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香魚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4.1萬 字
東京,淺草。
老街人們熙來攘往的橘子路上,一家和菓子店悄然座落於此。
紅褐色的門簾上,以端正的字體寫着「甘味處 慄丸堂」。
這家老店從明治時代開始,已傳承了四代,店內還設有小巧的甘味茶房。
走進店內後,會看見展示櫃裏種類豐富的和菓子向你招手。
看見樸實中卻有着多樣形狀以及高雅色澤的和菓子,你臉上一定會忍不住泛起笑容。
不過,其實不只有這些產品種類而已。
有時還會巧遇意想不到的和菓子。
來到這家店,你或許可以度過溫馨幸福的片刻時光,但也可能會遇到令人驚訝的事件。
◇◇◇
在房間裏發愣地望着牆壁,不知不覺中,壁面已經被夕陽染成一片紅。
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啊……
回過神將視線移向掌心後,看見籠罩在餘暉中的五根手指頭微微抖動。
又開始了,抖動發作的間隔明顯縮短。
但事到如今,也無計可施。
富樫瞬握緊拳頭,再次凝視牆壁某處。
一直凝視着染上火紅色的壁面,不禁覺得色彩漸漸超出視野,無限擴散下去。心頭升起一種瘋狂的感覺,彷彿自我就快墜入色彩中,最終毀滅不見。
蓬頭散發、黝黑肌膚、鬆垮的骯髒衣服,這一切彷彿就要淡化消失,甚至能夠短暫地遺忘不願想起的記憶。
這裏是位在東淺草的簡易旅館。
簡易旅館採用鋪有榻榻米的和室設計,主要提供給臨時工投宿。
雖然和室的空間狹窄,光是鋪上棉被就沒有立足之地,但因爲價格便宜,所以富樫很珍惜這樣的空間。在達到目的之前,他打算一直住在這裏。
「瞬,要幫忙嗎?」
一片寂靜之中,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時,忽然有人從富樫的身後搭腔。
面對突如其來的攻擊,富樫一手撥開披巾,但在下一秒鐘,淺羽已經抬高膝蓋往富樫的腹部狠狠踹下去。
身材纖瘦修長、外貌精明強悍的青年——慄田仁站在葵的身邊,同樣也是表情凝重。
「有關。」
「葵小姐,別擔心,我最瞭解淺羽那傢伙了。」
「瞬,當心!」
「你何不——捫心自問看看!」
「爸,你不要過來。我現在就把問題解決,然後離開這裏。」
「你到底在說什麼?」
「嗯……」
然而,某天,名爲富樫瞬的後進和菓子師傅加入鳳凰堂。
「混帳!住手!這裏是二樓——」
然而,圍繞在對方周遭的那些人也相對都是棘手人物。這下子該怎麼做纔好?
富樫以勉強的姿勢猛力推着淺羽,一路往房間最裏面的牆壁推去。
「那跟你……無關。」
富樫邊微微弓起背讓身體的重心往下壓,邊詢問:「你是誰?」
「咦?」
富樫的身體不由得往前傾,淺羽迅速一把抓住富樫的右手臂往後扳。讓富樫更加往前傾之後,淺羽用手肘抵住後腦杓制止富樫的動作。
「幸好那兩個傢伙今天出遠門,讓我逮到機會。說來說去,那兩個傢伙都是濫好人啊,要他們耍詐就像要他們的命一樣。對於無法好好溝通的對象,本來就應該採取特別一點的手段。」
淺羽狼狽地發出警告,但富樫才懶得理會。富樫毫不在乎地使力抽出手臂,淺羽僵住五官端正的臉大罵:
淺羽更用力抬高富樫的手臂,並補上一句:「你不想受傷就給我老實說出來!」一陣刺痛讓富樫忍不住皺起眉頭,但比起疼痛感,憤怒的情緒更猛烈地湧上富樫的心頭。
JR高崎線的車廂內因爲下班回家的人潮而逐漸擁擠起來。慄田和葵神情緊張地交談着。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狀況?你已經沒剩多少時間——」
沒錯,方纔的抵抗只是一種僞裝,目的在於把局面誘導到富樫可以反過來出招的狀況。富樫已將身體重心轉移,富樫的力量乘以淺羽的力量,朝同一方向化爲強勁的力道。
「搞什麼嘛,怎麼比我想像中的年輕這麼多?我看你應該比我小吧?」
富樫微微揚起嘴角心想:「爸還是這麼愛操心。」不過說實話,富樫到現在還沒想好接下來的方向。不出所料,富樫的父親果然點出這個問題:
忽然,互相抗衡的狀態失去平衡。
如泉水般湧出的毀滅性情緒隨着血液流動到富樫全身,麻痺他的自制力。正當他逐漸失去冷靜時,後方傳來聲音:
富樫沒有理會淺羽的話語,推着淺羽往玻璃窗撲去。
「你在碎碎念什麼東西?該不會是還沒睡醒吧?」
夕陽籠罩下,逆光的男子化爲一道黑色陰影,富樫語氣自然地回答:
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竟敢對大小姐抱有愛慕之情——真澄如此大罵,並用力推倒富樫,跌坐在地的富樫怒火沖天地抓起擱在一旁的造型剪刀。
鳳城葵是一位充滿透明感、長相清秀的美女,同時是一位才女,擁有與衆非凡的制菓知識。她今天穿着縫工細緻的針織衫,套上七分袖的針織外套,再搭配色調穩重的裙子。
最裏面的牆上有一大片玻璃窗。
一名五官端正、有着鵝蛋臉的青年背對着房門,腳一踢便順利關上房門。
一陣狂叫聲和玻璃碎裂聲響起,數不清的玻璃碎片反射夕陽的光芒,一片金光閃爍之中,十足的衝力將兩人拋向空中。
「……唔!」
「我聽說最近有個傢伙纏着我的朋友不放,這種行爲讓人很不舒服,就是單純聽說也會覺得火大,不是嗎?還有,也害我的舊傷口隱隱作痛啊~大家不是都說看到阻礙人家談戀愛的傢伙,就叫他去喫屎嗎?所以,我打算來叫你去喫屎。」
「……沒事的,絕對沒事。」
慄丸堂是一家和菓子店兼甘味處,擁有強韌意志的慄田以第四代老闆的身份掌管整家店。如此堅強的他,也有無力改變的事情。
現在事情確實變得有些棘手。富樫苦於回答時,父親如往常般給了適當的建議:
「沒事的。」
「這下子你想逃也逃不了,老實招來吧!你爲什麼要纏着慄田和葵小姐?」
「瞬,你這樣悠悠哉哉的不要緊嗎?」
「是你自己才還沒睡醒吧?我現在就讓你清醒過來。」
富樫陷入思考時,父親忽然壓低音量發出警告:
當然,富樫也因此遭到鳳凰堂解僱。
——你算哪根蔥?根本搞不清楚狀況還在那邊裝懂。
「喂……喂!快住手!你的手會被折斷的!」
剎那間,淺羽把圍在脖子上的披巾往富樫臉上砸去。
熟悉的聲音讓富樫有所驚覺地恢復思考能力。
葵仍以和菓子師傅的身份在鳳凰堂工作時,名爲真澄伸一的青年曾是鳳凰堂裏被認定爲王牌的年輕師傅。真澄伸一受到衆多和菓子師傅認同,而葵似乎也對他懷抱淡淡的仰慕之心。
——我想起來了,這傢伙是偶爾會在慄丸堂露面的那羣人的同伴。
「不用,沒那個必要。」
「具體來說,你打算怎麼做?」
終於在某天,真澄和富樫兩人爆發爭執。
在慄丸堂公休的這一天,慄田和葵前往老早約定好要走一趟的埼玉縣,並來到真澄伸一的墳前合掌祭拜。兩人此刻正在回程的路上。
「聽說你以前在鳳凰堂鬧得雞飛狗跳。你害葵小姐受傷,還試圖對其他和菓子師傅下手……別跟我裝傻,我全都聽說了。」
「放心,我會趕上的。」
緊張的情緒使得淺羽的臉部抽搐,近似慘叫地發出制止聲說:
青年一副感到掃興的模樣低喃。不過,青年雖然用顯得頹廢的態度說話,卻確實背對着房門,不讓富樫有任何縫隙可鑽。話說回來,這間房間本來就太過狹窄,富樫想逃跑也有困難。
淺羽以目中無人的態度回答後,抬高細長的下巴繼續說:
聽到慄田這麼說,鳳城葵垂下美麗的長睫毛點了點頭。
見富樫噤聲不語,淺羽露出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可是……」
「看樣子,你似乎不是一個可以好好溝通的對象。」
淺羽加重語氣說道。
意識到這點後,富樫的眼底發光,流露出強烈的意志,視野也變得異常明亮清晰。
青年身穿短袖針織衫,搭配緊身褲。明明已經進入初夏時節,青年卻在頸部圍上披巾,一身醒目的裝扮散發出攻擊性的氛圍。我看過這個傢伙——富樫面無表情地這麼心想,青年在他面前桀驁不遜地露出淡淡的笑容。
淺羽的語氣氣勢十足,但他沒有折斷富樫的手臂,只是用力扣住富樫的手。現場呈現雙方互相較勁、彼此的力量相抗衡的狀態。
富樫像耳邊風般聽着淺羽的胡言亂語,同時也喚起了記憶。
「富樫瞬,被我找到啦~」
慄田告訴自己,現在只能逞強地相信不會有事。他不自覺地揪緊短袖軍裝夾克的胸口。
不對,這不是問題所在,現在的問題是根本不應該爲了這麼一點小狀況就被牽制住。富樫告訴自己,如果不好好證明自己可以獨力應付,父親怎麼可能安心呢?
富樫在手臂被扳起、保持着站姿的狀態下,搖搖頭說:
父親話一說完,房門突然被打開來。一名身材修長的陌生人,動作如肉食性貓科動物般敏捷,迅速闖入房間。
*
「找到機會就直接跟對方接觸,那纔是最好的方法。」
「你在說什麼?」
這一天是六月某個星期四的傍晚。
富樫忍不住暗自說:「我就知道。」他早料到父親會這麼說。事實上,爲了達成目的,直接與對方接觸是最簡潔有力的方法。
富樫的父親因爲罹患某種疾病,無法從事劇烈運動。富樫不能讓病情不樂觀的父親勉強行動。
說罷,富樫立刻採取行動。富樫將渾身力量集中到被扳起的手臂上,硬是要抽出手臂。
富樫轉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窗戶邊。
瞬間讓富樫動彈不得的淺羽,稍微調整一下呼吸後開口說:
「沒事的,爸。」
慄田像在說服自己似地說出同樣的話語,以撫平焦急的情緒。
葵衝進兩人之間試圖阻止兩人爭執,導致手腕被劃下一道極深的傷口。因爲這樣,雖然葵在日常生活上沒什麼大礙,卻無法再以和菓子師傅的身份做出滿意的作品,她的和菓子師傅生涯就此中斷。
淺羽擋住門口不讓富樫有路可逃,並收起臉上的淡淡笑意繼續說:
這下子富樫完全看不到對手了。身材修長的淺羽保持站立的姿勢,極力舉高富樫的右手,富樫忍不住在心中咋舌。
葵身爲日本最大規模和菓子名店——赤坂鳳凰堂的千金,擁有良好的家教,平常臉上總是掛着柔和的微笑,但此刻的表情卻因爲擔心而顯得黯淡。
「可惡!你這傢伙是哪根筋壞掉了!」
「對我來說,慄田和葵小姐算是滿重要的人,我絕對不會讓他們變成你這種人的行兇對象。老實招來吧!你這次有什麼企圖?」
淺羽的身材看來纖瘦,腕力卻意外強勁,讓富樫難以掙脫。富樫知道在這樣的姿勢下,即使奮力抵抗也沒什麼效果,只會落得又被淺羽用膝蓋踹踢的下場。
淺羽驚訝地瞪大眼睛,因爲富樫忽然反轉使力的方向,把原本試圖抽手的力量轉爲使力往前推。
「我?喔,我是淺羽憐,全淺草最受歡迎的男人。」
黃昏的街景在車窗外緩緩流過。
富樫擁有在真澄之上的才華,但欠缺合羣性,沒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儘管富樫會主動與同樣擁有非凡天賦的葵交談,卻對其他人一概不感興趣,真澄似乎因此感到不是滋味。
聽到富樫的話語後,淺羽可能是解讀成富樫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他一臉不爽地扭曲着嘴脣說道:
真澄因爲先動手推人而被上層處罰在家反省,卻在反省期間遇到交通意外不幸身亡。
根據卡車司機的說法,真澄似乎是自己衝到馬路上,所以應該是受不了罪惡感的折磨而選擇自殺。
這一連串事件的衝擊,導致葵罹患恐慌症也變得怕生,因此度過很長一段幾乎足不出戶的日子。
不過,隨着提供建議給前來鳳凰堂尋求幫助的和菓子相關人士,葵慢慢地振作起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就在葵身心兩方面的傷口都逐漸復原的去年晚秋,在咖啡店老闆的介紹下,她認識了慄田,最後發展成現在的關係。
沒錯,認識葵到現在已經過了半年以上的時間,慄田回想起來不禁覺得感觸良多。
一開始慄田覺得葵是個謎團重重的和菓子千金小姐,但現在就像一個朋友一樣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
一路以來,葵之所以不太願意提起往事,是因爲往事過於沉重,以及顧慮到會對已離開人世的真澄伸一不敬。
葵原本打算到了真澄的墳前再向慄田坦承一切,但昨天爲了化解慄田和淺羽的爭執,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吐露往事。所以,如果要說今天跑一趟埼玉沒什麼意義,也確實沒什麼意義。
不過,慄田還是慶幸葵帶他來到真澄的墳前。
——請安心長眠吧,接下來的事情我會搞定。
慄田在真澄的墳前許下誓言,也藉機告訴葵在解決富樫的事情後要向她告白。
『等解決了富樫瞬那傢伙的事情後,葵小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在那當下,或許是從慄田的說話態度中隱約察覺到慄田的意思,葵的臉頰微微泛紅。
初夏的微風吹拂而過,兩人面對着面度過甜蜜安詳的時光。
然而,慄田的智慧型手機在這時忽然響起。
螢幕上顯示淺羽憐的妹妹——淺羽楓的名字。
「搞什麼嘛,真會挑時間打電話……喂,楓嗎?」
慄田皺着眉頭接起電話後,令人震撼的話語傳進耳裏:
『慄田同學!我哥……他、他被一個叫富樫的人從二樓推下去了!』
「什麼?」
「真不知道老是給人添麻煩的是誰呢?這部分我就不計較了,倒是我代墊的醫療費記得要還我喔。」
「我猜他應該會痛到快要無法呼吸的程度。照常理來說,應該是要這樣纔對。」
黃昏時分的天色昏暗,慄田沒能夠在第一時間察覺,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是淺羽的身影。
「我竟然讓那麼危險的傢伙逃跑了……可惡!我應該要打得他滿地找牙纔對!」
「慄田同學,對不起!我完全忘記要告訴你哥哥平安無事的消息。」
葵習以爲常地輕鬆化解兩人的爭吵後,靜靜地深深嘆一口氣。
這麼一來,就能夠讓衝擊力道透過四肢分散到四個方向,淺羽也因此勉強逃過一劫。雖然程度不及慄田,但淺羽的運動神經也相當好,才懂得如此隨機應變。
「真是太好了。」
在上野車站搭上計程車隨車搖晃不久後,抵達位在淺草寺後方的醫院門口。
「不過,淺羽先生,能看見你一切平安真是太好了,我打從心底鬆一口氣。」
然而,淺羽肯定是反對慄田的計劃。他決定先下手爲強,以自己的作風了結事情。
慄田和淺羽異口同聲地說,把陶醉在自我世界裏的葵拉回現實。或許是得知淺羽平安無事而放下心,葵的想像力也火力全開。
「知道了,那會是最快的方式。」
慄田明白了淺羽會如此反常地顯得好戰的背後想法後,不禁覺得胸口抽了一下,但正因爲如此,才更應該讓淺羽知道他已經做得夠多了。
*
這時,楓的眼鏡忽然射出一道銳利的光芒。楓微微歪着頭,露出宛如巴士的導遊小姐般親切的笑容說:
楓和哥哥一樣有着端正的五官,臉上掛着眼鏡的她是個楚楚可憐的高材生,還曾經有過「淺草眼鏡美女」的稱號。有別於哥哥,楓的個性穩重。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瞬間閃過驚訝的神情跑過來。
「富樫瞬,那傢伙不是普通危險。我就實話實說吧,他是我交手過的傢伙當中,最可怕的一個。」
不過,淺羽是因爲擔心慄田的安危,纔會去找富樫,所以就算有人責怪淺羽,慄田也絕對不能責怪淺羽。想到這裏,慄田冷冷地開口說:
然而,淺羽抬起頭後,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畢竟很順利地雙腳落地……」
「我會說可怕,是因爲那傢伙當時的眼神。他的眼神很直率,我跟他起爭執時的詭怪眼神已消失不見,變得極度正常。富樫就跟一般人一樣在關心我,也不想想是誰害我墜樓的。」
「還好啦,檢查了半天結果毫髮無傷,不是嗎?楓天生就是勞碌命的個性。」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要告訴你……很抱歉沒能夠把那傢伙打得一蹶不振。」
「淺羽那臭小子……」
「……你在那邊悠哉地喫什麼麪包!你不是從二樓掉下來嗎?」
「不過,楓可是擔心得不得了。她那樣太可憐了,你不要一直給她添麻煩。」
沒錯,一開始慄田確實以爲富樫是個危險人物。他以爲富樫抱着惡念執着於葵,纔會像跟蹤狂一樣追着葵跑。
富樫再怎麼大膽也不可能再次回到這一帶。慄田感到一陣失望,心想好不容易辛苦找出富樫的藏身處,這下子又得重來一遍。
富樫竟然有能耐讓淺羽說出這種話,慄田默默感受到打擊。
——真澄明明是自殺,富樫卻是那樣說,有沒有可能是因爲罪惡感呢?如果真是如此,或許還有溝通的餘地。
「他問我:『你還好吧?』」
昨天,一羣仰慕慄田的不良分子展開大規模的搜查後,查出富樫住在東淺草的簡易旅館。
「正常人不可能那麼做的。老實說,一開始我是有那麼一點點過意不去,畢竟是突然闖進對方投宿的旅館,逼對方說出他的企圖。」
慄田倒抽一口氣。他腦海裏清晰浮現當時的畫面,莫名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葵小姐,沒想到你對我那麼……」
「啊……?」
「咦?」
葵按住胸口,一副感觸良多的模樣又說了一遍。淺羽見狀,也一臉有所感觸的表情說:
聽到慄田這麼說,淺羽甩一下頭,喃喃說出令人納悶的話語:
淺羽以低沉的聲音說道,臉色因爲回想起當時的狀況而變得鐵青。
「他說了什麼?」
「沒那麼嚴重吧?沒錯,那傢伙確實是個危險人物,但你沒必要被他牽着鼻子走吧?你是在怕什麼?」
淺羽一副當別人是笨蛋似的說話態度,一派輕鬆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個病人。慄田和葵安心地鬆一口氣。不管怎樣,能看見淺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啊……慄田同學、葵小姐!」
慄田感覺到全身的血液瞬間退去。
「如果是三樓,大概就掛了吧,還好只是二樓……不說這個了,慄田。」
淺羽,你別給我出事啊——慄田緊抿着雙脣暗自禱告。
淺羽儘可能讓身體保持垂直,並控制方向讓左右腳能以均等的力道落地,在落地的前一刻也不忘以雙手抵住地面。
淺羽裝傻說道,並喫完手上的麪包。
「抱歉。」
「葵小姐?」
淺羽頓時露出苦澀的表情。在妹妹面前,或許淺羽很難表現高姿態吧。
「……你根本是給妹妹添了一大堆麻煩嘛!」
「你沒事當什麼老師啊,白癡淺羽!」
「不過,你這次真的算是很幸運,竟然連個小擦傷都沒有。」
然而,在觀音裏的老字號和菓子店門口偶然遇到富樫時,富樫脫口說出:『真澄是我殺的。』聽到這句話之後,慄田的想法有些改變。
面對皺起眉頭的慄田,淺羽難得表現得情緒激動。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怎麼說呢,這次能夠一切平安無事就夠了。」
「嗯,是有一點忙……要跟相關人員說明狀況,還要把鬧彆扭的哥哥硬拖來醫院,然後陪哥哥做檢查、拍X光片、付錢之類的。」
儘管擔心不已,慄田還是忍不住想要咋舌。原則上,慄田是希望和富樫好好溝通來解決問題。
慄田皺起眉頭心想:「這小子在意氣用事什麼啊?」然而,淺羽的表情再認真不過了。
經過幾秒鐘難以言喻的沉默後,慄田發出像動物在低吼似的聲音詢問:
「拜託~不過是從二樓掉下來而已,我哪可能受傷?你們兩個都太愛我了,纔會擔心過度。」
淺羽輕抖一下身體稍作停頓後,壓低聲音繼續說:
可能是晚風吹來而感覺到寒意,淺羽抓住自己的兩隻手臂抱起身體,繼續說:
「哎唷,你也知道自己很沒禮貌啊?」
慄田板起臉胡亂抓了抓頭髮後,繼續說:
「沒關係啦,我想你也忙得團團轉吧。」
慄田和淺羽惡言相向做着無益的互動時,葵垂着眉尾,面帶微笑插嘴說:
淺羽背靠在醫院的牆上,一副嫌自己的雙腿太修長似地彎起一隻腳,裝模作樣地喫着長條狀的麪包卷。
沒錯,既然淺羽與富樫起過沖突,就表示富樫已經順利逃跑。
「我纔沒有給她添麻煩哩!不是啊,多少遇到一些麻煩事,纔會有刺激腦部的效果。考試會出這一題,你要記好喔,笨蛋慄田。」
「現在是怎樣?你們兩個慌慌張張地要去哪裏啊?」
「是啊,你想想看,萬一你發生什麼意外,我不敢想像慄田先生會有多麼悲傷。慄田先生將會度過在被窩裏輾轉難眠的夜晚,最後因爲受不了寂寞,在燈紅酒綠的夜晚徘徊。慄田先生會趴在酒吧的吧檯上,一邊哭泣,一邊聲聲呼喚淺羽先生的名字——」
「畢竟是我先動手的,這部分我正在反省。我在反省當初應該使出更高明一點的招數。所以就某種角度來說,我這次被反擊成功算是付學費上了一堂課。」
不管怎樣,總之淺羽在醫院接受檢查後,沒發現身體有任何異常。
下車後,慄田和葵氣喘吁吁地快跑穿過醫院的停車場。來到醫院的入口附近時,一名可疑人物喊住他們:
慄田皺起眉頭甩了一下頭。電車即將抵達上野車站。
「啊?你想太多了,沒人愛你,也沒人在擔心你。」
「什麼?」
「葵小姐,我們下一站就下車,然後直接搭計程車去醫院。」
聽慄田這麼說,淺羽顯得有些鬱悶地回應:
「嗯?」
楓像變了個人似地陷入恐慌,慄田設法讓楓冷靜下來並細問狀況後,得知淺羽搶先採取了行動。
沒多久,楓從醫院入口走出來,看見慄田等人正沉浸在一切平安無事的喜悅中。
慄田本來打算明天隻身去找富樫,淺羽卻搶在慄田之前採取行動,結果遭到反擊,和富樫一起從二樓跌出窗外,被送到醫院去。
「明明如此,富樫卻比我更早站起來,還一副完全不覺得痛的樣子。可能是被玻璃割傷,他的額頭淌下一道鮮血,看着動彈不得的我走過來。然後,那傢伙近距離地低頭看着我說……」
慄田頓時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哇~那麪包看起來好好喫的樣子喔~我看到裏面有包花生奶油喔~」
「就是那種態度很可怕,感覺這傢伙跟我們是不同人種……確認我沒什麼大礙後,那傢伙說:『告訴慄田仁,我早晚有一天會去找他。』然後就跑走了。」
「我和富樫一起拋出窗外時,我雖然勉強毫髮無傷地安全落地,但兩隻腳麻了好久,動彈不得。可是……富樫那傢伙掉下來的時候是背部着地。」
淺羽突然低頭道歉,讓慄田有些喫驚,但慄田清楚知道淺羽爲何道歉。
聽到楓的話語後,慄田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轉頭看向淺羽說:
「不可能!」
「夠了,快把頭抬起來。他又不是申請簽證逃亡到國外,再把他找出來就好。」
「喔~好像有過那麼一回事吧?」
不過另一方面,慄田也有那麼一點不願意見到淺羽說出如此嚴肅的話語。
慄田這才知道原來有過這麼一段插曲。
淺羽描述了當時的狀況。他和富樫兩人一起拋出窗外時內心直冒冷汗,但後來運用全身的肌肉勉強在空中調整好姿勢。
「淺羽,謝謝你爲我擔心。」
「……慄田?」
「不過,接下來我會以我的作風來處理。既然對方會主動來找我,我也可以省下找人的麻煩。」
慄田邊感受到淺羽、葵以及楓三人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邊思考起來。
就現狀來說,富樫的目的不明,但相信在面對富樫的過程中,其目的自然會浮出檯面。
究竟富樫的本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根本原理究竟爲何?
富樫似乎是個心理複雜奇特的人,正因爲是這樣的人物,只要能夠與他推心置腹地互相理解,一定可以找到妥協點。
身經百戰的慄田並非是浪得虛名,他有自信能夠順利解決問題。
一路以來,慄田身爲慄丸堂第四代老闆經歷過無數苦難——無法重現上一代的豆沙餡味道而苦惱、一開始繼承慄丸堂時慘不忍睹的業績、開發櫻花麻糬和水羊羹時的辛勞……慄田不知道遭遇過多少次阻礙。
不過每次遇到阻礙時,慄田都能夠在葵和老街同伴們的支持下,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慄田知道自己的人生深度和富樫不同,所以他不會輸給富樫,也一定能夠設法解決問題。
「放心,我會像平常一樣用我做的和菓子讓富樫敞開心房。」
「……那我就等着看你的本事囉。」
慄田和淺羽揚起嘴角,交換了無所畏懼的眼神,葵和楓則是一臉擔心的模樣噤聲不語。
*
在夏季氣息濃厚的陽光照射下,從淺草車站走出雷門路,穿過路旁可看見一長排人力車的拱廊往西邊前進,最後在江戶式天婦羅老店的前方右轉後,即可看見風情樸實的橘子路往前延伸。
在橘子路那一端,和菓子店兼甘味處的慄丸堂,打從明治時代即座落於此。
此刻,慄丸堂里正展開一場罕見的交談。
「慄哥,最近店裏的生意是不是變好啦?」
中之條邊攪拌鋼盆裏的蛋黃、砂糖及融化的奶油,邊開口說道。
中之條國中畢業後隨即來到慄丸堂當學徒,是一個性格開朗的和菓子師傅。
慄田詢問後,葵微微皺起眉頭,面帶微笑說:
「是啊。」
慄田穿過門簾來到甘味茶房,葵坐在桌子前啜飲熱茶的身影立刻映入眼簾。看見慄田現身,葵動作輕柔地點頭打了招呼,並投以清新的微笑。
水無月是代表農曆六月的和菓子。京都等地有一著名的驅邪習俗,這個習俗會在六月三十日舉辦「夏越驅邪儀式」的這一天,品嚐水無月來驅趕前半年累積下來的邪氣厄運。
這位名爲白鷺敦的白皙青年,把雙手收進淡灰色和服的袖子裏,隔着和服在胸前交叉起雙手。他是白鷺流茶道的本家長子,換句話說,即是下一任當家。
「我想要委託你提供六月茶會的茶菓子。慄田,你會接受委託吧?」
「哇!您說得是。」
「快去吧,客人在茶房等很久了。」
——據說富樫會主動來找我,但會不會還是逃跑了呢?或者他在等我掉以輕心?如果真是如此,是不是該再多確認一下富樫的狀況比較好?
會是誰啊?慄田納悶地眨眼,志保則從背後推着慄田,不以爲意地笑着催促說:
慄田動作俐落地切着準備拌入豆沙泥的核桃仁,中之條則露出略顯嚴肅的表情繼續方纔的話題:
白鷺點點頭後,繼續說:
前陣子白鷺的母親爲了金鍔一事找過慄田商量,最後順利解決了問題,慄丸堂也因此得以受託製作白鷺流茶道的茶會和菓子。這份工作就像得到茶道權威掛保證,責任也相當重大。
「因爲這樣我可以免費喫到的東西就變少了,不是嗎?」
慄田和葵露出疑惑的目光互看一眼,白鷺在兩人面前清了清喉嚨後切入主題:
見慄田如此詢問,白鷺敦聰明伶俐的面容浮現淡淡的苦笑。
「所以,爲了避免被老主顧拋棄,今後也要顧好工作的品質。」
葵摸着纖細的下巴,轉頭看向隔壁桌的白鷺。
「你纔是吧,謝謝你常常來光顧。」
「今天不只有葵那個小姑娘,還來了一位稀客。」
「這樣啊。」
不知道是察覺到什麼,白鷺把偏長的黑髮往後一撥,朝慄田使了一下眼色。
「你實在是……算了,你願意幫我說服大家確實值得感謝。」
在這個屬於師傅的空間裏,細心保養的鍋子、過篩器、烤模等制菓器具整齊排放着。正中央有一張不鏽鋼制的工作臺,慄田和中之條兩人正在工作臺前爲製作烤饅頭做準備。
「不,我反而希望你在場。以一個可以提供建議的人來說,我想應該沒有其他人比葵小姐更可靠。」
慄丸堂擁有許多往來已久的老客戶,而慄田在剛繼承慄丸堂時失去了那些老客戶,但在葵的協助下,味道得到改善,老客戶也慢慢願意再回來光顧。
說到和菓子店的工作,一大早必須製作只限當天食用的生菓子,所以最爲忙碌。等到了下午,時間上比較不會那麼緊迫。基本上,下午時間都是以臨機應變的方式來安排工作,而今天是安排製作烤饅頭。
「你別這麼說,追根究柢,這件事的起因本來就在於我。先不說這些了——」
「……誰問你這些了?我根本沒在擔心什麼。不過啊,葵小姐,你在拱廊附近走來走去做什麼?」
不過,畢竟是重視傳統與格調的白鷺流,慄田一直認爲此事要成可能得花上好一段時間纔會具體定案。
以目前來說,狀況確實有些膠着。
「我就知道!跟以前比起來,沒賣出去的商品變少了。」
說到若香魚,也有人會稱爲香魚燒、烤香魚,甚至單純稱爲香魚。正如其命名,若香魚是模仿香魚外觀的和菓子。若香魚是用麪粉和雞蛋製成麪皮,再包起豆沙泥或求肥製作而成。
「哪有人說到一半反過來問對方!不過,應該是水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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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上次不是提過要促成慄丸堂成爲白鷺流的御用店家嗎?這件事進展得意外順利,感覺就快定案了。我很想親自轉達這個消息,就直接跑來了。講白一點,是想要給你們一個驚喜。」
「……不過,說是生意變好,但感覺應該是以前的老顧客回來光顧。這要感謝我爸還有我爺爺。像我們這種店,有大部分的業績都是靠老主顧在支撐。」
白鷺面帶微笑望着慄田的驚訝反應,隔一會兒後纔開口說:
「你好~今天也辛苦你了,慄田先生。」
慄田和中之條你一句我一句地閒聊時,赤木志保掀開門簾走進廚房。
在蒸糕表面鋪上帶皮豆沙餡再切成三角形狀的水無月,外觀美麗且散發清涼感,據說曾被比喻成儲藏在冰室裏的冰塊,也十分符合白鷺流的形象。
「水無月會由其他家和菓子店負責提供。水無月的外觀美麗,所以很多店家都搶着製作。話雖如此,如果全都是水無月,再怎麼好喫也會膩吧。」
「可是,就某種角度來說,沒賣出去的商品變少也很傷腦筋。」
慄田毫不遲疑地答應後,白鷺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繼續說:
「你對我的態度會不會太冷淡了?」
相較性格開朗的中之條,慄田如往常般表情冷漠地答道。
「結果呢?」
「誰理你啊!這樣總比被減薪來得好吧!」
「哇~好可愛的香魚喔~樸實的表情讓人心情都平靜了下來呢。」
「別擔心,我只是偶然在附近遇到葵小姐而已。我在半路上忽然看到葵小姐在雷門路的拱廊附近走過來又走過去,纔會好奇地上前搭訕。我們沒有事前約好要一起來。」
「很遺憾地,車伕們似乎都不記得了。淺草會有形形色色的人前來觀光,大家的國籍、性別、年齡、穿着打扮都不同,車伕們會不記得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已經把特徵等等轉告車伕們,他們說以後如果有發現,會跟我聯絡。」
爲了早一刻見到葵,慄田一洗好手立刻走出廚房。
「沒有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去找那些車伕問一些問題而已。」
「真不愧是葵小姐。」
聽說志保年輕時做過很多工作,或許是因爲工作經驗豐富,她每天在銷售和招呼客人兩方面都表現得駕輕就熟,可說是慄丸堂的活招牌。
「不,我不是想搭人力車,只是詢問車伕有沒有看到疑似富樫先生的人。淺草有很多條路車子都無法通行,所以,我在猜搞不好那幾位車伕會比計程車司機知道更多細節。」
用刷子在表面抹上蛋黃液後,在中央的凹陷處塞一顆核桃仁烘烤而成的烤饅頭比較耐放,所以不需要天天製作,只要在發現數量變少時補足數量即可。
(注2:若香魚 和菓子的一種,其做法是以煎烤成橢圓形的蛋糕質地面皮包起豆沙餡和求肥,再捏成外觀如烤香魚的半月形,最後烙印上眼睛和魚鱗的紋路。)
「要換成魚,是嗎?」
雖然身爲現任當家的白鷺父親仍健在,但白鷺敦未來無疑會站在一萬名門生之上,以茶道世界的純種馬身份,肩負起茶道的未來。
時間剛剛過了下午兩點鐘。
慄田還真的嚇了一跳。
以這個角度來說,慄田算是有貴人相助,也算是幸運。
「你要幫我加什麼油?是你也要好好努力!我們店裏也不過只有我們兩個師傅而已。」
「六月的茶菓子也分很多種類。這方面是慄田的本行,對細節應該瞭若指掌吧。不過,我這次想要拜託你製作的茶菓子是——你猜猜看是什麼?」
慄田因爲水羊羹帶來的緣分認識了白鷺敦。兩人最初還因爲水羊羹的味道而爆發過劇烈衝突。
「那當然,我怎麼可能拒絕。」
「……志保姐,你別搞錯了,我們是和菓子師傅,不是漫才拍檔。」
白鷺流茶道的本部位於高田馬場,據說是千利休的一名高徒所創立的傳統茶道流派,目前在全國擁有將近一萬人的門生。
「不說這些了,阿慄,有客人來找你。」
對和菓子店來說,最有力的依靠莫過於懂得甜品味道的回鍋客。
「……葵小姐,真抱歉,每次都給你添麻煩。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志保是一名充滿男子氣概的女店員,她身穿圍裙,頭上綁着有品味的紅褐色三角頭巾。
慄田認爲與其丟掉,不如讓員工品嚐還比較好。當然,最好是可以賣個精光。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
今天是星期天,淺羽和富樫交手後已過了三天,但在那之後一點消息也沒有。
「車伕?如果你想搭人力車,我可以幫你介紹技術很好的車伕啊。」
沒賣出去的生菓子隔天不能放在店裏賣,所以如果沒賣完,在營業時間結束後員工們便會分食生菓子。
「嗯?爲什麼?」
「唷?你們今天也相處得很愉快的樣子嘛,真是一對最佳拍檔。」
慄田無意間轉頭看向葵,正好與葵對上了視線,葵淘氣地說:
慄田納悶地詢問後,中之條咧嘴露出白皙的牙齒,爽朗地回答:
慄田怔了一下,他沒想到原來還有這一招。
慄田稍微探出身子詢問,葵搖搖頭說:
「雖然營業額還不及我爸在經營時的金額,但算是不錯。」
「隔壁桌的呢?你來幹嘛?」
慄田和中之條頭戴日本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衣,在慄丸堂最深處的廚房裏。
然而,白鷺搖了搖頭。
香魚是代表夏季的詞彙,再加上禁捕香魚的規定是在六月解禁,所以若香魚很自然地變成代表夏季的和菓子之一。
「客人……?喔,你是說葵小姐嗎?」
打從慄田和葵兩人第一次邂逅的那一天,葵便深深愛上淺草這個地方,所以經常會來淺草觀光,每次也會順路來一趟慄丸堂。
(注1:水無月 季節限定的和菓子,其製作方法是在白色蒸糕鋪上蜜紅豆,再切成三角形狀。)
慄田輕輕嘆一口氣,讓焦急的情緒平靜下來。下一秒鐘,慄田想像起怕生的葵結結巴巴地向車伕發問的身影,忍不住咬住下嘴脣。
不過在葵的幫助下,慄田最終制作出超乎白鷺預期的美味水羊羹,進而贏得白鷺的信賴。如今兩人已成爲好朋友。
不過,今天確實如志保所說,葵的隔壁桌坐着一位稀客。
「我就這樣跟着白鷺先生來到這裏,但白鷺先生應該是有事情要找慄田先生吧?如果我在場你們會不方便說話,要不要我先離開?」
「慄哥,我也會幫你加油的,請好好努力喔!」
*
「萬一時間拖太久,這家店在那之前先倒掉的話,不就什麼都沒了?我用這個說法到處去說服大家。」
「我們想委託慄丸堂製作的六月茶菓子,正是若香魚
㊟
。」
儘管內心猶豫,慄田還是試着調查過簡易旅館,結果在意料之中,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即便詢問旅館員工或其他住宿客,大家的反應也只是納悶地歪着頭。
葵探頭看向深綠色的方盤,開朗地發表感想。一旁的白鷺也露出笑容說:
「這香魚確實一臉悠哉,感覺是在食物豐富的清澈溪水裏被養得白白胖胖又健康。怎麼跟慄田長得不太像啊?」
「要長得像慄田先生啊~那應該更爲勇猛一點比較好,也要補上看起來威風凜凜的眉毛纔行。」
慄田忍不住把視線拉向遠方心想:「我的長相那麼粗獷嗎?」慄田面前的矮桌上放着客人專用的織部燒方盤,葵和白鷺坐在矮桌前,針對方盤上的若香魚外觀品頭論足。
此刻,這間鋪着榻榻米的小巧和室裏只有慄田、葵以及白鷺三人。
在店裏的茶房討論事情也不自在,所以在那之後,慄田邀請葵和白鷺進到後方的客廳,讓兩人試喫幾天前開始販售的慄丸堂自制若香魚。
雖然若香魚屬於六月的茶菓子,但各家和菓子店會各自決定販售時期。較早的店家會在五月中旬開始販售,慄丸堂則是從五月下旬開始販售。
所以,這次請葵和白鷺試喫的若香魚完全是一般的和菓子,也就是照慄丸堂以往傳承下來的做法所製作,並未針對茶會進行任何調整或改良。
據說茶道的精神在於「一期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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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鷺流的茶會上提供若香魚時,想必得做一些改良,以符合對方的需求。
(注3:一期一會 源於日本茶道的成語,意思是參加茶會時,當下的機緣不可能重新來過,而是一輩子僅只一次的相會,所以賓主雙方都應該展現最高的誠意。其含意近似中文的「把握當下」。)
以現狀來說,慄丸堂的若香魚重視分量,所以從頭部到尾巴都塞滿餡料,外觀因此顯得渾圓,所以在造型上,得到稍嫌土氣的評價。
「外觀先不討論,這部分還有針對茶會做改良的空間,關鍵在於味道。你們兩個先喫喫看這個若香魚吧。」
「好。」
白鷺保持跪坐的姿勢,儀態端正地打直腰桿說:
「——謝謝招待菓子。」
白鷺似乎是已養成習慣,禮貌地說出茶道禮儀的話語後,把矮桌上的方盤拉近手邊。
「那麼,我也不客氣了。」
葵自然地拿起木叉,有技巧地把若香魚切成小塊送進嘴裏。送進嘴裏的那一刻,幸福洋溢的表情在帶有透明感的美麗臉孔上輕柔地蔓延開來。
「嗯~表面烤得酥脆的麪皮喫起來鬆鬆軟軟的……裏面包的餡料香甜又Q彈!」
葵一臉開心的表情說道,一手摸着臉頰露出滿面的笑容。
「這個麪粉做的麪皮加了優質的雞蛋和蜂蜜,質地相當細膩。煎烤麪皮的火候也相當均勻,口感鬆軟卻不失紮實。滿滿的紅豆餡、口感Q彈的求肥,就這樣輕柔地被面皮裹住——」
麻糬本身沒什麼甜味,但咬起來的口感舒服,所以只要就麻糬做各種調味,便會大大提升美味程度。也就是說,麻糬可以靠着質感和分量,與主角達到相輔相成的效果。
「好,剛剛說的求肥如果用麪粉做成的麪皮包裹起來,便成爲這次的重點『若香魚』。說到這個重點的若香魚,其實它的原型是被稱爲『調布』的和菓子。這個名字是源自於稅制。慄田先生,你還記得在學校上課時學過這些嗎?大化革新
㊟
,還有歷經大寶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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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所訂定的租庸調……也就是進貢物品給政府的制度,租是指穀物、庸是指勞役、調是指布料。用薄面皮裹起求肥做成的和菓子,像是布料被捲起來一樣,乍看像一捆手工編織的織布,因此有了『調布』這個名字。」
慄田從店裏拿了給客人外帶用的小塑膠袋,粗魯地遞給白鷺說:
「葵小姐,機會難得,我想就這樣繼續製作若香魚。」
從接受白鷺委託的隔天起,慄田便反覆試做若香魚。
「先不討論這點,倒是要提供給茶會的若香魚,或許要再多強調一下甜味比較好。甜味重一點感覺整體會比較協調。」
「那麼,葵小姐,可以請你像平常一樣看我的製作手法嗎?」
所謂的淡茶,是倒入較多熱水反覆攪拌,攪拌成富有空氣感的清爽茶味,非常適合搭配口味溫和的幹菓子。
在那之後,白鷺又多喫了兩個若香魚。
「的確,畢竟茶會上是喝濃茶。」
可能是外觀具有親切感也帶來了加分效果,慄丸堂的若香魚相當受客人喜愛,也是六月的人氣商品。
初夏的陽光下,葵露出天真爛漫的笑臉看向慄田的那一刻,忽然吹起一陣風,清爽的香味隨之吹拂而過。
「喔,我去拿給你。」
「拜託啦。」
說穿了,就是當成麻糬來運用。
慄田紅着臉呆若木雞,心想:「再也找不到比葵更可靠又難能可貴的女孩了。」
「不是……」
在那之後,階段性地分幾次加入砂糖攪拌均勻,再攪動木杓慢慢熬煮。
「葵小姐,這種等待的時間讓人想聽你說說那個啊。」
剛做好的求肥會依含水量的多寡,分類爲生菓子或半生菓子,因此可以拿來運用的範圍也相當廣泛。
「古時候的日本人很懂得享受雅趣,從他們保有童心的態度可以學習到很多事情。比起現代,以前的時代要生存下去的難度高出好幾百倍,他們卻沒忘記保有享受生活樂趣的從容。光是想像古人堅忍不拔的精神,就教人感動不已——」
慄田提早讓店裏工作告一段落,雙手環抱在胸前仰頭望向廚房的天花板。
「那個?」
「嗯,軟軟Q彈的口感咬起來很舒服。這個若香魚真是做得相當美味。求肥的美味加上甜度十足的紅豆餡,再配上像海綿一樣含有適度空氣感的麪皮,這三樣東西互相襯托,達到完美的融合!」
「伴手禮。袋子裏的紙盒裝了五個若香魚,你回家後再好好喫個夠吧。」
白鷺側着臉答謝後,轉過身子。
白鷺平時總喜歡裝酷,但喫到美食時,還是會坦率地展露笑容。
接下來把白玉粉團撕成小塊放入沸騰的鍋中,沒多久,熟透的白玉粉團便會一顆顆地浮出滾水錶面。撈起白玉粉團瀝乾後,再移到另一隻鍋子以溫火加熱即可。
面對意外的事態發展,慄田有些不知所措。這時,葵輕笑一聲,吐了吐舌頭說:
如葵方纔所說,慄丸堂的若香魚是把麪粉和雞蛋攪拌而成的麪糊煎烤到呈現深焦糖色,再包起慄田引以爲傲的紅豆餡以及柔軟Q彈的求肥。
「調布這個具有布料和賦稅含意的和菓子經過改良後,變成了若香魚。當中變化最大的部分,莫過於它的外觀。香魚在清澈小溪裏游來游去不僅是象徵初夏的代表物,也給人可愛又清涼的感覺。後來,人們便模仿香魚的外觀製作成夏天的和菓子。」
「牙齒一咬下溼潤柔軟的麪皮後,求肥就會在嘴裏溢出來。求肥像融化的麻糬般擴散開來,然後跟豆沙的豐潤甜味調和在一起。」
在慄田以溫火緩慢攪拌求肥材料的一旁,葵活力充沛地做起說明:
慄田也是到了今天才知道如此詳細的細節。
「話雖這麼說,如果做得太甜,又會不符合慄丸堂的風格……」
白鷺也表示細節部分再隨時討論。沒多久,白鷺準備告辭,於是慄田和葵兩人一起走出店外目送白鷺離去。
葵納悶地眨着眼睛,但天生聰慧的她立刻察覺到慄田的想法。
另一方面,濃茶是用少量的熱水攪拌,茶味相當濃郁。搭配濃茶的生菓子如果沒有相當的甜度,有可能會被茶味掩蓋過去。
「好的~那我就提起勁開始囉!」
(注6:大寶律令 日本古代的基本法典,於西元七○一年制定。)
順道一提,位於東京的調布市也有相同的命名由來。當初是進貢利用多摩川的河水洗過後所織成的布料,也就是進貢「調」給政府,纔有了「調布市」這個名字——葵如此做了補充說明。
「嗯。方便的話,請分享給我聽。」
「……我又沒說我還喫不夠。」
那一瞬間,慄田的心完全被擄獲,忘了該怎麼開口說話。
*
「真的耶!這若香魚很好喫!」
「當然沒問題。」
慄田雖然板着臉站起身,但在心中做出握拳的勝利姿勢。姑且不論香魚的外觀,至少在味道上,似乎已達到合格。
只要用質地像雞蛋糕的麪皮包起麻糬狀的柔軟求肥,就可以像這次的主題一樣製成若香魚。
「如果要加強甜度,求肥還是稍嫌不夠力……以目前這個若香魚來說,求肥算是扮演司機的角色。求肥的任務是讓紅豆餡的濃郁甜味可以隨着它的口感,在嘴裏有彈性地蔓延開來。」
「我不會漏看你的一舉手、一投足,甚至一毛孔。」
白鷺流的茶會和其他多數流派一樣,會依濃茶到淡茶的順序品茶。
葵戴着日本廚師帽、身穿白色廚師衣,在慄田身邊用指尖抵着下巴陷入思考。
就這樣反覆試做兩天後,時間來到星期二。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不知該說情感豐富還是很難搞,真是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嗯,那先從求肥開始調整吧。」
白鷺和葵開心地邊交談邊津津有味地品嚐若香魚。
慄田把製作好的求肥倒入底層撒上太白粉的烤模後,也在表面同樣均勻撒上太白粉,再來只要等待求肥降溫,切成小片即可。
總之,慄田展開了作業。他把白玉粉放入鋼盆後,加入少量的水揉制起來。
因爲已有了大致的目標和方向,所以重點集中在如何具體實現。
「再加上可愛的外觀,感覺心情都變好了~」
「喔~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你想聽我來一段冷笑話對吧?老實說,我早就想好超級爆笑的新哏呢!」
「這是什麼?」
「沒有啊,剛剛不是說這是伴手禮嗎?就是一般的伴手禮。我又沒有說你是個愛喫鬼。」
葵滔滔不絕地說話,慄田邊豎耳傾聽,邊拿着木杓動作俐落地攪拌求肥。
看樣子葵可能還要說上好一段時間。慄田完全無法掌握葵會分享知識到什麼時候,只能在被葵的氣勢壓倒的情況下,持續做着單調的攪拌動作。
「這次我先從命名由來說起喔~求肥,也有人稱爲求肥糖或求肥糕,但其實最初的名字是寫成牛皮,發音是『gyuhi
㊟
』,意思是求肥像經過鞣製的牛皮般柔軟滑順。不過,古時候的日本基於佛教思想,忌諱喫葷的傾向較爲明顯,所以用了其他漢字替代。」
「……謝謝。」
慄田比平常更早起牀,上午時間進行店裏的工作,下午如果時間比較充裕,便和葵一起構思茶會用的若香魚。
「或許白鷺先生其實跟某人一樣是個容易害羞的人呢~」
「喏,給你帶回去。」
揉製成略帶硬度的團狀後,這回改加入比較大量的水,讓白玉粉團柔軟地延展開來。
慄田和葵並肩而立,目送白鷺直直挺着背脊快步走遠。
在製作上或許還有一些細節必須調整,但基本方向是沒問題的。茶會預定在兩星期後舉辦,在那之前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調整。
「如果味道劇烈改變,人家也會感到困惑吧。」
(注4:gyuhi 求肥的日文發音亦爲「gyuhi」,與牛皮的日文發音相同。)
「有道理~豆沙餡的甜味和香味確實比較強,所以比較不容易感受到求肥本身的味道。這狀況或許可以再更強調甜度試看看。」
原本的計劃明明只是試喫一下味道而已,白鷺卻大喫一頓。或許是察覺到自己喫太多了,白鷺在試喫後顯得有些難爲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白鷺確實很滿意慄丸堂的若香魚味道。
一轉眼便喫光一整個若香魚的白鷺把五官端正的臉一轉,看向慄田說:
看這反應,白鷺似乎還想再多喫一點若香魚。白鷺含糊地咳了一聲讓自己恢復正常的態度後,臉頰微微泛紅地接下裝着紙盒的塑膠袋。
葵分享知識的聲音像一首溫柔動聽的歌曲,流暢地在耳邊響起。
「我可以再喫一個嗎?」
求肥是一種糕狀物,也就是在白玉粉中加入水和砂糖揉制而成的和菓子。
葵精神奕奕地點點頭,一雙烏黑髮亮的眼珠看向慄田繼續說:
白鷺也喫了一口若香魚後,雙眼炯炯發光。
細膩香甜的花香。
「這個口感會讓人上癮呢。求肥的好處就在於感覺很像在喫麻糬,但冷掉之後也不會變硬。」
(注5:大化革新 西元六四六年(大化二年)日本推行的一連串社會、政治改革。據說此改革促使當時以豪族爲中心的政治,轉移爲以天皇爲中心的政治型態。)
「好點子~那我就繼續在這裏觀摩。」
葵面帶微笑回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語後,忽然換一個表情繼續說:
「呼……」
「根據江戶時代留下來的文獻,求肥原本是中國在祭祀儀式上所使用的糕點,後來在平安時代傳到日本。雖然在命名和外觀上一點一點地慢慢變遷,但即使到了現在也依然存在,這樣的事實讓人深深感受到求肥在歷史上是多麼有分量。」
「不,沒必要連毛孔也看得那麼仔細吧……」
中之條答應負責細項的工作,所以照理說,慄田應該可以安心地專注於實現腦中構想。然而,事情無法順利進行,過程中一直不停中斷又重新開始。
「那就一點一點慢慢調整好了。慄田先生,我也要幫忙!」
因爲必須讓白玉粉團糊化到呈現透明感,所以多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成這項步驟。此時慄田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而提議說:
慄田態度冷漠地回答後,白鷺有些靦腆地嘟起嘴巴說:
「我跟你開玩笑的。你是想聽我分享知識,對吧?的確,我還沒有分享過關於求肥的知識。」
等到葵終於分享完知識,比平常多增加些許甜度的求肥也剛好製作完成。
求肥可以做爲增加黏性的材料,加入白豆沙餡製成練切,或切成條狀做爲餡蜜的配料。
葵點頭回應後,慄田迅速將低筋麪粉過篩,接着在鋼盆裏加入大量雞蛋、白砂糖和蜂蜜,再利用電動奶泡器攪拌。這個步驟是製作若香魚的麪皮。
攪拌均勻後,加入用細砂糖熬煮成的糖漿以及低筋麪粉,再次進行攪拌。爲了取得整體的協調,這部分也跟剛纔製作求肥時一樣,加強了甜度。
煎烤麪皮之前必須先讓麪糊靜置一段時間,所以慄田利用這個空檔,試喫早上做好的豆沙泥。
「嗯……」
慄田使用了大量的十勝紅豆製作豆沙泥,豆沙泥的豐潤甜味在慄田的舌尖輕柔地蔓延開來。
——豆沙泥保持這樣的味道就沒問題了……吧?
慄田轉身瞥了葵一眼,但葵一句話也沒說。葵微微瞇起有着長長睫毛的眼睛,臉上浮現具有透明感的微笑。
由於慄田一直看着葵,令葵恢復正經的表情,一臉納悶地微微歪着頭問:
「怎麼了嗎?」
「喔,沒事……」
慄田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相信自己的判斷。慄田拿着專用的湯匙舀起經過靜置的麪糊,倒入加熱好的專用平底鍋。麪糊延展成比平常細長許多的橢圓形。
一塊、二塊、三塊。
轉眼間,慄田已經烤好四塊形狀相同的細長橢圓面皮。
「哇~好快喔~慄田先生的動作果然很俐落!」
「是喔。被你這麼一說,我都快不好意思起來了。不過,我的動作快是遺傳。從以前就這樣,我只有運動神經比別人好。不論要反覆多少次,我都可以做出幾乎不變的動作。」
「……真的是好厲害喔~」
廚房裏飄蕩着煎烤麪皮發出的微弱滋滋作響聲,以及誘人的香味。
沒多久,麪皮中央開始冒出小氣泡,於是慄田將麪皮翻面繼續煎烤反面。
煎烤完成後,慄田從平底鍋鏟起麪皮,在麪皮鋪上薄薄一層紅豆餡,再放上事先切好的求肥,用手拿起麪皮對摺包起餡料。
因爲這次製作的麪皮比平常細長許多,所以在造型上顯得優雅修長。
慄田聞言也嚇了一跳,但他知道,這是葵刻意要讓他感到無力的體貼舉動。
「趁這個機會,臉部也做一下改變好了,免得又被說看起來很悠哉……」
慄田和葵穿過門簾來到茶房,看見志保和一個陌生的小孩在爭吵。
負責招呼客人的志保把方盤放在托盤上,送到廣紀的桌上。
「忘了拿的東西?」
志保在不會顯得刻意的狀況下,告訴慄田廣紀出現了,慄田躲在門簾後偷偷觀察着廣紀的舉動。
「我沒有發現任何問題。製作過程中我之所以沒有插嘴,完全是因爲慄田先生的手藝精湛,我一點也沒有要客氣的意思。我說的是實話。對於和菓子,我的字典裏沒有『妥協』兩字。」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慄田從志保手中接過記事本,遞給廣紀。
葵露出訝異的表情,慄田則是露出不甘願的表情,兩人互看着彼此。
「沒有啦,我是說例如嚴厲一點的批評,或是指正錯誤之類的。你今天都沒有提到這部分不是嗎?」
雖然昨天做的若香魚也不差,但今天慄田在造型上做了更進一步的改良。
可能是放學後先回過家一趟,廣紀沒有揹着書包,取而代之地,手上只拿着那本深紅色記事本。
「今天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指正的地方啊~」
——廣紀的舉動該不會是有什麼含意吧?
「沒有啦,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這孩子不肯收下他忘了拿的東西。」
「別這樣嘛~慄田先生本來就擁有很好的手藝啊~我想你應該只是……經驗不足吧。以前你有些地方會欠缺重要的知識,纔會有時候在遇到某些場面時不小心失敗。」
「真的啊!再怎麼冒冒失失的小孩,如果連續兩天都忘記拿東西也會覺得尷尬吧。不過,那小子今天不是放在桌上,而是放在椅子上,所以我發現得比較晚,但幸好還是順利還給他。」
「就跟你說不要會錯意,我沒有在罵你。」
志保的聲音傳來。志保的嗓門放得很大,而且明顯聽得出來狀況有異。
葵用指尖抵着下巴,微微歪着頭說道。志保露出得意的表情說:
慄田皺着眉頭思考時,葵忽然以開朗的聲音插嘴說:
「目前還看不出是什麼狀況。」
嗯!有機會的!慄田用布巾裹起製作完成的四個若香魚,讓餡料滲透麪皮,接着把雙手拍打幹淨。
相對地,葵卻是一臉想不通是怎麼回事的表情。
慄田不曾想過以前那個經常失去自信的自己,現在卻能夠被誇獎「沒有任何問題」。
「你的意思是?」
葵揚起有着漂亮眉型的眉毛說道,志保接下話題繼續說:
「啊啊……?」
廣紀把記事本放在茶房的桌上後,點了豆大福。
「謝謝。」
「唷?」
「如何?這香魚的造型很漂亮吧?我們家老闆的手藝很高超,他不僅很擅長做費力的豪邁工作,對於製作這種造型纖細的和菓子,功夫也好得不得了。」
「收到~」
慄田板起臉猜想着。
從去年秋天認識葵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年的時間。無庸置疑地,慄田現在的手藝和知識比起那時候有了大大的提升。這無疑是多虧葵的建言。
*
慄丸堂的豆大福價位親民,小朋友的零用錢也買得起。而且,就算客人一次只買一顆,慄田也完全不在意。反而應該說,能讓客人爲了一顆豆大福來店光顧,是身爲一個和菓子師傅至高的幸福。
陌生小孩的外表看來差不多十歲大,有一張天真的面孔和蘑菇頭髮型。小孩穿着色調明亮的短褲顯得很合適,應該是個小學中年級的小男孩。男孩身邊沒看見家長陪同。
葵宛如櫻花盛開般露出燦爛的笑容爲慄田掛保證,慄田不禁感觸良深。許許多多思緒宛如紛飛的花瓣在慄田腦海裏四處飛舞。
「來,請你喫,廣紀小朋友。」
「這是……」
如果葵可以不客氣地想批評什麼就批評什麼,慄田反而會覺得開心。
沒多久,慄田靜靜地嘆一口氣。
「志保姐,怎麼了?」
慄田沒有使用平常使用的烙印模,而是使用加熱過的鐵叉勾勒出臉部線條。
廣紀小小聲地道謝後,帶着有些黯淡的表情走出店外。
「咦?」
「……跟我上次看到的不一樣。」
「小學的時候真的常常忘東忘西喔~像我以前曾經忘了背書包就去上課,等到了學校後,才發現背後怎麼那麼輕,嚇一大跳地啊啊叫了好大聲。」
「是怎麼回事呢?那孩子是以爲自己捱罵嗎?」
「……沒辦法,出去看一下狀況吧。」
慄田察覺到此刻的場面不必如此嚴肅,於是半蹲着詢問男孩說:
慄田在門簾後微微屏住呼吸,觀察着廣紀的動靜。
「葵小姐……」
「……廣紀。」
看葵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眨着眼,慄田搔了搔臉頰回答:
今天的若香魚沒有擬人化地加上眉毛,而是堅持呈現具有現實感的威風凜凜樣貌。慄田預想這樣的造型可以得到更多人的喜愛。
——那孩子的眼神很坦率,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志保舉起手上的長方形記事本說道。
「……葵小姐,除了分享知識以外,你也可以分享其他不一樣的事情喔。」
到了隔天的星期三,應該說果然不出所料嗎?這一天,廣紀又來到慄丸堂。這樣算起來,廣紀已經連續三天出現在慄丸堂。
慄田回味着在內心迴盪的感觸,葵在他面前露出苦笑說:
「不過,請放心吧,現在的慄田先生非常穩定。你可以抬頭挺胸地展現自信。你已經是表現出色的慄丸堂第四代老闆啦!」
「……無所謂吧。不管怎樣,他也是客人。志保姐,我去準備那個給他。」
那是一本有着美麗深紅色澤、經長年使用的記事本。照志保的說法,男孩似乎是忘記帶走這本記事本。
一個小孩獨自光顧茶房、細細品嚐豆大福和熱茶的身影雖然罕見,但看了會覺得內心有一股暖流流過。不過,現在店裏正好沒有其他客人,只有慄田和志保目睹這樣的光景。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慄田想到葵被迫放棄和菓子師傅之路的事實。
「我發現這孩子把記事本放在椅子上忘了拿,纔會拿來要還給他,哪知道這孩子就是不肯收下。就是這本!」
慄田任憑情感驅使,朝葵走近一步時,門簾後忽然傳來不對勁的聲音。
沒錯,在認識葵之前,雖然慄田會虛張聲勢,但很多時候經常失去自信。
「連續兩天?真的啊?」
對於自己失去的東西,會有想逃避的心態是理所當然的事。明明如此,葵卻不帶任何負面情緒、打從心底祝福慄田。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
慄田不禁覺得感慨萬千。
*
「這是特別招待的,我們家老闆引以爲傲的若香魚喔!他試做了要提供給茶會使用的若香魚,結果試做品還不錯,今天大家都可以免費喫到一條。你要喫一喫再走喔~」
「你叫廣紀啊,這名字感覺心胸很寬大,不錯啊。你記得以後要小心一點,要在自己的東西上大大地寫上『廣紀』這個名字,不然會被人偷走喔。」
「你叫什麼名字?」
葵的發言讓慄田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變得一片空白的腦袋才慢慢找回思緒。
回想起來,慄田也覺得自己變了。初次見到葵的那一天,聽到葵表示願意爲豆大福提供協助時,慄田內心還感到煩躁。現在的心境和那時候相比,可說是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慄田想到和葵一同走來的路、一起感受過的多樣情感,也想到自己終於能夠成長爲被認可爲獨當一面的和菓子師傅。
志保用開朗的態度勸說後,廣紀興致勃勃地注視着方盤上的若香魚。
葵當然無從得知慄田的心境,她臉上綻放柔和的微笑說:
男孩不是回答姓氏,而是照着問句老實說出名字,這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在沒有客人的茶房裏,慄田、葵和志保一臉疑惑地互看彼此。
他小心翼翼地畫上眼睛和嘴巴,思考了一會兒後,決定再加上威風凜凜的眉毛。
真難得,很少會有小孩子獨自前來和菓子店。慄田邊猜想男孩可能是忘記帶錢包,邊走近詢問:
出乎預料地,成品看起來還不賴。只不過,感覺變成一條精明強悍的香魚,應該說看起來勇猛得不像一條魚。正式版的造型要怎麼設計可能還需要討論,但說不定現在這個造型也有機會被採用吧?
志保把托盤放到廣紀的面前後,廣紀的兩顆眼睛瞪得又圓又大。
志保高高挺起胸膛說道,廣紀原本一直凝視着若香魚沒說半句話,這時忽然抬起頭低喃:
「喂!你給我等一下!」
「嗚……」
慄田轉身回到廚房裏,把今天剛做好的若香魚盛入方盤。
「可能吧,畢竟那小子已經連續兩天都這樣。他昨天也來過,只喫了一顆豆大福。後來那小子把記事本忘在桌上就打算離開,所以被我叫住了。」
話雖如此,慄田卻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感。記事本的封面沒有任何圖案,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那樣的款式設計未免太高雅。
慄田猜想男孩應該是想走出店外。只見志保擋在門口,但男孩不時想找機會從志保旁邊溜出去。
志保一臉滿意的表情笑着。
慄田心想:「這部分肯定是有的。」內心也隨之升起一股淡淡的苦澀。
「阿慄,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今天煎烤的麪皮長度比昨天更長,整體輪廓變得纖瘦修長。另外,慄田還在香魚的臉部旁邊多保留一些麪皮折成三角形,做出立體的魚鰭;魚眼睛也仿效真正的香魚,畫出逼真的眼睛。
現在已不是能拒絕收下的狀況,而且氣氛也緩和下來,原本顯得莫名頑固的廣紀總算放軟態度,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收下記事本。
「咦?」
「有點太瘦了。」
廣紀用指尖戳了戳若香魚後,嘟起嘴巴像在嘟噥似地繼續說:
「真正的香魚比較短小又圓滾滾的,而且像棍子一樣硬邦邦的。」
被潑了一桶冷水的志保說不出話來,在遠處觀察的慄田也感到震驚。
廣紀的發言固然令人意外,內容卻是再合理不過了。
的確,未經美化的真實香魚並沒有修長的體型,反而應該說,要長得圓滾滾、肥肥胖胖的才比較可愛,也比較討喜。
當然,和菓子的香魚和真正的香魚是不一樣的東西,並非造型上做得相似就表示達到高水準。不過,如果過於偏離現實,也會失去意義。慄田告誡自己必須注意這方面的拿捏。
廣紀當然不知道慄田此刻的心情,他在志保面前用手抓起若香魚,大口咬下。
剎那間,廣紀的表情變得開朗,用天真無邪的聲音說:
「哇……好好喫喔!先不說外觀,但這個的味道也超級好喫!」
「喔?這樣啊。」
志保鬆一口氣地放鬆表情。
「麻糬和豆沙很甜,喫起來Q彈,外皮也很鬆軟!而且都不會苦苦的!」
聽到廣紀天真無邪的感想,志保拍了一下掌心,似乎察覺到什麼。
「因爲這個香魚的腸子是豆沙餡和求肥做成的啊。真正的香魚有時候確實會有一點苦苦的。你喫過真正的香魚啊?」
「嗯,星期天喫的。」
「好好喔~也對,已經到了喫香魚的季節。等發薪水那天,我也要喫鹽烤香魚配日本酒,好好享受一下!」
志保和廣紀兩人閒話家常地聊得起勁。
沒多久,廣紀把若香魚喫個精光後,雙手合十地表達感謝之意。
「是喔,還會發生這麼奇特的事情啊。」
「嗯~真是太好喫了!啊,我想去上廁所。」
——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也是。不論是哪家店,撿到東西都不會立刻丟掉,遺失物會被放在店裏一段時間。所以照常理來說,廣紀應該是在預想到店家會幫忙保管的前提下,想要達到某種目的。」
「搞不好可以讓事情有個起頭。凡事都值得一試。」
「嗯……什麼意思?」
就算繼續等下去,廣紀似乎也沒打算說出答案,慄田不得已只好連續發問:
不過,富樫還是虎視眈眈地觀察着慄丸堂好一會兒,預測乘隙而入的時機。
慄田總能夠輕鬆帶過咖啡店老闆的玩笑,就這點來說,慄田算是擁有高手的水準。姑且不論別人怎麼認爲,至少慄田自認是高手。
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你怎麼會發現……?」
慄田輕輕按住太陽穴。
「就是說啊。」
「……纔不是禮物呢。」
「不過,還真是想不透耶。」
「爸爸?」
當慄田回過神察覺到廣紀方纔那句話是在回答最後一個問題時,廣紀的嬌小背影早已不知消失到何方。
葵也小跑步跟上慄田的腳步,於是兩人開始在橘子路上來來回回地尋找廣紀。
那男孩的舉止可疑,加上未成年的小孩獨自光顧老字號的和菓子店也很稀奇,所以多少引起富樫的注意。
在等待什麼?
——她說的對,我也不能一直悠悠哉哉的。
富樫下定決心後,算準男孩跑來的時機從自動販賣機後方衝出來,擋住男孩的去路。男孩因驚嚇過度而全身僵硬,連話也說不出來。
慄田瞬間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但腦袋裏還是浮不出具體的答案。
今天的若香魚是招待品,所以只會收豆大福的錢。廣紀遞出兩個百圓硬幣,再收下志保找的零錢後,立刻轉身準備走出店外。
因爲正值午後,在強烈陽光照射下,兩人都口渴了,因此繞到咖啡店,邊品嚐老闆最自豪的冰滴咖啡潤喉,邊向老闆說明整件事情的經過。
「車站……?」
「等一下,喏,你忘記拿了。」
「咦?那我也要去!」
富樫頂着一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一步一步逼近男孩。
*
慄田揉着眉頭繼續說:
方纔廣紀前腳衝出慄丸堂,葵立刻後腳抵達。葵說是因爲家裏有事纔會晚來,也遺憾自己差一步就能夠趕上。
趁着廣紀還在買單,慄田掀開門簾快步往茶房走去。不用說也知道慄田打算走去哪裏。
話說回來,廣紀第一次光顧慄丸堂是兩天前的星期一,這樣的期間也太短了。
「沒錯。好,如果是他忘了拿東西會怎麼樣呢?慄田先生,你們店裏會怎麼處理遺失物品?」
老闆把擦拭好的杯子排回架子上後,單手扠着腰說道。
苦於回答而沉默老半天后,廣紀突然扭動身體大喊:
「廣紀會那麼執着地反覆做一樣的事,絕對不是一時興起覺得好玩,肯定有什麼意義纔會想把記事本放在我店裏。葵小姐,你覺得呢?」
剛剛那是最近幾天連續光顧慄丸堂的男孩。
「剛剛那個人跑得好快喔~簡直像在拍冒險片一樣。看見背後有巨大的岩石滾過來,所以死命地往前逃跑。」
「原來如此。」
「如果不是記事本,而是能夠在內部安裝某種機關的物體,或許還會有其他可能性。舉例來說,可能是定時裝置或竊聽器……這聽起來很像間諜片裏會有的情節喔。不過,畢竟是記事本,應該很難在上面動什麼手腳。」
「我聽說你連續兩天都忘了拿記事本,一般都會想到有二就有三吧?」
「如果廣紀是想要拿給慄田先生,他只要好好說明,一般都會願意收下,不是嗎?就算對象換成志保小姐或中之條先生,也會一樣吧?廣紀不是想要把記事本給慄丸堂店裏的人,而是想要忘了拿東西。」
富樫回頭,看見一名背對着陽光而化爲黑影的中年男人靜靜地站在那裏。
「快去吧。」
換句話說,葵也預料到廣紀今天會造訪慄丸堂。
廣紀用極爲明顯的不甘願態度接過慄田遞出的記事本。如果不是禮物,那不然是什麼?
「葵小姐,告訴我答案!廣紀究竟是想把記事本交給誰?」
「我有事情想問你。」
雖然葵用輕鬆的口吻說出拜訪慄丸堂的動機,但慄田感受得到葵的貼心。
這時,忽然有物體在視野裏迅速移動,富樫不禁心頭一驚。只見一個差不多小學生年紀的男孩從慄丸堂敞開的大門飛奔出來,富樫在遠處望見,忍不住皺起眉頭。
咖啡店老闆邊擦拭杯子,邊露出傻眼的表情聳了聳肩。
*
「……也就是說,我們店變成了『轉運站』啊。」
在橘子路角落的自動販賣機後方,有個人躲着觀察慄丸堂的狀況。
「要你管!我們店是大家的休憩場所,不會拒絕任何客人。」
看見慄田遞出深紅色的記事本,廣紀明顯表現出嚇一跳的慌張模樣。
慄田的腦海裏一一浮現老主顧的面孔,但他想不出有誰會跟廣紀有交集。
「我在猜,廣紀應該是想要讓某人拿到那本記事本,但那個人不是慄田先生或店裏的其他員工,而是平常不會待在慄丸堂裏的某個人。」
富樫低喃後,察覺到自己的心情。
慄田迅速繞到廣紀的面前說:
「你說那孩子叫……廣紀是吧?廣紀把記事本放在慄丸堂能有什麼好處?他如果不要那本記事本,只要丟到垃圾桶裏不就解決了嗎?」
趁着慄田和志保頓時愣在原地的時候,廣紀抓緊記事本衝出店外,然後頭也不回地一溜煙逃跑了。
慄田正感到莫名其妙時,沉穩的聲音從敞開的門外傳進來。
「想要忘了拿東西……?」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慄田詢問後,葵淘氣地豎起食指說:
「我家裏有點事纔會這麼晚來。真可惜,差一點就可以趕上了。」
「爸爸,什麼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呢。」
肌膚曬得黝黑、身上沾滿如煤炭般的黑漬,宛如化爲一道黑影的青年正是富樫瞬。
「那是我在車站撿到的!」
「葵小姐,謝啦!我去找廣紀!」
像在交接似地,廣紀跑遠後的下一秒鐘,葵來到慄丸堂。
廣紀身體有些後仰地聽着慄田發問,嘴巴動來動去地似乎想要回答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明確的答案,看樣子有什麼隱情。
「的確,雖然那本記事本看起來挺高級的,但薄薄一本。」
留着一頭往後梳的油頭、滿臉鬍渣,再配上V領圍裙是咖啡店老闆的招牌打扮。他今天也一副無拘無束的態度盡情地開着玩笑。
「奇怪了,我們店裏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我真的覺得你的店裏老是會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客人。」
「不然,那到底是什麼?那本記事本是什麼用途?款式那麼成熟,你喜歡這種設計啊?你在哪裏拿到的?」
慄田方纔去廁所查看,發現記事本就像忘了拿一樣被擱在廁所的角落。這點慄田早有預感,所以沒什麼好大驚小怪,問題是慄田想不透廣紀的動機。
說出悠哉的感想後,聲音的主人點點頭打招呼,又繼續說:
葵先強調「這只是一種假設」之後,繼續說: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爲什麼那麼想要把記事本留在我們店裏?如果你這本記事本是要送給我的禮物,我倒是可以大方地收下。」
慄田坐在吧檯,態度冷漠地回應,坐在旁邊的葵則是面帶高雅的微笑,把臉湊近杯子優雅地嗅着咖啡的香氣。
「沒有啦~我是那種會特別在意這類事情的人。而且,如果不早點解決,慄田先生可能會分心,沒辦法專心試做若香魚,不是嗎?」
廣紀從座位上站起來,小跑步往廁所跑去。很快地上完廁所後,廣紀往收銀臺走去。
忽然有人從富樫身後搭腔。
收銀機前,志保正用熟練的動作打着發票。
慄田也漸漸明白葵想要表達什麼了。
還有,既然必須如此大費周章,表示對方是不能以一般方式交付物品的對象。如果是這樣,事情就更加棘手。慄田不耐煩地探出身子說:
富樫單手按住另一隻不停顫抖的手,邊忍受着悶悶的頭痛邊等待。
富樫瞇起眼睛望着在橘子路上全力衝刺的男孩,心想男孩是否遇到什麼麻煩。
「喔,我們店會幫忙保管。然後店裏有一個小小的佈告欄,也會寫在上頭。」
慄田忽然受不了一直乖乖待在店裏,於是衝出慄丸堂。
富樫察覺到,原來他在尋找的是可以讓他做好安排的契機。富樫一直思考着該如何安排,才能引導出他想要的狀況,卻得不出答案。現在好機會送上門了。
「要不要把他抓起來看看?」
然而,慄田果然太慢採取行動,遲遲沒有找到廣紀的身影。
——那小子到底是想怎樣……?
「這個嘛~依我的看法,廣紀雖然想把記事本放在慄田先生的店裏,但不是想送給慄田先生。這點應該是這件事的關鍵所在吧?」
若是真如葵所說,廣紀是想要讓慄丸堂把記事本視爲遺失物品保管,再讓第三人領取的話,這個第三人理所當然會是慄丸堂的客人……會是誰呢?
這般恬靜和諧的景象,正在位於橘子路上的熟悉咖啡店裏上演。
「嗯~對不起,這部分我也還沒想出答案。」
葵雙手合十地答道,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
「沒事,這又不是你應該要道歉的事……」
「可是,也不是應該自以爲了不起的時候……」
老闆原本在一旁竊笑看着慄田和葵兩人客氣來客氣去的模樣,這時似乎忽然想到什麼,開口問道:「慄田,我打個岔喔,那本被你們討論了半天的記事本里面寫了什麼啊?」
「我又沒看。」
「什麼?」
「就跟你說我沒看啊!即便是小孩子的東西,也不能隨便看別人的記事本吧。」
而且,廣紀那時候一副馬上要衝出去的樣子,光是要還給他都快來不及了。
聽到慄田如此說明,老闆一副彷彿在說「真是會被你打敗」的模樣聳了聳肩。
「唉~你這傢伙真的是不論對誰都要做到合乎情理,根本不像現在的年輕人……『沒辦法,我這個人比較不懂得變通。』你不會是想這樣回答我吧?」
「要你管!」
「我認爲尊重他人隱私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喔~不過,就這次,我們破例偷看一下吧。」
在慄田和老闆投來彷彿在說「不會吧?」的目光下,葵調皮地提議說:
「不是嗎?只要看了內容,馬上就會知道真相。其實我今天本來想要拜託廣紀讓我們看一下記事本的內容,只是真的很可惜,我差一步就趕上了。」
「是喔……聽你這麼一說也對。」
廣紀的目的是利用慄丸堂做爲轉運站,把記事本交給不能以普通方式接觸的對象。如果真是如此,表示記事本里當然寫着某種訊息。
就算那訊息是暗號或有什麼陷阱,只要看了內容,葵有信心能識破廣紀的目的,再來看是要臭罵廣紀一頓或是提供協助,怎樣都行。
「我是已經做了一些假設,但可以假設的範圍太廣,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還很難篩選。舉例來說,有可能是廣紀的學校在流行試膽遊戲,也可能是爲了尋寶遊戲在設局。或者是,廣紀可能想要迂迴地傳達什麼訊息給同樣喜歡和菓子,但彼此在鬧彆扭的朋友;也可能是想要把真正擁有記事本的主人引來和菓子店;或是想要利用貼在記事本里的無線IC標籤,傳送訊號給某個客人——」
慄田邊聽着葵流暢的說明,邊佩服地心想:「真虧她能夠想到這麼多可能性。」
「葵小姐……?」
不可思議地,慄田覺得富樫身上那件尺寸過大的葡萄色上衣似曾相識。怎麼會呢?慄田想不出答案,但就是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那件衣服。
反過來說,目前少了一個可以從這些假設中選定某個假設的關鍵要素。
*
「很好……」
——茶會用的若香魚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對葵的執着?還是因爲被趕出鳳凰堂,想要一解心頭之恨?雖然慄田認爲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但心中還是抱有疑問。爲什麼富樫到了現在才又想採取行動?這點還是必須詢問富樫本人才可能知道關鍵在哪裏。
瞥了慄田在看的傳單後,葵也發出驚訝的聲音。兩人在車站內佇立不動,眼睛直直盯着傳單看。
一觸即發的緊張沉默氣氛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慄田沉默不語地思考着這些事時,身旁的葵顯得有些猶豫地開口說:
慄田小跑步地往後門跑去,打開後門。
傳單上寫着這樣的內容,下方的聯絡方式竟然寫着白鷺敦的名字及電話號碼。
慄田自信滿滿,他也覺得自己做出了完美的成品。
「嗯?」
「不過,能不能贏得勝利還要看接下來的狀況才知道……啊,綠燈了。」
「那位先生一定是爲了幫助自家少爺,纔會自告奮勇說要發傳單。」
「話說回來,他幹嘛不跟我說?白鷺那傢伙對淺草一點也不熟悉。比起在車站發傳單,來找我商量絕對比較有幫助,真是搞不懂……」
葵在慄田耳邊說出真相後,慄田完全陷入瞠目結舌的狀態。
「哇!這什麼?」
富樫的話語讓慄田相當意外。
慄田胡亂搔抓自己的黑髮,沉吟說道:
他先確認過傳單上的電話號碼和手機裏登錄的號碼完全一致後,重新看了一遍傳單。當然,傳單上還是寫着一樣的內容。
富樫瞬。
廣紀說過,真正的香魚其實沒有那麼瘦,慄田參考了他的意見。
「我也這麼覺得……」
——這傢伙不是逃跑了嗎?
廚房裏延續過往的作風,同樣是使用光線柔和的燈泡。基於節省電費的理由,店內有部分照明從螢光燈換成LED燈,唯獨這間廚房從慄田的父親那一代就不曾變動過。
一堆事情讓慄田想不透,火氣都快升上來了。慄田大大呼出一口氣,讓心情平靜下來。
在味道方面早已得到葵的保證,造型上也特別講究。
葵不知靈光一閃想到了什麼,有些興奮地繼續說:
傍晚時分,淺草的街道染上麥芽糖色的光芒。慄田和葵一起走在雷門路的拱廊裏,那道帶給人懷念感的光芒令他瞇起了眼睛。
不過,現在不是翻找記憶的時候。富樫的上衣口袋鼓鼓的,口袋裏想必藏了小刀之類的利器。
「也就是說,剛剛那個男人是白鷺流的……本家長子的屬下啊。不知道是管家還是傭人什麼的。」
慄田拿起加熱過的鐵叉,細心地在包住豆沙和求肥的麪皮表面勾勒出圖案。
——即便自己面臨危險,葵還是不忘體貼別人,正因如此我才更應該保護她。
慄田將香魚臉部旁邊的麪皮折起做出立體的魚鰭,眼睛和嘴巴也都畫得十分逼真。
慄田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不好意思,請多多幫忙!」
「我沒什麼煩惱。若香魚已經都搞定了,應該可以做出不錯的成品,我剛剛是沉浸在自我滿足中。」
慄丸堂營業到晚上八點,八點一過就會準時關店,然後在店裏收拾或爲明天做準備。現在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中之條和志保當然已經下班回家,整棟房子只有慄田所在的廚房還亮着燈。
慄田壓低下巴輕點一下頭告訴自己:「還是儘快完成茶會用的若香魚吧。」
這時,葵忽然浮出水面,開口說:
雖然廣紀給慄田添了麻煩,但就結果來說,慄田因此成功做出優質的若香魚。
「別擔心,既然廣紀沒能夠達成目的,明天一定還會再來,到時候請他讓我們看一下記事本的內容,就可以順利解決這件事了。」
「慄田先生,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知道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我知道明確的因果關係了,一切從最開始就有關聯!」
「……慄田先生,怎麼了嗎?」
富樫在那之後遲遲沒有現身的原因不明。他預告會主動來找慄田或許只是幌子,說不定他早已趁着慄田認爲他沒有逃亡之虞時,暫時離開淺草。
「可是,白鷺的舉動才真的讓人納悶。不過是喫的東西罷了,沒必要這樣大費周章地發傳單也要找回來吧?況且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天,若香魚早就過期了。」
「具體來說就是——」
『星期天下午,裝了若香魚的袋子在淺草車站遭竊,知情者煩請撥打下列電話。』
難道白鷺那傢伙連這點都不懂嗎?
「這傳單上面寫有人偷了若香魚。原因就先忽略吧,小偷搞不好是肚子餓了,也可能是一時興起。」
輕輕點頭回應西裝男後,慄田和葵兩人繼續往前走。
不過,富樫原本一直行蹤不明,現在卻突然出現,此般舉動的背後一定有其意義。除非已達成目的,否則等到餘波平息後,富樫勢必會再回來。
——富樫究竟有何目的?
「……我有話要跟你說。」
或許是去網咖洗過澡,富樫的肌膚沒有到處沾滿黑垢,服裝也整整齊齊。雖然衣服顯得鬆垮,但身上的所有衣服都算是乾淨。
與白鷺有關的一切謎題得到解答的那天深夜,慄田身穿白色廚師衣,在慄丸堂的廚房裏,獨自默默製作若香魚。
富樫瞬帶來的謎題和威脅並非已經過去了。
人聲沸鼎中,慄田和葵露出訝異的表情互看彼此。
看見葵的表情頓時變得柔和,慄田輕輕揚起嘴角。
進到車站內準備前往剪票口的半路上,慄田看見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子在發傳單。
大半夜裏,慄田想不出有誰會在這種時間沒有事先聯絡就突然跑來。
慄田按壓緊繃的太陽穴,整理疑點:
「你要說什麼?」
慄田有些好奇,於是趁着擦身而過時接下一張傳單。
*
「……不過,這是怎麼回事?」
慄田邊走邊確認傳單的內容,頓時驚訝得瞪大眼睛。
「那真是太好了,原來你是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啊~」
不過多虧葵,讓慄田想通了一切,心中的疑點也完全消除,接下來可以放寬心,專心地製作茶會用的若香魚。
「謝謝您!」
看見葵露出擔心的表情看向自己,慄田輕輕咬住下嘴脣。
慄田一面緊迫盯人地瞪視對方,一面觀察半夜裏出現的不速之客。
慄田皺起眉頭心想:「……會是誰啊?」
近在眼前的葵摸着下巴,露出彷彿看着另一個世界的眼神,潛入思考之海。她屏住呼吸,看來已經潛到相當深的位置。
「沒有,我看你比平常還要沉默,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如果是因爲若香魚還在擔心什麼,我可以聽聽你的想法提供建議喔~」
多虧葵幫忙解謎,現在已經掌握到廣紀的想法,總之,等廣紀明天來店裏時,就坦率地收下記事本吧。然後——慄田正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安排時,後門突然傳來敲門聲。
看起來二十來歲的男子在腋下夾着厚厚一疊傳單,不停喊着:「請多多幫忙!」男子臉上掛着銀框眼鏡,看起來像個認真負責的人。會不會是競選活動啊?
富樫給人的印象是異常明亮的毀滅性目光,但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今天的富樫頂着一張撲克臉,臉上毫無表情。
目前已經到了針對外觀做微調的階段,等完成所有階段再認真尋找富樫,找到富樫後就主動採取行動解決問題。
「我懂了!原來是那麼回事啊!」
「因果關係……?」
葵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咖啡後,表情開朗地露出微笑。
慄田還以爲白鷺早已經津津有味地喫光那些若香魚,沒想到竟然被偷了。
慄田之所以主動表示要送葵去車站,並不是因爲準備離開咖啡店之際老闆別有含意地頻頻使眼色,而是他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慄田的腦海角落閃過這個想法的同時,體內也自動切換模式,分泌出大量腎上腺素,全身肌肉緊繃,敏銳地豎起每一根神經,迅速進入備戰狀態。
「我是有話要跟你說纔來的,但前門打不開。」
「怎麼了嗎——怎麼會這樣!」
「這上面寫若香魚被偷,應該是那時候的事吧……就是星期天白鷺要離開時,我讓他帶回去的伴手禮。」
剎那間,難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簾。慄田不由得全身顫慄,因爲在後門的另一端出現一名出乎預料的人物。
至今遇過各種奇妙的事件,而這次事件的奇妙程度稱得上是當中的佼佼者,足以讓人啞口無言。原來葵說的因果關係是這樣的意思啊!聽到出乎預料的意外事實,慄田打從心底對葵感到敬佩。
先以這樣的假設爲前提,繼續思考下一個疑點。
慄田想起那時他在純白的紙盒裏裝了五個若香魚,放進印上慄丸堂商標的塑膠袋遞給了白鷺。
對慄田來說,這間廚房是他的工作場所,也是心靈的依歸。此刻,在具有如此意義的廚房中央的不鏽鋼制工作臺上,擺放着好幾個若香魚。
兩人穿越斑馬線,在黃昏時分的人羣中並肩而行,很快地抵達淺草站。
身體部位是讓兩個半圓形貼合在一起,腹部像真正的香魚一樣渾圓。這樣的造型更突顯出流線感,使得整體曲線顯得優雅,同時具有不過度美化的真實感。
慄田沉默地緊緊抿住雙脣心想:「只要富樫作勢要掏出東西,我就立刻壓制他。」這時,富樫打破沉默說:
葵回過頭來,炯炯有神的雙眼閃閃發光,看得慄田心頭小鹿亂撞。
看着富樫面無表情地站在一片漆黑中,慄田再次有了深刻的體會。
躲在陰暗處偷看葵,與往生的真澄伸一針鋒相對,最近則是害淺羽從二樓掉出窗外——至今爲止,對於富樫只有不吉利的強烈印象。
然而現在看來,富樫似乎和單純的瘋子不同。富樫很肯定是個危險人物沒錯,但應該還有很多沒有讓人看見的地方。
慄田深刻感受到,自己其實對富樫瞬這號人物一無所知。
「我知道了。」
慄田輕點一下頭後,繼續說:
「我也一直希望找個機會和你談談。我們到那附近邊走邊談吧。」
慄田以下巴指向屋外說道,富樫以平淡的口氣詢問:
「不能在裏面談嗎?」
「裏面還放着茶會用的和菓子。我們家廚房的保全沒有厲害到敢放心讓可疑人物進來。」
「茶會?我又不會——」
富樫說到一半時,忽然從慄田的身上挪開視線,移向慄田身後的廚房。
廚房裏的光景似乎勾起富樫的興趣。富樫隔着慄田眺望着廚房,眼底漸漸地微微燃起活力。
此刻,慄田纔想起富樫也曾經是個和菓子師傅。
不知不覺中,富樫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睛散發出熱情。方纔的面無表情彷彿只是在演戲,他瞪大雙眼,表情像變了一個人般異常充滿生命力。
「原來只有這樣的水準啊。」
「什麼?」
聽到富樫沒頭沒腦的喃喃自語,慄田內心掀起小小的漣漪。慄田轉過身往富樫的視線前方看去,排放在工作臺上、剛剛完成的若香魚映入眼簾。
慄田費心製作出若香魚,怎麼可能裝作沒聽見方纔那句話。
「你對我做的和菓子有意見嗎?」
如果是我,我可以做得更快、更準確,也更加細膩——慄田抱着對富樫感到幻滅的心情,瞥了一眼被挪到旁邊去、自己親手製作的若香魚。
儘管慄田壓低聲音以威嚇的口吻詢問,富樫卻一點也不緊張,若無其事地回答:
在若香魚的造型上,也製作出兼備真實感和抽象感的外觀。事到如今,富樫再怎麼努力也超越不了慄田的傑作。
麪皮使用了高級低筋麪粉、新鮮雞蛋,以及大量營養滿分的蜂蜜,因而香氣四溢且烤得酥脆。
「無所謂,隨你高興。」
慄田茫然自失地垂着頭,富樫以平淡的口吻說:
慄田輕輕嚥下一口口水,心想:「這一定比我做的若香魚更——」
慄田緊緊抿住雙脣心想:「既然富樫敢誇下海口,就來看看他多有本事吧!」
富樫還表示藉由這麼做,可以讓自己最想讓對方品嚐到的美味提升到極致。不限於茶道世界,所謂的款待之心就是這麼回事。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大方告訴你錯在哪裏好了。跟你借一下廚房啊。」
身爲慄丸堂第四代老闆,同時身爲一名和菓子師傅,慄田相信自己夠資格一直在最前線工作,自負心讓他必須允許富樫走進廚房。
富樫的意思是,光靠言語無法傳達要點,他將使用廚房裏既有的器具和材料製作出若香魚,讓慄田實際品嚐後去體會問題在哪裏。
「你別會錯意,我不是在說你的手藝差,純粹是我自己……期待過高罷了。」
慄田不知道富樫以前的手藝有多麼高超,但如果不再做和菓子了,手藝勢必會變差,畢竟支撐品質的最大基礎在於數量的累積。
「……什麼地方怎樣讓你失望了?你連喫都沒喫過,少在那邊信口開河。我看你只是故意在找碴罷了,當心我一拳揍扁你!」
「在用來包住餡料的麪皮方面……我還不夠用心啊……」
富樫靜靜地點了點頭,慄田在他的面前陷入沉思。
慄田心想,難道這個男人也擁有如此稀有的感受力?
富樫滿頭大汗地邊這麼說邊遞出盛入完成品的盤子時,慄田原本滿滿的自信就快瓦解了。
那是手藝獲得葵認同的慄田,爲了提供茶會使用,謹慎調整了豆沙泥和求肥的甜度,將兩者調和至最佳比例後,所製作出的極致款待品。
然後,他不由得瞪大眼睛。富樫做的若香魚口感和自己做的截然不同。
「這樣差不多了吧。」
不行,不能上了富樫的當,在這種狀況下更應該冷靜觀察對方。慄田這麼提醒着自己,沒想到富樫繼續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語:
的確,富樫的動作熟練,不會顯得笨拙,但他的速度不算快,而且指尖時而會顫抖,缺乏穩定性。
慄田接過盤子,看見完全不符合香魚形狀、細長狀的方形體。
薄薄的麪皮口感偏硬,但麪皮本身富含細小孔洞,整體呈現輕盈的蓬鬆感。咬下面皮時,可感受到恰到好處的反彈力,麪皮也同時脆裂開來。
「什麼……?」
剛與柔。偏硬的極薄面皮,搭配如麻糬般又軟又Q彈的求肥,形成絕妙對比。
「完成了……」
在富樫完成求肥前,慄田還能勉強維持住一張撲克臉。但在那之後,事態的進展完全出乎預料,看得慄田冷汗直流。
慄田想起葵說過,調布的命名來自手工編織的布匹,喃喃自語:
慄田只專注於在茶會上享用的和菓子必須有一定甜度,忽略本質的重要性。
葵能夠記住甜味、酸味、鹹味、苦味、鮮味這五味的均衡性,並且擁有隻要喫過一次就不會忘記該味道的特殊感受力。事實上,過去葵曾經根據豆大福的味道差異,指出慄田做法上的錯誤。
慄田站在一旁觀察富樫的動作,腦中閃過「這傢伙該不會也跟我一樣從小就被訓練做和菓子吧」的想法。富樫的動作毫無遲疑,感覺不出職涯中曾出現空白。
「錯就錯在這裏。所謂的琢磨並不是指納入多種要素。所謂的琢磨,應該是要看清楚什麼東西最重要、什麼纔是必要的,然後剔除多餘的部分。」
慄田邊品嚐富樫製作的調布,邊告訴自己必須承認事實。到了現在,他終於明白葵爲何會給富樫那麼高的評價。
「看樣子你已經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
麪皮漸漸化爲帶有溼潤感的柔軟口感,和主角求肥的Q彈感交疊在一起。
雖然在真澄伸一生前,慄田和他連一面之緣也沒有,但慄田必須承認站在對葵有好感的男人立場上,自己對真澄伸一抱有敵對心態。
真澄伸一,葵曾經崇拜過、長得英俊挺拔的鳳凰堂年輕和菓子師傅。
富樫穿着慄田爲他準備的白色廚師衣,聽到慄田這麼回答後,露出淡淡的笑容點點頭,接着在鋼盆裏倒入水和白玉粉,細心地揉起麪糰。
比自己做的若香魚更好喫……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一點。」
不過,慄田最後還是沉默地讓路,讓富樫走進廚房。
好喫。
薄得不能再薄的麪皮看起來香脆可口,捲起麪皮的兩側可隱約看見白蓬蓬的求肥露出來,令人看了垂涎三尺。
儘管放馬過來吧!慄田接受了富樫的挑戰,富樫也因此得以自由使用廚房。
「我沒意見,只是感到失望而已。」
慄田用沙啞的聲音應道。
「你說什麼!」
聽到富樫一臉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說出的狂妄話語,慄田不禁全身豎起寒毛。
即便站在客觀的角度,慄田也衷心認爲自己做得相當不錯。
慄田不禁感到一絲不安。不知道爲什麼,慄田感覺不出富樫在說謊。他只感覺到自己被富樫故弄玄虛的話語和態度玩弄,自信心被劃下一道道細痕,一步步地被富樫牽着鼻子走。
「這裏有的東西我都可以自由使用吧?」
不僅如此,每咀嚼一次求肥,令人懷念的淡淡甜味就會慢慢在嘴裏蔓延開來。求肥咬起來口感紮實,卻有樸實的淡淡甜味,給人一種心靈放鬆下來的安詳。
可能是富樫那不知是好是壞的古怪個性,讓他得到天才、鬼才的過度評價。
說罷,儘管慄田就站在廚房的入口,富樫卻毫無戒心地走近。
「也許吧。」
如果是平常,慄田肯定會以一句「不可能」反駁這樣的發言,但他已經見識過擁有類似特技的人物。
「丟臉……?」
聽慄田低聲這麼說,富樫一臉「不用你說我也知道」的表情催促:
——不過,富樫的手藝似乎也沒有高超到哪裏去。
「只要看手藝如何,自然會知道味道。材料和分量的拿捏、使用的器具、撲鼻而來的氣味、成品的外觀、推想的製作和菓子方法,只要透過這些要素,要演算出味道並非難事。」
「……原來如此,所以你纔會把麪皮做得這麼——」
慄田狠狠瞪着富樫說道。富樫瞪大着眼,雙眼炯炯有神地回答:
「如果是真澄,就不會犯這種錯。」
富樫沒有使用豆沙泥,相對地包入滿滿具有透明感的求肥。
意思就是,富樫爲了強調求肥的柔軟口感,才煎烤成口感偏硬的薄面皮。但口感偏硬歸偏硬,麪皮本身卻如海綿蛋糕般富含微小的孔洞,一咬就脆裂。
「雖然在關東,有些若香魚會包豆沙泥,但在關西大多隻會包求肥而已,就跟我做的這個調布是使用一樣的材料。所以,姑且不論外觀,我做的這個調布的味道可說就等於是若香魚的味道。」
「沒錯。」
確認過求肥的柔軟度後,富樫把求肥撕成小片,一片一片地輕輕放進沸騰的鍋子裏。富樫露出燦爛的眼神專注工作,不知道爲什麼,那道身影不會讓人覺得他會帶來什麼禍害。
「如果回溯到起源的調布,可推測出若香魚是爲了讓人品嚐求肥的美味才製作出來的和菓子。你應該思考在不使用豆沙泥的情況下,要用什麼方法讓求肥的美味發揮到淋漓盡致。這就是所謂的琢磨。求肥的口感像麻糬一樣又軟又Q彈,但甜味清淡,這樣很難和豆沙泥的強烈味道取得平衡。」
慄田的內心某處原本就對真澄伸一的存在感到在意,現在被人拿來比較,讓他的心臟劇烈跳動。
「別囉嗦那麼多,快喫喫看吧,慄田仁。」
對於慄田的發問,富樫扭曲着嘴角一副意味深長的模樣答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慄田的心頭升起一股怒火,也點燃了反抗心。
工作臺的角落放着慄田精心製作的若香魚,裏頭包着豆沙泥和求肥。慄田平常都是先製作比較費時的豆沙泥,但富樫的做法似乎是先製作求肥。
慄田做的若香魚裏包了滿滿的豆沙泥和求肥,富樫卻沒有使用豆沙泥。
然而,慄田越來越沒有自信,也漸漸地無法保持鎮靜。
「真澄伸一的手藝在你之上。」
——富樫先生真的是天才型的師傅,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的人。
「……你是說我犯了真澄伸一不會犯的錯誤?」
「……是啊。」
葵過去說過的話語在慄田的腦海深處迴盪。
——怎麼可能那樣製作若香魚……?
乍看之下,像一塊具有質感、平整折起的金黃色布料。
富樫的發言毫不客氣。慄田按捺住湧上心頭的焦躁,開口詢問:
方纔要踏進慄丸堂的廚房時,富樫表示要實際製作若香魚,讓慄田知道他做的若香魚哪裏有問題。
「我不用喫也知道會是什麼味道。」
慄田不禁覺得後腦杓像被鐵槌狠狠敲了一下。富樫繼續說:
慄田直接用手抓起富樫做的和菓子,靜靜送進嘴裏。
慄田思考了一下。要拒絕富樫並非難事,大可像真澄伸一過去一樣,任憑怒氣宣泄,一把推開富樫。
說穿了,就是富樫沒有選擇雞蛋糕的蓬鬆感,而是選擇利用層層捲起的薄面皮來襯托餡料味道的可麗餅皮做法。
「慄田仁,你製作的若香魚將豆沙泥和求肥巧妙地調和到最佳比例,在造型上也展現精湛的技巧。你是爲了茶會纔在製作上如此精心琢磨,對吧?」
「這與其說是若香魚,應該說是調布……」
慄田默默思考了起來。
——不過,這傢伙的手腳確實挺俐落的。
儘管知道答案,慄田還是必須喫。
「這個若香魚搞錯了最關鍵的地方。如果在茶會上端出來,只會讓自己丟臉而已。」
富樫做的若香魚,味道沉穩溫和,這幾天品嚐的若香魚根本無從比起。
還有,求肥的甜味不如豆沙泥濃郁,所以富樫沒有使用豆沙泥,而是藉由降低包住整體餡料的麪皮密度,來達到與求肥的高雅清甜之間的平衡。
富樫做的若香魚只包了求肥。不僅如此,包住求肥的麪皮的煎烤方式也和慄田的做法截然不同。
富樫的境界已經超越知識和技巧的範疇。
在那毀滅性的態度背後,令人驚訝地藏着一顆沉穩的心。
他能夠看清楚和菓子的核心,製作出無限細膩的味道。
若不是打從心底爲品嚐者着想,不可能做得到這一點。
富樫做的調布里,充滿「想要以最佳方法讓品嚐者喫到最美味和菓子」的款待之心,並且自信滿滿地強調「這纔是真正經過琢磨的和菓子」。
這個調布所帶來的幸福滋味,等於是富樫的體貼心意。
沒錯,他是那個在鳳凰堂釀成刀傷事件、被逐出和菓子世界、和淺羽一起從二樓窗戶墜樓、無家可歸只能過着落魄生活的富樫瞬。
可是,他的內心竟然擁有溫柔之情,能夠做出如此用心的味道。
不知道爲什麼,慄田忽然覺得眼眶一陣溼熱。
慄田心想:「我輸了。」富樫連喫一口慄田製作的和菓子都沒有,就讓慄田認輸。
慄田感到全身無力而無法動彈,富樫望着慄田靜靜地開口說:
「……幸好我有機會可以試做。」
富樫顫抖着手輕撫一下葡萄色上衣異常鼓起的口袋後,轉過身去。
「慄田仁,你很聰明,手藝也很好……不過,我不能把那樣東西交給比不上真澄伸一的你。」
富樫留下令人不解的話語後,往廚房的出口走去。
雖然很想知道富樫話語的含意,但慄田還是沒能夠追上去。慄田杵在原地,怎麼也移動不了雙腳。
*
經過一個情緒起伏激烈的夜晚,隔天剛好是週四公休日,慄田無力地睡了一整天。
不過休息一天後,即使碰上再大的打擊也能夠重新振作起來了。
再隔一天的星期五,一大片白色的巨大積雨雲壓在慄丸堂上空,慄田趁着店裏沒有陌生客人在場時,把富樫的事情告訴大家。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
慄田的兒時玩伴八神由加,坐在茶房裏的桌子前說不出話來。
葵做了補充說明,慄田點點頭後繼續說:
「不過,這些內容不是我想出來的,都是葵小姐告訴我的。廣紀,剛剛的說明如何?」
志保拿起放在和菓子展示櫃上方最角落的記事本。
雖然因爲反覆做了好幾次這種事,結果引來一場大騷動,但這般算是重情重義的行爲顯現出孩子的純真。
「抱歉。不是啦,我也是不久前才聽葵小姐說明——」
「什麼東西太好了?」
——真正的香魚比較短小又圓滾滾的,而且像棍子一樣硬邦邦的。
「咦……?」
慄田越想越糊塗。
志保納悶地發問後,廣紀露出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似的表情回答:
「……是啊。不過那傢伙是真心面對和菓子。即便他的其他一切行爲都是錯的,仍是感覺得出來只有對和菓子是真心的。」
「……啊,對喔,我忘了由加和志保姐還不知道真相。」
——搞了半天,富樫到底是抱着什麼想法主動來找我?我一直以爲那傢伙的目標是葵小姐,難道是我會錯意?還是他覺得我總是陪在葵小姐身邊,所以看我不順眼?
「那果然是白鷺先生的記事本啊……要趕快還給他纔行喔。」
「所以,可以在白鷺先生和廣紀之間,畫上一條透明的對角線。」
「真的,阿慄每次都這樣,對我們總是那麼無情。」
——嗯,星期天喫的。
「魚被釣上岸後,一定會出現死後僵硬現象。僵硬現象消除後鮮味會增加,但如果繼續放置下去,則會開始腐爛。廣紀那時候會說『像棍子一樣硬邦邦的』,表示是呈現死後僵硬狀態的香魚。那不是附近超市在賣的香魚,而是剛釣上岸被冰鎮起來的香魚。廣紀,你的家人或朋友當中,應該有人會釣香魚吧?」
「果然沒錯。」
「咦?廣紀也有啊?有嗎?」
「不小心喫掉的東西要還也還不了,但那本記事本好像已經用了很久,感覺它的主人很愛惜它的樣子……所以我心想,一定要想辦法把記事本還給它的主人。至少要歸還記事本,對方纔會知道我不是故意偷走東西。」
廣紀之所以會想讓記事本變成遺失物,原因是他不小心在慄丸堂錯拿了記事本,或者那可能是慄丸堂的客人所持有的記事本。
也就是說,廣紀認識的某人去釣了香魚回來,讓廣紀有機會觸摸到剛釣上岸、呈現死後僵硬狀態的香魚。慄田整理概要後,繼續說道:
葵平常總是掛着溫柔的微笑,今天難得露出緊繃的神情低喃。她的模樣像拼命壓抑憤怒的情緒,面容雖然美麗,卻散發出險惡的氛圍。
「那不是廣紀放的。」
「可是,爲什麼會是那個叫富樫的傢伙放的……」
看見葵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慄田搖搖頭說:
慄田針對重點繼續說明:
「對耶……廣紀確實也這麼說過。」
「可是,也有人喜歡求肥搭配豆沙泥的味道啊。那是個人喜好的問題——」
當時有一名穿着灰色和服的青年站在一旁,拿着手機正在講電話。廣紀沒想過塑膠袋會是青年的東西,誤以爲是祖父的東西便帶回家。
坐在隔壁桌的葵,表情僵硬地咬着下嘴脣,在一旁聆聽的志保也因爲驚嚇過度而說不出話來。
假設,廣紀在車站不小心誤拿了白鷺敦的東西,拿走後才發現裏頭有一本記事本。
等廣紀得知塑膠袋不屬於祖父時,早已經把若香魚喫進肚子裏。
鬆一口氣後,廣紀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身體扭來扭去。相較之下,志保和由加則是滿臉寫着問號,一臉搞不懂是怎麼回事的表情。
「嗯?這什麼東西……?」
「還有,你也說過星期天喫了香魚,對吧?」
「太好了,他真的有守信用。」
廣紀之所以會想要讓記事本變成慄丸堂的遺失物,是因爲那是慄丸堂客人的所有物。
慄田詢問後,廣紀一臉傻住的表情說:
廣紀表示那天他去接祖父時,看見慄丸堂的塑膠袋放在釣香魚用的冰桶旁邊。
「那好,志保姐,請你再回想一件事。我問廣紀在哪裏拿到記事本的時候,廣紀大聲回了我一句:『在車站撿到的!』記事本是廣紀在車站撿到的耶。綜合以上內容,是不是可以想出一個有趣的答案?」
「是富樫放在廚房的。」
志保露出苦笑說道,由加也嘟起嘴巴表示認同:
由加的長相開朗活潑,留着一頭大波浪的中長卷發。從事雜誌寫作工作的由加經常來慄丸堂閒話家常,也會積極收集資訊,但她作夢也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事。
志保發出「啊!」的一聲拍了一下手說:
但在一場勝負後,富樫沒有表現出自己才配得上葵的勝利態度,而是讓人感受到他對和菓子的真摯。
「有的。廣紀第三次來店裏的那一天,我們不是招待他喫了試做的若香魚嗎?你還記不記得廣紀那時候說了什麼?」
「那麼,廣紀是在哪個時間點拿到記事本呢?廣紀從星期一纔開始每天來我們店裏報到,所以合理推測,應該是在前一天的星期天拿到記事本。說到星期天,也就是白鷺委託我製作茶會用的若香魚的那一天。」
「沒錯。然後,廣紀說的『真正的香魚』,其實不是從超市買來的香魚。」
「星期三啊,那個人突然跟我說話害我嚇了一大跳。不過,他真的有來幫我放了記事本呢。」
「接下來,稍微偏離一下主題。這是星期三白鷺敦的屬下在車站發的傳單。」
照常理來說,這個人應該會是慄丸堂的客人。
志保的表情瞬間轉變,換上招呼客人的開朗笑容說:
『星期天下午,裝了若香魚的袋子在淺草車站遭竊,知情者煩請撥打下列電話。』
「沒關係的,葵小姐,畢竟那傢伙做的比較好喫是不爭的事實。」
廣紀喫掉不小心帶回家的若香魚而感到愧疚,再加上不好意思拎着印上慄丸堂商標的塑膠袋進到慄丸堂,所以打算若無其事地把不顯眼的記事本留在店內。
「一般市售的魚,大多是抓到後過了一段時間的魚,因爲要過了一段時間纔會好喫。魚被釣上岸之後,靜置一段時間可以讓鮮味倍增。」
猶豫一陣子後,慄田決定順着時序邊回想邊說明。
「慄田先生做的若香魚,還是有足夠的水準可以提供給茶會使用!」
——你喫過真正的香魚啊?
志保瞪大着眼睛,慄田轉身看向志保回答:
聞言,志保、葵和由加都錯愕地屏住呼吸。慄田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經過。
廣紀因爲不認識白鷺,沒辦法把記事本還給白鷺,但他從塑膠袋上的商標得知白鷺是慄丸堂的客人,於是決定把記事本放在慄丸堂。
廣紀半垂着眼睛說道。
那一天,慄田在純白色紙盒裏裝了五個若香魚,然後將紙盒放進印有慄丸堂商標的塑膠袋遞給白鷺。在那之後,白鷺會不會是把自己常用的記事本也放進塑膠袋裏呢?
雖然原因不明,但留下記事本的人肯定是富樫。
因爲狀況連連,慄田都快忘了這件事。星期三傍晚,在淺草車站拿到傳單後,葵從傳單內容識破了真相,這個真相超乎想像的離奇古怪。
「歡迎光——原來是你啊,今天來得比較晚喔。」
「廣紀的記事本怎麼會在這裏!我還在想今天怎麼沒看到他,結果那小子什麼時候來過了?」
正確來說,魚體內的ATP——三磷酸腺苷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分解成鮮味成分之一的肌苷酸,但這不是現在的重點。
志保一副覺得可疑的模樣用指尖捏起記事本仔細端詳。這時,忽然有客人打開店裏的正門走進來。
下一秒,拉高嗓門的聲音傳來。
或許是不忍見志保她們如此困惑,葵催促慄田說:
如果這樣假設,就可以把所有片段都拼湊起來。
慄田從口袋裏拿出折起的紙張,攤開給大家看。
可能是受不了氣氛太沉默,志保爲了多準備熱茶,暫時離開茶房。
或許是有同樣的感受,葵本來打算反駁,但最後還是垂着睫毛吞下話語。
勝負決定後,直到富樫離開的那段時間,慄田一直茫然自失地站在廚房。過了一會兒,他才忽然發現工作臺上放了那本記事本。
儘管慄田已做完說明,志保和由加還是一臉呆愣的表情。
慄田再次陷入沉思。
「若香魚有什麼好偷的呢?這點的確讓人納悶,但我們先不管這個,總之,白鷺在車站弄丟裝了若香魚的塑膠袋。這部分是跟白鷺有關的『香魚情報』。然後在廣紀這邊,也有另一個不同的『香魚情報』。」
「他確實這麼說過!」
「……富樫先生。」
「拜託~不要只排擠我們好不好?好無情啊~」
「他的說法確實不無道理,但即便如此……」
「都說對了。嚇死人了……你說的完全正確耶!星期天爺爺去釣魚,所以我去車站接他回來。」
接受事實後,慄田在胸前環抱雙手,葵投來帶有慰勞意味的目光說:
走進店裏的客人是揹着書包的廣紀。廣紀看見志保後,不停眨着眼睛,然後按住胸口呼出一口氣說:「呼~太好了。」
看見廣紀的模樣後,慄田終於想通了。
「總歸一句,廣紀在車站替釣魚回來的朋友搬東西或幫什麼忙時,不只拿走真正的香魚,也不小心拿走裝着和菓子若香魚的袋子。所以,這次遺失物事件的真相是,廣紀想要間接地把袋子裏的記事本還給記事本的主人。」
「……什麼意思?」
首先,葵在咖啡店做了假設,這個假設是「廣紀想要以慄丸堂爲轉運站,把記事本交給慄丸堂員工以外的某人」。因爲店家會保管遺失物一陣子,所以可以趁這段期間讓廣紀無法將東西交給對方的那個人拿到記事本。
「慄田先生,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
聽到慄田詢問,廣紀輕輕點了點頭。
「不然是誰放的?」
志保頻頻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有那些舉動。」
志保訝異地歪着頭問,慄田輕輕笑着繼續說:
「嗯。白鷺在記事本里寫着自己創作的短詩。說穿了,那是他的詩稿。」
「原來如此。白鷺先生一定是不好意思讓人看見自己創作的詩,所以沒來找慄田先生商量。」
「啊!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發傳單啊。」
一切都得到合理的解釋。慄田想通一切而感到滿足,志保卻忽然以訝異的口吻低聲說:
「不對啊,等一下。雖然阿慄的……應該說小葵的洞察力還是那麼驚人,但還有一個最大的謎題沒解開吧?」
「什麼謎題?」
「記事本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啊!爲什麼那個叫富樫的傢伙,要特地來慄丸堂放記事本呢?」
「那是因爲……」
慄田說到一半時,語調變得含糊。
的確,志保說的有道理。因爲明顯知道記事本是富樫放的,這件事就被暫時擱到一旁,但其實還不知道富樫的動機是什麼。
慄田轉頭看向葵,以眼神詢問。只見葵神情緊張地咬着下嘴脣。
慄田猜想,葵可能是察覺到什麼。
但比起這件事,慄田更擔心另一件事。因爲只要一牽扯到富樫,總會讓人覺得有危險。
這時,廣紀突然一副搞不懂怎麼回事的態度說出謎底:
「那個啊~星期天我從這裏要回去的路上,那個叫富樫的怪哥哥突然把我叫住。」
「咦……真的嗎?」
「是啊。那個怪哥哥用很低沉的聲音跟我說:『我有事情想問你。』我害怕得不得了,就把記事本和所有事情都說出來,結果他說要幫我還,把記事本搶走了。」
廣紀說他今天會再來慄丸堂,就是爲了確認記事本有沒有被歸還。
「一開始我真的嚇一大跳,不過……原來那個哥哥是好人呢。」
看廣紀露出開朗的笑容這麼說,慄田難掩內心困惑。
葵已經恢復平常的柔和表情,慄田面對葵,暗自在心中下定決心。
由加的眼神究竟想要訴說什麼?慄田將在不久後,得知答案。
「富樫先生也可能純粹是想來歸還記事本而已。他是一個忠於自我的人。」
——等下次再遇到富樫的時候,我一定會……
「……慄田先生?」
好人……?真的是這樣嗎?富樫因爲不忍心看孩子不知所措,所以出自善意幫忙廣紀歸還記事本?
慄田沒想到葵的內心竟然藏着如此濃烈的情感。
爲此,慄田告訴自己必須更加鍛鍊身心,變得更加可靠。
慄田老實說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後,葵露出有些愣住的表情低喃:
這時,慄田終於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原來這就是葵失去冷靜的原因。
爲了勾起笑意,慄田夾雜着玩笑話說道,讓葵緊繃的表情慢慢放鬆下來。
慄田憑現在的手藝做出的和菓子,富樫沒試過味道便一眼識破缺了什麼,並且實際製作和菓子讓慄田體會他缺少什麼。慄田打從心底認同富樫確實才華了得。
沒多久,葵靜靜地點點頭,垂着眉尾應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現在連……連慄田先生也……我會——」
「只不過有時會變得殘酷,或是讓羣體的關係出現裂痕。他有不懂得人心的地方,那也是我不喜歡的部分……」
葵的聲音微微顫抖。看見葵透明可見的強烈情感,再想起實際發生過的悲慘事件,就讓人心痛到說不出話。不只是慄田,志保和由加同樣一句話也沒說。
「慄田先生……你好堅強。你不會讓自己白白跌倒……」
不知道爲什麼,葵的語氣讓人覺得內心發寒。
「只不過?」
不知道爲什麼,由加流露出極度悲傷的眼神。
「他不是壞人,也是個忠於自我的人。不過,他絕對不是一個善人。他是一個能獨自開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擁有傑出才華、單純罕見的人。只不過——」
「這樣參加茶會的賓客想必也能夠喫得更開心。多虧那傢伙的建言,我的和菓子味道能夠更加提升品質,所以我一點也不喫虧,只會更加成長而已。」
葵用手指纏繞着黑色長髮,輕輕往後一撥。
狠狠說出這句話後,葵的纖細身軀宣泄出難以抑制的劇烈情感。她的臉因爲憤怒而變得臉色蒼白,看起來也像是被一團藍色火焰環繞着。
「葵小姐,別擔心,你看我像是那麼軟弱的傢伙嗎?」
葵氣質出衆的端正面容顯得比平常更美麗,但隱約散發出一股淒涼。
「意思是如廣紀所說……他是個好人?」
「因爲……追根究柢,那也是逼得真澄先生走上自殺之路的原因。」
也就是說,葵覺得過去發生的悲劇有可能重演,纔會壓抑不住情感。慄田心想難怪葵會這麼激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經葵一說,慄田想起富樫在離去時確實說過令人在意的話。從那句話聽來,富樫似乎是爲了託付某樣東西而來考驗慄田,但最後慄田未能得知詳情,富樫便離開了。
至於若香魚,只要接受富樫的點子後,進一步加以改良就好。
「反而應該說,這次那傢伙讓我學習到一些東西。可能是我最近變得有自信的關係吧,就像搞錯香魚和若香魚一樣,自信在不知不覺中變成自傲,我纔會疏忽掉最重要的事,忘了應該站在品嚐者的角度來思考。雖然我根本沒有要疏忽這點的意思,但可能還是不小心鬆懈了,結果讓那傢伙戳了一刀。」
如果要慄田說實話,他其實還沒有從打擊之中完全站起來,剛剛那段話幾乎是在逞強。雖然他頂多只做得到一反常態地開開玩笑,但還是希望看見葵的臉上帶着微笑。
沒多久,葵甩開凝重的氣氛繼續說:
驚訝的同時,慄田也感受到無限悲痛。葵因爲被富樫割傷手而被迫中斷和菓子師傅的生涯,但她對於這個話題卻隻字未提。
溫柔體貼的葵,適合掛着祥和天真的微笑,沒想到她的內心懷抱着如此強烈的恨意。
慄田回想起那天晚上的經過,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那應該算是一種決心吧,畢竟富樫先生絕非生下來就是一個壞人。或許他是想要讓自己的行動具有正當性。他可能是想利用歸還記事本這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找機會反駁慄田先生。」
她在膝蓋上用力握住拳頭,眼神專注地看着拳頭。
「雖然我不想說這種話,但即使到現在,我還是經常會有一種念頭……」
「反駁……」
慄田感覺到胸口緊緊揪起。葵在他的眼前用力緊握拳頭到發白,並且低下了頭。
既然如此——
這時,咬着嘴脣一直保持沉默的葵忽然開口說:
緊張的氣氛緩和下來。
「……我猜他應該是想要有一個契機吧。」
隔一會兒,葵捂住嘴巴發出一聲竊笑。慄田見狀,內心鬆一口氣。
慄田在胸前環抱雙手,板起臉繼續說:
讓人不敢輕易插嘴、凝重的沉默氣氛在店裏蔓延開來。
葵閉上眼睛,擠出話語:
「……好。」
「什麼問題都沒有。我怎麼可能因爲那種程度的小事就垂頭喪氣?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耐打的,強得可以加上『超級』兩個字呢。」
在葵的內心,真澄伸一自殺的事實所佔據的比重遠遠超出這件事;甚至應該說,葵對於富樫的所有憤怒,全都來自於真澄伸一自殺的事實。她實在太溫柔了。
「富樫先生……要是世上沒有這個人就好了。」
「不過,這個仇我一定會報。下次我一定會讓那傢伙品嚐老街和菓子店拿出真本事製作的和菓子。」
葵斬釘截鐵地答道。葵的語氣出乎預料地激動,慄田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那當然。我不會白白跌倒,也不會躲在被窩裏偷偷哭泣。我是那種被人找碴就會加倍奉還的人。葵小姐,你也要小心一點比較好喔!」
坐在隔壁桌的由加,沉默地注視慄田的表情。
慄田突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跩樣揚起嘴角說道。葵抬起頭,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