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果子

所謂的酉市，是指爲了祈求開運及生意興隆，於每年十一月的酉日在日本各地的鷲神社或大鳥神社所舉行的祭典。

酉日是依地支予以分隔，每隔十二天即爲一酉日，所以有的十一月會遇到兩次酉日，有的十一月則會遇到三次酉日。

從第一個酉日開始，依「一之酉」、「二之酉」、「三之酉」的順序稱呼，而今天正好是第三個酉日。

鷲神社所舉辦的酉市，可說是代表秋季淺草的景觀。今天是酉市的最後一天。

「哇～好多好漂亮的熊手喔！跟我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好厲害～可是，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熊手啊？」

「因爲熊手是吉祥物，所以加了很多裝飾上去，只要把裝飾全拆下來，就真的只是竹耙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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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熊手是用來聚攏落葉或枯草的竹耙子。在日本會把熊手比喻爲可聚攏幸運和財運的吉祥物。）

「慄田先生，你有拆過嗎？」

「小時候啦。」

「什麼！膽子好大喔。」

「小時候好奇心旺盛嘛。現在我不會做這種會遭天譴的事情了。」

天氣暖和如春，走在澄澈的藍天底下讓人心曠神怡。

慄田和葵來到擠滿觀光客和參拜香客的淺草鷲神社。

因爲慄田之前答應過要帶愛看熱鬧的葵參觀酉市，所以他今天早早完成準備工作便離開店裏，帶着葵來到鷲神社。

葵今天穿着附有皮草圍領的米色斗篷式外套。

和慄田的粗獷軍裝夾克形成強烈對比，葵以一身充滿女人味的裝扮踩着輕盈的腳步，心情也十分雀躍。

雖然是平日的上午，但四周超乎預料地熱鬧。

鷲神社境內不算寬敞，又因爲人潮擁擠，所以隊伍的前進速度緩慢。慄田和葵一邊東張西望地觀看四周狀況，一邊排隊等待。

鮮紅色的鳥居，高高排列在上方的無數燈籠，熊手商人雄糾糾、氣昂昂的叫賣聲。

雖然時序已進入深秋，寒意逐漸轉濃，但四周充滿讓人變得興奮激昂的熱情活力，將寒意都趕走了。

似乎是買了太小的熊手。

對慄田而言，小春就像是鄰家大姐姐。

聽說小春的兒子——聰剛滿兩歲，他一邊喫着從攤販買來的棉花糖，一邊和小春手牽手走着。慄田和葵配合聰的步伐，在巷子裏緩慢前進。

葵肯定完全沒料到慄田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見到他的動作，葵不禁輕輕叫了一聲，而且白皙的臉頰瞬間泛紅。

葵一副感嘆的模樣抬頭仰望，她的視線前方是一枝金碧輝煌的巨大熊手。熊手點綴着大小金幣、多福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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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鯛魚等裝飾，奢華到快接近俗氣。

路旁可以看見一長排炒麪或鹽烤香魚的攤子，好不熱鬧。但慄田只是冷眼旁觀，沒多做停留便彎進小巷子裏。

比慄田大六歲的小春當時還是國中生，不論各方面都很疼愛還是小學低年級生的慄田。

不久後，他們來到充滿傳統風情的住宅區。只要往更深處走去，就可看見吉原神社。

慄田一下子向右彎、一下子向左彎，逕往人煙稀少的巷子前進。

「我就知道小慄慄最貼心了。不愧是小慄慄，纔會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對着女生鼓掌。」

「嗯～這孩子好可愛喔～才兩歲而已，就可以走路走得這麼好呢～」

「鼓掌？喔……」

澄野小春——冠夫姓之前的姓氏是「吉良」——以前經常教慄田寫功課。

葵愣在原地眨着眼睛。慄田皺起眉頭嘀咕一句：「糟了。」

「那個……慄田先生，你打算做什麼？」

正當兩人有着如此溫馨的互動時——

熊手彷彿大鳥「鷲」一般能夠牢牢抓住獵物，所以被比喻爲能夠「抓住福氣」或「聚攏富貴」，這也是人們會以熊手做爲護身符的由來。

葵呈現恍惚的狀態呆立着，慄田在她面前快速打着拍子。

雖然慄田的個性冷漠，但其實是個頗重情義的人。在小時候曾受其照顧的人面前，他到現在仍會覺得抬不起頭。

「什麼跟什麼啊？」

「不過，慄田先生比我想像中更誠懇地向我道歉，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要表現得難過一點，但又覺得好像不需要。」

慄田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心想再也沒有其他時刻比此時此刻更加尷尬了。

「喔。」

小春手上牽着一名穿着大衣的幼童。她把臉貼近幼童，以開玩笑的口吻低聲說：「這兩個人真有趣喔！」

葵一臉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問道。慄田讓她站到牆邊後，動作機敏地環視四周一圈，確認有沒有路人經過。

「太好了。」

「你不習慣用嬰兒手推車嗎？」

慄田深深吸一口氣後，腹部使力。

「如果把這種東西擺在房間裏，應該會引來好運吧。」

「別、別鬧了！如果有朋友來玩會嚇一大跳的。熊手不是女生用來裝飾房間的東西。」

葵看似難過地皺着眉頭，身體也在顫抖。

雖然慄田沒買過熊手，但曾買過熊手的人告訴他，那種被人祈福的感覺很痛快。

慄田和葵兩人先在鷲神社的正殿參拜，接着在正殿旁的酉寺——又稱長國寺合掌祈願後，來到觀光客熙熙攘攘的攤販挑選熊手。

「……可以是可以啦。」

「呵呵，不準出去～」

「到這裏就不用擔心了。」

到了國中，慄田儘管相當叛逆，卻還能夠沒被留級而順利升級，或許也是受到小春斯巴達式教育的影響。

慄田這麼一想，不禁覺得小春確實算是他的恩人，所以無法拒絕小春的強烈請求。

葵扶着臉頰，看似開心地用力點頭。

「說得太好了！」

「小、小春！」

——葵確實像是會喜歡那種感覺的人。

「什麼事？」

「便宜貨就不行啊……」

慄田勾一下食指示意葵跟上來，然後快步往三之輪的方向走出神社境內。

烏黑長髮及肩的和風美女——澄野小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嘀咕道。

慄田轉身面對葵的瞬間，葵嚇了一跳地瞪大眼睛。

慄田心想：「看來今天的午休時間會拉很長。不過，今天要賣的和菓子早上都做好了，不夠的話，中之條自己一個人也能夠搞定吧。」

「不會吧～怎麼這樣……」

「——唔？」

慄田舉高雙手到胸口的高度，一臉拼命在壓抑害羞情緒的表情，動作粗魯地鼓掌。

「呃……那麼，買小一點的如何？如果小一點，擺在房間裏也不會太奇怪，還可以享受每年越換越大的樂趣。」

「我沒有那麼遺憾啦……所以，請你不要在意喔～」

慄田忽然發覺背後有道視線。他回頭一看，正好和一個熟悉的人物對上視線。

「你說得對耶！真是好點子！反正每年都會來買嘛！」

「——咦？」

小春很懂得照顧人，成績也相當優秀，所以被家人使喚來慄丸堂買東西時，經常會幫慄田看功課。

「原來如此～好有趣喔～」

人們紛紛解開外套的拉鍊或釦子。有的人專注地欣賞各處的圖案設計，有的人在拍紀念照或求籤。

（注：日本傳統面具的一種，圓臉、鼻樑低、額頭高又寬廣、臉頰豐潤的女性面具。）

「既然會走路了，就儘量讓孩子走路，聽說這樣對孩子也比較好。我們家的教育方針是『就算走得很慢，也要讓孩子自己走路』。」

被孩童時懷抱淡淡憧憬，如今已成人妻的對象以舊時的暱稱稱呼，就算不是在葵的面前，也會讓慄田覺得坐立難安。

——沒問題，現在沒人。

「好、好痛快……！」

雖然慄田感到難爲情，但覺得自己這麼做是對的。

「小慄慄，可以吧？難得在附近遇到，來我家玩一下嘛。我偶爾也想找個人好好聊天。」

不過，多虧小春，讓慄田好幾次都免於被叫到走廊上罰站。

「葵小姐，你滿意了嗎？」

「不過，我還是有點想要被鼓掌呢。感覺上透過那種舉動，應該會得到超乎理論的快感。明年我會買大一點的。」

「你們在幹嘛？」

「還、還沒，再一下下～」

葵一邊享受掌聲，一邊抬高纖細的下巴，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

結束在馬路旁的鼓掌後，慄田和葵在小春的帶路下準備前往小春家。

葵一副意外的表情迅速搖了搖頭。

慄田猜想，一方面應該也是因爲客人太多了。慄田和葵被擠出攤位，只能站在攤販旁邊望着剛剛買下的熊手。

如果購買熊手，販賣熊手的商人便會打拍子爲客人祈福，葵似乎也被這一點吸引了。

「喔，不會，我沒有真的那麼想被鼓掌啦。」

「一歲的孩子也可以走得很好喔，只不過一累了就會鬧脾氣。」

「可是，好像會有人鼓掌喝采耶。」

也有人爲了讓即將到來的新年增添好運，在攤販購買熊手。

「我可能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

「爲什麼？」

每年購買比前一年更大的熊手來擺飾，就能夠祈求業績一年高過一年——慄田把這個知識告訴葵之後，葵露出天真的笑容開心地說：

「你很煩耶！那只是順勢的動作而已。還有，不要叫我『小慄慄』。」

「真沒想到會有這種好事～幸好我買了幸運熊手！」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再這樣叫我，我馬上掉頭走人。」

「抱歉，葵小姐……你應該很想被鼓掌吧？」

「呃……葵小姐，你該不會是想買熊手吧？」

最後，葵購買了擺飾在女性房間裏不會顯得太突兀，造型簡單、感覺像玩具的迷你熊手。

慄田搔了搔太陽穴，提議說：

「開始囉，葵小姐。」

慄田想要出去玩耍時，小春會露出無所畏懼的表情擋在慄田前面說：

「真是的，沒辦法……葵小姐，你來一下。」

「唔！小春，你又來了喔！」

葵一副佩服的模樣說道，小春瞥了葵一眼回答說：

但是，攤販沒有爲她打拍子祈福。

「聽都沒聽過！」

「啊……！」

葵垂着眉尾露出微笑。慄田看着她，輕輕啐了一聲。

「叫我『小春姐姐』。來吧，今天就幫你看國文和數學作業。你爸爸也交代過我，在你功課還沒寫完之前，不準讓你出去玩。若是疼愛孩子就讓他寫功課——你聽過這句諺語吧？」

慄田拍出更熱烈的掌聲後，葵一副受不了的模樣皺起眉頭。

在小春的斯巴達式教育下，慄田的基本學力或多或少有所提升是不爭的事實。

小春的夫家，也就是澄野家，是在吉原神社後方的一棟獨棟房子，從這裏走過去大概要十分鐘。

在慄田的記憶裏，澄野家的格子窗形狀和紅色信箱獨樹一格，而且打掃得很乾淨，是一棟給人清新感覺的住家。

小春剛結婚時，慄田曾經去道賀過一次，之後就不曾拜訪過，所以今天是他第二次拜訪澄野家。

慄田一邊隨意移動目光觀察着眼前的狹窄小巷子，一邊前進。

不久後，澄野家出現在眼前。

這時，慄田忽然看見詭異的光景而僵起身子。

——那是什麼人……？

一名男子出現在接近澄野家門口的水泥磚牆旁邊，並且整個人趴在牆壁上。

他把黑色毛線帽拉得低低的，身上穿着髒兮兮的黑色夾克。

男子的個子雖小，但體格頗爲壯碩，看起來很強壯的樣子。從背影看過去，男子的年紀差不多有五十多歲。

男子時而小心謹慎地伸長脖子，從一樓窗戶偷窺澄野家裏面的狀況。

這人的行徑詭異，明顯是可疑人物。

——想闖空門嗎？

這時代不會有人想闖空門了吧？慄田雖然這麼心想，但又覺得正因爲是這個時代，纔有可能發生這種事。壞勾當也會有捲土重來的時候，並且在人們早已遺忘時又再次流行。

慄田這麼判斷的下一秒鐘，便快跑出去大喊：

「老傢伙！你在做什麼！」

可疑人物發現慄田衝過來，整個人從牆壁上彈開，並重新戴好帽子急忙轉身。

慄田忽然覺得怪怪的，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然而，慄田只瞥見對方的部分長相，所以不是很確定。他心想：「總之，先把這個人抓起來再說。」

慄田火力全開地追着逃跑的男子。

兩人走出澄野家，屋外依舊是一片明亮的淡藍色天空。附近的水泥磚牆旁邊，可看見幾個小孩一手拿着果汁罐在玩耍。

「這傢伙在偷窺你家！應該是想闖空門！我去抓他！」

「我求你停下來！那種東西真的很危險！」

「不可以！」

「是嗎？」

在今天之前，慄田一直認爲那純粹是因爲葵的個性很溫柔。

慄田也不禁覺得自己的問法很突兀，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葵看見慄田不知所措的樣子，竊笑一聲說：

停留約莫三十分鐘後，慄田兩人便離開小春家。

小春的婆婆在九月去參加燈會的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而造成右腳骨折，目前正在住院。現在只有小春和丈夫、孩子三人住在這裏，所以白天時間只剩下小春和聰在家。

小春把茶杯放回碟子上，接着說：

「喔，你是這個意思啊。」

可疑人物總是躲在水泥磚牆外偷看屋內，發現屋裏有人就會立刻逃跑。

慄田一邊心想：「女人心真難捉摸。」一邊板起臉輕咳一聲說：

如果對方的目標只有小春家，就能夠推測出動機。畢竟這附近有其他更有權有勢的人家，所以對方看來不是爲了錢而想闖空門。

慄田啐了一聲。

小春露出納悶的表情眨着眼，慄田皺起眉頭詢問說：

＊

「你……曾經遇過什麼危險事件嗎？」

小春捂住嘴巴，忍不住笑意地點頭。

那個人一看就讓人覺得很可疑，但我從來沒有看過他的臉，所以完全猜不出會是誰。心裏一點底都沒有，所以更覺得心裏發毛。

「那我改天再來。」

「……這樣要警察做什麼啊？真不可靠。」

「……是剛剛那傢伙嗎？」

「就跟你說過不要再叫我『小慄慄』。」

小春沒有抬頭，只抬高視線看向上方，思考了起來。

「是的～什麼事呢？」

「直人……我是說我老公，應該是跟平常一樣。他那個人不管什麼時候都是老樣子。」

小春的丈夫不曾到慄丸堂買東西，慄田也隱約感覺到，對方屬於跟他沒什麼緣分的類型。

葵以近似哀叫的聲音說道。更令人驚訝的是，她還追在慄田身後。

「你是說那羣小混混？我纔不要。你該不會又和那些傢伙有往來吧？」

慄田感到極度憤怒。對於一個會找女性或小朋友下手的傢伙，身爲男人的慄田看了就覺得不爽。

想到這點，慄田的雙腳動作不禁變得遲鈍，追趕的速度也慢下來。

慄田和葵安靜不語地望着聰又開始玩起玩具的天真模樣。

「好的～今天非常謝謝你的招待～」

過去慄田也曾多次和手持刀子的對象交手過。當時的慄田天不怕地不怕，所以對方拿出刀子的瞬間，慄田還主動衝過去，把刀子彈得遠遠的。

「沒有啦，雖然你剛剛說心裏一點底都沒有……但就算你沒有，也不代表你老公同樣沒有。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表現？」

「嗯。算是報警了，也算是沒報警。」

「對於這件事的態度也是一樣。我老公說，應該是我想太多，不然就是觀光客在欣賞住宅，真是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慄田坐在客廳的桌子前，喝了一口小春泡的紅茶後，原本高昂的情緒也平靜下來。

「咦？幹嘛突然問這種問題？」

「可惡……淺草的治安也淪陷了啊。」

慄田與對方的距離越拉越遠。

每次慄田就快做出暴力行爲時，葵便會一改平常的態度出面制止。

「雖然我只看過背影，但應該錯不了。」

「……你老公最近怎麼樣？」

「也對，我會再跟那個朋友拜託一遍。謝謝啦，小慄慄。」

走在狹窄的巷子裏，慄田的腦海裏很自然地浮現方纔發生的事。

但是，真的只是這樣嗎？慄田雖然感到躊躇，但還是對着並肩走在他身旁的葵搭腔說：

慄田原本就沒打算停留太久，另一方面也擔心店裏的狀況。雖然他在意可疑人物的事，但一直待在小春家也解決不了問題。

慄田皺起眉頭說：

「不過，我就是愛上直人這種大剌剌的個性啦。」

「我下次再去買豆大福。」

小春露出溫和的表情瞇起雙眼後，這回換成看向葵說：

「我跟當警察的朋友商量過，但因爲我們家沒有明顯的受害情況或證據，所以警方似乎很難採取行動。不過，那位警察朋友有說會加強巡邏這一帶。」

幸好澄野家屋內沒有出現任何異狀。沒收拾的玩具在地毯上散落一地，散發出和平的日常生活氛圍。

「葵小姐。」

小春送慄田兩人到玄關時，慄田回過頭說道。

就連運動神經絕佳的慄田都追不上，可見對方的腳程相當快。對方不像是外行的小偷，也可能更年輕，而不是一個老頭子。

「是怎樣？發生什麼事？」

葵在背後語氣急迫地扯着嗓子。

「……沒有。怎麼說呢，我沒有什麼太深的意思。」

葵瞪大杏仁狀的雙眼，轉頭面向慄田說：

慄田和小春的丈夫一點也不熟。慄田沒去參加婚禮，而且和小春的丈夫沒有交集。他曾聽過小春的丈夫是從事汽車經銷商的工作，兩人只有稍微打過幾次招呼，從未深入交談。

慄田忍不住眨一下眼睛。他沒料到小春會在這種場面曬恩愛，不禁有種泄氣的感覺。

「咦？」

「葵小姐也要再來玩喔。」

「不用你交代，我已經在做了。」

葵在一旁順勢說道。小春聞言，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模樣點了點頭。

況且我兒子還這麼小，真的很教人擔心……」

「算了。既然這樣，你要請那位警察朋友真的要加強巡邏喔。巡邏或許能夠有效地牽制壞人也說不定。」

「有眼光。比起小鼻子小眼睛、愛耍小聰明的傢伙，有些少根筋但個性開朗的人絕對比較好。更何況是要跟對方過一輩子。」

「嗯～我欣賞這種度量大的人～」

「誰跟他們有往來了！雖然沒有往來，但只要我有那個意思，還是叫得動他們。」

他每次都是頭戴黑色毛線帽、身穿黑色夾克，一身試圖掩飾身份的裝扮。

「那個人差不多是在兩個月前第一次出現。鄰居告訴我，有一個戴着黑色毛線帽的可疑男子在偷看我們家的時候，我還抱着半信半疑的態度……」

然而，現在有人在旁邊擔心他的安危，並出言阻止他。

「我沒在騙人，也沒在開玩笑，在那之後，我確實看到好幾次。

「我問你，那個人也會偷看別人家嗎？」

慄田心想：「刀子算什麼！」

小春在背後拉高音調喊道，慄田也大喊說：

「嗯，那是很好沒錯啦……你報警了嗎？小春。」

「嗯～我想不到有什麼可疑之處。」

然而，可疑人物的腳程比慄田想像中的快。

慄田和葵沉默不語地朝車站方向走了好幾分鐘。

「什麼意思？」

慄田當然也有想到可疑人物的事，但葵的反應更讓他印象深刻。

小春壓低聲音描述了起來。

「慄田先生，請停下來！我說真的！萬一對方有帶刀子什麼的要怎麼辦啊！」

小春坐在慄田對面啜飲一口紅茶後，發出無聲的嘆息。

不久後，當慄田彎過轉角時，可疑人物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小春一臉疑惑的表情搖了搖頭。

「偷窺狂又出現時再通知我一聲。我雖然低調，但也是有人脈的。」

「也就是說——」

「什麼意思？你怎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什麼跟什麼啊？」

「最近都會有不明人士從外面偷看我們家。」

「……真是的。沒事啦，你要好好經營慄丸堂喔。」

慄田感到內心一陣焦躁，心想：「剛剛應該硬是把那個人抓起來纔對。」

「好像只會偷看我們家。不過，或許實際上他也會偷看別人家，只是我沒聽過其他人家有什麼受害狀況發生。」

小春聳了聳肩，一臉「拿你沒轍」的表情微笑說：

「我會牢記你說過的話～」

「哼。」慄田一副嫌吵的模樣揮了揮手，「到時候我再多送你一顆。」

「我沒遇過什麼危險事件。自我介紹時我應該也說過，基本上我是一名個性溫和的和平主義者。只不過……」

「只不過？」

「搞不好——」

葵忽然停下腳步。

原本轉頭面向慄田的葵，緩緩轉身面向後方。

「你、你怎麼了？」

慄田慌張地走近一看，發現葵摸着下巴凝視着澄野家的方向。

慄田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赫然發覺葵可能是在看方纔可疑人物出現的位置。

這時，葵突然往剛纔走來的方向跑回去。

「葵小姐？」

慄田驚訝地追在她身後，暗自心想：「她的行動往往都很突然啊。」

葵一邊朝向在水泥磚牆旁邊玩耍的四個小孩衝去，一邊大聲呼喚：

「你們幾個等一下～」

「——哇！」

不知道爲什麼，四個小孩一副想要逃跑的樣子。

那感覺不像是因爲突然被陌生人搭腔纔想要逃跑。

葵和慄田來到四個小孩身邊，四個小孩弓起背像是在察言觀色似的模樣，不時抬頭看向葵和慄田，感覺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啊～？」

葵雙手撐着膝蓋，彎下腰以溫和的口吻問道。

四個小孩看起來差不多是小學二、三年級生，他們沒有回答葵的問題，只是沉默地注視地面。然而，他們的視線前方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好看。

慄田怎麼看都覺得小春的反應不對勁。

葵蹲下來用指尖觸摸地面後，舉起手指在鼻子前像在畫圓圈似地動作。

「葵小姐，怎麼回事啊？」

「……沒做什麼。」

慄田小心翼翼地打開折起的紙張後，發現裏頭包着少量的白色粉末，以及無數同樣是白色、直徑約數公釐的小碎片。

她表示那天從澄野家要回去的半路上，忽然察覺到一點。

「原來如此。」

葵用她纖細的手指從紙盒裏抓出某樣物品，然後「咚」的一聲放在桌子正中央。

葵對着小春說出奇妙的話語：

慄田立刻打電話給咖啡店老闆。

在澄野家的客廳裏，慄田、葵和小春三人圍着桌子而坐。以這三人的組合來說，現場的氣氛似乎緊繃了些。

慄田蹺班到外面和葵會合。

「嗯？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有可能喔。」

慄田在近距離面對葵充滿透明感的笑臉，不禁心跳加速。

「原來如此……你的舉動的確不容易理解，但並非無法理解。我也越來越進入狀況了。」

「沒什麼，而且距離又不遠。」

「有聽過。」慄田點點頭說道。

包包裏似乎放了很多東西。葵從包包最裏面撈出一隻長方形的扁平紙盒，並打開盒蓋。

「你買了新包包啊？」

小春的表情瞬間改變。

小春一臉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表情，坐在小春對面的慄田則是陷入沉思。

＊

照小春所說，她在客廳拿着吸塵器打掃時，忽然覺得有人在窗外偷看，結果看見毛線帽上緣在水泥磚牆的另一端縮回去。

葵忽然把她帶來的綢緞包包放在膝蓋上，然後打開包包翻找。

聰在距離三人不遠的地方，直接坐在地上玩着玩具。

「我走近一看後，發現螞蟻在小朋友們的腳邊激動地來來去去。因爲螞蟻是在地底下生活，所以視覺不太發達，它們是靠着費洛蒙在找路。因此，一旦聞不到費洛蒙，螞蟻就會陷入混亂狀態……你們知道這件事情嗎？」

小春把紙張輕輕推給慄田。

「所以，小春，那就是你在電話中提到的東西，對吧？」

「不可以做出浪費飲料的行爲喔～」

小春以近似慘叫的聲音叫道，並且一副作惡的模樣按住喉嚨。

「……太花俏了嗎？還是太亮了？」

葵有些吞吞吐吐，顯得猶豫不決的樣子，但沒多久後，她說一聲：「走吧！」帶着慄田再次前往澄野家。

「不是……」

小春像在忍受不舒服似的模樣按住喉嚨。

慄田困惑地望着孩子們遠去的背影。他不明白葵的一連串舉動意義何在。

「我也正掛念這件事，所以時間正好呢～」

「不會，應該沒那回事。我其實挺穩重的。」

「……這是什麼東西？」

「什麼事情？跟小慄慄有關的事？」

「不好意思喔，讓你們倆特地跑一趟……」

慄田苦惱着不知該怎麼回答時，葵露出擔心的表情，手指抵着嘴脣說：

葵按下門鈴後，小春從玄關走出來，一臉驚訝的表情說：

葵流利地開始說明。

小春急忙衝出屋外，但早已不見任何人影，取而代之的是發現一樣怪東西，只是她表示不方便在電話裏說明細節。

不過，現在不是嬉戲打鬧的時候，小春還在等他們，所以兩人朝澄野家快步前進。

「——你說什麼？」

「……怎麼回事？這是和三盆沒錯吧？葵小姐，你爲什麼——」

「我看見幾個小朋友把果汁灑在地上玩耍。我本來只覺得那是好特別的遊戲，但走着走着，還是覺得很在意。因爲照慄田先生所說，可疑人物是躲在水泥磚牆邊……然後，小朋友們的玩耍地點也就在可疑人物出現的位置附近。」

「白色粉末的真實身份就是這個！」

在那一星期後，小春在剛過正午的時刻打了電話過來。

「上次葵小姐不是說過，下次如果可疑人物再出現，要我查看地面嗎？聽葵小姐這麼說時，我還沒有注意到，後來纔想到，如果有犯人的東西掉在地上，就可以報警了。所以，我在可疑人物站的位置附近仔細查看地面，結果發現這些粉末散落在地上。」

所謂幹菓子，是指含水量不到百分之十、可長時間保存的和菓子。

葵剛纔拿出來的東西是經過壓制加工的幹菓子，也就是把砂糖和各類粉末混在一起後，倒入木模裏壓制成型的乾燥和菓子。

「我自認爲總是很認真在做各種事情，但不知道爲什麼，經常得不到大家的理解。」

「不是忘記拿東西，是忘記說一件事情。」

慄田彷彿新發現地心想，原來葵走路時是一邊在想這些事情啊。

「……和三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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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又問一遍後，四人當中帶頭的男孩含糊不清地回答：

有的只是鋪上柏油的灰色地面和水泥磚牆。

「是喔～那就好～」

「小朋友們是故意阻斷螞蟻尋找食物的路徑在玩耍……螞蟻逃跑的速度很快。也就是說，本來有更多螞蟻聚集在那個地方。」

「灑在地上像在蛇行般的果汁痕跡，正說明了這件事實。」

桌上放了一張折得小小的紙張，慄田和葵的目光很自然地被紙張吸引過去。

慄田一邊攪拌紙張上的白色粉末，一邊佩服地說道。

「這麼不顯眼的東西虧你能發現。」

這類幹菓子可呈現出食材的原味。真正優質的壓制幹菓子，會在舌頭上融化開來，口中只會留下不含任何雜質的美味。

「那些白色粉末，是無意間從這種和菓子掉落下來的粉末。可疑人物喫的東西就是這類幹菓子。」

「——你有舔舔看嗎？」

「這包包很好看吧？你不覺得很有成熟女人的感覺嗎？」

「不愧是慄田先生！那麼，我來讓兩位看看這些粉末是什麼吧。」

聽到葵突然這麼說，小春訝異地半張着嘴巴。

「要不是葵小姐提醒過我，我絕對不會發現的。我是因爲看到一羣螞蟻聚集在那裏，才勉強發現這些粉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葵今天揹着一個綢緞質地的漂亮大肩揹包。

因爲葵沒有行動電話，更沒有智慧型手機。

「……我也不是很明白。啊！請你別那麼驚訝啦。只是該怎麼說呢，我目前還不敢明確說什麼……」

幸好葵當時正好在咖啡店。她還說本來喝完咖啡後，打算要去慄丸堂玩。

「不會，不難看啊。」

這時，孩子們一邊大叫「哇～」一邊像彈開似地跑遠。

除此之外，還有幾片這個季節特有的深褐色落葉，以及灑出來的果汁所勾勒出的蛇行痕跡。果汁痕跡四周可看見好幾只螞蟻激動地來來去去。

「……葵小姐，你是不是不像外表看起的那樣，其實有點糊塗啊？」

「對。小心不要灑出來喔。」

「你們剛纔在做什麼啊？」

不久後，小春搖了搖頭，以壓抑住情緒的聲音詢問：

慄田在旁邊嘀咕：「沒有人會說自己穩重吧。」

「啊，對不起！我好像省略掉太多細節了。我現在開始依序說明喔。」

「你是哪個時代的人啊？」雖然慄田很想這麼詢問葵，但追究也沒有用。所以，咖啡店老闆每次都會爲兩人發揮留言板的功用。

葵意外乾脆地放過孩子們，然後補充一句說：

「是有關剛纔那個可疑人物的事。下次對方再出現時，請你務必要仔細查看一下地面。」

「葵小姐？怎麼了嗎？忘記拿什麼東西嗎？」

「灑出來……？」

（注：和三盆是顆粒勻細、呈現淡黃色澤的高級砂糖，產自日本的香川縣和德島縣，自江戶時代即頻繁用於製作高級和菓子。）

葵露出無憂無慮的表情瞇起眼睛。

葵以帶着確信的口吻繼續說：

慄田用指尖沾起粉末嗅了嗅，發現粉末沒什麼味道。

在慄田就快遺忘這件事情時，事態有了進展。

葵放在桌上的東西，是和菓子店裏常見的東西。那是直徑約五公分、仿造成花朵形狀的白色幹菓子。

小碎片的數量很多，全部呈現乾燥狀態，而且摸起來粗粗的。雖然碎片的芯部很硬，但表面脆弱，只要用手指搓一搓就會慢慢剝落碎裂。

「太好了。」

慄田的眼睛睜得像豆子一樣圓，他的理解速度跟不上現狀的變化。

「沒有……那是掉在地上的東西耶？不安全吧。萬一有毒怎麼辦？我怎麼覺得看起來也有點像硼酸。」

包括以淺草名產而馳名的雷門米香，以及仙貝、煎餅、豆菓子等米菓，或是金平糖、小饅頭等多種產品都是屬於幹菓子。

慄田心想：「原來葵是逆向思考啊。」藉由「無」的狀態去推測「有」的狀態，能夠讓推理範圍變得更廣。

慄田方纔也察覺到，既然螞蟻會聚集過來，就表示這些白色粉末沒有毒，甚至很可能含有糖分。

話雖如此，實際上螞蟻的數量應該比想像中更多，否則不可能引起惡作劇心旺盛的孩子們的興趣。

他們停留在小春家的時間約莫三十分鐘。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要聚集那麼多數量的螞蟻，表示白色粉末的糖分非常高。

而且，就位置來推測，可以猜出白色粉末可能是可疑人物留下的痕跡。

可疑人物是那次例外地留下痕跡，還是每次都會留下這種痕跡呢？

葵思考過這些狀況後，這才告訴小春說：「下次對方再出現時，請你務必要仔細查看一下地面。」

當時還有很多不確定的地方，所以葵只能夠留下這般充滿謎團的話語，但現在見到小春的反應後，葵似乎有所確信。她的目光炯炯有神，表情充滿活力。

「可是，我不懂爲什麼葵小姐的包包裏會剛好有這種幹菓子？就算是有預感，未免也猜得太準了吧？應該還有其他很多可能性纔對。」

「嘿嘿～」

葵帶着惡作劇意味地笑一笑後，打開帶有光澤感的高級包包給慄田看。

「——噗！」

慄田頓時忍不住發出噗嗤一聲。

「這是什麼狀況啊……」

「其實我帶了很多有可能的東西過來～」

葵的包包裏除了有盒裝和袋裝的和菓子之外，也放了大量其他的平價零嘴。

慄田外出時，多是兩手空空、什麼也不帶，所以每次看見女生的包包時，都會忍不住心想：「女生的包包裏到底裝了什麼？」以葵的例子來說，包包裏是裝了滿滿的零嘴。

對慄田來說，這具有衝擊性的畫面宛如夢境一般。不，應該說是晚上睡覺時有可能會出現在夢裏。

「哇啊……」

葵的包包似乎是頗有名氣的名牌包，連小春也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說：

「可是，小春，你們到底是爲了什麼在吵架？」

小春發出唰唰聲響，把大量的糕點放上桌子。

慄田探頭看了包包裏面後，發現包包裏裝的淨是以砂糖爲主要成分的和菓子。

「沒、沒有啦！我平常外出時不會這樣做。這樣感覺我好像是個愛喫鬼一樣。我是覺得，近期內應該會需要這些東西，所以打算寄放在咖啡店老闆那裏。因爲那天我看見地上有少量疑似砂糖的粉末，所以就選了很多會使用到砂糖的東西。」

「沒辦法啊，我說的是事實。從以前我和我爸就不對盤。」

他在淺草有名的老字號觀光人力車公司上班，現在也還在拉人力車。

小春點了點頭，露出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尷尬的模樣說出答案：

「有必要。」

現在也經常會看見吉良身穿具有格調的深藍色短版和服、腳套黑色的膠底分趾鞋、頭綁一字巾，神采飛揚地拉着人力車在新仲見世路上穿梭的模樣。

「……但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你的父親應該是一次大量買起來存放的吧。我帶來的幹菓子是請朋友分給我的，但真的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這種幹菓子。」

第一次知道這個事實的慄田雖然安靜不語，但內心其實相當訝異。

慄田驚訝地瞪大雙眼。

＊

只要能夠清楚知道形狀和用途就夠了——也就是說，這種幹菓子的目的只有用來供奉一途，而不是做來食用的糕點。

「嗯……你等一下喔。」

「說得相當直接嘛。」

在這樣勉強被迫喫和三盆的情況下，小春變得徹底厭惡和三盆。

「因爲我刻意沒有表現出來啊。以負面說法來說，我爸那個人太過傳統，跟他說話也都是聽他在說而已，他根本不肯好好聽我說話……所以，從青春期開始，我就只能跟我媽商量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說，葵是在看過小春今天發現的大碎片，並確認過碎片的味道和觸感後，才從事前準備好的候選名單中選出正確的幹菓子。

「我結婚的時候也是。直人——對於我老公，我爸也是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想好好面對他，只知道反對，還說：『不管是人還是車，都要有深度纔行。我這個揹負淺草之名在拉人力車的車伕，不可能把女兒嫁給什麼汽車經銷商！』」

「……我最討厭這種和三盆！」

「真的假的？我怎麼都沒發現？」

葵戳了戳剛纔自己拿出來的花朵形狀幹菓子說道。小春拿出來的幹菓子和葵拿出來的一模一樣。

小春父親的硬漢表情瞬間變得柔和。他把眼睛瞇得細細的，滿臉幸福地摸了摸女兒的頭。

「啊！果然是這個沒錯～」

「和三盆？」

葵以平靜的語調催促說：

「是真的。」

慄田和葵驚訝地瞪大眼睛。

桌上只剩下大量的幹菓子——硬邦邦的白色花朵。

慄田沒有抬起頭，只是抬高視線看向天花板。

直到現在，慄田仍然能夠鮮明地想起吉良以前的模樣。

小春站起身走出客廳。過一會兒後，她雙手捧着透明袋子回來，透明袋子裏裝滿市面上販賣的糕點。

慄田越聽越覺得糊塗而皺起眉頭，小春低聲詢問慄田說：

那些糕點的大小，差不多是小果醬瓶的瓶蓋那麼大。

吉良的職業是車伕。

「要！」

「我想想……我從以前就認識你父親，也不討厭他。雖然你父親的個性古板又固執，但給人很強悍的感覺，不會覺得他老了。而且，那年紀還能夠當車伕拉着人力車到處跑來跑去，若純粹以一個男人的角度來看，我會覺得他很厲害。」

慄田從小就認識小春的父親——吉良文規。

「喔……難怪。」

慄田納悶地歪着頭詢問小春。

慄田心想：「原來如此，難怪那個人會跑得那麼快。如果對方是身爲現役車伕的吉良，我當然不可能輕易追上他。」

「這種丟臉的事情，我怎麼好意思在外人面前提起！更何況是在小慄慄面前。而且，我們家的人都很愛面子。」

「真的～真是頑固到家。一旦認定就絕對不會改變想法的個性，也是有好有壞啊～」

「大量買起來存放……」

「爲什麼一個做父親的人要特地到女兒家偷窺？沒這個必要吧？」

對於吉良，慄田內心其實偷偷懷抱着憧憬。

吉良在慄丸堂主要是購買甜饅頭或大福，從未買過壓制成型的幹菓子。現在看起來，似乎是因爲他會在超市大量購買便宜的幹菓子。

小春露出苦澀的表情，表示當時正是和三盆吸引住父女兩人的目光。

「可是，你從來沒提過……」

「嗯。從那次之後，爸爸就以爲我很愛喫和三盆，有事沒事就會叫我喫和三盆。就算我說不想喫，那個腦袋像石頭一樣硬的頑固老爸也完全不聽。不聽就算了，他還會叫我不要客氣，再多喫一點。」

吉良留着一頭平整的灰白短髮，曬得黝黑、表情強悍的長相讓人印象深刻。雖然吉良的言行舉止粗魯，但有着濃厚的人情味，是一個道道地地的淺草人。

「這東西甜到不像話。你要不要喫喫看？」

「這完全是在找碴嘛。」

「嗯？」

「我第一次看見有人拿這種包包來裝這麼多零嘴耶。」

「我在猜可疑人物應該因爲某種原因，經常帶着這種幹菓子出門。因爲碎片的數量比想像中還要多，可疑人物應該是用手掰開來喫。由此可推測，可疑人物的牙齒大概不是很好。再加上慄田先生的目擊情報指出，對方是個『個子雖小，但體格頗爲壯碩的五十多歲男性』。只要把所有資訊集結起來，答案應該會呼之欲出纔對。」

小春帶着複雜的表情露出微笑說：

「爸爸，這是什麼？」

而且，全部是相同種類的白色幹菓子。

「呃……提到和菓子當中的這種壓制類幹菓子呢～」

可是，爲什麼呢？慄田不禁感到納悶。

「喔，這叫和三盆。」

「說到這個和三盆也是……那是我還在上小學的事情了。那天正好是暑假，我爸也難得在家。雖然不懂得怎麼陪小孩玩，但我爸還是以他笨拙的方式陪我一整天。到了下午三點，我爸開始找點心要讓我喫，但是——」

「沒錯……不過，你不覺得這些地方反過來看，全都是缺點嗎？對我來說，我爸是一個老古板、固執、沒耐心、脾氣暴躁；不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懂別人心情的死腦筋。」

「……不會吧？」

但這次的事件多少改變了我對他的印象——慄田吞下這句話沒說出來。

慄田從小春拿來的袋裝和菓子當中，拿起一顆來看。從背面看起來，可知這些和菓子早已超過保存期限。

小春的表情突然變得扭曲，葵因此停止發表談論，並縮回了手。

雖然吉良總是表情嚴肅，生起氣來就像惡鬼般令人害怕，慄田以前也常常喫吉良的拳頭，但只有和女兒並肩而行時，吉良纔會露出彷彿變一個人似的柔和笑臉，那模樣簡直像佛祖一樣慈祥。

「不對，是我剛剛的說法不妥，其實我們已經好幾年沒說過話。我們鬧彆扭鬧過了頭，現在變成像是斷絕關係一樣，彼此完全是絕緣體。」

「啊？爲什麼？」

「那個人應該是……我爸。」

「親子之間的吵架哪算得了什麼？」

「……這件事象徵了一切。我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強迫別人。」

「小春小姐，你應該知道那個人是誰吧？」

葵顯得有些狼狽地解釋：

「和三盆……我爸時而會把這東西放在我們家玄關。我原本就很討厭和三盆，就算收到也絕對不會喫。」

「在中元節前後，超市經常會賣這種幹菓子，但平常的日子裏都買不到喔，我想應該是因爲這種幹菓子已經被當作是特別用來供奉的食品吧。這種幹菓子的價格非常親民呢～」

「啊……原來如此。」

慄田繼承慄丸堂之後，吉良前來光顧的次數就變少了，但還是會每隔十天就來光顧一次，所以是很值得感謝的對象。

「你覺得我爸怎麼樣？」

「那些和三盆原本應該是買來準備放在神桌上祭祖的……可是，因爲沒有其他像樣一點的東西，我和我爸就喫了和三盆當點心。結果，難喫死了！咬起來很硬，而且幹得要命，老實說我差點要吐出來。但是，因爲我很久沒和爸爸一起玩，也覺得很開心，所以忍不住誇張地說和三盆很好喫。」

「我們在吵架。」小春低聲答道。

小春臉色鐵青地垂着視線，並緊咬雙脣。

「這樣……任誰都會討厭吧。」

吉良在慄田的父親那一代，就是慄丸堂的老顧客之一。他以前一星期會光顧慄丸堂好幾次，每次來也都會買各式各樣的和菓子。據吉良所說，喫甜絲絲的和菓子最能夠消除工作上的疲勞。

桌上的幹菓子包裝完全透明，連名稱都沒有印刷。花朵形狀的設計，從包裝外頭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這點佐證了葵方纔的發言。

慄田一直以爲吉良和女兒相處得十分融洽。

慄田一邊忍受着頭部的悶痛，一邊回想起那天可疑人物的逃跑速度之快，心中的疑惑總算解開了。

慄田不禁心想：「所謂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

慄田和葵面帶苦澀的表情表示同情，小春緊閉起雙脣。

慄田小時候也坐過吉良拉的人力車。吉良拉的人力車，車身幾乎不會搖晃，卻又不失速度，坐在上頭可以感受到急緩拿捏得當的舒適乘坐感。

小春像憋住聲音似地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慄田陷入沉思。

「面子問題啊……」

小春瞥了桌上堆積如山的幹菓子一眼後，繼續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

年幼的小春詢問年輕時候的父親說：

「沒錯吧？重點是我爸壓根兒不想接受我老公。」

小春和她母親拼命安撫頑固不肯讓步的吉良，吉良才勉強答應讓直人來訪。

造訪當天，來到吉良家的直人緊張得流了滿身大汗。

「今、今天真的很謝謝您百忙之中抽空讓我前來拜訪。」

「……哼！」

吉良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壞情緒。

交談之中，吉良一直緊閉雙脣，即使小春或妻子丟出話題，吉良也不肯接話。

在小春和她母親兩人拼命打圓場之下，場面纔不至於太過難堪。小春原本以爲只要父親願意好好和直人交談，自然會接受直人，但似乎事與願違。

小春內心對於父親的失望，因此慢慢轉變爲憤怒。

如坐鍼氈般的時間總算過去，直人終於切入主題說：

「雖然我還不夠成熟，但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讓您女兒幸福。請您答應我們的婚事！」

這時，吉良總算開了口。他斬釘截鐵地說：

「不行，我不會把女兒嫁給你。」

「——當下，就連很少生氣的直人也忍不住發起脾氣。在那之後，我再也忍受不了我爸，幾乎算是半離家出走的狀態就這麼結了婚……從此以後，我和我爸就陷入冷戰，雙方已經好幾年都沒有說過話。」

「原來如此。」

慄田嘆口氣心想：「小春有十足的理由鬧彆扭啊。」

三人找不到適當的話語接話，不自在的沉默氣氛隨之掃過客廳。

不久後，小春嘀咕一聲「不過……」。

「真沒想到我爸會像個偷窺狂般躲在牆外偷看，這太不像他的作風了。即便現在只有我和孩子在家，這麼做也完全不像他的作風。」

「小春……」

慄田和葵露出擔心的表情，互瞥了彼此一眼。

吉良露出別有含意的眼神豎起小指問道，慄田回答：「不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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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不代表你是對的。」

＊

「這個嘛～我想今天就先把這個可以功成身退的包包帶回家好了。」

慄田胡亂地搔了搔頭，走在一旁的葵以開朗的聲音說：

只見小春的父親——吉良文規——正在香爐旁接受煙燻。他把白色煙霧朝着自己的胸口正中央撥去。

吉良的臉色頓時大變。

「……你少在那邊不知情還裝懂。」吉良的聲音微微顫抖。

「啊？」

「……你這傢伙果然了得。」

「喔、喔。」

「是、是的……淺草比我想像中的更棒。在這裏會遇到各種事件，讓人都不覺得膩呢。」

「咦……我什麼時候被當成很容易肚子餓的人？看來那包包可能帶來太強烈的印象。這件事情先擱一邊，小春小姐的父親經常會光顧你的店，對吧？」

慄田不由得停下腳步看向吉良時，吉良也發現了慄田而主動搭腔：

吉良猶豫了一下之後，宛如情感大爆發似地怒吼：

「你是來觀光的嗎？淺草一級棒，對吧？」

「我知道你捨不得可愛獨生女的心情，但小春要結婚時，你的態度未免太過分了吧？只要坦率地向小春道歉，事情應該還有轉圜的餘地纔對。」

葵似乎相當高興，高興得連說話的口吻都恢復自然。

「你這個什麼都不知情的兔崽子，少在那邊自以爲是！」

「至少知道不是想闖空門的小偷，所以不需要防範。」慄田離開時對小春說了這句效果不明的鼓勵話語，小春也露出苦笑點頭。

「啊！太好了～」

葵雙手合十地發出歡呼聲。

照慣例，怕生的葵又是一副行徑詭異的模樣。

慄田一邊看着吉良的笑臉，一邊心想：「其實這一帶的人都像吉良一樣。」

或許是覺得慄田沉默不語的態度很奇怪，吉良主動把話題轉向慄田說：

吉良一笑，臉上便堆滿皺紋。他似乎喜歡上葵了。

「唔！」

慄田知道小春一定很後悔和父親吵架，以及幾乎算是離家出走地結婚。她應該很希望得到父親的祝福。從小春的話語當中，很容易就能看出小春的這般心態。

（注：在日本，老一輩的人會習慣豎起大拇指暗指男朋友，豎起小指則是暗指女朋友。）

「怎麼？肚子餓了嗎？」

「不過，他纔剛去偷看小春家而已，今天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去我店裏吧。你等一下有什麼安排嗎？」

「你就坦率地向小春道歉吧。你應該也很想和孫子近距離接觸，不是嗎？」

於是，慄田決定向吉良說道理。

「走這邊，抄捷徑。」

「喔……該怎麼說呢……」

「啊～呃～那個……真沒想到現在還可以看到豎起小指的動作，老街果然很棒～」

雖然慄田不是那種會主動替人解決問題的個性，但畢竟這次的對象不同。如果吉良再來慄丸堂，慄田打算若無其事地勸吉良和女兒和好。

「那位漂亮的小姐是誰？你的這個嗎？」

兩邊嘴角垂下，原本顯得快活的聲音瞬間變得僵硬。

「喔，沒有到經常來，但十天會來光顧一次吧。」

「最近狀況怎麼樣啊？」

慄田和葵在十字路口往東轉向言問路。

「……還好。」

「你腳邊那個鼓鼓的包包裏，裝了用來變裝的毛線帽和黑色夾克吧？小春因爲可疑人物出現而找我商量的時間點是今天跟上星期還有……重點就是都每隔一週，這是因爲你每週三休息。你之所以會一邊偷看小春，一邊喫難喫的幹菓子，是爲了沉浸在回憶中，你其實不怎麼愛喫幹菓子。爲什麼我會這麼說呢？那是因爲你每次到慄丸堂，都只會買像甜饅頭或豆大福這種即使牙齒不好也很容易享用的生菓子。剛剛你在大香爐旁邊，之所以會把煙撥向身體，是因爲胸口很痛。也就是說，你想要治療心痛——大概是這樣的狀況沒錯吧？」

「你聽好，我——」

吉良再次垂下兩邊嘴角。

走了一會兒後，兩人右轉進入一條小路，沒多久便來到屬於淺草寺的寬廣土地。慄田主觀地認爲，穿過這裏是通往車站的最短路線。

慄田內心再次有了想要幫助吉良和女兒和解的念頭。

「謝、謝謝，你真是親切。」

「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當成偷窺狂吧？不過，以被偷看一方的立場來說，你就是個偷窺狂。」

因爲是從慄田父親那一代就已經認識，所以吉良不是以姓氏稱呼慄田，而是叫他的名字。

「小春都告訴我了。」

「不要跟他說這件事，我知道啦。」

「那我就連同東西一起送你到車站。」

吉良態度兇狠地大吼，慄田頓時感到一把火湧上心頭，但又想到自己和吉良認識那麼久了，不想讓吉良沒面子而壓下。

可疑人物令人意外的真實身份，以及嚴重超乎預料的狀況讓慄田感到困惑。

「難不成是想看孫子？他當初那麼強烈地反對，事到如今有什麼好看的。」

——現在根本不是要不要防範的問題啊。

「事到如今你就別裝傻了，我什麼都知道。」

慄田揚起眉毛說道。慄田告訴自己，這種時刻要坦率地表現出開心。

「哇哈哈！對吧、對吧！雖然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

「耶～VIP級的待遇耶！」

「我們公司在雷門附近，你來搭人力車記得要指名我啊。淺草就像我家的後院一樣，我會帶你去所有的必逛景點，讓你享受一趟極度豪華的淺草觀光行程。」

提到淺草寺正殿前的大香爐冒出的白煙，據說只要把白煙撥到身體不適的地方，就會有治療的效果。

吉良表情僵住說不出話來，慄田從正面直直看着吉良說：

慄田告訴吉良，自己方纔在小春家聽說他們父女倆吵架的事，現在正準備回家。

「仁，是你啊！」

「——你在說什麼？」

「話說回來，仁，你自己不也做錯很多事嗎？ 你爸還在世時，你如果願意繼承慄丸堂，那老傢伙不知道會有多開心。你纔沒資格自以爲是地插手管別人家的事情！」

「其實我一直很想坐一次人力車看看。謝謝你～」

「我並非什麼都不知情，也能夠體會你的心情。」慄田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慄田猜測吉良從澄野家逃離後，有可能在公共廁所換好衣服，現在正準備回家。

然而，兩人準備經過淺草寺正殿前方的大香爐旁邊時，意外遇到一個人。

「那個，慄田先生。」

慄田忍不住心想：「這也太巧了。」

「我沒說錯什麼話！不講道理的人不是我，是小春！是那傢伙不顧我的反對，自己跑出去的，我沒必要妥協！」

「真是的……」

小春皺起眉頭，像在忍受什麼痛苦似地咬住嘴脣。

「仁，你怎麼了？一臉憂鬱的樣子。」

「你爸是個聰明敏銳、淺草最厲害的和菓子師傅，你百分之百繼承了他的血統。」

從小春家離開的歸途上，慄田和葵沒什麼交談，只是默默走在國際路上。

吉良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低吟。

慄田原本顯得有些吞吞吐吐，但很快便從正面看着吉良說：

「感謝你的誇獎。」

「咦？」

慄田發出含糊的呻吟聲。

「啊？」

「十天一次應該算是頗爲頻繁了。你聽我說，下次小春小姐的父親去慄丸堂——」

雖然他們說話粗魯，但本性親切溫暖，包含其笨拙的表現都讓人無法真心討厭。他們絕對不是壞人。

可是，如果這時候卻步，小春和吉良都無法得到救贖。

吉良以硬朗的動作招了招手後，慄田和葵走近他。

慄田沒料到吉良竟然會惱羞成怒。

「這樣啊。那就多來淺草玩吧。我平常在拉人力車，週末是最容易賺錢的時候，所以我都是每週三休息……喏，這是我的名片。」

葵的肩上揹着看來很高級的綢緞質地肩揹包，包包裏裝着滿滿的零嘴。

「你其實很想和小春和好吧。因爲你不惜被當成偷窺狂，也想關心女兒的狀況。」

吉良從錢包裏取出名片遞給葵。

儘管在這寒意漸深的季節，吉良依舊沒有穿大衣，而是穿着酒紅色的毛衣和黑色褲子。他的腳邊放着一隻裝得鼓鼓的皮製包包。

「……你說啥？」

慄田邊側眼旁觀葵和吉良愉快地交談，邊思考該如何切入小春的話題。

吉良張開口試圖辯解，但慄田搶先一步，滔滔不絕地說：

慄田彷彿感覺到有一把利刃刺進胸口，因而吞下話語。

「你去告訴小春，跟她說我沒做錯任何事！」

吉良對着呆住不動的慄田丟下這句話，怒氣衝衝地聳着肩膀快步離去。

一陣冷風吹過，散落在地上的小枯葉隨之紛紛飄起。

不知不覺中慄田變得熱血沸騰的身體，稍微冷卻下來。

他嘆了口氣嘀咕說：

「……真是個頑固老爹。」

慄田靜靜地按住額頭。

雖然和吉良正面衝突並非壞事，但反而讓吉良的脾氣變得更拗。正因爲慄田的話語句句戳中了吉良的痛處，纔會讓頑固的吉良更加固執。

現在想要說服吉良，更是難上加難。

「哎呀～這下子恐怕用說的也沒辦法說服吉良先生呢～」

慄田回過頭一看，看見葵垂着眉尾，一副傷腦筋的模樣露出微笑。

「正確的理論未必行得通乃是世間常理啊～」

葵若無其事地以開朗的口吻，感嘆地說出冷酷的真理。

慄田忽然察覺到一件事，他發現葵的表情顯得十分從容。隨着和葵相處的時間增加，慄田漸漸能夠大致明白葵的神態。

慄田認爲，葵是一個擁有各種優點的女生，同時是一個因爲個性開朗奔放而想得出各種點子的人。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好點子？」

「是的～」

葵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露出微笑後，豎起食指說：

「身爲一個跟和菓子有關的人，我有一個想法。對付沒辦法用言語來說服的對象，就用食物來說服他吧！」

＊

「你兒子幾歲了？」

「謝謝。」

「其實還挺不要緊的。雖然成長幅度不大，但客人有慢慢在增加喔。今天只是恰巧沒客人而已，況且今天是平日。」

慄丸堂的甘味茶房裏四處都是空位，卻傳來充滿活力的熱鬧交談聲。

過了不久，一輛黑色人力車在慄丸堂的門口停下來，第二位客人開門走進來。

「要是可以和阿慄加起來再除以二，就剛剛好喔。」

兩人閒聊時，負責招呼客人和銷售的志保走進茶房。志保一邊擦桌子，一邊以符合她平常作風的爽朗口吻說：

慄田遠離和菓子的那段時間，並非單純只是保持距離而已。那應該是因爲慄田身爲和菓子店的繼承人，需要一段時間讓自己認真思考。那段時間裏，或許慄田認真地面對了自己，並且偷偷觀察也學習了很多跟和菓子有關的事物。

說罷，由加和志保互看一眼笑了出來。中之條歪着頭，看向掛在茶房牆上的時鐘。

對於慄丸堂的第四代老闆慄田，中之條抱持着純粹的敬意。

小春顯得不安地低下頭。

小春頓時從座位上半抬起身子。

難道葵是個專家？

「我想也是。」

「兩歲。」小春答道。

中之條衷心認爲葵是個聰明伶俐的女生，同時越來越在意她的來歷。

方盤上只盛了一顆幹菓子。

在中午十二點整準時出現的吉良，還是一身「短版和服、膠底分趾鞋、一字巾」的工作服打扮。他聳着肩膀、神情驕傲地走進茶房。

「原來是這樣。」

「什麼……？」

「要正面思考喔！雖然毫無根據，但這種時候不可以太悲觀！」

這人就是吉良。

「他還沒有來。」

「我們這就拿好喫的東西招待你～」

「那個……我爸呢？」

這時，門簾靜靜地掀起。

「沒有，我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啦。」

這時，有人推開慄丸堂的大門，主賓客之一走了進來。

「……沒有啊，沒人叫我來。」

「……由加，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這一切都是葵的巧妙計劃。

「你別會錯意。」

「兩歲正是可愛的時候耶——話雖如此，但我還沒生過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不說這些了，你先坐在那個位置吧。阿慄那傢伙正在廚房裏做最後的收尾工作。我去幫你端茶來，你等一下喔。」

他只知道慄田和葵今天是爲了讓小春和她父親和好，才特地做安排。

志保到後面去忙時，中之條代替志保，帶領小春進到茶房裏面的座位。

「我沒有說這件事情不能說啊，只是覺得『這男人口風好松』。」

「別激動。」

葵先和吉良工作的人力車公司預約好午休過後的時段，並指名要搭吉良的人力車，同時指定要從慄丸堂的門口出發。

由加鬧彆扭地嘟起嘴巴接續說：

慄田和葵各自端着托盤，托盤上各放着兩隻織部燒小方盤

㊟

。

雖然要說客套話也很難誇獎慄田是個完美的人，但相信沒有一個和菓子師傅不會被慄田卓越的手藝所吸引。

「抱歉，因爲我去找朋友幫忙照顧我兒子，所以拖到了時間。」

一頭美麗的烏黑秀髮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小春——走了進來。

「真不知道你們有什麼企圖。」

這時，由加忽然扯一下中之條的白衣衣角。中之條不知道由加想做什麼，但由加的態度相當強勢。在由加的催促之下，中之條和由加在小春隔壁的位置坐下來。

中之條認爲，慄田的高超手藝是來自兩個要素的相乘效果。一個要素是他從小接受父母親的指導，另一個則是自學。

希望一切能夠順利進行——中之條暗自祈禱着。

由加在胸前握拳說道。

吉良不客氣地快步走近小春的桌位，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

（注：織部燒是過去主要在日本美濃地區生產的陶器，以銅綠釉爲主，再加上灰釉、鐵釉、長石釉等燒製而成，屬於美濃燒的流派之一。）

「別、別這樣看我嘛。這又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不是嗎？」

慄田和葵一副早就等在門簾後面的模樣從裏面走出來。

吉良露出兇狠的目光，但慄田表現得泰然自若。

至於小春的父親方面，因爲吉良今天也要拉人力車，所以刻意約在正午時刻，這樣吉良還可以順便午休。

在那之後過了兩天的星期五。

「這樣不也正好嗎？因爲等一下即將有好戲上場。」

「我知道江戶人一旦說出口，就不會言而無信～」

不到幾秒鐘後，吉良對着廚房大喊：

中之條接着準備把來湊熱鬧的由加帶去離小春遠一點的座位時，小春有些猶豫地問：

如同由加和慄田是老朋友一樣，由加和小春也互相認識。

「由加……？」

「喂！江戶人很沒耐性的！有東西要我喫，就快點拿來啊！」

見父親以盛氣凌人的態度撇清關係，小春不禁皺起鼻頭。

雖然造成這次事件的原因就在於吉良頑固的個性，但葵以輕鬆的口吻這麼說，讓頑固的吉良能在顧及面子的情況下來慄丸堂。

不過，如果她是專家，爲什麼只會從旁給予慄田建議，卻絕不拿起器具自己動手做呢？雖然她看起來像是有能力做出相當高水準的和菓子——中之條思考着這些問題。

吉良曾經答應過要拉人力車帶葵參觀淺草。

小春的心情似乎放鬆了一些。她輕笑一聲說道，由加也回以微笑。看見小春的心情變得平靜，中之條也感到開心。

由加對小春這麼說，試圖緩和小春緊繃的情緒。她一邊啜飲志保端來的焙茶，一邊說着不痛不癢的激勵話語。

吉良的語調嚴肅，小春隨之動作僵硬地坐回椅子上。

中之條詢問過慄田，但慄田給的答案同樣是讓人摸不着頭緒，這表示慄田也不知道葵是何等人物。單純就中之條在一旁的觀察，只能知道葵是一個知識非比尋常的人。

慄田之所以年紀輕輕便能達到高超的水準，想必是因爲他以誠摯的態度在面對製作和菓子這件事。

「對了，由加，你怎麼會出現？有人叫你來嗎？」

不過，對於那位名爲「葵」的女生，中之條就摸不着頭緒了。

「仁！你煩不煩啊？我不是纔剛提醒過你而已？你什麼時候變成濫好人，還會主動幫人家調解事情？」

慄田的兒時玩伴，也就是從事雜誌寫稿工作的由加，以毫不客套的口吻說道。陪她在聊天的則是身穿白色廚師衣、頭戴日本廚師帽的年輕和菓子師傅——中之條。

時間來到即將進入正午的時刻。

中之條並不清楚今天在這裏會發生什麼事情。

「是喔……」

「哇～店裏還是老樣子耶～一片空蕩蕩～大白天的就呈現這種狀況，要不要緊啊？」

志保瞇起一邊的眼睛看向中之條。

小春說，雖然她不認爲事情能夠順利進行，但大家的心意讓她很開心，所以當場便接受慄田和葵的安排。

慄田和葵兩人端着托盤，托盤上放着仿造成白花形狀的幹菓子。

當然，慄田天生擁有的才華也是部分原因。不過，大部分的原因是慄田時而不惜繞遠路，也堅持不懈地認真努力在磨練自己。正因爲中之條認爲慄田是這樣的一個人，纔會對他的手藝懷抱敬意。

「呵呵～中之條，你好像也很興致勃勃的樣子嘛。」

也就是說，現場總共有四顆幹菓子，而且每一顆幹菓子的形狀都一樣。

「正是因爲沒人叫我來，我反而覺得要來看一下。中之條之前跟我說過，今天的午休時間會有狀況發生。」

「他應該還在忙吧，等一下就來了。」

「……爸爸！」

＊

志保用着有別於和菓子店風格的豪邁聲音搭腔。

「我不是來看你的，只是來載那個叫做葵的小姐。她說有什麼東西要我順便喫一下，我當然不好意思拒絕。」

吉良以犀利的目光瞪着慄田。

爲了正午即將前來的客人，慄田和葵正忙着準備某種和菓子。中之條怕會打擾到他們，刻意離開廚房來到茶房。

「別亂下定論，擅自替別人決定他的動機。我纔不是因爲好心而採取行動。」

「小春小姐，沒事的！」

「歡迎光臨！你怎麼這麼慢？」

「……唔！」

不過……

雖然吉良和小春面對面而坐，但雙方的視線沒有交會，兩人都把臉轉向彼此的相反方向。

「我是因爲自己想做才這麼做。其實我一直很在意你前幾天說的話。」

慄田說的是事實。

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要讓小春和吉良和好。

不過，吉良說出的責怪話語沒有散去，此刻仍縈繞在慄田的內心深處。

——你爸還在世時，你如果願意繼承慄丸堂，那老傢伙不知道會有多開心。你纔沒資格自以爲是地插手管別人家的事情。

雖然慄田也覺得自己太沒度量，但每當他想起這段話，就會有一股怒氣湧上心頭。儘管慄田理智上知道這是無奈的事實，但情感上卻咽不下這口氣。

遭人批評成那樣還乖乖接受，這種縮頭烏龜般的表現，根本不符合慄田的作風。

我會用符合和菓子師傅作風的方式，讓你悔不當初——慄田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纔會大展手藝地做了這些白花形狀的和菓子。

慄田從正面直直盯着吉良，吉良有些畏縮地身體往後傾。

「那只是……一種說話技巧而已。」

「別擔心。我這次只負責製作和菓子，後面的所有事情葵小姐會幫我們處理得好好的。」

慄田往身旁一看，看見葵散發出獨特透明感的溫柔臉龐。

慄田表示信賴地點點頭後，葵也點了點頭。一股熱烈清澈的氛圍在兩人之間流動。

「交給你囉，葵小姐。」

「——收到！」

葵精神奕奕地說道。

「那麼，我們開始吧，首先是慄田先生手上的和菓子。」

慄田從自己的托盤上，拿起盛着一顆花朵形狀的白色幹菓子的方盤，分給吉良和小春。

吉良沉默不語地望着白色幹菓子後，簡短嘀咕一句：

「……和三盆啊。」

「那是你每次都硬塞給我喫！是你自以爲我愛喫而已。我從以前就最討厭和三盆！」

葵一派輕鬆地帶過吉良的怒視。

這股甜味沒有一絲人工的甜膩，無可挑剔。可以感覺到真正優質食材纔有的高雅，也會讓人聯想到綻放於意外之處的自然界美麗奇蹟。

「慄田先生，這個落雁有哪些成分呢？」

小春一副連看見都覺得討厭的模樣皺起眉頭。

「這是『落雁』。」

㊟

吉良原本以爲葵會害怕得動彈不得，因此有些意外。

葵斬釘截鐵地說道，接着口若懸河地開始說明：

（注：「落雁」是在以米制成的澱粉質粉末中，混入麥芽糖和砂糖並加以着色後，壓制成型的幹菓子。壓制過程中，也會放入豆沙餡或栗子等餡料一起壓制。）

感覺上很像被人打了一拳後腦袋頓時變得空白一樣。吉良感到一陣茫然，原本想好要痛罵葵一頓的臺詞也全都忘光了。

這是會讓人覺得不屬於人世間的天堂食物。

「不，請不用在意喫相好不好看之類的問題，就照你平常一樣，用手掰開來喫就好。小春小姐，也請你忍耐一下，哪怕只喫一口也好。」

「不，請看和菓子，不要看我。」

「爲什麼？小春，你本來不是很愛喫這個嗎……」

葵接續說：

「那麼，接下來請喫這盤幹菓子！」

目前現場的四顆幹菓子都是花朵形狀。雖然葵托盤上那兩顆幹菓子的顏色略顯不同，但形狀一模一樣。

「在小春家看到的和菓子包裝背面也標示出了這些成分。這種和菓子是用來擺在神桌上供奉的便宜貨，和專門拿來喫的落雁有些微不同。詳細來說，這種和菓子所使用的砂糖是白砂糖，也就是在日本使用量最多的一般砂糖。它的澱粉則是來自馬鈴薯，說穿了就是太白粉。還有，所謂的山梨糖醇是一種六元醇，甜度約爲蔗糖的百分之六十。」

吉良微微頂出下脣瞪着葵。爲了武裝自己，吉良不得不這麼做。

現場氣氛變得一觸即發。

「混帳東西！我一直以爲——」

這次的幹菓子並非純白色，而是微微帶着淡黃色，但和之前的幹菓子形狀完全相同。

葵從旁插嘴。她對着露出兇狠表情對峙的兩人，豎起食指說出令人意外的事實：

然而，身爲一個父親、身爲一個男人，他無法隨隨便便就示弱。

「這是一個大前提，請大家要記住這點喔～然後，關於桌上的這個落雁……這裏面完全沒有使用到和三盆。」

「會錯意……」

「……這是……？」

「什麼？」

吉良和小春都沒有立刻伸出手。

這也難怪，畢竟那是吉良和小春兩人其實都覺得很難喫的「愛喫食物」。

「砂糖、澱粉、山梨糖醇。」

「我希望兩位能夠喫喫看。兩位不喫就什麼事情也沒辦法開始。」

「……真難喫！」

舌頭碰觸到幹菓子的瞬間，豐富的甜味立即在口中蔓延開來。

「吉良先生，總之請你先喫喫看。這味道和剛纔的落雁應該會不同。如果你很生氣，等你喫完之後，我會乖乖讓你罵。」

「老實說，我一直很在意和三盆和落雁兩者的混淆，想找機會跟大家說明，但每次都匆匆忙忙的，遲遲找不到機會……很多人都有所誤解，其實和三盆是砂糖喔。和三盆是以傳統制法做成的高級砂糖的代名詞，產地包括香川縣和德島縣等地區。和三盆經常被使用於製作高級和菓子。當然，也會使用於製作幹菓子。」

結果，吉良不由得發出驚呼。

「這——」

小春應該是真的很討厭這種幹菓子，也可能是受到心理因素的影響，她表情扭曲地反覆用舌頭舔着門牙後方，然後一鼓作氣地喝光手邊的焙茶。

「沒錯，這就是如假包換的和三盆！」

吉良沉默不語地垂下兩邊嘴角。接二連三聽到意外的事實，讓吉良內心陷入一片混亂。

最後吉良和小春兩人拗不過葵，只好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抓起幹菓子。

透明的沉默降臨午後的茶房。

「你討厭喫和三盆……？」

「不是啊，這怎麼看都是和三盆……」

吉良不禁覺得自己太失敗了，他感到胸口被緊緊揪住似的痛苦。

「使用和三盆做出來的落雁很好喫，但價格多少會貴一些，所以不可能在中元節前後擺在超市裏大拍賣。」

幹菓子在口中溶化的感覺更是絕妙。放上舌頭後，帶着甜味的微小顆粒宛如霧氣般，一顆一顆地滲入黏膜。

吉良垂下兩邊嘴角，接着從鼻子發出急促的喘息聲，一副緊迫盯人的模樣說：

葵忽然轉過身詢問慄田說：

山梨糖醇具有易溶於水、化學性質穩定的特性，所以也會做爲添加物使用於食品製造上。

「——惡！」

「是這樣子的，我要跟兩位說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們剛剛喫的幹菓子，並不是和三盆。」

這回換成葵把托盤上的方盤擺在吉良面前。形狀和方纔的落雁極其相似的花朵幹菓子，綻放於方盤中央。

小春一含住幹菓子，立刻皺着眉頭吐出來。

吉良坐在小春對面，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瞪大眼睛。

他猜想，或許是慄田做的這個和菓子有相當高的水準，葵纔會表現得如此有自信。而且葵可能是充滿幹勁的緣故，說話時語尾沒有拉長音。

「啊！又是和三盆……」

吉良的口吻聽起來之所以會讓人覺得他就快要咋舌，想必是因爲吉良帶給小春的兒時回憶裏的幹菓子，和眼前這白色幹菓子有着相同的外觀。

不過，葵若無其事地說：

葵面帶微笑回答：

吉良再咬了一口幹菓子。

「咦？」

慄田這次會使用山梨糖醇，純粹是受葵所託，目的是爲了重現吉良一直給小春喫的那種落雁的味道。

當然，慄丸堂製作和菓子時，是完全不使用任何食品添加物。

這是什麼？

＊

不過，如果和剛纔那個和菓子一樣難喫，她就等着捱罵——

因此，如果是使用優質食材，幹菓子就會變得好喫；如果不是，便會呈現出與食材等級相符的味道。

「呃～不好意思，打擾兩位一下喔～」

——沒想到自己竟然長年來硬把女兒討厭的東西塞給她。

「好的，非常感謝製作者本人爲我們做詳細的說明～」

基本上，落雁是在澱粉等各類粉末中混入砂糖和麥芽糖，再使用木模壓制成型的簡單幹菓子。這種做法會直接呈現出食材的原味。

不需要咬得太用力，質脆細緻的幹菓子便會碎開，接下來會感受到無限延伸的自然甜味像氣球一樣緩緩膨脹。這種感覺簡直就像在喫甜的冰塊一樣。

「我有啊！我好幾次都想告訴你，但你都不肯聽。」

「少說謊！」

葵堅持主張地說：

「那、那你幹嘛不早點說？」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幹菓子，不知不覺中以顫抖的聲音詢問：

「我說，葵小姐啊，我現在牙齒不是很好，這種和菓子……」

或許吉良會認爲兩者的味道也一樣。

「根據以上的說明，把這個落雁當成和三盆是錯誤的認知。不過，因爲世上也存在使用和三盆做成的美味落雁，所以我們在這邊不要想得太嚴重，就說是『會錯意』好了。」

吉良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股甜味，這是一種過去從未品嚐過、餘味清爽質純的甜味。不僅如此，還帶有會讓人聯想到甘蔗的濃醇甜味。

當然，這是刻意的。慄田是在葵的要求下，刻意做成相同的形狀。

不難想像吉良品嚐到的甜味有多麼美妙。

吉良一臉發愣的表情嘀咕說道，葵接着說：

不，應該說，這就是讓人懷念的甘蔗味道啊。

「我幹嘛要爲了這種事情說謊？我是真的很討厭和三盆！」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個小知識。在那之前，請先喫看看這個～」

小春一臉難以忍受的表情哀叫。

吉良把幹菓子掰成小塊，小春則是隻含住幹菓子的邊緣。

小春和吉良異口同聲地發出驚訝聲。這對父女即使不合，默契依舊。

葵閃閃發亮的美麗眼睛直直注視着吉良。

聽到葵說出完全出乎預料的話語，吉良和小春都訝異地張着嘴巴。

「……哼！」

吉良的腦海裏一句接着一句閃過這些話語。

「葵小姐，抱歉！雖然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但我真的不愛喫和三盆。和三盆乾巴巴的，口味也平淡無奇。喫起來會覺得自己變成像在啃牆壁的白蟻一樣。我真的喫不下去！」

他心想：「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喫喫看吧！」

雖然慄田已經徹底轉爲幕後角色，但接到話題時還是會回答。

「……啥？」

吉良用鼻子哼了一聲。

葵輕輕點頭表示謝意。

吉良臭着臉抓起幹菓子後，緩緩含住邊緣。

「這就是……真正的和三盆。」

坐在對面的小春也和吉良一樣，露出一臉渾然忘我的表情。她以沙啞的聲音嘀咕說：

「真正的和三盆是這種味道啊……的確跟剛纔那個完全不同。」

小春咬了一口和三盆的邊緣，一臉陶醉地瞇起眼睛。

「雖然很甜，但口味清爽；雖然很硬，在口中卻像雪花一樣柔順地溶化。真好喫。」

「我沒騙人吧？」

葵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開口說：

「因爲這是不含任何雜質、最頂級的和三盆啊。換句話說，這是一整塊的純砂糖。當然，能夠製作得如此美味，全是拜慄田先生的手藝所賜——」

葵說到一半，突然轉頭看向慄田。慄田先是冷漠地回應一句「我沒做什麼太困難的事」，接着說：

「這是產自和三盆的著名產地，也就是產自香川縣賀川市的最頂級和三盆。這次全是靠葵小姐拿來這種最頂級的和三盆，我沒什麼功勞。我只是用噴霧器慢慢添加水分，再以手捏的方式混合均勻，把它捏到恰到好處的硬度後，塞進專用的木模裏，然後用刮板刮除多餘的部分，算準時間等它幹了以後，再小心地從木模裏拿出來而已。」

即使是門外漢的吉良，也聽得出慄田雖然說得簡單，但其實沒那麼容易。

吉良看得出來，在處理這種一碰就碎的細緻和菓子時，必須相當細心。

他抓起碎片仔細一看，發現其輪廓就像工藝品一樣曲線分明。這個幹菓子的造型帶有靈魂。正因爲如此，含入口中時纔會有驚喜，並且明顯品嚐出清淡柔和的甜味。

慄田是在慄丸堂的忙碌日常工作之中，特地爲了吉良和小春費心製作這種和三盆和菓子。吉良想起自己在氣頭上對慄田順勢說出無心的責怪話語，不禁感到後悔。

吉良咬住嘴脣，不久後深深嘆一口氣。

慄田讓吉良不得不感到敬佩。

身爲一個男人，吉良覺得自己必須坦率地學習慄田的寬宏大量。他感受到淡淡滿足感的同時，低下了頭，不得不承認自己輸了。

「請問兩位現在知道落雁以及和三盆的不同了嗎？」

葵以開朗的語氣問道，吉良和小春一起點頭。

「其實只要做得好，都可以做出好喫的落雁以及和三盆。但這件事姑且不論，身爲與和菓子有關的人，還是有義務糾正錯誤的認知。世上有很多東西明明是很美好的，卻會因爲小小的『會錯意』而變得討厭。我們難得活在世上，這樣會是相當可惜的事。」

吉良內心的某種情感被啓動了。

「不，我是和菓子師傅。其實我是怕有人會說只有一顆不夠，所以多做了幾顆。我現在去拿大家的份。」

看見大家露出有些納悶的表情，葵對大家說：

「你隨時可以過來看孫子，因爲你是聰的外公啊！」

不久後，小春有些遲疑地抬起頭。

然而，一直放着這件小事不管，卻在不知不覺中造成一條几乎無可修復的鴻溝。若是一個不小心沒有處理好，他們或許到死之前都不會和好。

「耶！太棒了！」

「我是個沒用的父親……一定也誤解了其他很多事情吧。我由衷向你道歉，對不起。」

不過，現在這個和三盆的清澈甜味讓過往幸福日子的回憶甦醒過來，也溫柔地融化頑固強硬的心。

咖啡店老闆露出毫無意義的耍帥笑容甩一甩頭後，從外送箱裏取出大型的不鏽鋼壺。志保手腳俐落地從店裏拿出杯子。

「大家或許會感到意外，但其實啊～和菓子配咖啡很對味呢。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請大家品嚐看看。」

「這樣啊……」

慄田回覆：

「他叫做聰，很可愛喔。他那種說也說不聽的牛脾氣和爸爸有點像呢。」

不過，當吉良抬起頭時，儘管臉上淌着淚水，卻露出豪邁的笑容。

慄田和葵像平常一樣愉快地輕鬆交談着。

慄田板着臉附和。

他用手背擦去滑落的淚水，心想：「太棒了！」

「咦？爲什麼？難道你是超能力者？」

明明如此，他卻不知何時開始和女兒漸行漸遠。他們明明是血緣相系的父女啊。

如眼前的和三盆般甜蜜又幸福的日子，便從那一天展開。

「……欸～抱歉打擾你們說話。」

「——爸爸？」

「我已經做好了。」

吉良一副難爲情的模樣揉了揉鼻子說：

「沒有，會成功是因爲慄田先生做的幹菓子太棒了～我在旁邊看的時候，也一直佩服地心想：『慄田先生果然擁有高超的手藝。』」

葵看見由加立刻準備在咖啡里加糖，急忙補充說道。

小春發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小春猶豫着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後，終於正面對着吉良，清清楚楚地說出長年堆積下來的想法：

「爸爸……我其實不喜歡喫落雁！」

小春流着淚說「我等你喔」，臉上隨之露出極其自然的微笑。

「我討厭喫那種便宜貨的落雁！可是，我一直要自己忍耐。我一直認爲爸爸很固執，就算我說出來，你也不會聽、不會明白。」

吉良感到內心激動不已。

「誰說過要答謝你！」

慄田話說到一半時，忽然有人推開茶房的大門，帶有磁性的聲音隨之響遍整間茶房：

吉良向女兒深深低下頭。

「沒問題，我已經交代工讀生顧店了。這不重要，慄田，我也喫得到那什麼和三盆吧？」

「你都特地送咖啡來了，我總不能說不行啊！你喫完再回去吧。」

「……就算你不會聽也不會明白，我還是要說出來纔對。因爲我們是父女啊！我應該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纔對。我應該說出真心話，一直說到你明白爲止。不管是爲了我也好，爲了爸爸也好，我都應該這麼做。」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喔。」

「怎麼了？由加。」

「嗯、嗯……」

最初應該只是因爲一件小事。

不知道爲什麼，吉良突然想起小春出生的那一天。

也許是誤解、誤會，或是會錯意。

聞言，慄田泰然自若地回答：

「你纔不是沒用的爸爸。你是最棒的爸爸……不對，你是最棒的頑固老爸。」

慄田和葵從廚房裏端來盛着和三盆的方盤，並且人人有份地放在咖啡旁邊。

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那天是個暖和如春的日子，吉良在東京都內的醫院裏第一次見到女兒的那一瞬間，胸口感到一股暖流流過。

「小春……」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咦？」

「抱歉，小春。」

看着兩人的互動，由加微微嘟起嘴巴從旁插嘴說：

小春輕咬一下嘴角後，繼續說道：

「小春……」

由加輕輕高舉拳頭。

＊

雖然慄田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這些話從年紀輕輕就痛失父母親的慄田口中說出來，顯得格外有分量。

葵以告誡的口吻說道。

「——爸爸。」

「事實上應該要搭配苦苦的抹茶，在視覺上也比較好看。不過，我個人覺得搭配咖啡挺特別的。人們喫到苦味和甜味的組合時，都會有覺得好喫的傾向～」

咖啡送到吉良、小春和由加面前。

「雖然事到如今有點晚了，不過，小春……恭喜你結婚！一想到能夠去見孫子，我真的覺得很幸福。因爲實在太幸福了，我好像整個人都快要融化，也開心得眼淚流個不停！」

就這樣，小春和吉良和好了。

吉良打從心底這麼想。

「這算是你在答謝我平常這麼照顧你吧？是笨拙的男人送的笨拙禮物啊。」

咖啡店老闆似乎是從店裏直接過來，身上還套着V領圍裙。他手上提着鋁製的外送箱，慄田猜想那應該是從合羽橋工具街買來的。

雖然慄田不是那種會熱心地主動干涉他人事務的人，但看見別人開心的模樣，還是會覺得心情愉快。

忽然間，豆大的淚珠從吉良眼中滑落。

「我也想喫喫看那個和三盆，畢竟看小春他們倆喫得那麼好喫的樣子啊。阿慄，你可不可以也做給我喫？」

更何況，這是和菓子所帶來的美好結果，那更是無可挑剔。

此刻，柔和的陽光照進慄丸堂的甘味茶房，險惡的氣氛完全化爲溫馨的氣氛。

也送到身爲工作人員的中之條和志保面前。

吉良覺得女兒是自己珍貴的寶物，他寧願失去性命也不願意鬆開女兒的手。

當時的那份喜悅。

小春終於說出口了。

那份感動——

「啊！要喝黑咖啡～因爲和三盆本身就是砂糖！」

吉良屏住呼吸，一股莫名的感動湧上心頭。

「沒錯。」

「——做得好，葵小姐。」

「好，各位，還熱騰騰的喔！請品嚐本店引以爲傲的咖啡！」

「雖然每個人都會犯錯，但發現錯誤時就必須導正。要是事情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那就太遲了。」

咖啡店老闆在杯子裏倒入咖啡後，豐饒濃郁的香氣隨之縈繞整間茶房。

「少跟我說客套話，那純粹是食材很好。」

咖啡店老闆以帶有磁性的聲音說道，並把倒得滿滿的咖啡端給大家。

那份驕傲。

吉良看向女兒的臉，發現女兒的眼角泛着淚光，情感看來就快要滿溢出來。

小春按住胸口說：

「可是，我錯了。」

吉良和小春兩人臉上瞬間爬滿淚水。

「而且，那傢伙也差不多快到了——」

「真的很抱歉……我沒有一絲一毫要折磨你的意思。一直以來，我自認爲都是爲了你着想而做出每一件事。我希望自己是個有肩膀、值得依賴的父親，希望你能夠過得安心，總是健健康康地露出笑容……」

「嘿，慄田，我特地幫你外送咖啡來囉！」

「真的嗎？」由加問。

「我一直很希望爸爸能夠多聽我說的話……結婚的時候也是，其實我很希望得到爸爸的祝福。你不要再躲起來偷看了，進來家裏坐坐吧，也拜託你對直人友善一些。他雖然有不可靠的地方，但是個很好的人。你也要來看看孫子。」

爲了讓一切有個完美的句點，慄田事前拜託了咖啡店老闆。

吉良已經好幾年沒看見小春這樣毫無掩飾、真情流露的笑容。

吉良坦率地說出道歉的話語，連他自己也感到訝異。

這個磁性聲音的主人，是慄田常去的那間咖啡店的老闆。

慄田靜靜地嘆一口氣，和葵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看着彼此。

「謝啦！不過，我還真沒想到老闆會親自送過來。咖啡店沒關係嗎？」

由加含糊其辭地附和，葵一副逮到機會的模樣開始分享知識：

「和菓子本來就有隨着茶道發展而逐漸變得高雅的一面，也就是所謂的『品茗會』。理所當然地，在這樣子的茶席上，招待客人的幹菓子必須襯托出身爲主角的抹茶味道。這麼一來，味道濃郁到會蓋過主角的和菓子就不適合。使用在茶會上的落雁或和三盆等幹菓子，大部分都擁有能夠襯托出苦味的高雅甜味。也就是說，這類和菓子不適合單獨品嚐，而是適合搭配飲料一起享用——」

「哇！好好喫！」

葵解說到一半時，一旁傳來讚歎的聲音。

只見由加瞪大着雙眼咀嚼。

「這個超好喫！對吧，老闆？」

「的確，我也是第一次喫到這種甜味。」

「搭配咖啡真的很對味呢～」

咖啡店老闆和中之條也露出開心的笑容看着彼此。

大家似乎都等不及葵說完冗長的解說，已先動手喫起和三盆。大家咬一口甜甜的和三盆，再啜飲一口苦苦的咖啡，紛紛露出幸福的笑容。

「那個……」

葵一副說得不夠盡興的模樣半瞇起眼睛幾秒鐘，但沒多久也放緩了表情。看見大家一臉開心的模樣，葵神情愉快地瞇着眼睛。

慄田獨自安靜地沉浸在感慨的情緒之中。

他突然察覺到一件事，而且察覺時沒有任何前兆，就像水滲入地面一樣自然。

慄田一邊望着吉良和小春心中毫無芥蒂地在交談，一邊思考着。

他心想「太好了」。

慄田想起幾天前被吉良臭罵的那句話：「你爸還在世時，你如果願意繼承慄丸堂，那老傢伙不知道會有多開心。」

的確，吉良說得沒錯。

但那終究只是結果論。就算人生能夠重來，除非慄田還有之前的記憶，否則在他再次犯下錯誤之前，也不會察覺到什麼纔是重要的。

爲什麼呢？

這代表了一切。慄田相信父母親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

「哇！那就是傳說中的搞笑殿堂啊～！」

葵身體的柔軟觸感，讓慄田變得面紅耳赤。他自暴自棄地對着前方大吼：

「果然很受歡迎耶～畢竟這裏是很多搞笑明星誕生的地方，更是藝人們嚮往的地方。」

「當然也要謝謝葵小姐！多虧了你，我現在是真的很喜歡喫和三盆。謝謝。」

葵舉高雙手，臉上浮現充滿透明感的微笑，看似暢快地對着天空大喊：

哎呀，好冷的諧音字搞笑啊。

和慄田交談之間，吉良仍是拉着人力車，看似神采飛揚地不停往前跑。在人力車後方，可看見留在慄丸堂門口的小春和咖啡店老闆等人，一邊露出奸笑一邊朝他們揮手。

「……兩個人坐有點擠耶。」慄田嘀咕道。

葵閃閃發亮的目光被吸引住了。

「那麼，葵小姐，就請你表演一下吧。」

人力車平穩地持續前進。

「不客氣～小春小姐，祝你幸福喔！」

當然，這時沒有人會料到不擅長處理異性關係的慄田和葵，之後將落得一身狼狽，併產生小小的爭執。

「你知不知道我做這行幾年了？依你們這種身材，不管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我一隻手就拉得動。更何況我現在拜剛剛的和三盆和咖啡所賜，整個人精力充沛！」

「店裏就放心交給我們吧！」

「啥……？什麼東西！」

「哇？」

因爲有很多團體客，所以儘管是平日下午，演藝廳門口還是可看見人們大排長龍。

「真的假的？你要在這裏表演？」

隨着吉良的大聲吆喝，人力車用力晃動一下。

吉良露出非常認真的表情搖了搖頭說：

「小時候坐過，但最近都沒坐過人力車……不過，坐人力車果然不錯，感覺很暢快。」

這正是所謂老師傅的功夫。慄田深愛的淺草街景，一幕接着一幕往人力車後方流去。

吉良和小春忽然看向慄田，兩人臉上帶着和方纔有着天壤之別的坦然表情。

慄田和葵突然被迫更貼近彼此。

過一會兒，淺草演藝廳出現在人力車前方。

「欸！這一般是限坐一個人吧？你一次載兩個人拉得動嗎？」

慄田對搞笑有些生疏而不知該如何回應時，葵忽然以開朗的聲音說：

慄田感到困惑時，吉良在前方氣勢十足地揚聲說：

「嗯……是啊。」

慄田輕輕揉了揉鼻子心想：「這老傢伙事到如今還在說這些。」因爲他感到難爲情，因而露出冷漠的表情以粗魯的口吻說：

「嘿咻！出發囉！」

葵靜靜地吸一口氣後，坐在人力車上對着天空，動作優雅地張開雙手。

「對了，慄田先生！要不要我來表演一句呢？」

「好的！」

「抱、抱歉，葵小姐！應該說，這裏太窄了……」

慄田困惑地看向身旁，發現葵的白皙臉頰微微泛紅，杏仁狀的雙眼散發出充滿活力的閃耀光芒。

志保和中之條強勢地表示要顧店，並且近乎強制地把慄田推上人力車。

「嘿！」

吉良和小春深深地低下頭。重情義的葵也深深一鞠躬，感覺頭都快要碰到膝蓋。

「沒事啦，別放在心上。」

吉良露出無所畏懼的表情答道。

葵的袖子隨着動作被拉高，慄田看見她的右手腕內側，有一道就快要看不見的細長傷痕。

接着，坐在吉良對面的小春急忙補充說：

「是的～我現在整個人很亢奮，很想表達出來。」

「喔，不會～嚴格說起來，我比較偏向漫纔派。雖然落語的格調也很高很好，但我比較喜歡簡單易懂的搞笑方式。我滿喜歡那種簡短一句話就笑果十足的搞笑方式。」

㊟

吉良在前方問道，葵以輕柔的動作雙手合十地回答：

因爲人是一種會品嚐到痛苦，並隨着痛苦一起前進而慢慢成熟、長大的生物。

慄田看着吉良和小春面帶笑容交談的畫面，有了這般莫名的確信。

只要這麼一直往前走，不久後就會看見淺草演藝廳。

葵出乎意料地喜歡搞笑類的東西。這麼心想的慄田一邊搔了搔臉頰，一邊詢問：

「哇！」

雖然慄田不知道那是什麼傷痕，但葵的動作充滿活力且美麗。此刻，葵全身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空氣清新的冬日淺草，一片澄澈的晴朗藍天底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充滿活力。

慄田心想雖然今天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但葵剛纔那句話，或許是衝擊力最強的發言。

併爲自己能夠和父母親相遇一事感到慶幸。

淺草演藝廳的建築物正面，有一塊配色爲黑色、柿子色和蔥綠色的招牌，招牌下方掛着無數提燈。

「少瞧不起人啊，仁。」

「混帳東西，這還用說嗎？」

吉良應該是打算在演藝廳前面右轉，然後往花屋敷的方向前進。在那之後，往東邊繞到言問路，接着以淺草寺爲中心繞一圈——慄田是如此猜測，但吉良另有所圖。吉良今天設定的路線終點，是以締結良緣而聞名的今戶神社。

人力車穿過淺草公會堂前方，繞到充滿江戶風情的傳法院路，並往西前進。

（注：落語是自江戶時代傳承至今的日本傳統表演藝術之一，與中國的相聲有類似之處，但落語通常只有一人演出，即是單口相聲。）

慄田無可奈何之下只好找車伕的碴。

「啊～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該減肥比較好？」

「這次真的受你照顧了……多虧你，讓我們父女倆打從心底獲得救贖。」

慄田其實只是在意彼此的距離太近。葵身上散發出與香水不同的獨特香味，刺激着慄田的鼻子。慄田的肩膀和坐在隔壁的葵緊緊相貼，讓他難得地慌張失措了起來。

葵坐在慄田身邊竊笑一聲後，低聲說：

「怎樣？還要一顆嗎？」

不過……

慄田瞪大了眼睛。

「喂！老頭子！你拉車可不可以穩一點啊！」

慄田會把父母親的記憶留在心中，永遠不會忘記。

「喔，是可以啦……」

「真是太好坐了！早知道我應該更早一點來坐！慄田先生，你坐過人力車嗎？」

好美啊——慄田衷心這麼想。既然有想表達的東西，當然要表達出來比較好。

「不是，你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我說，仁啊……」

在茶房的玻璃窗另一端，可看見午後的和煦陽光照亮淺草的冬日街景。

「我不會忘記你的這份恩情。真的很謝謝你。」

「剛剛是我給你的特別服務，感謝我吧！」

「你常聽落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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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這個關係嗎？」

（注：漫才類似中國的對口相聲或雙簧，通常由兩人搭配演出，一人負責吐嘈，另一人負責耍笨。）

話說回來，吉良是真的有本領。

用餐完畢後，葵準備坐上引頸期盼的人力車，慄田也在一旁等着上車。原因是吉良硬是說要答謝慄田，所以堅持要慄田一起坐上人力車。

「葵如向日葵般窺向天空！」

雖然起步時用力晃動了一下，但在那之後，就彷彿坐在雲朵上面一樣安靜又無比舒服。

「糖分和腎上腺素髮揮了效果喔～」

「是喔……」

「葵小姐，如何啊？我拉的車好坐嗎？」

「咦？」慄田不禁僵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