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福
《期待您大駕光臨 老街和菓子店 慄丸堂》 · 似鳥航一 · 2.9萬 字
帶狀雲朵拖着長長尾巴的十一月藍天下,一名男子走在午後的橘子路上。
慄田仁,一名容貌端正的黑髮青年。
有着瓜子臉蛋,目光卻顯得犀利的慄田,身上穿着毛絨領的軍裝夾克,兩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裏。
偶爾會看見打扮像小混混的人迎面而來,但不知道爲什麼,當他們和慄田眼神交會時,都會點頭打招呼。
「慄田先生,辛苦了!」
「辛苦了!」
「嗯。」
慄田以敷衍的態度回應在這個地區顯得煞風景的打招呼方式後,繼續前進。
這裏是淺草,一個瀰漫着老街獨特的氛圍、擁有美好古老傳統的地區
淺草在江戶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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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大規模的發展,至今仍保有濃濃的舊時風情,是一個足以代表東京的鬧區。
(注:指日本歷史中在江戶幕府(德川幕府)統治下的時期,西元一六○三年至一八六七年。)
這裏的街道很有特色,既熱鬧又多變化,還有許多歷史悠久的老店分散各處。好比說,全日本第一家推出電氣白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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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酒吧,或大文豪頻繁光顧過的蕎麥麪店等等。
(注:以白蘭地爲基底,酒精濃度達40%的調酒,據說含入口中會有如觸電般的感覺。)
話雖如此,但這裏的居民並不會因此自視甚高,反而保留着古早的人情味和溫馨感。舉例來說,遇到觀光客問路時,有些人會親切細心地告知對方該怎麼走;有些人則會以符合江戶人作風的方式,劈里啪啦地說上一大串。
就連不是觀光客的慄田,也曾經在便利商店裏躲雨時,遇過素昧平生的店員借傘給他。
在容易失去人情味的現在,這裏是一個仍確實保有人情味的地方。
慄田在如此有人情味的淺草橘子路上經營一家店。雖然時間已過了中午,但慄田纔剛剛喫完午餐,正準備回到店裏。
道路前方出現瓦片屋頂和色調穩重的紅褐色門簾。
招牌上寫着和菓子店兼甘味處的「慄丸堂」,是一家從明治時代經營至今的老店。
慄田往店家後方走去,瞥了一眼垂掛在店旁的柿子幹後,從員工出入口走進店內。
「還可以。」
「就跟你們說不要一直在那邊『苦哩、苦哩』地叫個不停啊!」
有好長一段時間,慄田完全不知所措。他嚐到心口被捅了一個大洞的滋味,熬過不知道多少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慄田搔了搔脖子後方,走出廚房。
父母親告訴慄田說:「等你從高中、大學畢業,進入社會接受過歷練後再回來也不遲。」
「原來如此,只要把正中間這部位弄得平順一點……嗯~不愧是慄哥!從慄丸堂第四代老闆口中說出來的建議,一直都是那麼clear,而且critical!」
爲了父母親,也爲了自己,怎麼樣都不能讓這家店倒閉——慄田重新回到和菓子的道路上,決定以慄丸堂第四代老闆的身份努力走下去。
專門用來製作和菓子的剪刀、三角刮板等造型工具散落在工作臺上。
「就是……算了,先不說這個,你最近好嗎?」
志保是慄田在半年前請來當服務生的兼職員工,是店裏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的工作範圍包括招呼客人、操作收銀機結帳和其他各項雜務,甚至連製作和菓子的助手工作也難不倒她。
慄田上小學的時候,班上曾發生過餐費遭竊的事件,當時大家都懷疑是由加偷的。
事實上,也真的是由加偷的,但慄田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袒護了她。從那之後,慄田便一直被由加糾纏到現在。
慄田走出廚房見到不速之客時,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搞什麼啊,訪客就是你喔?」
中之條瞪大眼睛說道。
慄丸堂除了在店面銷售和菓子之外,也開了一間甘味茶房。
「慄哥,你別鬧了啦,這一看就知道是什麼啊!」
「怎麼,阿慄?你已經回來啦,阿慄。」
「狀況如何?」
「嗨,阿慄!好久不見!」
「啊?這什麼?」
雖然甘味茶房提供的茶點和慄丸堂販售的商品一樣,茶房的規模也不算大,座位只容納得下二十人,但光靠慄田和中之條兩人還是會忙不過來。
然而,在約莫一年前——
兩輛廂型車互撞,所有人都當場死亡。
「咦?整個感覺突然不一樣了。」
說到這季節的練切,會讓人聯想到白雪或春天到訪的造型。舉例來說,一般大多會採用披上一層白雪的松樹、山茶花或紅梅等造型。
中之條直直盯着經過慄田巧手修飾過的練切,嘀咕說道:
「找我?」
慄田在大學考試前,毅然決然和小混混們劃清界線,勉強擠進大學。雖然稱不上快樂似神仙,但慄田展開了還算快活的校園生活。
雖然短時間內還不需要,但慄田打算總有一天要去考糕點師傅的證照,證明自己擁有身爲師傅的高超手藝。
志保是一名二十五來歲、輪廓很深、外貌顯得強勢的女性。她有一頭染成深咖啡色的長髮,在後腦杓綁成好幾小撮鬆鬆的辮子。
「是喔。」
赤木志保掀開門簾進到廚房來。
中之條面帶爽朗的笑容回應時,忽然有個聲音從店內傳來:
雖然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但慄田想要自己選擇未來的路。
由加高中肄業後,去出版社打工,因爲她天生就是個很能掌握做事要領的人,所以聽說最近搖身一變,成了美食雜誌的作家。
「真是的,誰這麼沒常識啊,要來也不先約一下。」
他做出來的練切花瓣形狀扭曲,看起來醜醜的。
慄田把臉貼近由加詢問:
「喫個午餐又花不了多久。」
慄田的父母親是淺草地區首屈一指的和菓子師傅。
中之條從上午就開始忙着練習做和菓子,這次做的是山茶花練切。
慄田向大學申請休學,改去上專門教授製作糕點技巧的專門學校。
十九歲的她,今天是一身典雅的黑色套裝打扮。散發活力的一雙鳳眼搭配一頭輕柔的捲髮,形成有趣的組合。
「花瓣前端要更平順一點纔行。做造型時不可以施力,而且動作要快。萬一讓手的溫度傳到餡團上,光是這樣就有可能使和菓子變形。」
「那什麼意思!本小姐難得來找你,你應該要高興纔對!」
「叫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先不說這個了,阿慄,有客人來說要找你。」
八神由加和一位同伴坐在甘味茶房的靠窗座位等着慄田。
直到半年前,一直處於休業狀態的慄丸堂重新開張了。
「小的不敢!」
「藤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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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冷漠?不過,老樣子或許就是好事吧。」
目前慄丸堂的職責分配,是由志保負責茶房和銷售和菓子的工作,兩位師傅則負責在廚房製作和菓子。
(注:「慄」的日文發音爲KURI,而「clear」和「critical」的前兩節發音都和KURI接近。)
中之條的作品如實地展現他有多麼用力在練習,但也因而毫無美感。
慄田本身也一直抱着茫然的態度認爲自己未來會繼承家業,但到了國中時期,也就是所謂的叛逆期,他莫名地開始覺得那是一種被迫接受的義務。
*
中之條的本性認真,但個性上也有不少輕率的地方,算是很容易相處的人。
說別人還是老樣子的由加本身也是一點也沒變。
品嚐練切時,可以同時享受味道和外觀兩方面的樂趣,但在造型的技巧上必須具備美感。
「客人從剛剛就一直在等你,快去吧。」
慄田在流理臺洗了洗手後,接過三角刮板,開始幫練切整型。
中之條身上穿着每天穿的白色廚師衣,頭上戴着白色的日本廚師帽。雖然他剛當上學徒時還留着五分頭,但打從慄田繼承這家店後便開始留長頭髮,還燙了一頭染成亮咖啡色的捲髮。
名爲中之條的和菓子師傅是在三年前來到店裏工作。
「呼~慄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啦?」
中之條國中畢業後立刻來到店裏當學徒,今年已經十八歲。雖然他只比慄田小一歲,但天真的個性讓人覺得他的年紀更小。
「給我看看。」
「不用跟我說這些,煩死人了。而且你這小子幹嘛一直在那邊『苦哩、苦哩』地說個不停,你是活得不耐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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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爲一名和菓子師傅,慄田擁有卓越的手藝。在技巧上,他也很有自信。
中之條在這方面的綜合技能還不夠熟練,所以經常會自發性地練習,無奈目前的成果仍不盡理想。
總之,現在能做的也只有踏踏實實地磨練手藝吧——每一天慄田都這麼告訴自己,以安撫焦急的心。
進去之後,是一間傳統風格的小廚房。小廚房的空間狹窄,頂多只容得下幾個人在裏面走動。豆子獨特的微微香甜氣味撲鼻而來,讓人心情愉悅。
慄田猜想着由加今天應該也是這個用意。她的腳邊放着一個疑似用來採訪的大型相機包。
慄田曾經將內心那股不耐煩的情緒發泄在當地的小混混身上,也曾經因此捲入嚴重的糾紛之中,而後甚至還被拜託出面帶領小混混們,當上他們的老大。不過,如今這些都已成爲只有少數人才知道的過往雲煙。
「啊?爲什麼我要高興?」
不過,最近來店的客人變少,店裏老是在養蚊子。
廚房正中央放了一張不鏽鋼制的大型工作臺,一名年紀比慄田小的師傅——中之條,正站在工作臺前面工作。
「很不錯。雖然我這樣說有些像在老王賣瓜,但我覺得自己做得相當不錯。」
看見中之條的工作已告一段落,慄田以冷漠的口吻詢問:
「不是啦……冬季景物裏面,應該沒有藤壺這種東西吧。」
*
幸虧從小就接受父母親的指導,在手藝方面,慄田比學校老師更專精。持續上課觀察了一陣子之後,慄田改爲接受函授教育,並請中之條告訴他工作的流程。
慄田打算看一下中之條的自信傑作而走近後,皺起眉頭說:
在淺草,街坊鄰居們都有着深厚的交情。慄田的父母親仍在世時就經常光顧的老主顧們紛紛前來道賀。
練切是指在白豆沙餡里加入求肥等材料揉成團狀後,再做出造型以展現四季風情的生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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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會上經常會以練切做爲主要的糕點。
志保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容,雙脣之間露出虎牙。
要怎麼做才能夠突破現狀呢?
一長排歷史悠久的鍋子和各類篩網排列在四周的架子上,老舊的雙槽式流理臺貼着牆面,廚房角落還有一臺業務用的搗年糕機。
但是,慄田在父母過世一個月後爲自己的未來下定決心。
「這類東西的造型是有訣竅的。借我一下。」
慄田和由加是國小同學,也是國中同學,是那種想擺脫也擺脫不了關係的朋友。
由加寫的企劃和文章頗受好評,偶爾來店裏找慄田時,總會忘記帶走刊載了她的報導的雜誌,炫耀之意不言而喻。
他們從兒子年幼時,就傳授他製作和菓子的技巧,並期待兒子長大後可以繼承家業。
慄田說出這般想法後,父母親出乎意料地沒有反對。
不知爲何,父母親明理的態度,反倒讓慄田感到一絲絲不耐煩,因而決定與和菓子暫時保持距離。
由加雙肘倚在桌面上,兩手捧着茶杯喝着焙茶。
慄田的父母親因爲交通意外,突然離開人世。
(注:附着於海邊礁石上的甲殼動物,外表長得像一顆顆小火山口。)
(注:求肥爲和菓子的材料之一,是在白玉粉或糯米粉中加入砂糖或麥芽糖揉制而成。生菓子指富含水分、以豆沙餡爲主要材料的糕點,如甜饅頭、羊羹等。)
慄田這麼嘀咕後,啐了一聲。由加露出鬧彆扭的表情頂出下嘴脣說:
然而,營業額還是不見好轉。慄田拿出帳本比對後,發現現在的營業額連過去全盛時期的一半都不到。因爲慄田家還有積蓄,所以短時間內仍週轉得過去,但經營狀況只能用每況愈下來形容。
「所以,你今天是來討論工作的啊?」
由加對面坐着一名身穿西裝、外表穩重的男子。
男子看起來差不多五十多歲,曬得黝黑的肌膚顯得精力充沛,也顯得有威嚴。
由加笑着說:
「不是啦,不是工作。這位先生是我的遠房親戚,今天是來找你商量事情的。」
「……商量事情?」
慄田臉上浮現納悶的表情,眼前的男子遞出名片說:
「幸會,這是我的名片。」
男子遞來一張寫着外文的名片。慄田看不出是哪一國的文字,但可以肯定不是英文。
可能是看見慄田露出詫異的表情,男子急忙再拿出一張名片。這回是日文的名片。
「田邊公夫……聖保羅食品株式會社董事?」
慄田從名片上挪開視線,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詢問:
「雖然我不是很瞭解狀況,但你要跟我商量什麼?」
「事情是這樣子——」
慄田心想:「不管是要商量什麼,似乎都不適合在這裏談事情。」雖然店裏目前一片空蕩蕩,但還是會有整團觀光客一湧而入的可能性。
因此,慄田改把兩人帶到最裏面的客廳。
小小的和室客廳鋪着榻榻米,是一個和店面完全隔絕開來的居住空間。除非必要,中之條和志保也不會隨意進來。
慄田、由加和田邊三人圍着矮桌,在坐墊上坐下來。
「哇!柿子幹耶。今年已經來到柿子的季節啦……」
由加看向窗外,一臉懷念的模樣嘀咕。
聽完整件事情的經過後,慄田的父親大爲憤怒,還爲了田邊的錢包遭竊一事幫忙報警。
慄田解開了心中的疑惑。
「嗯。」
「怎麼可能!」
自從前幾天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慄田滿腦子想的都是豆大福。
然而,心裏越是着急就越得不到期望的結果。慄田告訴自己,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太焦急,有必要轉換一下心情。
田邊的視線垂落下方,他搔了搔脖子後方說道。
慄田把注意力轉向田邊,田邊輕咳一聲後,開始說起來意。
「啊……抱歉,由加。因爲我真的很期待喫到這家店的豆大福,所以忍不住說出真心話。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他每天反覆試做豆大福直到深夜,努力想要重現雙親的口味。昨晚因爲鑽進被窩裏也睡不着覺,他竟然徹夜製作豆大福。
「惡徒?」
「那麼,我去拿豆大福過來。」
「拜託你囉,阿慄。」
「……不會,哪裏。」
田邊露出哀怨的表情搖了搖頭,繼續說:
「所以纔會一直待在巴西啊。」慄田總算搞懂原因。
「嗨~」
「我想也是吧。我因爲肚子太餓,整個人都失常了,當我察覺時已經爬過矮牆,偷喫掉一顆柿子幹。」
慄丸堂的豆大福也是如此。
「說得也是。」
雖然慄田也準備了筷子,但田邊沒有使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抓起豆大福送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然而,明明做法一樣,口味上卻有形容不出來的差別。
(注:生菓子分爲「朝生菓子」和「上生菓子」。「朝生菓子」是指當天製作、當天食用的生菓子,如草餅、大福、糰子等耳熟能詳的生菓子皆爲「朝生菓子」。「上生菓子」以注重手藝、呈現季節景物形狀的練切最具代表性,大多可保存二至三天。)
慄田無視由加的諂媚撒嬌聲,往店裏走去。
雖然慄田每天反覆試做,但至今仍找不出原因,對於這點,中之條也感到很納悶。
慄田的父親沒有對偷喫柿子乾的田邊惡言相向,而是認真地聆聽田邊描述事情的原委。
「這次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回日本,所以拜託由加小姐當我的導遊。我聽說她因爲工作上的關係,很熟悉東京。」
「等一下,田邊先生,你怎麼可以這樣!我特地帶你來,你不該是這種態度吧!」
照理說應該由本人,也就是由慄田的父親出面招待纔對——不過,這方面由加似乎已經事先說明過了。
「呵呵,你這人還挺重情義的嘛。」
過了三天後的午休時間,慄田準備前往附近經常光顧的咖啡店。
豆大福的做法本身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是極爲簡單。
既然故人已經不在人世,只好由他兒子代勞。
聞言,慄田隨即嘀咕一聲:「巴西?」
「那是我父親做的柿子幹。」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剛做好的麻糬皮柔軟得讓人喫了心情也會隨之放鬆,裹在裏頭的豆沙餡則是帶着口味清爽的甘甜。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畢竟豆沙餡的味道不一樣……」
慄田選了三顆形狀最漂亮的豆大福,放上長方形的和菓子盤後,連同熱茶一起送到客廳。
田邊露出彷彿看見什麼耀眼事物似的眼神看向窗外。
「呦,慄田,好久不見啊。」
在那之後,田邊在巴西埋首於工作,一路拼到董事的職位。事隔二十年再回到日本的他,想要再次品嚐充滿回憶的滋味。
「那是二十年前的冬天,那時正值泡沫經濟破滅的時期。」
田邊嘆了口氣說道。
「到底是怎樣啦!氣死人了!」
「這味道……」
由加拉高嗓子叫道。
「田邊先生!你那是什麼態度啊!」
端上矮桌後,田邊那黝黑的臉龐綻放出開心的笑容。
這雖然是個小問題,但慄田一直掛在心上,沒想到現在拜訪客所賜,遭人活生生地攤開在臺面上。
田邊閉上雙眼回味着。
「因爲遇到您父親,纔有現在的我——我這麼說一點也不爲過。我感覺到冰冷的心和身體暖和了起來,更深刻感受到老街人們的體貼,打從心底覺得這世界還是處處充滿溫暖……我想再喫一次那時候喫到的豆大福!這就是我特地來到淺草的目的。」
「我心想以後不可能再回來,所以那天走訪很多景點,打算好好再看看東京最後一眼。當時的我因爲遭到親近的人背叛,變得不太敢再相信人。一方面也爲了讓受傷的心靈好好療傷,我只想要一個人獨處。但或許是所謂的『禍不單行』,我在淺草被惡徒盯上了。」田邊說道。
咖啡店老闆煮的咖啡是用冷水慢慢萃取的冰滴咖啡,可說是咖啡中的極品。冰滴咖啡的氣味濃郁香醇——回想起那股氣味,慄田恨不得馬上啜飲一口。
由加的臉因爲氣憤而變得紅鼕鼕,慄田的臉則是相反地逐漸失去血色。
自慄丸堂創業以來,豆大福就是這家店的名產,也是銷量最好的招牌商品。從以前到現在,慄丸堂豆大福的味道和製作方法都沒有改變。
慄田緊咬着嘴脣,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
原因是那家咖啡店的老闆要求慄田偶爾要來露臉一下。
慄田心想:「事情好像會很複雜的樣子。」
「不要客氣,請慢慢享用。」
雖然慄田很瞭解這一帶小混混的現狀,但那畢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他完全掌握不到狀況。
大小適中的豆大福,只要兩、三口即可喫完;表面浮出一顆顆小圓點紅豌豆的可愛外觀,讓人看了心情也柔和起來。
慄田無意識地回應一聲。所謂的感慨萬分,應該就是這種心情吧。
「什麼?」
「田邊先生是我嬸嬸的父親。」
「反正我們家難得有柿子樹,再加上畢竟是代代流傳下來的傳統。這些部分還是要實實在在地繼承下來纔行吧。」
由加和田邊互看一眼後,彼此點了點頭。
田邊的視線忽然看向遠方。
「那時您父親請我喫了這家店的豆大福。那真是人間美味……即使經過二十年後,我現在仍然記得那香甜得彷彿會讓人整個融化的豆沙美味。」
「那真的是很丟臉。不過,好令人懷念啊……柿子幹本身的味道淡薄,所以我沒有什麼印象——我想一定是因爲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太耐人尋味了。我正在偷喫柿子干時,您父親突然站在我身邊。然後,他盯着我一會兒後,對我說:『你好像傷得不輕,要不要緊啊?』」
「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就這樣拖着疼痛不堪的身體到處尋找那羣人。當然,那羣人沒有那麼容易找得到。話雖如此,我又沒有錢買車票回家,就這樣漫無目的地一直走到天黑,連我的心也變得一片黑暗。當我餓得就快要不支倒地時,偶然經過的正是這家店。」
推開咖啡店的大門後,溫暖光線籠罩下的寬敞歐式空間映入眼簾。
垂掛在屋檐底下的柿子乾和藍色的天空形成對比,看來像是一顆顆鮮豔的橘色小圓球浮在半空中。
慄田如往常般坐上吧檯的座位後,老闆端着咖啡走近慄田。
「不對。」
田邊沮喪地垂下肩膀,由加背起相機生氣地說個不停,但話語似乎傳不進田邊的耳中,由此可見田邊對今天的豆大福抱着多麼大的期待。
當天製作的豆大福還有很多。
「除了我還會有誰?」
「我一直都待在巴西。」
「你別笑得那麼噁心!不說這個了——」
(注:花屋敷位於東京淺草,於一八五三年開始營業,是日本最古老的遊樂園。)
由加鼓着腮幫子,雙拳緊握在胸前,激動地上下晃動。
「我的父母親遭受一直很信賴的人欺騙,被迫扛下債務。我雖然試圖找工作,但在不景氣的狀況下,根本找不到什麼好工作,最後決定去投靠住在聖保羅的朋友。」
——懂味道的人果然知道不同。
咖啡店的懷舊裝潢顯得有格調且穩重,這是老店才營造得出來的風格。
以分類來說,豆大福屬於「朝生菓子」,一般會建議當天早上製作、當天食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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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慄田知道比起以前,如今豆大福的味道有些退步,他無法百分之百重現父母親的口味。
「從以前開始,每到這個季節,你們家都會出現這樣的光景。阿慄,那是你做的嗎?」
聞言,田邊回過神似地捂住嘴巴。
「對了,那時候好像也是這樣的畫面……我記得屋檐底下掛了好多柿子幹。」
*
「怎麼了嗎,田邊先生?」
「那真是……一場災難。」
「哇!就是它!謝謝您,慄田先生。」
然而,田邊臉上卻漸漸失去表情,之後甚至停下咀嚼的動作。
一旁的由加露出錯愕的表情問道,田邊低聲說:
「再也沒機會品嚐到那種味道了啊……慄田先生,很抱歉我說了那麼失禮的話。謝謝您今天的招待。」
「這不是我那時候喫到的豆大福,味道不一樣。」
「是的,那時我走在花屋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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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小巷子裏,一羣態度惡劣的人突然把我包圍起來,狠狠痛打我一頓……等我回過神時,已經整個人倒在地上。我急忙伸進口袋摸了摸,錢包已經不見蹤影,被偷走了。那應該是專門找觀光客下手的惡徒吧。」
「這種事情在海外經常發生,畢竟旅客的荷包都裝得比較滿,也比較不熟悉周遭狀況。」
慄田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答道。
其實慄田本身也早就發現了。
「就忙東忙西的。」
老闆今年滿三十四歲,是一名散發出野性氣息的男性。
身材高挑、胸膛厚實的老闆留着一頭往後梳的油頭,下巴滿是鬍渣。
老闆那張兇狠的臉配上V領的咖啡店圍裙,感覺卻意外地協調。
雖然他的外表強悍,但爲人率性,交友也十分廣泛。包括有名的知識分子,乃至於黑道分子在內,很多都是他的好朋友。
老闆的興趣是騎重機。慄田還年少輕狂的時候,也曾經和老闆一起征服過高山。
老闆對着慄田露出無意義的狂妄笑容說:
「我聽說了喔,你最近好像焦頭爛額的樣子?工作和煮咖啡一樣,都不能煮過頭啊。」
「……是誰那麼多嘴?」
「中之條和志保和由加。」
「現在是在玩全員到齊的遊戲嗎!」
慄田忍不住啐了一聲。
慄田明白大家是在擔心他,但不願意被人到處宣揚他的努力。別看慄田這樣,他也是個性謹慎的人。
「你昨天熬夜工作了吧?黑眼圈都跑出來了。魔鬼慄田的氣勢倍增耶。」
「你是在說哪個年代的事情啊?我純粹是睡不着覺而已。」
「那麼,煩惱的慄田先生,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你有沒有在聽人說話?」
「其實呢,有一位人稱『和菓子千金』的小姐正在我們店裏。我跟她說明你的狀況後,她表示很希望助你一臂之力。」
慄田頓時整個人愣住了。
「你說什麼?和菓子……?」
好,這樣的參觀行程不知道葵滿意嗎?
「你、你好~我是葵~」
「哇~!RAI-MON耶~!」
「不過,我覺得一個男生知道什麼店有什麼好喫的東西很棒,會讓我忍不住尊敬他。」
雖然葵本來的態度很僵硬,但在街上走着走着,話也漸漸變多了。
慄田轉身面向葵,葵慌張地用手梳理一下頭髮,然後點點頭說:
「那當然,我是因爲聽見你說不出口的柔弱心聲……」
剛纔自我介紹時,葵說自己很瞭解甜品。雖然慄田嫌棄了半天,但他知道老闆會願意介紹給他,表示葵絕不是個外行人,他或許可以得到一些參考也說不定。
「不是啦……我只是因爲工作上的關係才這樣。」
「喔,是這樣子啊?」
慄田心想:「就算葵不能傳授什麼,也不代表她有惡意。而且她難得來一趟,就這樣把她趕回去似乎不太妥當。」
兩人經過有名的地瓜羊羹店、雷門米香創始店,最後來到雷門。
「我想看一些有名的景點。如果不麻煩,很希望你能爲我帶路……」
「小葵說她今天是第一次來到淺草。你就帶她去稍微觀光一下,培養一下感情後,再進入主題也不遲。」
雖然狀況不是很明確,但重點就是咖啡店老闆因爲看不下去,所以幫陷入困境的慄田找來幫手。
「啊!不用。我剛剛在咖啡店喫過午餐,肚子還飽飽的。」
「也有賣水果耶!啊,這裏不是蔬菜店,應該是水果攤纔對喔~這蘋果看起來好好喫。」
「啊!我看到一家很有味道的蔬菜店!」
葵用極度雀躍的語調說道。慄田聽了,不由得感到全身無力。
「你想看什麼景點?」
「這個問題嘛,不方便由我來回答。」
葵似乎相當驚慌失措,喃喃說起莫名其妙的話。
看見燈籠的底環刻着「松下電器」,葵瞪大了雙眼。
或許是因爲太緊張,女子的舉止顯得相當詭異。
「我想一想喔~說到這裏的有名景點,應該是淺草寺之類的吧?」
「據說是松下先生以前生了病來到淺草寺祈願,病癒後就寄贈這座燈籠做爲答禮。如今這座燈籠已經成爲淺草的象徵物。」
「啊、啊……」
女子怯生生地點頭打招呼。慄田看見她後,瞬間屏住呼吸。
葵露出困擾的笑容,揮了揮雙手說道。雖然她嘴裏這麼說,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是相當慌張失措。看見葵這般模樣,老闆出面調解說:
「對耶~真的耶~」
「等你和她混熟之後,再自己問她吧,但我覺得要問出答案會很困難……總之,她的感覺很敏銳,也有很深入的和菓子知識,而且她從剛剛就一直在等你。come on,小葵!」
慄田買了蘋果當午餐,他一邊啃蘋果,一邊沿着橘子路往南走再左轉。
女子不知道在害怕什麼的態度讓慄田感到可疑。
(注:五重塔與寶藏門同樣是由日本武將平公雅於西元九四二年所創建。傳法院爲淺草寺代代住持居住的地方。)
「幸、幸會……」
自己堂堂一間老店的和菓子師傅,不需要一個外行人女生來教我——慄田一邊暗自這麼想,一邊和老闆互瞪時,聽見微弱的聲音傳來:
「今天這麼暖和,最適合去散步了。」老闆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說話,用以表示無視慄田的主張。
「這種歷史悠久的街道感覺真好~我喜歡這樣的街景。這裏有好多很有味道的商店,招牌上那些文字也給人朝氣蓬勃的感覺。」
「話說回來,那好大一個喔~雷門的燈籠超大耶!跟我在網絡上看到的一模一樣!以前的人真的很有力量呢~」
「呃……那其實是……」
「總之,慄田,你要不要先和葵兩個人去散散步?」
「你說什麼?」
慄田嘀咕一聲:「主題啊……」
外行人就是這樣——慄田偷偷嘆一口氣後,打招呼說:
穿過傳法院前方,一邊欣賞側邊的五重塔,一邊穿過寶藏門後,即來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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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的雙頰微微泛紅,一副難爲情的模樣低聲說:「謝謝你幫我上了一課。」
糖度十三度。慄田心想:「那蘋果應該很甜吧。不過,這家水果攤常常會貼糖度十三度的貼紙就是了。」
「怎麼辦?兩個男人之間的友情爲了我,將要決裂……一場愛恨交雜的血肉相搏,竟然要就此展開……」
雖然今天是平日,但淺草寺周圍擠滿觀光客,氣氛宛如祭典般熱鬧。不過,這便是淺草寺的日常光景。
葵臉上不自然的表情逐漸化爲柔和的微笑,她跟在慄田身旁一邊環視四周,一邊開心興奮地說話。
慄田睜開眼睛往身旁一看,發現葵不知何時已踮着腳尖看向遠方。
「沒有啦,小葵天生比較怕生。她和我們不一樣,是心思非常細膩的人。不過只要混熟之後,她的態度就會變得自然,你別把她當成怪人。」
「我纔沒有那麼想。而且,我的心思也很細膩啊。」
*
如果更進一步地分析,女子有氣質的外表配上拉長尾音的說話方式也有些不搭調。
「我想也是。」
「好厲害喔~慄田先生真不愧是當地人~」
老闆輕咳一聲說:
(注:「粟善哉」是一種糯米年糕搭配紅豆泥的甜品。「安政」爲日本的年號之一,期間爲西元一八五四年到一八五九年。)
「誰眼神閃閃發亮了!啊……對喔,真的是這樣嗎?」
「謝謝你,但我現在肚子還很飽。」
與其說葵的話語毫無前後連貫性,不如說她不夠穩重。葵似乎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完全沒有提到和菓子的話題。
慄田發現原因在於熬夜導致的黑眼圈,急忙用掌心揉了揉臉。
葵一邊看着全國各地都有的回轉壽司連鎖店的招牌,一邊這麼說道,完全流露出她傻乎乎的個性。
「別說那種噁心得要命的話!」
她氣質固然出衆,卻看不出有什麼能耐能夠幫助專業的和菓子師傅。
這位女子長得很美。她的身形嬌小,年紀看起來比慄田還小一些。
「啥?」
女子擁有一頭美麗的長髮、氣色明亮的臉蛋。一切恰到好處的美麗外表,散發出一種柔和的透明感。她一身素雅的針織洋裝襯托出高雅的氣質,確實給人一種千金小姐的感覺。
「你好,我是慄田。」
拜她所賜,慄田冷靜了下來。
慄田把視線移向身旁一看,發現葵鐵青着臉在發抖。
「不、不是的~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喔~」
淺草寺——東京都內最古老的寺廟,也是日本國內著名的參拜景點。
「氣質高雅又美麗的千金小姐。不過,只有我會這樣稱呼她就是了。」
就這麼往前走約兩百公尺後,可看見寶藏門,而淺草寺就在寶藏門的另一端。
「那我買我要喫的。」
「轉角那家店的『粟善哉』很有名,你有喫過嗎?聽說從安政元年創業以來,口味不曾改變過。如果你想喫,我可以請你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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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在附近啊。」
聽到慄田的詢問後,老闆意味深長地閉上眼睛,摸了摸鬍渣。
不愧是老闆,重情重義的道地淺草人——慄田露出苦笑時,剛纔論及的女子慢慢走近,最後站到慄田面前。
老闆對着吧檯最裏面的座位招了招手。
「和平主義者……我也是啊。」
在那之後,葵像是要拋開羞恥心似的,露出毫無顧忌的笑臉說:
女子聽了,慌張地連點兩次頭說:
這算哪門子的反應啊?慄田都快要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雖然慄田這個當地人早已不知道參拜過淺草寺多少遍,但還是陪着葵搖了搖鈴鐺,然後閉上眼睛默禱。
慄田披上軍裝夾克、葵披上質料輕薄的斗篷式外套,兩人走出咖啡店。
「你自己看,燈籠下的金色部分不是有寫嗎?」
「要不要我揍你一拳讓你清醒一點?到底是誰啊?」
「那不叫RAI-MON……正確應該念成KAMINARI-MON。」
「什麼先散散步?你少在那邊隨便亂說話!話說回來,我根本沒有拜託你幫忙!」
慄田的口氣變得冷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個性。
「喂喂,慄田,我知道小葵非常有吸引力,但你也不能這樣眼神閃閃發亮地直盯着人家看啊。你看,都把人家嚇壞了。」
慄田還來不及吐嘈,葵的好奇心早已轉移到下一個目標。
葵指着陳列在店面的蘋果說道。那些蘋果貼着標示糖度的貼紙。
「你要喫嗎?」
兩人一邊悠哉地交談,一邊穿過雷門走出仲見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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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見世路的道路兩側,散發濃濃江戶味的商店櫛比鱗次,兩人緩緩走在正中央的參拜通道上。
沿路上,葵開心地說着話。雖然慄田不得不承認這樣挺開心的,但忍不住會想:「她真的懂和菓子嗎?」慄田抱着一絲絲不安的情緒繼續往前進。
「基本上,我只是一個很瞭解甜品的和平主義者,請多多指教~」
老闆立刻從旁緩和氣氛說:
(注:仲見世路位於淺草,爲日本最古老的商店街之一。)
「是、是啊。但也不能算是以前的人,其實就是松下幸之助先生。」
「怎麼了?」
「請問一下喔~那邊也有什麼景點嗎?」
「那是淺草神社。這邊是寺廟,那邊是神社。要過去看看嗎?」
「好~」
葵回答的聲音給人一種安穩舒服的感覺,此刻的慄田也已經完全放鬆緊繃的肩膀。
——難道咖啡店老闆是爲了讓我放鬆心情,纔會瞎扯一個謊來介紹她給我嗎?雖然有點期待落空的感覺,但陪她陪到底也不賴。
慄田一邊這麼心想,一邊走下石階追上葵的腳步,穿過神社的鳥居。比起淺草寺,來淺草神社參拜的香客較少。
兩人先在手水舍稍微洗一下雙手和漱過口之後,來到正殿把硬幣丟進香油錢箱裏,雙手合十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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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手水舍爲設於神社參拜通道旁,供參拜者洗手和漱口的水池。)
有一說法表示,淺草神社是東京所有神社當中階級最低的一座,原因是這裏所供奉的神明原本是人類。
起源是在推古天皇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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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有兩名漁夫在河裏捕魚時撈到一尊觀音像,後來和一名建議要供奉觀音像的學者三人一起創建了淺草寺。此三人因此被尊稱爲「三社大人」。
(注:推古天皇爲日本第三十三代天皇,也是日本首位女天皇,在位期間爲西元五九二年至六二八年。)
姑且不論此說法是否正確,但慄田認爲這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不過,對於一個心滿意足地祈願的人,似乎不需要刻意告訴她這些知識。
不久後,葵張開雙眼,深深吁了一口氣。
「呼~我真的玩得很盡興,想參觀的景點都參觀到了,真是滿足!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哪裏,我也玩得很開心。」
慄田很久沒有這樣放鬆心情,也覺得自己大致掌握到葵難以捉摸的個性。
葵雖然有些怕生,但面對熟悉的對象時,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天真爛漫的個性,屬於「天然呆」型的大小姐。但因爲這樣的個性和清秀的外表有所落差,反而散發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她拉長尾音的說話方式顯得獨具一格,現在聽起來倒也覺得好聽。
當慄田回過神時,發覺自己已經說出額外的提議:
「不過,你這樣就滿足會不會太快了?淺草還有其他很多好玩的景點,像是合羽橋工具街,或是朝日啤酒的總公司大樓之類的。」
葵的名字似乎不是「葵××」,而是「××葵」。
——葵不是外行人,明顯看得出她很習慣穿廚師衣。
「什麼?」
「……那我就照平常的程序做一遍。」
慄田微微壓低下巴。
沒多久後,葵突然提出一個怪問題:
「討厭!剛認識就直接被叫名字,好害羞喔~」
「那個……畢竟今天的主要目的還沒達成。你帶我參觀那麼多地方,我也玩得那麼開心,總不能就這樣說拜拜吧?」
慄田抬頭看向在一旁觀察他工作狀況的葵。葵的可愛容貌依舊,但現在臉上露出與方纔不同的嚴肅神情。
平常如果一個不會比外行人高明多少的人,以高姿態對慄田說這種話,慄田一定會發火,但不知道爲什麼,面對從剛纔就一直展現出認真態度的葵,慄田不覺得生氣。
「意思是說~我這個人會很仔細地做事前調查~總而言之,我想要答謝你帶我參觀淺草,而且我個人也很好奇,所以,拜託讓我參觀一下你的工作場所!」
「其實不是什麼複雜的狀況……」
慄田向葵重新說明細節。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所示,去澀動作是爲了去掉苦澀成分和浮沫。如果少了這個步驟,豆沙餡的味道會變得不夠香醇,無法呈現清爽的口感。
「你們少在那邊胡亂猜測!她純粹是咖啡店老闆介紹來幫忙的人。」
(注:「石橋を叩いて渡る(先敲打石橋再過橋)」爲日本諺語,用於形容一個人行事小心謹慎。此處,葵把這句諺語說成「石橋を叩いて割る(先敲打石橋再斷橋)」。)
「咦?」
「沒、沒事,可以請你先來廚房一下嗎?呃……那個……葵小姐。」
「嗯~這似乎是一件看似單純,其實頗爲複雜的案件。該怎麼說呢?行爲的矛盾性……慄田先生,可以先讓我看一下你是怎麼做豆沙餡的嗎?」
「還是不要好了。」
慄丸堂的豆大福做法主要分爲兩大部分。
過了不久,紅豆煮熟了,香氣瀰漫廚房內。
慄田描述到田邊說過的這句話時,葵摸着纖細的下巴沉默了幾秒鐘。
*
包括八神由加的遠房親戚田邊,二十年前在淺草被惡徒盯上,以及田邊受到慄田父親照顧的事情。
葵瞥了浮上湯汁表面的白色浮沫一眼後,開口詢問:
「……是你自己這樣報上名字的吧!難道『葵』不是你的姓氏?」
身爲老店的第四代老闆,慄田內心還是會抗拒向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人求教。
慄田把裝了大量十勝紅豆的竹籠搬上不鏽鋼制的工作臺上。
「咖啡店老闆已經跟你說明過狀況了吧?」
「我當然很想看,但又怕時間會拖到太晚,因爲接下來我打算去你的店打擾一下。」
「我這人天生就愛注重這種小細節。」
以慄丸堂的傳統做法來說,在這之後會花時間慢慢熬煮。這樣的做法能夠讓紅豆皮的皺褶延展開來,進而均勻受熱。
「可以的話,我希望慄田先生親口再跟我詳細說明一遍。搞不好有什麼地方我漏聽了也說不定。」
話題一轉到本行,慄田的語調立刻變得嚴肅。
「咦?慄田先生,怎麼了嗎?你怎麼忽然露出宛如喫下酸梅般的表情?」
不只慄田,葵此刻也是頭戴廚師帽、身着白色廚師衣。
「這是在質疑我做的豆沙餡有問題嗎?」
「現在這個季節,我們店習慣是把紅豆浸泡一個晚上。可惜現在不是夏天,不然只要浸泡六小時左右就好……你有什麼打算?葵小姐。」
「葵小姐,你的姿態頗高的嘛。」
葵神情緊張地自我介紹之後,揭露了令人意外的資訊:
葵儘管道了歉,卻接着說出更刺人的話。慄田輕輕嘆一口氣回答:
雖然對葵的來歷多少感到好奇,但慄田還是保持一張撲克臉詢問:
「其實咖啡店老闆告訴我狀況之後,我已經猜出大概是怎麼一回事。只不過,還有幾個疑問存在,所以有必要看一下實際的做法。」
慄田心想:「雖不期待她能夠提供什麼幫助,但她高興怎麼做就讓她做吧。」
一個人專注於某件事情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這個人充滿力量。慄田不禁爲葵美麗的眼神震懾住了。
二,以撒上豌豆的薄麻糬皮包起豆沙餡。
「麻煩你了~」
接着,他再次將紅豆倒入鍋中加熱,煮沸後便加入冷水降溫。
「沒有~雖然以身高來說,現在明顯是你在我之上,但只要事關和菓子,我這人是不會妥協的~」
「慄田先生,去澀動作呢?」
雖然沒有這麼問出口,但慄田內心感到一絲不安地帶着葵往廚房走去。
慄田向志保和中之條說明狀況後,要求兩人讓他和葵在廚房裏獨處。
「橋都斷了要怎麼過啊?」
「不過,你爲什麼會對這件事情這麼認真呢?」
「再怎麼樣也不可能等上十二個小時,這部分就省略吧。我今天只是想要看看你製作豆沙餡的做法而已。」
——這個人有沒有問題啊?
「嗯~動作非常俐落。慄田先生,你的動作做得很仔細呢。」
「很了不起。」
姑且不論葵的態度好壞,但她出乎意料地是個重情義的人。
慄田還察覺到一點:其實只要冷靜一想,就會知道葵的主張不一定是錯的。
「阿慄,我真是錯看你了!你怎麼可以大白天的就把未成年的小女孩誘拐到家裏來?就算老天爺不處罰你,本姑娘也不會饒過你!」
一把怒火頓時從慄田的心頭湧上來。
慄田着實大喫一驚,他沒想到葵的年紀竟然比自己大。
——她還真的懂一些皮毛嘛。
然而,葵一點也不在意。她閉上雙眼,惡作劇似地左右擺動白皙的食指說:
「這樣啊……」
「我有所謂~」
「喔,你已經知道狀況了啊?」
「真、真的很抱歉。我很久沒有到別人家裏叨擾,所以現在整個人相當興奮。沒關係,放輕鬆吧~」
葵迅速用雙手捂住臉龐說道。慄田分不出葵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害羞。
「是、是的!我純粹是來幫忙的人,我叫做葵~」
「啊……不好意思。我聽咖啡店老闆稍微透露了一下,聽說慄丸堂目前的經營狀況沒有很好,不是嗎?那麼,你爲什麼還要這樣爲了一點好處也沒有的事情出力呢?」
「朝日啤酒的大樓?這算是一種冷笑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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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不過,一個恰巧回到故鄉的人,也不可能變成老主顧啊。」
豆沙餡是和菓子的基本,也是店家展現自家獨特口味的關鍵所在,更是會如實反映出師傅手藝的核心部分。
慄田不厭其煩地反覆這樣的動作。
他也說明了田邊因爲忘不了當時喫到的豆大福滋味而來到慄丸堂,結果喫到的口味卻和記憶中的滋味不同。
「不是啦!那棟大樓旁邊有一個形狀很有趣的藝術品,以你的個性來說,應該會很喜歡那種東西。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去看,要嗎?」
「不會啊,我無所謂。」
「……你說什麼?」
「真是的……好啦!」
慄田輕咳一聲詢問:
「是的~我沒有那麼偉大的冒險精神,敢在什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一腳踩進漩渦裏。嚴格說起來,我屬於會敲一敲石橋再斷橋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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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瞭解。」
「喔,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你說話挺刺人的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畢竟這豆沙餡的味道不一樣……』
以大火煮至沸騰後,紅豆開始跳起舞來,接着一顆一顆地浮出水面。慄田在這時倒入冷水降溫,讓紅豆再次沉入水中。
(注:日文的「啤酒」和「大樓」的發音近似。)
把被蟲蛀過的紅豆一顆一顆挑出來後,將篩選出的紅豆泡入井水中。紅豆吸取水分後,外皮會變得柔軟蓬鬆。
「我……那個……不要看我這樣子,其實我有點年紀了,最近纔剛過完二十歲生日,所以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大人~」
在麻糬皮的製作上,慄田和父親同樣是使用業務用的搗年糕機;加在麻糬皮裏的鹽水煮紅豌豆,則是使用產自北海道十勝的紅豌豆。換句話說,在器具和材料上,和以前並沒有不同。
「慄、慄哥!等一下!那位看起來一副名門閨秀模樣的小姐到底是誰!」
葵表現得意外鎮定,並且態度從容地反駁。慄田不禁有些好奇地心想:「她到底是哪來的自信?」
一,製作帶皮豆沙餡。
這麼一來,表示問題果然是出在豆沙餡的製作技巧上。
「當然要做。」
慄田感受到自己對葵的看法有所改變後,語調冷淡地說:
葵以清澈如水的眼眸抬頭看着慄田,慄田無意義地搔了搔頭說:
不出所料,慄田帶着葵回到慄丸堂後,中之條和志保都情緒激動地表示關心。
慄田倒掉滾水洗過鍋子之後,以清水迅速沖洗篩網裏的紅豆。
慄田在光頭鍋中放入紅豆和水加熱。光頭鍋又稱爲圓底鍋,因爲底部呈現半圓形的弧狀,所以豆沙餡不容易燒焦。雖然一般家庭很少會使用光頭鍋,但光頭鍋其實是一種導熱速度快又方便的料理器具。
「是啊。不過,沒關係。」
有個人經過二十年後,仍記得慄丸堂的口味——這件事讓慄田相當開心。另一方面,自己沒能夠重現父親口味的事實,也讓慄田覺得不甘心。
這件事只有慄田一人能夠面對。如果他選擇逃避,哪稱得上是個男人。
「這件事無關生意上的損益,我是因爲想做纔去做。這樣不好嗎?」
「我覺得很好。」
葵的語調變得開朗。
「我現在也整個人充滿幹勁呢。我會卯足勁好好幫忙的!」
「嗯,雖然我搞不太懂狀況,但萬事拜託你啦。」
或許是葵那甚至可以用天真來形容的傻乎乎個性讓慄田卸下心防,不知不覺中,慄田變得能很自然地接受葵的笑容。
反覆四次左右的去澀動作後,時間也差不多經過一個小時。
將紅豆熬煮到手指一壓就碎的程度後,慄田瀝乾水分並加入砂糖。
慄丸堂所使用的砂糖是結晶大、高純度的粗砂糖。比起使用一般的砂糖,使用粗砂糖煮出來的豆沙餡會帶有高雅清爽的甜味。
「接下來用小火熬煮個三十分鐘左右就可以了。熬煮完後,再用杓子反覆拌揉,讓水分蒸發;最後加入一小撮鹽巴,便大功告成。」
慄田探出頭靜靜地觀察鍋內的狀況。
雖然目前看起來就像一鍋濃稠的黑色湯汁,但只要散熱降溫後,就會變成柔軟蓬鬆又好捏製的豆沙餡。
「原來如此。」
葵頻頻點頭說道。
「看到這裏,我大概知道你做的豆沙餡問題出在哪裏了。」
「——啥?」
慄田瞪大雙眼。
「——對於那位田邊先生,請你務必要謹慎應對。」
今天接二連三地發生各種事情,感覺上轉眼間就過了一天。
田邊皺起眉頭,一副興奮難耐的模樣。
「不過,那位葵小姐……到底是何方神聖?」
田邊一副想喫得不得了的模樣接過盤子後,又一口接着一口吃起豆大福。
他發出咕嚕一聲吞下豆大福,從矮桌上猛然探出身子說:
「你不要自己在那邊胡亂想像。因爲她很瞭解甜品,所以咖啡店老闆介紹她來幫忙我。簡單來說,就是和菓子的顧問。」
「阿慄,我們來了喔!謝謝你今天特地叫我們過來。」
他照着葵建議的方法重新做好豆沙餡,再用薄麻糬皮細心地包裹起來,有着樸實之美的慄丸堂名產——豆大福即大功告成。
葵脫下白色廚師衣和廚師帽,重新披上斗篷式的外套後,對慄田展露出溫柔的笑容。在窗外流瀉進來的金黃色光芒籠罩下,葵的笑臉顯得耀眼又溫暖。
除了驚訝的情緒之外,慄田也感受到深刻的感動。
葵稍微壓低聲音接着說:
父母親在廚房裏忙碌穿梭的身影,在他的腦海裏來來去去。
「我纔要謝謝你。」
「啊~太好喫了!真的太好喫了!慄田先生,可以再來一盤嗎?」
葵的發言代表她把記憶裏的味道和剛纔看到的製作流程比對過後,找出了差異之處。不管慄田的手藝再怎麼好,也展現不出這般本領。
午後兩點,燦爛的陽光照進屋內,垂掛在屋檐底下的柿子幹宛如橘色門簾般,讓人在視覺上也感受到溫暖。
慄田靜靜地抓起豆大福送進嘴裏。咀嚼一口後,他的心臟猛然跳動一下。
「什麼……?」
矮桌上已經準備好四人份的豆大福和熱的日本綠茶。
——這次成功重現父母親生前所製作的口味。
「葵?」
這天晚上,慄田關在廚房裏直到深夜。
葵露出極度認真的表情做出極度認真的發言,讓慄田的氣勢頓時減弱幾分。
上次的豆大福做法有一些瑕疵,這次有信心提供讓客人滿意的產品——慄田這麼告訴由加之後,由加和田邊兩人開心地再次來到淺草。
當慄田察覺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由加說的一點也沒錯。慄田看向田邊,田邊一副難爲情的模樣露出笑容說:
「幸會,我叫葵~」
慄田、葵、由加、田邊四人圍着矮桌而坐。
「對了,慄田先生,我如果太晚回家會被家裏的人罵,所以差不多該走了。不好意思喔,最後搞得這麼匆匆忙忙的。」
田邊這麼說,聲音也哽咽起來。
葵留下這麼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語。慄田呈現半恍惚的狀態,目送着葵的背影離去。
慄田有氣無力地答道。他的心思早已全放在葵方纔的發言上。
慄田告訴自己,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沉浸在感傷的情緒中。
「我哪裏兇了?我天生就長這樣。」
「這是一個盲點,對吧?請你改天再試做看看。對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這件事真的不能說得太大聲……」
慄田再次仔細看着葵。
「真、真的假的?」
「那年冬天,慄田先生的父親體貼地照顧了受傷的我。二十年後的現在,慄田先生則接受我任性的要求,幫我重現充滿回憶的口味。您和您父親都讓我的內心充滿溫暖,真是讓我無限感慨……」
這個星期的星期天。
「好的,請你把耳朵靠過來一下。」
「隨便啦。反正今天的主角是田邊先生,而且他開開心心地過來,別破壞人家的好心情。」
「……怎麼會這樣?」
*
「……這位葵小姐是誰啊?我怎麼不知道有這號人物?該不會是……」
田邊動着下巴仔細咀嚼時,忽然停下動作,並瞪大雙眼。
慄田出聲催促後,田邊嚥下一口口水,朝長方形和菓子盤伸出手。
「田邊先生,請用。」
一股強烈的悲傷情緒湧上慄田的心頭,但他靠着意志力壓抑住。
「……喔,謝啦。」
「那個……不好意思,請你不要那麼兇的樣子,我只是想要助你一臂之力而已。」
慄田遞出自己的盤子。
「無所謂。」
「慄田先生,你的手藝絕對不算差喔。應該說,你是很有才能的人。今天看過你的表現後,我真的很感動。只要再累積知識和經驗,你一定會成爲淺草的第一把交椅。只要你不嫌棄,我隨時願意提供協助。」
「就是它……就是它沒錯!這就是我多年來渴望喫到的豆大福!」
「雖然前幾天喫到的豆大福口味有些不同,但今天的一模一樣!這跟我在二十年前喫到的口味完全一樣!」
*
怎麼可能?雖然慄田忍不住暗自這麼想,但他知道這並非不可能的事。如果是手藝絕頂的料理高手,或許有能力做到類似的事。只要擁有卓越的味覺和知識,這絕非不可能的任務。
田邊動作輕快地一顆接着一顆把豆大福送進嘴裏,轉眼間,三顆豆大福全被他喫下肚,盤子也見底了。
慄田毫無反駁的餘地。因爲慄田是個內行人,所以他能夠理解葵說出的答案是正確答案。
深夜的廚房寧靜無聲。一片沉默之中,慄田低聲地自言自語:
「這世上什麼事情都有可能喔~」
慄田啞口無言。
「可是……你記憶裏的味道,和我剛剛的製作流程又有什麼關係嗎?」
「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畢竟淺草慄丸堂的豆大福太有名了。那應該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情吧,當我還是個嬌滴滴的小學生時,曾經品嚐過父親買回來的美味豆大福。」
「就是呢,雖然僅限於甜的東西,但我只要喫一口,就大概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
——但是,葵有這般能耐嗎?
準備踏出員工出入口的那一刻,葵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回過頭說道:
「喔,嗯……抱歉,把你的時間拖到這麼晚。」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啊~太好喫了……我說的就是這個口味!那真的是會讓人整個融化的香甜美味。我連作夢都會夢見的那個豆大福……二十年前的回憶又復甦了!」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連喫都沒喫過,怎麼可能知道問題在哪裏?」
「我只要喫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和菓子的味道。」
「請用。」
「是喔……」
下一秒鐘,慄田感覺到一陣暈眩,意識也隨之逐漸拉遠。
「我喫過啊。」
「真的!」
葵斬釘截鐵地說:
「這不重要。既然你知道,就說來聽聽啊。豆沙餡的味道爲什麼不一樣?」
「你好,慄田先生。上次真的很抱歉,我因爲期望太深,所以控制不了情緒。」
慄田感到躊躇。
「不過,因爲這樣,我今天更加期待。記憶中的那個味道終於要重現……我今天可以再次喫到會讓人整個融化的香甜豆大福,對吧?」
葵把臉貼近慄田耳邊低聲說話。下一秒鐘,慄田不由得發出低沉的聲音說:
從前,雙親每天照着這樣的程序,以一顆真摯的心一路守護着傳統的口味。此刻,慄田終於能夠和雙親站上同一條地平線。
慄田交代志保和中之條顧店後,和前幾天一樣,帶着客人來到鋪着榻榻米的客廳。
慄田忍不住用粗魯的語調說話。他不想在神聖的工作場所聽到不負責任的胡亂發言。
由加瞇起眼睛說道,明顯表現出無法接受的態度。不過,她立刻嘆一口氣,變換表情說:
葵應該會說出比方纔更驚人的發言,但慄田已經懶得猜測。不知不覺中,他的心態已經改變,變得能夠相信非比尋常的事。
「沒事啦,我怎麼可能拒絕你的請求嘛……她是誰啊?」
田邊的眼眶變得溼潤。
慄田聯絡了由加,拜託由加再帶着田邊來一趟慄丸堂。
由加揮揮手說道。她今天也一樣扛着採訪用的笨重相機包。
由加在視線前方看見表情顯得有些不自然的葵,兩人帶着僵硬的笑容點頭打招呼。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由加皺起鼻頭,壓低音量詢問慄田說:
慄田帶着恐嚇意味緩緩地揚起嘴角說:
「什麼……?」
田邊抓起圓滾滾的白色豆大福,往嘴裏輕輕一塞。
慄田面帶微笑,引領兩人往裏面走去。
「慄田先生,您一定花了很多功夫吧?真不知道您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到底反覆試做豆大福多少遍……想到您的努力,我的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感謝之意……」
坐在一旁的由加眼角泛起淚光,似乎也十分感動。
「田邊先生,真是太好了……」
「是啊,幸好我回到日本,才能在充滿回憶的淺草遇見這麼好的人。」
「嗯……老街纔有可能發生這種充滿人情味的故事呢。對了!我應該把這個故事加進正在着手進行的美食企劃裏面,這絕對會是一則感人的報導!」
由加掀開採訪專用的相機包,拿出數位單眼相機,對着正在擦拭眼角淚水的田邊說:
「田邊先生,我可以拍張照片嗎?」
「當然可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情,我什麼都願意做。就算被拍到哭得稀里嘩啦的臉,我也無所謂。這麼好喫的豆大福,一定要讓更多人品嚐到纔行!」
由加從各個角度拍下淚水潸潸滑落、大口吃着豆大福的田邊。
然後,由加把相機鏡頭移向慄田,眨一下眼睛撒嬌說:
「阿慄,你這個功勞最大的人也可以讓我拍一下吧?」
「不行。」
「咦……?」
由加瞪大眼睛,慄田表情嚴肅地對她放話:
「不要再演戲了,剛剛給你們喫的豆大福和上次的一模一樣,所以味道不可能不同。我說田邊先生啊,你其實沒喫過我爸做的豆大福吧?」
現場的氣氛頓時凍結。
*
「您、您到底在說什麼?」
田邊的笑容變得僵硬扭曲。
「這和之前的豆大福一樣……?別開這種奇怪的玩笑了,慄田先生!」
「誰跟你開玩笑!說起來,先開玩笑的人是你們吧?我什麼都知情。你再說謊,當心我宰了你,混帳東西!」
一觸即發的沉默氣氛蔓延屋內。
就算記住了情感,也很少人能夠記得味道。除了專業的廚師之外,只有像葵一樣擁有卓越味覺的人才記得住。
說穿了,田邊根本不在乎味道,他老早決定喫下之後要做出這樣的反應。
「……對、對不起!我好像又說得太興奮了。你聽得很煩嗎?」
(注:奈良時代的期間爲西元七一○年到七九四年,始於元明天皇遷都至平城京(奈良),終於桓武天皇遷都至平安京(京都)。)
「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生喫柿子時,澀柿的糖度比甜柿還要高。只不過澀柿含有水溶性的單寧,所以喫起來澀味會蓋過甜味。由加小姐,你知道單寧是什麼嗎?」
由加和田邊一副放棄掙扎的模樣咬着嘴脣。
慄田咳了一聲,讓現場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緊繃。
由加露出驚訝的表情開口說:
「你別沒事亂找碴啊!你有什麼證據?」
「好像是……澀味的來源?」
「答對了~單寧在唾液中溶解後,舌頭會感覺到澀味。也就是說,它是可溶性的。不過,經過乾燥後,單寧成分會變成不可溶,我們的舌頭也就感覺不到澀味~最後,甜味便會突顯出來。所以,柿子乾的糖度很高。」
葵的味覺之優秀,似乎超乎想像。
當然,演戲的部分還不只有這些。
由加一臉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面對訝異地皺起眉頭的由加,葵對着她滔滔不絕地說:
「啊!所謂的糖度呢~」
由加皺起眉頭問道。慄田聳了聳肩回答說:
柿子又分成澀柿和甜柿兩種。澀柿做成柿子幹之後,糖度會大幅度地提高,可高達百分之四十至七十。
「可惡……」
說出精心策劃的謊言時,會伴隨特有的不安情緒,所以田邊自己多加了不必要的戲碼,試圖增添可靠性。沒想到爲了追求安心感而使出的小伎倆,結果卻帶來反效果。
當然,人們也會記得客觀的事實,但這些事實大多會依據情感而被賦予意義,最後寫入大腦皮質的資訊會是以情感爲主。
由加再次露出訝異的表情,慄田從旁補充說:
「若是一路追根究柢,就會知道整起事件的目的在於捏造出不實的報導。爲了打造賺人熱淚的故事,真是辛苦你們了。」
「呃……」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發現,直到葵小姐提點我一下,才發覺自己被騙了。」
葵聞言露出安心的笑容。
「是的~就糖度來說是這樣沒錯。」
由加臉上頓時失去血色。
「差不多說到這裏就可以了!」
製作柿子乾的目的是爲了做調整。
有多少人能夠從頭到尾清楚記得十年前什麼人做了哪些舉動?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
「……慄田先生爲什麼要這樣試探我們呢?」
葵做了如上說明之後,接着說:
當然,同一種水果的糖度,也會因爲品種而不同,而會有個體差異。如果不是這樣,就失去標示糖度的意義了。不過一般來說,柿子或葡萄都是公認糖度最高的水果。
水果當中,柿子屬於糖度非常高的一種,其糖度約爲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冷冰冰的沉默氣氛降臨。
目的是爲了寫出能夠引起迴響的採訪報導。
「柿子幹比豆大福的豆沙餡還要甜嗎?」
因爲由加的表情帶着十足的氣勢,連看慣這類險惡場面的慄田也不禁有些畏縮。
這是其他新鮮水果根本無法相比的數值。
這就是整場戲的妙處所在。由加和田邊試圖藉由這點來捏造出美好的故事。
由加低下頭掩飾表情,並低聲說:「穿幫了啊。」
慄丸堂的和菓子當中,沒有任何一種和菓子的糖度高過柿子幹。
「對了!還有啊~你們知道關於和菓子起源的神話故事嗎?據說有一位和菓子之神叫做田道間守。田道間守在垂仁天皇的命令下,遠渡常世國尋找『非時香果』。只可惜當他找到『非時香果』回來時,天皇卻已經駕崩。這一則悲傷神話裏提到的『非時香果』,據說就是現在所說的橘子。簡單來說,就是芸香科柑橘類的一種。當時的『菓子』指的便是水果,所以田道間守被尊爲和菓子之神而受到虔誠供奉。即使到現在,仍然有很多人去豐岡的神社參拜——」
「沒有很煩啦。下次有時間的時候,我再好好聽你說。」
田邊最初來訪時表示豆大福的味道不一樣,第二次卻誇張地讚揚好喫。
慄田頓時感覺到一陣寒意。葵竟然連慄丸堂的豆沙餡糖度都一清二楚。
還有一個表現很不自然。前後比對之後,便會清楚知道整起事件的目的。
「喔,原來是這樣。」
舉例來說,西瓜的糖度爲百分之九到十三,草莓爲百分之八到十五,這麼一比較之後,便會知道柿子的糖度相當高。
比起舉動,要記得味道更加困難。
曾經失敗過一次的師傅,爲了傳承亡父的意念而努力不懈後,終於做出更加美味的豆大福,並再次助人的佳話——
身爲和菓子師傅,必須意識到不會高過柿子幹糖度的自然甜味。歷代經營者肯定是在每一年的這個季節,重新認知到和菓子的根源,以及製作和菓子的人應有的態度。
(注:Brix值爲白利糖度,用於表示蔗糖在蒸餾水中的溶解量。)
從這樣的結果來看,答案一清二楚。
——好令人懷念啊……柿子幹本身的味道淡薄,所以我沒有什麼印象。
但如果是要回想二十年前的事,或者二十年前太困難的話,回想十年前的事也行,那記憶還可靠嗎?
「據說呢,和菓子的起源就是水果喔~因爲砂糖是到了奈良時代才傳進日本,所以在那之前人們都是靠着樹果或水果來攝取甜分。古代人發現某種水果乾燥後,甜度會增加的事實時,想必是高興得不得了~」
㊟
「可是,你的這個記憶太奇怪了。因爲你說的『只留下味道淡薄印象的柿子幹』,其實比『會讓人整個融化的香甜豆大福』甜上許多。你那天的整體情感有所矛盾,所以,你說的話是騙人的。」
「說明到這邊,兩位應該都明白了吧?喫和菓子時,甜味會讓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一直強調豆大福『甜得會讓人整個融化掉』,對於甜度遠遠高過豆大福的柿子幹,卻是以『只留下味道淡薄的印象』來形容。以人類的心理來說,這樣的說法是矛盾的。」
慄田把話題丟給葵後,葵用缺乏緊張感的語調答道。
「咦?真的嗎?」
慄田板着臉說明記憶是多麼不可靠的東西。
「剛剛讓你們喫的豆大福就是證據。味道明明和上次的一樣,這次卻表現出那麼感動的樣子……你們倆是一夥的吧?」
如果是時間比較近的記憶,那還算是可靠。
很少人能夠像在播放影片一樣,在腦海裏讓記憶正確地重播一遍。
「我是可以把Brix值
㊟
也帶進來做更專業的說明,但那好像跟這次的事件沒什麼關係~總之剛剛說的糖度,你可以把它當成純粹是甜不甜的指標。簡單來說,就是『甜度』。不過,水果也含有酸味,所以糖度很高不一定等於很甜就是了~」
「有些水果不是經常會貼上標示糖度的貼紙嗎?我指的就是那種糖度,也就是所含糖分的比例。以水果來說,糖度就是計算出n公克的果汁裏含有多少公克的蔗糖,再以百分比來顯示度數~」
「什麼?」
這就是所謂的良心作祟心理。
由加急忙介入說:
「……一點也不辛苦!」
「沒有人想要知道那麼多細節!葵小姐,現在不是談論這些學問的時候!」
爲何明明是喫了一樣的豆大福,反應卻有劇烈的不同呢?
「簡單來說,就是去掉澀味。藉由去除水分,讓甜味濃縮起來。」
「畢竟你說的『二十年來的心意』,根本是胡亂吹噓的。」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田邊露出害怕的眼神說:
「居然捉弄一間老老實實做生意的和菓子店,很傷人耶。」
也就是說,「美味」和「情感」兩者是不可分的。
經過這次的事件後,慄田明白了爲何慄丸堂的院子裏會種植柿子樹,歷代經營者又爲何要製作根本不是販售商品的柿子幹。
多數人的記憶都會以當時感受到的「情感」爲主體。
「二十年前,你根本沒喫過我們家的柿子幹,卻謊稱你喫過。沒錯吧?」
慄田在胸前交叉起雙手,直直盯着田邊說:
「就是這樣沒錯~所以呢,去掉澀味的柿子幹糖度達到百分之七十,甜度大多會高過市面上販售的豆沙餡。現在的豆沙餡都是以少糖爲主流,銷路好的豆沙餡糖度差不多會落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吧。更何況慄丸堂的豆沙餡口味高雅,甜度十分清爽,所以它的糖度呢……差不多是百分之四十五或四十六吧。姑且不論這個數字正不正確,總之,那肯定是和柿子乾的糖度相差甚遠的偏低數字。」
「但是,你爲什麼要說這樣的謊?田邊先生,你演了一場十分逼真的戲。在客廳看見柿子幹,並得知那是慄丸堂代代相傳的傳統後,儘管沒喫過,你還是描述了柿子乾的味道。你刻意演得好像很懷念的樣子,試圖增加捏造出來的故事可靠性。」
「阿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說田邊先生在說謊……你打算辜負他二十年來的心意嗎?」
總之快拉回主題——
「沒錯。對吧?葵小姐。」
「由加,這原本是你提出來的點子吧?你每次來這裏還都帶着相機,擺明是想要隨時能夠拍照。」
由加忽然緩緩抬起頭說:
然而,葵似乎停不下來。她沒有譴責由加和田邊兩人,反而心情絕佳地繼續分享更深入的知識。
葵閉上眼睛,讓思緒在古代裏奔馳。
慄田實在看不下去而打斷葵的話語。
「還有不自然的表現?什麼表現?」
葵先是瞪大雙眼,接着雙頰泛紅地低下頭。
除非是記憶力超羣的人,否則很難事後還記得五味——酸、甜、苦、辣、鹹——的比例。一般人只會記得大致上的「印象」,而這個印象也是情感的一種。
「喫到和菓子時,最先留下的印象當然是『甜味』。但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對柿子幹做了這樣的描述。」
「他剛纔喫下豆大福時發表的感想。」
田邊沉默不語地緩緩點頭。
由加突然按住胸口,拉高嗓門說: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捏造不實的報導又有什麼關係!有哪裏錯了?騙人這種小把戲,有誰不會做!」
慄田沒料到由加會惱羞成怒,頓時啞口無言。
「……不是啊,不應該這麼做吧?」
「爲什麼!」
「這顯然是壞事,也顯然是丟臉的事。這不是一個日本人該有的行爲。再說,因爲一則假報導而得到肯定,你身爲作家會覺得開心嗎?」
「我纔不在乎這些呢!」
「啥……?」
由加用力拍一下矮桌,朝慄田探出身子。
「沒錯!我確實想要憑空捏造出不實的報導!我請田邊先生演一場戲,想要編造出淺草纔會有的充滿人情味的故事!但是,我這麼做薪水也不會變多,能拿到好處的只有這家店和阿慄你而已!」
「——你再說一遍?」
慄田帶着吵架的意味瞪視由加,但立刻明白她的想法——由加說得沒錯,雖然她和田邊試圖捏造佳話而聯手欺騙慄田是不爭的事實,但這不是爲了幫助由加走上成功之路。
因爲由加不僅必須承擔風險,還要花費心思,卻不見得可以得到多大的利益。
一則能夠引起社會大衆注意的報導,應該要更簡單明瞭、更大場面,好比說演藝圈的相關新聞。
以由加的立場來說,捏造這種假報導的壞處比好處多太多了。
萬一被發現是捏造出來的報導,作者生涯有可能不保——這不是值得賭上作者生涯也要捏造的報導。
也就是說,這是由加爲了慄丸堂而精心策劃的招攬客人計劃。
由加顫抖着肩膀低聲說:
「我、我不過是……想要讓更多客人來這家店而已……有什麼辦法呢?店裏老是在養蚊子,每天也好像有很多賣剩的商品,營業額肯定好不到哪裏去吧?我擔心這家店會不會很快就要關門大吉。」
慄田忍不住半瞇起眼睛說:
「阿慄……你該不會要我在這種場面下說出真心話吧?」
「我被騙就沒關係啊?」
年輕的自己第一次喫到慄丸堂豆大福時的那份感動——
「就是這個,是這個沒錯……我真的喫過這家店的豆大福!」
淡淡的紅豆芳香和清爽的甜味,如一層薄雪般在口中瞬間融化。
田邊打從心底表現出驚訝。
「和二十年前一樣,就是這個味道。」
田邊閉上眼睛陷入思緒漩渦之中,並且捂住臉龐。
當然,以被偷錢的一方來說,這根本不成理由,她偷錢的罪行也不可能因此得到原諒。
「咦?」
面對一個差點害自己受騙的人,慄田竟然還願意再請他喫東西嗎?
「……真的可以嗎?慄田先生。」
田邊回過神時,已不自覺地以沙啞的聲音喃喃自語。
「好像不太好喔?不過,你不用再擔心了。」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由加想出一個捏造美好故事的計劃,並強烈要求田邊協助。原來由加的熱心表現並不單純啊——雖然田邊內心隱約有這樣的想法,但受到由加強勢的態度逼迫之下,還是答應配合演一場戲。
雖然是由加開的頭,但田邊當然也有責任。
田邊打從心底認爲,事隔二十年回國的自己做了很丟臉的事情。
在那之後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
慄田兩手端着和菓子盤,盤子上擺着好幾顆形狀漂亮的豆大福。
「哇~這個人真是演不膩耶~」
「……」
「那是什麼反應……?」
「這是爲了你做的啊,你不需要客氣。」
「小兄弟,雖然你今天遇到一場災難,但這個世上還是有好人的。日本人的驕傲就是重情義和人情味。你要像這個豆大福的豆沙餡一樣,把日本人的驕傲滿滿地塞進心裏,然後在國外好好努力啊!」
由加似乎對慄丸堂的年輕老闆懷抱着愛意,想要創造一個話題來刺激慄丸堂的營業額。
對於不明白的事情,慄田這個人就是會盡可能地設法讓事情變得清楚明白。
「真的嗎?」
這本來就是一個很牽強的計劃。
「你、你這是什麼問題!」
沉浸在豐富的溫和味道之中時,幸福的感覺隨之從體內最深處慢慢湧出。
*
現在回想起來,不禁覺得自己在有了這般強烈想法的當下早已失去冷靜,纔會決定參與捏造假報導的計劃。
她就這麼衝過走廊,隨後傳來玄關門打開的聲音,她似乎是跑去屋外。
「那當然,我就是要你說。」
「這纔是真正的慄丸堂豆大福,你喫喫看。」
「久等了。」
是的,現在回想起來,第一次喫豆大福的當下就已經——
「是!這份恩情我一定會好好報答!」
「我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豆大福!」
「……隨便啦。這樣就結束感覺不是很好,還是來換一下口味吧。」
「這個豆大福……很好喫。就跟那時候的一樣,真的……」
慄田將三人份的盤子放上矮桌後,露出充滿自信的表情對田邊說:
「很好、很好。」
看着塞了滿口豆大福的田邊,慄丸堂的老闆露出粗獷的笑容,說了這麼一段話:
——沒錯,一開始他真的是這樣打算。
雖然小小一顆,卻滿載着美味,而且入口清爽,喫再多也不膩。
葵的一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聽到鼓勵的話語和免費喫到美味豆大福的回憶。
咀嚼後,溫和的甜味和紅豆的香氣隨之在口中擴散開來。
說罷,慄丸堂的老闆伸出手攙扶田邊進到屋裏。
麻糬皮觸摸起來Q彈柔軟,麻糬皮之中不惜成本地揉入一顆顆大紅豌豆,帶來恰到好處的口感以及鹹甜滋味。
田邊懊惱地咬着嘴脣時,慄田神清氣爽地回到客廳。
「女人心海底針啊~」
「哇~好好喫!這個真的很好喫!」
他當時心想,畢竟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現在的慄丸堂老闆不可能知情。既然這樣,自己至少還可以報恩。
那也就算了,豆大福的味道明明一樣,田邊卻稱讚個不停,最後被識破了一切。
雖然剛纔恩人的兒子說,舊時的記憶很不可靠,但真正寶貴的回憶絕不會褪色。此刻的田邊能夠清楚地記起一切經過,包括細節在內。
而且,由加做的壞事總有令人疼惜的一面,讓人很難真的討厭她。
由加大叫後,用力拉起相機包衝出客廳。
怎麼會有如此完美的豆沙餡!清爽的甜味和紅豆本身的香醇味道共存。
或許是因爲由加大多是爲了別人而說謊。
——就是這個味道。
慄田離開後,客廳裏只剩下葵和田邊兩人,田邊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不已。
二十年前的遙遠記憶、接觸到溫暖人情的感動、柔和濃郁的豆沙餡甜味。
由加滿臉通紅地低着頭好一會兒後,扯着嗓子說:
「如果我的店生意變好,你可以得到什麼好處嗎?我想聽一聽你的真心話。」
「……大、大笨蛋!阿慄你這個大笨蛋!」
試圖捏造佳話的罪魁禍首由加,一溜煙地從慄田家遁逃而去。
但田邊因爲說假話感到心虛,所以增添了明明沒有喫過柿子幹卻假裝自己喫過的橋段。
兩個星期前,田邊事隔二十年從巴西回到故鄉,熱心的由加自告奮勇地說要帶他參觀東京時,忽然提起慄丸堂的話題。
例如,由加小學時之所以會偷餐費,是因爲不夠錢買朋友的生日禮物。
「喂,你要不要緊啊?」
「……你很煩耶!把這家店說得這麼不堪。我纔不會讓這家店關門大吉!」
事過二十年的現在,田邊深刻感受到,正因爲有慄丸堂老闆這段溫暖激勵他的話語,他才能夠在巴西一路努力到現在。
如同在呼應這般幸福的滋味,田邊內心最柔軟的部位綻開,令人懷念的記憶一個接着一個溢出。
夫妻倆的溫暖笑臉——
受到慄田寬宏的度量所打動,田邊輕輕抓起豆大福,送進嘴裏咬下。
「沒事。這家店岌岌可危是事實,所以你不需要爲了這點道歉,只是……由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爲什麼要爲了這家店,如此大費周章地策劃這一切?」
慄田點了點頭,看向由加說:
由加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表情僵硬。
「不過,慄田先生,這次是不是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計較了呢?這件事要是在雜誌上報導出來,或許會造成大騷動;但以結果來說,捏造計劃失敗,被騙的也只有慄田先生一個人而已。」
然而,從由加口中得知恩人已經離開人世,而且繼承事業的恩人兒子爲了營業額減少而苦惱之後,他心裏湧起一股想要幫忙的強烈想法。
被留在原地的三人面面相覷。
遙遠過去裏那天的光景在眼皮底下清晰重現——
雖然慄田板着臉咳了一聲,但其實他對這種事早已經免疫了。
豆大福的中心部位塞滿味道高雅的帶皮豆沙餡。
田邊帶着灰暗的心情強忍淚水時,慄丸堂的老闆向他搭腔說:
「抱、抱歉。」
「我說的話不全然是謊言。其實……我一直很想見到您父親,想要當面向他道謝!」
慄田站起身子,迅速走出客廳。
「那太好了,慢慢咀嚼再吞下去啊。」
「不用啦,你別放在心上。」
一旁的葵用難以置信的口吻說道,但田邊完全投入在品嚐滋味當中。
裹住如此完美豆沙餡的柔軟麻糬皮,和帶着鹹味的豌豆如協奏曲般和諧美妙。當田邊察覺時,他已伸手抓起第二顆豆大福。
輕柔地在全身蔓延開來的幸福滋味——
田邊當時真的感到很安心。那時掛在屋檐底下的暗紅色柿子幹,色彩鮮明地映入眼簾。
田邊聲音顫抖地說:
葵自己也是女人卻發表如此言論,並且表情發愣地歪着頭。
由加從小就會說謊,事到如今,這般程度的事情早就嚇不了慄田。
老闆娘幫忙他處理傷口的回憶。
被惡徒攻擊的那一天,田邊拖着疼痛的身軀和空腹在寒冬的街頭徘徊。
田邊一副感慨良深的模樣大口吃着豆大福,淚水跟着從眼角滑落。
坐在田邊對面的慄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嘀咕說:
「原來如此,現在我終於搞懂一切了。」
葵一副納悶的模樣看向慄田。
「慄田先生?」
「喔……沒有啦,我本來有個小地方沒有搞懂,但現在終於搞懂了。田邊先生上一次來喫豆大福時,說這個豆沙餡不一樣的反應原來是真的。」
「啊!」
見微知著的葵似乎立刻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對啊~仔細一想,就會知道他沒必要跑兩趟來喫豆大福。既然目的是爲了捏造出佳話,應該第一次就要把戲演完才比較乾脆俐落。」
「應該是他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吧。我還在想,那時候由加顯得特別慌張,應該是田邊先生的反應出乎她的預料。當時她的確也帶了相機過來。」
「說來慚愧,但確實是如此。」
田邊單手捂住臉說道。
「那完全是我的失控行爲。雖然豆沙餡的味道很令人懷念,但是……有一些細微的不同。那股難以言喻、心癢癢的感覺,讓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我果然猜對了。」
「如果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或許我還能夠把戲演好。因爲我沒有照着事前討論好的劇本走,那天回去的路上,由加氣得火冒三丈。所以今天一大早,她便一直叮嚀我今天不管怎樣,都要誇獎慄丸堂的豆大福很好喫。」
慄田腦中浮現由加雙手扠腰嘮叨的模樣,不禁露出苦笑。
不知不覺中,豆大福已經全被喫光,矮桌上只剩下見底的和菓子盤。
田邊擦了擦眼睛後,深深嘆一口氣說:
「……慄田先生,謝謝您招待我享用如此美味的豆大福。我不是在誇大其辭,你們父子倆真的都拯救了我。今天非常感謝您。」
田邊正面對着慄田深深一鞠躬,慄田難爲情地擦了擦鼻頭低聲說:
「總結來說,和菓子和人情都不能只靠着美好的一面來支撐,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
「回家。」
慄田做的豆沙餡之所以和上一代的味道不同,正是因爲有潔癖。
「原來如此。」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煮紅豆時,必須透過去澀動作把浮在湯汁表面的白色浮沫去除掉,但慄田做的次數過多。
至於慄田的意向,是重現上一代的口味,以守住傳統。
慄田做了約四次的去澀動作,那時候葵告訴他只要做一半就好。
「咦?是這樣嗎?你要做總結可不可以做個好一點的總結?」
慄田明顯被捉弄了。
「嗯,原來你是這個意思。」
「這次的事件感覺上很像和菓子喔~」
「我覺得啊~你其實挺有潔癖的耶~所以在做豆沙餡的時候也一樣。」
最後的結果是,雖然由加試圖欺騙慄田,但她是因爲一心一意想讓慄丸堂的生意興隆才這麼做。
慄田眨了幾次眼睛,思考着葵這句話的含意。
葵時而會丟些出乎預料的話題,而且還是一顆變化球。
「哎呀~不好意思,我好像又說了很唐突的話。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唔……這件事就拜託你別再提了!」
回想起來,慄田也記得父親確實沒有像他一樣,做了那麼多次去澀動作。只是,慄田沒料到去澀動作的多寡有其意義。
但是,慄田心中有了其他想法。他希望至少能夠知道葵的聯絡方式。
「有機會的話,我們在那家店再見面吧!」
不久,葵用感慨萬分的口吻說:
「白色浮沫是豆類含有的澀味成分,同時也是其甜味和風味所在。所以,有人說要適度保留一些浮沫比較好,也有人不這麼認爲。」
慄田思考着該如何切入話題時,葵回過頭爽快地說:
葵以開朗的口吻答道。
「咦?」
「事件已經圓滿結束,而且我太晚回家的話,會被家裏的人罵。」
不明所以的話讓慄田感到疑惑。
「依店家的方針不同,各有各的做法囉~有的店家會像慄田先生一樣,反覆做很多次去澀動作;有的店家只會做一次,也有完全不做去澀動作的店家。關於這部分沒有什麼優劣之分,畢竟每家店各有各的意向,想要追求的豆沙餡風味也不同。」
慄田試着把去澀動作從四次減少爲兩次後,輕而易舉地做出相同的味道。
慄田做的豆沙餡太乾淨了。
慄田和葵爲了送田邊離開,還特地走到店外。
慄田和葵兩人並肩目送着田邊那散發出歲月感的寬廣背影。
田邊離去時,回過頭點頭致意了好幾遍,然後,他的身影漸漸地越變越小。
「不會吧!」
當然,味道上的差異微乎其微,只有少部分的人才喫得出來。
「……葵小姐,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然而,慄田對此並不覺得生氣。他一邊爲這樣的自己感到有些納悶,一邊無意義地抓了抓頭髮。
「那家店是哪——」
「到底哪個纔是對的?」
前面的話題還沒說完,葵忽然就轉過身離開。慄田難得顯得慌張地說:
「不用客氣啦,別放在心上。」
不過,重視這種只有少部分人才喫得出來的細節,即是自己身爲慄丸堂第四代老闆的職責吧——慄田在那天晚上,將這件事銘記在心。
還有,田邊的謊言背後還有另一層想法,他心裏其實還是很想喫到回憶裏的豆大福。
「什麼意思?咖啡……?」
慄田察覺到葵是指咖啡店老闆的店時,葵已經繞過轉角消失不見了。
感到掃興的慄田甚至在深夜的廚房裏,倚着牆壁呆愣了好幾分鐘。
他只是單純地認定,必須把白色浮沫通通去除乾淨,沒想到這麼做會讓豆沙餡的風味和甜味略微減少。
好比說,像葵一樣擁有敏銳味覺的人,或是經常買來喫的老主顧,又或者是像田邊一樣對於豆大福的口味極度執着的人。
的確,這場豆沙餡風波已經順利解決,他沒有必要也沒有藉口再和葵見面。
「那麼,慄田先生,我今天先告辭了~」
「我只是覺得這次的事情看似單純,卻意外地複雜。你想想看,和菓子也是乍看之下感覺很簡單,實際上卻是一門極其深奧的學問,不是嗎?」
的確,葵之前也說過行爲的矛盾性,還有案件頗爲複雜之類的話。早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葵便已經看出慄田沒有看出來的事情。
「對了,慄田先生,我算是滿常會去喝咖啡的人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