模樣閉上嘴巴。
「慄田先生也請換吧。進入茶室之前,有規定必須先換上白襪子。」
白鷺用贏得勝利的驕傲口吻繼續說:
慄田緊咬牙根。
有絕對的不足之處?在彷彿被人狠狠甩了巴掌的衝擊之中,慄田在心裏反芻這句話。
慄田忽然想起幾天前葵說過的話。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傢伙他……
慄田掀開帶來的水羊羹盒子,用刀子謹慎地切成小塊,將棱角分明的長方形水羊羹盛入方盤後,附上木叉遞給白鷺和葵。
「是啊,如果沒有小心翼翼地切開,水羊羹很容易就會垮掉。這水羊羹Q彈清涼,又吹彈可破,足以證明慄田先生的手藝有多麼細膩。」
「是喔……」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早該發現的。」
他搞不清楚意思而忍不住皺起眉頭時,白鷺以挖苦的口吻說:
「說到水羊羹,本來就是非鳳凰堂莫屬。和鳳凰堂的紮實甜味相比,慄丸堂的味道根本不夠力!這也直接影響到招牌的響亮程度!」
「啊!」
「我有自備襪子來,所以沒問題。」
慄田察覺出葵想表達的意思,低喃:
『先喫和菓子讓嘴裏滿是甜味再喝抹茶,可以突顯抹茶的味道,也會變得好喝。』
在走廊上每走一步,木板就會發出嘎吱聲。走到一半時,白鷺停下腳步,從牆邊放置器具的架子上不知抓起何物,朝慄田丟來。
葵的意外說法讓慄田感到疑惑,但葵似乎相當篤定,表情認真地繼續說:
(注:懷紙是可用來對摺的小張和紙,目的在於方便收進懷裏帶着走。現代,懷紙多被使用於宴席或茶會。)
「你們店的口味確實不差……不過,跟鳳凰堂的口味相比,有絕對的不足之處。我不是因爲難堪才找藉口,這是真實的感受。我比較喜歡鳳凰堂的口味,也真心覺得好喫。」
「……唔!」
「少囉唆,跟我來!」
「紅豆的甜味滑順地在嘴裏蔓延開來,滑過喉嚨時就像雪花融化似地消失不見……應該是因爲使用了天然食材,味道纔會這麼純。這股清涼感正是慄丸堂的水羊羹特色。」
沒多久,白鷺把水羊羹喫個精光,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把盤子放回榻榻米上。
慄丸堂的水羊羹是代代相傳的傳統口味,白鷺會不甘願地認輸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儘管如此,慄田還是有一種贏得勝利的感覺,內心情緒高漲。
剎那間,原本一本正經的白鷺臉上,滿是錯愕的神情。
葵在一旁露出柔和的微笑,和慄田滿意地互相使了眼色。
不久,白鷺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皺着眉頭吞下水羊羹,低聲說:「太棒了!」
——還是先不要拿出剛剛閃過腦海的王牌,再繼續觀察一下白鷺的行動好了。
「請用。」
這時,慄田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毫無關聯的念頭。從白鷺一路上的所有行動,慄田隱隱約約察覺到一件事。
「愛喫很甜的東西?」
「葵小姐?」
「不管你怎麼說,白鷺流都是崇高的正宗流派。如果和你們這種下流階層的人當朋友,只會弄髒我們家的招牌。」
雖然慄田很想推翻白鷺的說法,要白鷺乖乖認輸,但白鷺的態度讓他感受到始終如一的真實性。身爲和菓子師傅,慄田無法忽視這點。
「清涼感啊……的確沒錯。」
屋內的空間狹窄,木材老朽,一片陰涼寂靜。屋內感覺不到其他人的動靜。
「這水羊羹很軟,卻帶有Q彈的口感,以及入口即化的淡淡甜味。帶有溼潤感的風味顯得極度高雅,卻有種令人懷念的樸實感。這是多麼高雅的水羊羹啊……」
「……不差。」
「……這位小姐好像懂得一些茶道,只可惜我根本一點也不在乎茶道。當然,我也沒打算泡茶。」
白鷺沒說半句話地連續喫了好幾口水羊羹後,閉上雙眼低喃:
慄田深感遺憾地痛苦說道,白鷺把黑髮往後一梳,告訴慄田說:
淡淡的清甜香氣在茶室裏蔓延開來,白鷺以讓人看得着迷的流暢動作,用木叉切下一小塊水羊羹含入嘴裏。
「那又怎樣?」
白鷺訝異地瞇起一邊的眼睛,慄田目光犀利地直直盯着白鷺說:
「抱歉,慄田先生,不是那樣的問題。這不是慄丸堂和鳳凰堂哪一家的水羊羹比較好喫的問題……我猜白鷺先生應該是愛喫很甜的東西。」
「謝謝。其實正式的茶道禮儀應該是要在榻榻米鋪上懷紙
㊟
,再把和菓子放在懷紙上食用。不過,今天不是茶會,就這樣用盤子喫吧。」
「唔!」
白鷺和葵一副很美味的模樣不停喫着水羊羹。
如果是這樣,就能接受白鷺愛喫甜的事實。爲了搭配苦澀濃郁的抹茶,想必會是甜味濃醇的鳳凰堂水羊羹比較搭。
「雖然你本身也好,你們家的店也好,似乎都對和菓子有深入研究。不過……現在的狀況就像小蝦米對抗大鯨魚一樣!」
慄田移動視線一看,看見白鷺跪坐在茶室前方的地板上。白鷺動作流暢地將拉門從左手邊往右手邊推開後,以挖苦的語調說:
坐在對面的白鷺,以右手從側邊將方盤滑向自己後,拿起方盤重新放在榻榻米的邊框內側。此動作想必是白鷺早已養成習慣的茶道禮儀。白鷺靜靜地開口說:
慄田心想,雖然目前還只是假設階段,但看狀況如何發展,或許可以拿來當作王牌。
「——謝謝招待菓子。」
白鷺點點頭認同葵的發言後,繼續說:
「口感溼潤清爽,也很像冰塊慢慢融化成水的感覺。」
「真是可悲的傢伙。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你找替身來我們店裏的動機,你好像是說自己懶得去淺草,還說老街的和菓子店沒什麼了不起,對吧?還有,你說討厭浪費時間。」
白鷺呼出一口氣,張大眼睛繼續說:
白鷺陶醉地描述水羊羹,臉頰微微泛紅地看向慄田說:
葵也拿着木叉,臉上浮現柔和的笑容享受水羊羹的美味。
「不過——還是鳳凰堂的水羊羹技高一籌。」
「嗯~真的很好喫喔~今天的水羊羹喫起來,口味更加清涼。」
「怎麼這麼好喫!」
「不是隻有我而已,世上很多人都愛喫很甜的東西。那甜度濃郁得像是舌頭都快融化。人們會想喫和菓子,最終都是因爲想喫甜食,不是嗎?」
「水羊羹是在喝濃茶之前品嚐的主菓子……因爲習慣喫適合濃茶、甜味濃郁的水羊羹,纔會說我們店的水羊羹有絕對的不足之處。」
慄田使出方纔閃過腦海裏的王牌說:
「算了,我老實說吧,很好喫。我必須承認是我太小看老街的和菓子店。」
也就是說,白鷺從小在茶席上就經常喫到甜度很高、可襯托抹茶澀味的和菓子。
「什麼意思?」
的確,白鷺說的或許有道理,但他那種盲從權威的傲慢說法讓人無法忍受。即便慄丸堂只是一塊小招牌,卻是有着不屈不撓的精神、令慄田感到驕傲、重量感十足的招牌。身爲慄丸堂的第四代老闆,慄田不能就此退步。
「幹嘛?」
白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搖了搖頭後,這回把水羊羹切得相當大塊,連同木叉根部也含進嘴裏,大口咬下水羊羹。
慄田詢問後,白鷺用順從的口吻回答:
「你說什麼!」
「你不可能自備襪子來吧?快脫掉腳上的襪子,換成我給你的。我是不在乎這些,但茶人對這方面很囉唆。啊!旁邊這位小姐——」
慄田苦言相勸後,白鷺敦把雙手縮進和服的袖子裏,在衣服底下盤起雙手,表情不悅地接着說:
「在茶室裏不是會直接把器具放在榻榻米上嗎?這麼做的用意就是脫掉從外面穿來的髒襪子,讓雙腳保持清潔再進到茶室。」
「原來如此。」
慄田不是很懂茶道,但他相信既然葵這麼說,就表示是真的,於是也迅速換上白襪子。
「這是什麼水羊羹——」
白鷺突然改變態度,讓慄田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樣啊。」
白鷺指出的事實在慄田胸口深深劃下一刀。慄田好歹是個生意人,對於世人的想法多多少少有所瞭解,所以難以反駁白鷺的說法不符事實,只是在找碴。
慄田邊猜想邊單手抓住該物一看,發現是白襪子。
「咦?」
「嚴格來說,茶菓子可大致分爲『主菓子』和『幹菓子』。主菓子是在喝濃茶之前、幹菓子是在喝淡茶之前品嚐的和菓子,而茶菓子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與茶味之間的調和。」
「真受不了,你是叛逆期比人家晚嗎?都這年紀了,別給父母親添麻煩!」
可是,沒想到白鷺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接着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白鷺,老街和菓子店做的水羊羹口味如何?」
母親在一旁似乎讓白鷺不自在,他顯得有些焦躁地催促說道。
「慄丸堂的口味水嫩清涼,相較之下,鳳凰堂的水羊羹很甜,屬於口感黏稠的類型。白鷺先生非常喜歡這種類型的水羊羹。茶道的和菓子稱爲茶菓子,本來就是爲了突顯抹茶味道而存在的和菓子——」
「你現在還說這種話?太不公平了吧!你剛剛還喫得那麼好喫的樣子。」
葵保持端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的姿勢,接過方盤。
葵忽然抱頭這麼說,慄田隨之抬起頭。
或許是想要反擊,白鷺一副正是時候的模樣滔滔不絕地說道,慄田不禁臉色鐵青。
慄田保持沉默地這麼心想,和葵一同走進六張榻榻米大的茶室,跪坐在榻榻米上。
「……白鷺,別光說別人,你自己纔是一開始就輸了吧?」
在白鷺的帶路下,慄田和葵走進一棟建蓋於東側邊緣的木造平房。
「這個水羊羹真的是你做的?」
隨着甜味在舌尖上化開,白鷺端正的五官也漸漸放鬆。
「是啊。」
葵回答得一派輕鬆,讓白鷺忍不住揚起眉尾。葵從包包裏拿出裝在袋子裏的白襪子,在走廊上動作俐落地換起襪子。
「你的動機是騙人的。」
剎那間,白鷺五官端正的臉龐明顯變得僵硬。
「你、你有什麼證據!」
白鷺的聲音變得沙啞。看見他這樣的反應,慄田心想自己果然沒猜錯。慄田原本有一半是在套話,但現在假設已化爲最強而有力的挑釁王牌。
慄田繼續說:
「有必要證明嗎?那原本是你母親交代你去做的事,不是嗎?你如果不想去,只要拒絕就好。找替身這種做法,怎麼想都是你討厭的浪費時間的做法。明明很浪費時間,你爲什麼還要那麼做?」
單純就白鷺和母親的互動看來,白鷺絕不像不敢忤逆母親的兒子。反而應該說,他對母親的態度甚至顯得叛逆。
這麼一來,不用說也知道答案。白鷺之所以不敢忤逆,是因爲他在無意識中,或是在刻意不去意識的情況下乖乖服從了。也就是說,他服從於自己身爲白鷺流本家一員的立場。
白鷺流是崇高的正宗流派。如果和你們這種下流階層的人當朋友,只會弄髒我們家的招牌——從這樣的發言,以及他在茶室裏自然表現出的熟練茶道動作,都能夠窺見白鷺藏在面具底下的本質。
白鷺或許會做出一些反抗父母親的舉動,但如果拉大範圍來看,他是一個絕不敢不服從於白鷺流的招牌、軟弱無力的下任當家。
慄田洞察到,這就是導致白鷺散發出難以理解的抑鬱感之根源。
「意思就是,真正拘泥於知名度的人其實是你自己。你無法脫離白鷺流的招牌,心裏卻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爲本家的繼承人顯得名過其實。可以倚仗自家的權威很吸引人,但早晚有一天要繼承名號是一種沉重的負擔。真可憐,你每天被夾在矛盾的想法之間,過得很不自在吧?所以你纔會那樣假裝鬧彆扭,堅稱自己對茶道沒興趣——」
「閉嘴!」
白鷺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似地大吼,因爲憤怒而滿臉通紅。慄田邊暗自心想:「上鉤了!」邊繼續說:
「人啊,被點破心聲的時候最容易生氣。」
「就叫你閉嘴了!基本上,對於我們家的招牌,你又懂什麼!」
白鷺完全被慄田牽着走。面對情緒激昂的白鷺,慄田充滿挑釁意味地把臉湊近說:
「你想知道答案就從安全的巢穴裏走出來啊!不要扛着什麼招牌,我要你以一個人的身份來我們店裏。這次我一定會讓你喫到超越鳳凰堂的水羊羹。這麼一來,或許你會有什麼體會也說不定。」
慄田如此發下豪語後,一陣蘊含熱氣的風吹拂而過。
「……有何不可。」
慄田先單純照着這樣的想法試做了水羊羹,然而……
「慄田先生,挑戰看看吧!我也會全面提供協助!」
「不過……我個人覺得甜味沒那麼強的溫和味道比較合胃口。雖然我不討厭我們店的口味,但比較喜歡慄田先生的。」
「我、我知道啦!你是在說水羊羹嘛!」
*
慄田抱着這樣的想法,默默反覆試做了一天。
咖啡店老闆和葵從後門現身。
沒多久後,豆子如同預期般煮得熟透。慄田親手一顆一顆地細心剝去豆子外皮,回想起葵的話語——
「當然有人愛喫啊。雖然從我嘴裏說出來怪怪的,但鳳凰堂的水羊羹是日本第一有名的水羊羹耶。」
「是,那是一種——」
「對不起,我早一點發現就好了。」
「……葵小姐會來很正常,但幹嘛連老闆也來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水羊羹?」
葵的視線前方是經由過篩器流入容器裏的新水羊羹。
「嗯……不過,大家真的喜歡那種口味嗎?事實上,受到知名度影響的成分比較大吧?喫到很有名的東西時,心理上都會覺得很好喫吧?尤其我們店的歷史那麼悠久。」
慄田當然知道葵的意思是比較喜歡他做的水羊羹,但還是衝動地做出反應。
慄田心想,世上再也找不到如此可靠的幫手了。
兩人在詭異的氣氛中試圖讓心情平靜下來時,一直在工作臺邊默默製作練切的中之條突然轉過頭,以爽朗的態度咧嘴一笑說:
試喫了試做的水羊羹後,慄田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葵也一副傷腦筋的模樣垂着眉尾。
葵在胸前握住雙手,精神奕奕地鼓起幹勁說:
於是,慄田開始反覆試做。
說罷,中之條繼續製作練切,慄田和葵不約而同地輕咳一聲。
慄田陷入思考。改成以三溫糖爲底,再加一些和三盆來提味好了。
那是一種特別的豆子,加入大量的水、黑糖、少量鹽巴和蘇打粉浸泡一晚後,慄田把豆子連同浸泡湯汁從鋼盆移至鍋中。
「我想也是。水分和寒天的均衡比例、熬煮豆沙泥的方式,還有——」
慄田臉頰泛紅地板着臉,葵也察覺到自己口誤。
在那之後,慄田用布巾包起生鏽的鐵釘,放入鍋中一起加熱。
這兩種糖的甜味都帶有獨特風味,應該會有效果纔對。之前製作餡蜜時使用過沖繩波照間產的黑糖,如果也加一些這種黑糖,甜味想必會更加香醇。
對於這方面,身爲鳳凰堂千金的葵似乎相當顧慮自家的店。不過,這次不需要顧慮那麼多,葵可以自由地將藏在心中的構想解放出來。
「期限是三天後,你可別忘記剛剛說的話!」
慄田和葵回到慄丸堂的廚房後,站在流理臺前面交談。
不過濃、不過淡、不過甜,慄丸堂的歷代老闆歷經一番探索後,才尋覓出所有要素的最佳比例;並在最佳比例下,以能夠做得最好喫的材料和做法制作水羊羹。
「你想做?」
葵雖然想出做法和材料的點子,但未實際做出成品。儘管她擁有無人能比的絕對味覺,只要喫過一次就不會忘記味道,但也不可能知道還不存在於世上的食物味道。
「因爲我覺得,這樣的行爲像是要讓長年來受到歡迎的鳳凰堂口味做個了斷。或許是感到心虛,我作了好幾次被祖先訓話的夢。而且,如果我構想出來的水羊羹真的很好喫,對我們店來說也是個問題……就某種涵義來說,我別做出來反而比較好。」
慄丸堂是在晚上八點打烊。關店收拾好東西並完成隔天的備料之後,慄田獨自在夜裏的廚房試做水羊羹。
「呃……所以呢,雖然鳳凰堂的水羊羹確實很有名,但基於剛剛說的口味喜好,那不見得就是日本第一好喫的口味。和菓子本來就有多樣化的味道,只要願意下巧思,就有可能變得更美味。」
就算做法相同,也會因爲負責製作的師傅手藝之差,大大改變味道。更何況這次是連慄田也不曾想到過、人稱和菓子千金的葵長年孕育而得的製作方式,想必會有更大的變數。
「沒錯。粗粒砂糖的味道確實不夠強烈。」
「咦?」
慄田轉身背對老闆,回到手邊的工作。葵從一旁探出頭看向慄田的手邊說:
慄田詢問猶豫的原因後,葵顯得有些靦腆地回答:
無意義地連說了好幾次水羊羹後,慄田和葵動作僵硬地重新戴好日本廚師帽。
「慄哥、葵小姐,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味道還要更香醇、更有深度,否則沒辦法保有這種類型的水羊羹口味。」
可以的話,慄田希望把慄丸堂水羊羹的清涼感,放進葵構思出來的點子裏。這麼一來,就真正是兩人創造出來的新口味。
爲了實現這個想法,必須擁有純熟的技巧,也必須巧妙拿捏烹調的時間和材料的均衡比例,而這是身爲現任和菓子師傅的慄田其任務。從這樣的角度來說,這算是慄田和葵兩人的共同作業。
「——喜歡?」
「晚安~慄田先生今天晚上也很努力呢~」
慄田的心臟瞬間猛力跳動一下。
「收到。」
以砂糖來說,粗粒砂糖的純度很高,很適合用於慄丸堂的清涼口味,但用於接下來要做的水羊羹,就會顯得力道不足。
「材料對嗎?」
「慄田,很認真嘛!」
「鳳凰堂的水羊羹確實很受歡迎,但我覺得應該可以做出更好喫的水羊羹。我從以前就有這個點子,但實際要製作時,總會忍不住猶豫。」
「不行……」
重新研究過材料後,還必須使整體達到調和,否則絕不可能比得上鳳凰堂的水羊羹。爲什麼呢?因爲鳳凰堂從一開始就是採用精挑細選過的材料和做法。
目標是甜味濃郁的水羊羹。具體來說,就是鳳凰堂的口味。
「好美喔!顏色真漂亮。」
照一般想法,爲了貼近鳳凰堂的水羊羹口味,只要增加糖分並減少水分即可。
葵垂下睫毛躊躇一陣子後,說出奇妙的話:
製作新的和菓子,勢必要歷經反覆試做的過程。
「我看時間這麼晚了,就主動說要陪小葵來。話說回來,偶爾讓我來一下會怎樣?你態度這麼惡劣,我會鬧脾氣喔。」
「爲什麼?你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經過好一段沉默後,葵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說:
「對啊~這水羊羹不怎麼好喫……」
慄田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問道,老闆俏皮地眨一下眼睛回答:
雖然慄田依計劃順利地成功挑釁白鷺,但如果沒在三天內做出讓白鷺滿意的水羊羹,一切就本末倒置了。在惹得白鷺火冒三丈之後,如果沒有做出明顯勝過鳳凰堂的水羊羹,白鷺肯定不會點頭說好喫。這是高難度的挑戰,刻不容緩。
*
「嗯,多虧你的點子。」
慄田內心升起一股淡淡的焦躁,一旁的葵則是用右手摸着下巴,左手按住頭頂歪着頭,完全陷在自己的世界裏沉思。
慄田和白鷺在極近距離之下互瞪彼此,葵一臉膽戰心驚的表情注視着兩人。
「不過,沒想到還是有人愛喫鳳凰堂的水羊羹。」
「反正不管喫多少遍,老街的水羊羹都不可能贏得過鳳凰堂!」
「是的,後來在明治時代搬遷到東京。有別於現在,以前砂糖非常珍貴,我曾聽祖父說過二次世界大戰後尤其明顯。據說甜絲絲的鳳凰堂羊羹曾是高級品的代名詞,水羊羹的口味也承襲了一樣的作風。」
葵露出微笑補充一句「所以到現在還是受到很多老人家的喜愛呢」。
「創業是什麼時候?我記得好像是室町時代在京都創業的。」
針對羊羹和水羊羹的不同,說得極端一點,就在於含水量的差異。鳳凰堂的水羊羹和慄丸堂差別甚大,屬於口感黏稠、甜味濃郁、比較接近羊羹的類型。
葵抬起頭,雙眸映照出堅強的決心,慄田頓時整個人呆住了。
「慄田先生,我有一個請求……可以讓我來挑選材料嗎?」
「開始吧。」
不過,幸好目標很明確,他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口味的水羊羹。
「是,因爲一些原因,過去我一直未能製作那種水羊羹,但現在或許正是個機會。」
葵長年來藏在心中的水羊羹將由慄田來製作——這個事實讓慄田暗自感到情緒激昂,但爲了另一件事,他還是要自己繃緊神經。
儘管怒氣沖天,白鷺依舊坐得端正。他點了點頭,也把臉湊近慄田的鼻尖說:
「該怎麼說好呢,應該說……算是一種夢想嗎?就是長年來一直藏在內心深處的夢想。我一直很想做一種水羊羹。」
不過,雖然很明確知道要什麼樣的口味,但現在才從初步階段的挑選材料重新做起,來得及嗎?
「不,要道歉的人應該是我。葵小姐,真的很抱歉。明天就是我們約定好的星期四,現在卻變成這種狀況。」
湯汁如墨汁般呈現一片深黑。生鏽的鐵發揮作用,顯色狀況十分良好。
在那同時,慄田也覺得那眼神美極了。他身爲和菓子師傅的好奇心不受控制地被勾起。
「……現在不是你表現貼心的時候!你乖乖待在那裏!」
工作臺上放着葵帶來的某種材料。
第二天晚上,慄田同樣在廚房裏埋首製作水羊羹時,後門忽然傳來清脆的敲門聲。
「啊!不是……我是在說水羊羹,慄田先生的水羊羹!」
「你儘管鬧脾氣啊……想鬧多久就鬧多久。」
「延到下星期就好了,不是嗎?現在是輸贏比較重要。」
因爲加了砂糖,所以變甜了,但整體味道變得單調,缺乏層次感,一下子就會喫膩。比起慄丸堂平常做的水羊羹,水準明顯下降。
不是單純增加粗粒砂糖的量,或熬煮久一點讓水分蒸發就行得通,必須從挑選材料的階段重新研究。
問題在於構成水羊羹的要素是否達到均衡,特別是含水量。
葵突然說出少根筋的話語,慄田不禁感到無力。
新水羊羹的烏黑亮麗色澤非常獨特,讓人聯想到全新的黑夜。
「不過,水分的調整還不夠……這種豆子帶有油分,水嫩感應該可以再加重一點也不會失去均衡纔對。」
「這方面的拿捏果然很困難喔。不過,我相信憑慄田先生的手藝一定會成功!還有,甜度的拿捏呢?」
「喔,甜度應該沒問題。」
慄田請葵喫了幾塊試做的水羊羹,專心傾聽葵的詳細建議。
老闆靠在牆邊望着兩人一會兒後,沒出聲地笑着。
「你幹嘛突然在笑?」
慄田回過頭問道。老闆閉上眼睛,臉上浮現莫名自信滿滿的笑容說: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年輕真好。」
「啥?幹嘛突然一副多愁善感的樣子?年紀大了的關係?」
「我看起來像嗎?我純粹是在思考現實面的問題。」
老闆裝蒜說道。
「說實話,就算你證實白鷺敦的說法是錯的,也不會有任何好處吧?就事業面來說,這明顯是不必要的工作。明明如此,你卻極爲認真。」
「那是因爲……無所謂啦。」
慄田以冷淡的態度低喃後,再次回到手邊的工作。他心想,人們採取行動時,有時不應該計較損益得失,也有不該讓步的時候。
這時,老闆忽然一副懷念起過往的模樣看向遠方低喃:
「也是啦,你從以前就是這樣。該說是倔強,還是執着於道理呢?每次就算我提出成熟大人的建議,但你一旦下定決心,就絕對不會改變主意。對了……回想起來,那時候也是。」
「那時候?」
「就是你要繼承慄丸堂的時候,和我認真談過——」
「哇啊!事情都過那麼久了,你還拿出來說!別提了!」
慄田表示肯定地說道。一旁的葵補充說明:
慄田難爲情地板起臉說道。「真的嗎?」葵露出充滿笑意的眼神歪着頭回應後,一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模樣補充說:
「這是用丹波黑和充滿丹波黑甜味的湯汁做成的水羊羹,是我和葵小姐的共同作品。」
白鷺邊滔滔不絕地說話,邊察覺到自己莫名感到焦躁。他抱着「這男人終究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想法,低聲丟出一句:
白鷺邊靜靜調整自我的內在狀態,邊在雷門路上右轉橘子路繼續前進。
「這就是我和葵小姐一起做出來的新水羊羹。喫吧!」
不久後,白鷺抵達慄丸堂推門而入,看見身穿白色廚師衣的慄田和葵等待着他的到來。
「因爲我是白鷺流的下任當家啊?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是打算現在就開始拉攏我,那也沒用喔。我纔不在乎茶道或是我們家的名聲,你所做的努力一點意義也沒有!」
*
慄田露出苦澀的表情輕輕點頭,看來他似乎因爲這點而喫了很多苦頭。
「不過,要調和出這個味道,想必費了很大的心力……波照間產的黑糖風味、香川市產的和三盆甜味,以及丹波黑的濃郁香氣,每一種都是最上等的材料,但說穿了,都是相當有個性的材料。尤其是黑大豆含有油分,如果一個沒拿捏好材料的比例,味道不小心就會變得油膩。在這樣的狀況下,含水量這個水羊羹的關鍵就變得很重要。」
沉默不語的眼神交會了幾秒鐘後,慄田冷漠地開口說:
說出早已養成習慣的禮貌話語後,白鷺拿起木叉把水羊羹切成小塊送進嘴裏。
「我也懶得說一堆有的沒的,你也別說什麼,先喫吧。」
「啊!生鏽鐵釘的氧化鐵易溶於水,而黑大豆外皮之所以呈現黑色,是因爲含有名爲花色素苷的色素。這個色素和溶於水中的鐵離子結合後會變得穩定,色調也會變得鮮豔。這就是新的水羊羹會黑得發亮的祕密所在。」
這時,不知爲何,眼前的慄田瞬間把目光拉向遠方——
這時,一直保持沉默的慄田板起臉開口說:
聽到如此詳細的說明,白鷺瞬間感到思緒混亂,但至少知道自己方纔的發言是正確的。
白鷺讓香醇的甜味在舌尖上來回滑動,享受着濃郁的味道及口感。
「我剛剛也說過,是以單純的製作方式做成的,只是加了寒天讓黑大豆和湯汁凝固而已。我用了岐阜縣山崗町的高級寒天絲,然後放入比使用紅豆時多出很多數量的寒天,謹慎地讓湯汁凝固。」
「——這種做法太膚淺了!」
「因爲血氣方剛而衝動做了什麼……好想知道答案喔!」
白鷺之所以沒有讓司機直接載到慄丸堂門口,是想要在步行到慄丸堂的這段路上,感受緊張感更久一些。
白鷺差點忍不住叫出聲音來。
略帶野性的香醇黑糖味道,在舌尖慢慢滲透。
白鷺的聲音出乎預料地響亮,慄田身旁的葵不禁輕輕往後仰。
以黑糖爲底的甜味芳醇深厚,最後卻能夠水潤地化開來,瞬間消失不見。
「那是因爲——」
不過,味道才最重要。
剎那間,白鷺不禁瞪大眼睛。這次跟上次喫到的水羊羹截然不同。
使用最上等的材料,踏實地反覆進行多到數不清的試做後,區區一個年輕師傅戰勝了君臨和菓子世界的傳統和權威。
「也對啦,大豆做不成豆沙泥確實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不僅如此,他還爲了做出新口味,甚至超越了鳳凰堂。
「咦?都已經說了這麼多,卻不告訴我答案嗎?」
這天,一輛黑色賓士載着白鷺敦來到雷門路的路肩停下來。
不過,那是經過百般計算、均勻如一的密度。其表面甚至讓人聯想到磨得光亮的大理石,也像是刀劍高手使用刀鋒犀利的日本刀劃過一般。
時間匆匆忙忙地流逝,轉眼間已到了約好的那一天。
「什麼?」
白鷺感到胸口苦悶但想不透原因。他內心不斷湧出情感,胸口彷彿被緊緊揪住。
眼前的水羊羹異常漆黑,從質感一眼就可看出其密度相當高。
「就算模仿得再像,冒牌貨還是比不上真貨。不論是和菓子或茶,都是一樣的道理。味道不過是結果,達到味道的過程才重要。竟然厚臉皮地模仿鳳凰堂的先進們所做的味道,你都不覺得丟臉嗎!」
「把黑豆和生鏽的鐵釘一起熬煮後,儘量讓湯汁和豆沙保持水分豐富的狀態,放入最低限度的寒天加以凝固——說起來很簡單,但爲了調整比例使各要素達到均衡,慄田先生喫了很多苦。店裏的工作結束後,慄田先生每天熬夜默默試做……因爲有這樣的過程,纔可能完成新的水羊羹。我也深感佩服。」
在慄田和葵的注視下,白鷺輕咳一聲,膽顫心驚地把黑色水羊羹送進嘴裏。
藉由適當控制緊張的情緒,能夠活化肉體和心靈。
「丹波黑是兵庫縣丹波地區的特產,古時候會拿來進貢給幕府或皇室。它是比一般大豆大了三倍的黑大豆。葵小姐幫忙準備了最高級的丹波黑大豆,所以我奢侈地用了大量黑大豆,以單純的製作方式做成水羊羹。」
「我雖然不知道丹波黑是什麼東西,但黑大豆其實是大豆的一種,不是嗎?大豆怎麼可能做成羊羹!」
不僅如此,還是符合白鷺喜好的口味,味道濃郁又帶着柔軟的Q彈口感。
「……你似乎做了功課呢。」
「老實說,我很驚訝。這味道和鳳凰堂的一模一樣。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模仿到這般程度,我真的很想大力稱讚一番。不過……」
慄田直直看着白鷺回答:
「……丹波黑?」
慄田端來了直角線條俐落、呈現墨色的長方形水羊羹。前幾天看到的水羊羹外觀看起來水嫩,略帶透明感,但今天的沒有。
——明明知道我喜歡鳳凰堂的水羊羹,慄田卻沒有抓住這點不放。
「……無妨。」
爲了吊人胃口,白鷺刻意稍做停頓纔開口說:
白鷺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水羊羹。
小小一塊烏黑的長方形物體,讓白鷺把腦中的牽制或伎倆等惡劣想法全拋到腦後。白鷺感受到眼前的水羊羹經過琢磨而散發出來的氣勢,當他察覺時已經很自然地挺直背脊。
「……你爲什麼要做這麼多?爲了我那麼拼命做水羊羹,有什麼好處可言?」
「既然如此,怎麼有辦法用黑大豆製作水羊羹?」
「今天的主題是要讓你知道我做的水羊羹比鳳凰堂的更好喫,所以有必要做比較吧?你等着,我現在去拿慄丸堂的新水羊羹。」
白鷺倒抽一口氣,眼前的水羊羹呈現完全不透明的色澤。
好喫極了。白鷺受不了地緊緊皺起眉頭。
「這是……?」
「你不要逕自急着幻滅。你剛剛喫的是鳳凰堂的水羊羹。」
「……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啦。」
葵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垂着眉尾繼續說:
下一秒鐘,白鷺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疑問,燃起他內心僅存的反抗心。
味道本身相當紮實,也會有飽足感,但帶有入口即化的溼潤感,舌尖一觸碰,細微的顆粒便輕柔地化開。
白鷺總算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葵按住胸口,一副回味往事的模樣說:
說着,慄田再次走回廚房裏。
這傢伙真是太了不起了!沒想到世上有這樣的人,讓人深深感動。
「到這裏就好。」
慄田這次又打算使出什麼垂死掙扎的伎倆呢?白鷺帶着挖苦的意味揚起嘴角。
咀嚼後,豆沙泥的多層次甜味在嘴裏逐漸膨脹。
「……放過我吧。拜託,請你也不要事後去問老闆。」
一身和服打扮的白鷺穿過人行道,在拱廊底下悠哉地走着。
葵邊看着慄田雙手胡亂抓着頭髮,邊納悶地歪着頭詢問:
葵表現出就快讓人幹勁全失的輕佻態度說道。在葵的帶領下,白鷺坐上座位,暫時回到廚房的慄田則端着盛入方盤的水羊羹回來。
在其他店員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觀察動靜的狀況下,慄田把方盤放在白鷺面前,並投來犀利的目光。可能是睡眠不足,慄田的眼睛下方冒出黑眼圈。
「你好~白鷺先生,歡迎光臨!」
「是我太蠢了,纔會抱着那麼一絲絲期待。」
白鷺忘我地不停喫着水羊羹好一會兒後,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圓潤的舌尖觸感讓豆子的香氣在嘴裏蔓延開來,獨特的餘味刺激着味蕾。
以單純的製作方式做成水羊羹?
白鷺這麼告訴司機後走下車,初夏的豔陽隨之射來刺眼的光芒。
「……這是什麼?」
「嗯……」
慄田想起血氣方剛的自己,慌張地阻止老闆提起往事。
口中滿溢着比鳳凰堂的水羊羹更有力道的甜味與極致的圓潤感,這是無與倫比的美味。
帶有清涼感的口感輕柔滑順,放入口中的瞬間,他便清楚知道這是過去不曾喫過的水羊羹類型。
「拜託,把這件事忘了!」
「是啊~豆子裏滿滿都是含有澱粉和蛋白質的細胞。經過加熱後,使細胞彼此結合的物質會融化而散開,變質的蛋白質會包住澱粉形成『豆沙粒』。如果沒辦法形成豆沙粒,就做不成豆沙泥。大豆和紅豆不同,大豆幾乎不含澱粉,所以無法形成豆沙粒。」
「我從來沒喫過這樣的水羊羹……這到底是什麼?」
品嚐完第一口後,白鷺這麼低喃,跟着把木叉擱在方盤旁邊。
白鷺瞪大單隻眼睛。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忍不住詢問:
葵隨興地分享了小知識,但白鷺緊咬着嘴脣,沒有多餘的心力回應。
「——謝謝招待菓子。」
他臉上浮現充滿惡意的笑容做好反抗的準備後,擠出聲音說:
慄田冒着冷汗,反覆說個不停。
白鷺得知自己太早下定論,不禁有些難堪,但立刻恢復冷靜地思考起來。
慄田從廚房走回來,把盛入新水羊羹的方盤放在白鷺面前。
——雖然那傢伙說是爲了做比較,但肯定是怕我心中早有定論,纔會試圖牽制我的反應。說真的,如果不是這樣,那就不好玩了。
以白鷺流茶道來說,緊張並非壞事。緊張是因爲強烈意識到對方而產生,也被認爲是象徵誠摯或認真努力的態度。
慄田看着態度惡劣的白鷺,察覺到白鷺沒有說出真心話。
誰都有不想說出真心話的時候,慄田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所以能體會白鷺的心情。沒來由地,慄田的腦海裏浮現某件令人懷念的往事。
那時慄田正值青春期。
國中時期,慄田反抗父母親,主張要自己選擇自己的路,並表現出對和菓子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態度。事實上,他對和菓子很有興趣,也曾偷偷學習和菓子的知識。
當然,一切只能說是當時的慄田太不成熟。即使到了現在,慄田還是經常懊悔自己當時的不坦率。
時光流逝,慄田當上大學生。
父母親遇到意外雙亡後,慄田下定決心要繼承慄丸堂,但身邊的人都擔心地出聲阻止。
包括朋友、附近鄰居、兒時玩伴的八神由加、損友淺羽憐。
尤其是咖啡店的老闆,更是強硬勸告慄田重新考慮。
「我不會害你的。慄田,你還是放棄吧。做生意沒有你想的那麼容易。」
「……我知道做生意沒那麼容易。」
當時慄丸堂仍處於歇業狀態,慄田和老闆在昏暗的店內正面相對。
兩人已交談將近一個小時,但雙方的意見如同平行線。因爲慄田的心意已決,所以幾乎都是老闆單方面在說話。
「餐飲業的生意尤其難做。現在這景氣,你知道有多少店家做得多麼辛苦嗎?我自己也是啊,接下咖啡店時不知道喫了多少苦。」
老闆很少會露出這麼正經的表情,慄田感受到老闆是真心在替他擔心。不願改變心意的慄田很痛苦,他又說不出真心話,更找不到適切的話語。
「如果抱着半吊子的決心踏進這個業界,只會弄得一身傷而已。不對,弄得一身傷還算小事,你的心靈和荷包都會嚴重受傷,被砍得稀巴爛。慄田,你還年輕,好好讀大學,畢業後找一個穩定的工作比較好——」
「……受傷也無所謂。」
慄田終於打從心底擠出話語說道,老闆沉默地露出嚴肅的目光。
「嚴重受傷或被砍得稀巴爛也無所謂。你這麼擔心我,我當然打從心底感謝……」
慄田拼命在內心尋找字眼,拼湊出可以正確傳達此刻心境的話語。
「會互傳訊息還不叫好朋友啊?」
昨天才當朋友,白鷺今天就想介紹家人給他認識?這傢伙是怎麼跟爸媽說明的?慄田茫然地思考這些問題。
輕輕嘆了口氣後,老闆露出慄田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笑着說:
不論是誰該道謝,能夠有這樣的結果,都是因爲有葵的點子配上慄田的手藝。因爲是兩人一起贏得的勝利,所以特別有成就感。
白鷺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閉上雙眼繼續說:
慄田沒預料到白鷺會做出這般發言。
「別隱瞞真心,也別敷衍自己。一直看你的表現,誰都會知道的。你早就已經耳濡目染,很自然地就會做出符合茶道禮儀的言行舉止,不是嗎?如果打從心底討厭茶道,不可能會有那些表現。」
「慄田、葵小姐……謝謝你們,剛剛的丹波黑水羊羹好喫得沒話說。」
白鷺遲疑了幾秒鐘後,臉頰微微泛紅地繼續說:
「老闆……」
慄田這麼大喊出來的瞬間,老闆露出極度悲痛的表情。
「……我們店或許只是老街的小和菓子店,但我也是扛着招牌的人。老實說,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快要被壓垮。不過,我不覺得後悔。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管我怎麼勸說,他們都堅持要跟你見面。拜託!你可不可以來我家一下?』
白鷺驚訝地瞪大眼睛,慄田以平靜的口吻繼續說:
慄田沉醉在成就感之中,白鷺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表情認真地開口說:
「聽說後來你們變成了好朋友啊?我是說你和那位少爺。」
慄田找不到話語反駁。
「我不是因爲你是下任當家,才請你喫水羊羹。我壓根兒沒想過要討好白鷺流,只是做了自己能夠接受的舉動而已。」
「太好了……」
白鷺白皙的臉頰瞬間泛紅。
「不過,今天是個好日子。我真心這麼認爲。最重要的是,可以聽到你的真心話——」
慄田聳聳肩心想:「這樣他暫時不會再寫信來了吧。」下一秒鐘,智慧型手機的鈴聲響起,令他大喫一驚。他纔剛剛想到白鷺,白鷺就出現了。手機的螢幕上顯示出「白鷺敦」這個名字。
昨晚白鷺寄來好幾封沒什麼重點的電子郵件,慄田看得越來越不耐煩,後來乾脆一概不理。除了跟和菓子有關的事情之外,慄田一向挺怕麻煩的。
慄田和葵握住拳頭,看向對方互相點點頭。慄田覺得心情好極了。
「如果敷衍自己過活,還算得上是真正的人生嗎?你也不要壓抑自己,何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你就大聲對大家說出真心話,說你其實很喜歡茶道。」
這裏是慄丸堂的店內,視線前方的白鷺仍保持頑固的態度。在白鷺身上,慄田隱約看見自己過去的影子。
慄田帶着同樣身爲繼承人的心情,直直看着白鷺的眼睛。
不管怎樣,慄田和白鷺變成朋友。變成朋友後,慄田發現白鷺很多地方都表現出愛撒嬌的個性,重新體認到白鷺果然是個少爺。
他想知道父母親每天工作時在思考什麼。
「……我現在再找任何藉口,也只會顯得空虛。我認輸,我全面性地輸了這場勝負。」
『慄田,抱歉,你現在有時間嗎?我爸媽好像很想跟你見面。』
「你或許是第一個……真正理解我心情的人。」
「既然這樣,今後我也會在背後支持你。可以吧?是我自己想這麼做,你不肯也不行。」
他不得已只好接起電話。一接起電話,立刻傳來白鷺響亮的聲音:
「你憑什麼這麼說!」
「你爸媽……?幹嘛要跟你爸媽見面啊!」
從父母親遇到意外而雙亡的打擊中勉強振作起來後,慄田發現內心有股強大的慾望。
「我想要坦率面對自己。人是抱着意識和情感生活的動物,我想要用自己能夠真心接受的方式活下去!」
隔天的星期天,光顧慄丸堂的客人變少一些後,志保邊做伸展動作邊走進廚房。她調皮地對慄田使眼色說:
「說什麼?」
「這樣啊。」
不久後,老闆先打破沉默,說出簡短一句:
「什麼!」
白鷺的口吻跟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態度判若兩人,顯得溫柔又幸福洋溢。白鷺朝慄田露出靦腆的微笑,慄田也粗裏粗氣地以笑臉點頭回應。
「哪是什麼好朋友!我們又沒怎樣……只是會互傳訊息而已。」
沒錯,在那之後,慄田和白鷺互留了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信箱。而且,白鷺當天就寄來好幾封電子郵件。
「慄田……」
「謝謝你。」
「真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喔。」
*
「我已經做好決定。我必須賭上自己的人生,去體會一些事情。」
不知怎地,葵向慄田道謝。慄田邊心想「怎麼想也應該是我要道謝纔對」,邊也笨拙地回以感謝的話語。
「——很好!」
慄田猶豫着該不該接起電話,志保和中之條一副覺得好笑的模樣望着慄田。
「慄田,有人能夠理解自己——」
「慄田……雖然很不甘心,但最後讓我說句話吧。」
「自己……?」
一向冷靜的慄田困惑地尋找言語時,白鷺搶先一步說:
或許白鷺是很開心交到新朋友,也可能是覺得和慄田有共鳴。
慄田從遙遠過去的回憶裏回到現實。
慄田希望藉由守護父母親一路珍惜愛護的慄丸堂、走過父母親走過的路,理解父母親的人生喜悲和其他一切。在過去,慄田明明比任何人都更貼近父母親,卻沒能夠知道這些事情。
「……很多事情我不懂,所以當然會很辛苦。但是,辛苦沒什麼不好,我也希望從中學習。不論是幸或不幸,我都希望自己去承受。」
「你只要認同自己的心情,對茶道投入熱誠,一定可以揮開鬱悶的心情。」
沉默的氣氛持續幾秒鐘後,白鷺終於深深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彷彿趕走身上邪靈似的爽朗表情,看向並肩站立的慄田和葵。
慄田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白鷺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語。
聲音從兩人之間消失,店內一片靜謐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