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艾麗莎做了一個夢。

夢裏，大地籠罩於黑暗之中。那是一個夜晚永遠持續的世界，森林蔓延，妖精們跑到了草原上。綠色的磷光在頭頂一閃一閃，無數的星星在夜空中閃爍。在那無助的亮光下，人們帶着不安的表情在周圍徘徊着。

在茫然的觀望中，草原上生出一株嫩芽，眼看着它長大了，變成了一棵讓人仰望的大樹，然後結出了紅色的果實，慢慢成熟。

艾麗莎覺得那果實看起來很好喫，便走到樹旁，果實自己落了下來，艾麗莎慌忙伸出雙手接住。熟透了的柔軟的果實捧在手心，周圍也飄蕩着香甜的氣味。

小心翼翼地將果實送入口中。

用牙齒咬破果皮，水分就溢入嘴中，不由得沉醉地喫起這新鮮的果肉。

「好喫」

不由得這樣感嘆。

「竟然有這麼好喫的水果，真希望老師也能嚐嚐，還有堤格爾」

話音剛落，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不知從哪裏傳來了聲音。

「崇拜吧」

陌生的聲音，既有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聲音。大家都異口同聲地重複着「崇拜吧、讚頌吧」這樣的話，似乎是從草原的另一邊傳來的。

艾麗莎朝着聲音的方向慢慢走去。

人們聚集在草原的一角。

估計有數萬人，既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小孩，大家都狂熱地面朝一個方向跪拜、祈禱。

「崇拜吧，讚頌吧」

是的，人們這樣重複着。艾麗莎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看他們祈禱的地方。

一個少女站在小山丘上。

一個金髮碧眼、白皮膚的少女。

少女的臉上似乎有莉姆和堤格爾的影子，但是，完全沒有那兩個人的生氣，表情像石像一樣僵硬。

「或許吧」

這一切不是偶然。

所以艾麗莎始終認爲這個超常的現象是某種計謀，恐怕就是跟涅麗這個人有關的計謀。

夜晚永恆的夢，神明降臨的夢，蒂爾·娜·法這個詞到處都能聽到。在腦海中迴盪的不可思議的詞，以前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這個詞，不，好像在哪裏聽說過，到底在哪裏呢，想不出來，啊，別在意別在意……

艾麗莎再次抬頭望向山丘上的少女。

但是，這很奇怪。

仔細一看，跪拜的人羣中有熟悉的面孔。納拉亞斯在，加拉在，很多人都是『天鷲』和『獨角犀』的人。

但也有其他人。看到了『黑鱷』的魔彈之神子曼尼沙的身影，在他旁邊，『黑鱷』的弓巫女也在。還有『森河馬』的弓巫女，還有其他的部族、記得長相的戰士。

這毫無疑問。

「涅麗！」

「真是件麻煩事啊……」

「不能發生這種事情，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說到底，神明並不能保障貨幣的價值，所以對神明的存在沒有感恩的意義。

「可弓巫女大人您看起來完全不是這麼認爲的」

要與她對抗的是堤格爾、莉姆還有索菲，自己只不過是輔佐他們罷了。

然後，之前發生過的事情艾麗莎也沒有忘記，涅麗曾對堤格爾說過，「此地的神的名字是蒂爾·娜·法」。

「我們這邊有什麼要傳達的嗎？」

在那祈禱的語言裏，聽到了一個單詞。

蒂爾·娜·法。

啊，這樣就能理解了。艾麗莎從嘴裏吐出了一口熱氣。

支配這片大地的法則發生了變化。

「可是，所有人都做了同樣的夢，這太不自然了吧」

「這是你乾的吧！」

突然意識到違和感的理由。有人曾經向堤格爾灌輸過這片土地的神就是蒂爾·娜·法這樣的想法，有人試圖用蒂爾·娜·法這個名字來稱呼這片土地的神，以此來誤導人們。

知道自己的臉頰漲紅了。

第二天，『天鷲』的大本營一早就嘈雜喧鬧。

「在中午之前派出快馬，去『獨角犀』那邊，還有其他的部族、周圍的小部族、還有加爾哈塔修特王都」

如此強烈地告訴自己。

不知不覺間，少女站着的山丘周圍聚集了無數的人，僅在艾麗莎能看到的範圍內，人數就超過了十萬。很明顯，山丘另一邊也有很多人。恐怕，加爾哈塔修特的騎馬之民、七部族和小部族都聚集在了這裏。

「那就先抽調一些部隊，順便問問周邊的部族吧」

艾麗莎知道那是在吉斯塔特和布琉努的人信仰的神，與堤格爾的黑弓有某種關聯。

這是在遙遠的北大陸一部分國家所信仰的神明之一。

「這一切都變成夢吧」

艾麗莎只能以中立的立場做出了回答。

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個詞是哪裏的語言，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爲直到昨天爲止，在這座南方的島嶼上，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詞。

艾麗莎還在其中發現了在加爾哈塔修特王都見過的神官的身影。艾麗莎走了過去，站在跪着的他們的旁邊。

「嗯，沒錯」

少女微微一笑，周圍的黑暗就跟着蠢蠢欲動，艾麗莎感到了呼吸困難。明明不熱，汗水卻從臉頰上滴落。後面的人們走到艾麗莎旁邊，向少女下跪。

「您的意思是說這是有人有意而爲之的嗎？」

艾麗莎喊了出來。

「正因爲如此，纔要讓她成爲我們的神」

「那個孩子是」

「畢竟已經實際發生了，所以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到底有多少人做了這個夢，還有，到底是誰讓大家做了這樣的夢，目的是什麼」

艾麗莎嘆了一口氣，走出了自己的帳篷。

「你們是這片土地上、失去了名字的神的神官吧？」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大家都在談論着那個不太吉利的夢，雖然細節不同，但大體內容都是一樣的。

「你們爲什麼要崇拜那個神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真的有可能所有人都做同一個夢嗎？」

艾麗莎覺得不太滿意，面對傲然俯視自己的少女，自己也直直地看着她。身體不由得感到了一陣恐懼，全身都跟着顫抖起來，明明知道很害怕，但艾麗莎還是傲岸不遜地抬起下巴。

艾麗莎露出苦笑，自己這個樣子，部族裏的任何人也沒有辦法安心吧。

被納拉亞斯這麼一說，艾麗莎皺起眉頭，自己的所思所想難道都寫在臉上了嗎。做了一個深呼吸後，才發覺原來自己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問關於夢的事情嗎？」

人世終結了。

蒂爾·娜·法嗎？

如果自己動搖了，就會影響到整個『天鷲』部族。

「這一切都是夢吧」

但現在艾麗莎有了堅強的夥伴。需要讓她鼓起勇氣把一切都壓在自己拙劣的判斷上的日子結束了。

「蒂爾·娜·法」

是涅麗的笑聲。

不，再仔細一看，還有商家的人。

艾麗莎很瞭解涅麗的性格。

「要讓她成爲我們的神」

不，是不希望看到的光景。

「不，現在就先專心收集情報。具體的方法等堤格爾和老師回來之後再談吧」

少女只是站在那裏，周圍就彷佛聚集了一團黑暗。然而少女的身體卻籠罩着不知何時升到天空的月亮的光輝，泛着銀白色的光芒。

納拉亞斯說到。

「那還請您保持鎮定，讓周圍的人也能這麼認爲」

這正是這片光景的真正含義。

只有一個例外。如果神降臨到這片土地上。

這次，蒂爾·娜·法這個名字再次出現。

爲什麼會被黑暗覆蓋了呢？現在明白了。夜晚爲何籠罩了白天？現在明白了。人們爲什麼會向少女下跪呢？現在也明白了。

這是絕對不能出現的光景。

「嗯，到底有沒有可能呢，我也不清楚」

她從沉迷於討論夢境的人羣中經過，看到了正在照料自己馬匹的納拉亞斯，便上前搭話。

「不用擔心，這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夢罷了。那種光景絕不可能發生的，這只是一種威脅而已」

對此，少女依然面無表情地俯視艾麗莎。周圍的人似乎根本沒把艾麗莎放在眼裏，依舊跪在地上，低着頭，一昧地喃喃祈禱着。

艾麗莎聽到了，在嘴裏反覆唸叨着這個名字。蒂爾·娜·法，不知爲何，總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山丘上的少女。

「按照計劃，堤格爾他們應該再過幾天就回來了。如果可以的話，請先派人去和他們取得聯絡，就算不行也沒關係」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涅麗的這一步有什麼意義呢，大家應該如何應對呢？

如果沒有堤格爾和莉姆，只有艾麗莎作爲部族的領導，或許現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下達了更明確的指示。

這時，艾麗莎突然感到了違和感。環顧起四周。

「你就當我是這麼想的就行了」

艾麗莎心裏清楚，這是涅麗乾的。但這件事還沒有告訴納拉亞斯，還有幾個難題。

但有一點很清楚。

艾麗莎在心裏想，就算神明降臨，對於她來說，人們的信仰只不過是反映內心世界的一個標誌，即使神明在某個地方，也不會想到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納拉亞斯似乎還想對艾麗莎說些什麼，但沒說出口。艾麗莎發現後露出微笑。

「嗯，關於夢的內容和線索，如果有什麼情報，請儘快告知我」

自己不擅長政事，需要交給擅長的人。艾麗莎在心裏這麼對自己說。

「堤格爾，老師，涅麗她根本就沒有放棄」

因爲神明降臨了，發生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強烈地希望是這樣的。

因爲艾麗莎早就知道了這個名字。作爲吉斯塔特人的她，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是衆神之一的名字，不可能是站在山丘上面的那位少女的名字。

「這說不定是神旨」

艾麗莎再次自言自語地說到。

「謝謝你的忠告」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女人的笑聲。

大家都在談論夢的事情。大家都興奮地談論着自己做的夢，旁邊的人也做了一樣的夢，不，是整個大本營裏的人都做同樣的夢。

堤格爾和莉姆，還有索菲，他們的判斷比只是一名商人的艾麗莎要可靠得多。

艾麗莎冷靜下來，開始思考。

這一切是不可能發生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