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宇宙·生命·神·惡魔
《斬魔大聖》 · 涼風涼 · 2.4萬 字
在看見那少年身影的瞬間,九郎在思考之前便展開行動。
鬥爭心將竄遍全身的劇烈惡寒一舉掃盡後,九郎在瞬間便變化成魔術師的姿態。此時九郎雙手已經握着兩挺魔槍,將槍口對準那站在血泊中央的金色黑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九郎在發出吶喊的同時扣下了魔槍的扳機。槍口閃光不停閃動,槍聲也反覆交疊。
人形的黑暗雖然後仰了身子,但所有子彈都被防禦陣擋下,掉落在腳邊。
「……我們這算初次見面吧。大十字九郎。」
那聲音有着足以讓人心凍結的力量。九郎的身子開始莫名顫抖,一陣彷彿冰水當頭淋下的衝擊貫穿了九郎的靈魂。但此時九郎的身體,已經擁有能抵抗那衝擊的灼熱。
「特利昂尊者!」
九郎怒瞪對方一眼,緊接着便揮動貝瑞薩偃月刀朝對方砍去。劍光撕裂了充滿血腥味的大氣,九郎使盡全力,揮出了加上全身體重的一擊。但少年卻沒有多做動作,只是用食指與中指將那攻擊夾住。
「對初次見面的人,這可真是獨特的見面禮呢。」
特利昂尊者那輕鬆的表情沒有絲毫動搖。
「可惡!」
「哼……」
特利昂尊者鬆開夾在指間的刀刃後,便將手掌抵在九郎胸口。就在九郎幾乎靠本能讓自己採取防禦動作的瞬間,便遭到一股肉眼看不見的衝擊侵襲,整個人被打到空中。
「啊!唔喔!」
彷彿讓胸骨盡數粉碎的衝擊讓九郎一下換不過氣,開始劇烈咳嗽。雖然沒有受到重傷,但一股鐵味已經在口內散開。九郎吐掉那混有血液的唾液,接着展開魔法書所構成的翅膀,穩住在空中的姿態。九郎瞪着就在自己下方的特利昂尊者。然而他只是維持伸出手的姿勢,臉上帶着微笑。
「開什麼玩笑!」
九郎將所有魔力灌注在拳頭上,將拳頭揮出。爆發的魔力化爲衝擊波,朝特利昂尊者侵襲,但他卻只像是要撥開飛過眼前的蒼蠅般,輕鬆揮手就使衝擊波的軌道偏移。在他腳邊爆炸的衝擊波使變成枯木的無名者上半身支離破碎。
九郎落在DEMONBANE的駕駛艙前,而特利昂尊者則落在無名者剩餘的下半身之上。
「認爲我還活着的想法並不正確。我是第一次見到你。」
「餘是在這個瞬間,由余的母親·尼祿所產下的。你所認識的餘,是上一次的餘。」
(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傢伙……根本聽不懂。)
「【奈克特抄本】!」
「是重力結界!」
特利昂尊者伸手繞過站在自己身旁的【奈克特抄本】精靈。艾瑟德麗塔的纖腰,輕輕將她摟進自己懷中。
『這威力真驚人……太棒了。身爲人類,竟能達到這種境界!就連餘都不由得對此感到欽佩呢!』
DEMONBANE與裏貝爾·雷基斯的上身都因爲受到打擊而後仰。雙方站穩腳步後,便再次前進朝對手揮拳。兩者的拳頭再次交錯。拳頭刺入了彼此的腹部。
九郎在自己手臂掩護下,朝閃光的方向望去。在那彷彿新星誕生般的強烈光芒彼方——在那以球狀擴大的中央部分。從那如同碎裂彈殼般破裂的無名者的胎內,出現了一個彷彿內臟般、紅色的巨大身影。
(——我要讓你閉嘴。我要消滅你……)
「真正……目的?」
「危險!九郎!」
此刻九郎心中只有對特利昂尊者的憎恨與憤怒,還有對安妮雅的思念與憐憫。
就在九郎緊握貝瑞薩偃月刀,準備朝對方衝去的時候。那已經乾枯、只剩下半身的無名者殘骸內部,突然散發出一股力量強大的氣息。
駕駛艙到處都有機械爆裂、電光奔竄。
(唔……要是就這樣被壓死……那也未免太蠢了……!)
艾露還來不及制止,神氣便從槍口爆發。從槍口放出的兩頭猛獸帶着咆哮聲朝裏貝爾·雷基斯撲去。那只是帶着單純、純粹、純潔、僅有破壞的力量朝對手飛去。但到頭來,那終究不過是失去控制的魔術。只見兩頭失控的猛獸遠遠偏離了目標,撞上了心臟室的牆壁。強大的威力就像是不知停止般,一路不停地朝牆壁的深處、更深處、深處的深處突進,最後終於衝破了克蘇魯的外殼。最後所留下的,是兩條全長數公里、狀似隧道般的長大肉穴。
「妳來了嗎?艾瑟德麗塔。」
DEMONBANE的右掌機關發出咆哮,凝聚了蘊含必滅威力的魔力。左手則緊握着貝瑞薩偃月刀。
「當然,餘的力量並沒有絲毫缺損——看吧!」
「艾瑟德麗塔,身體的狀況怎樣?沒有大礙吧?」
如果無法用理性控制感情,那就不配稱爲魔術師。在欠缺冷靜的狀態下,是不可能和特利昂尊者對抗的。
九郎的忍耐也已經瀕臨極限。
少年與少女在嘴脣交疊之後,便將視線轉向九郎與艾露。那無限深沉的金色與黑色雙眼,緊緊纏繞住兩人。
「九郎,冷靜點!別中他的計!」
「慢、慢着……可惡……!」
艾露雖然難掩內心動搖,但很快就重整心態,注視着那名暗色的少女。
不知是從特利昂尊者身上感受到威脅,還是在意識深處明白那些話的意思——儘管九郎無法理解那些話語,但背脊卻感受到一股寒意。
『你無須感到不甘。換成是一般的術者,早就和鬼械神一起變成廢鐵了。』
九郎曾看過那彷彿染血赤子的身影。伸出手掌讓特利昂尊者站在其上的物體,是團身披紅色披風的巨大鋼鐵。
(冷靜……冷靜……)
『餘的目的,位在超越舊支配者的領域之中。無論是克蘇魯還是拉萊耶的浮現,全都是爲達成目的的手段。一切都是爲了終極的結局。就算是萬物之神、就算是天上的繁星,也都只能聽從命運安排。』
啪!
(努力思考!解開術式、找出答案!)
儘管九郎想要起身,但卻只能趴在地上,承受着那彷彿內臟要被全部壓碎的感覺。裏貝爾·雷基斯俯視着倒地的DEMONBANE。
特利昂尊者不顧九郎困惑的反應,只是不斷說出神祕的話語。
「沒有問題。多謝主人關心。」
艾露怒吼,艾瑟德麗塔吶喊。
在艾露啓動法術的同時,九郎前方出現了五芒星狀的魔法障壁。那成了九郎的盾牌。
不斷累積的疑問使九郎的思緒陷入更復雜的迷宮之中。
九郎靠視覺發現了術式中細微的破綻。接着強行將能夠破壞結界的新法則塞入那破綻中。在一陣碎裂聲響起後,重力結界便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九郎!九郎!快冷靜下來!」
九郎很清楚喪失冷靜會給對方趁虛而入的機會。但就算腦袋能夠理解,但感情卻無法配合。九郎的腦袋就像是沸騰般灼熱。
鮮紅的鬼械神與DEMONBANE彼此相對。
「少囉唆!先別說了,我們快追上去!夏塔克!」
九郎緊咬着牙,發出了意外清楚的磨牙聲。或許是因爲在牙齒上用了過度的力量,九郎明白自己的嘴角此刻正向上揚起。當失控的情緒在九郎臉上浮現,兩挺魔槍的槍口也在此時對準了裏貝爾·雷基斯。
(母親?上一次?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什麼?)
裏貝爾·雷基斯抬頭仰望上空。九郎跟隨對方的動作仰望上方,看見那由神肉形成的屋頂多出了一道巨大的裂傷。鮮血、黏液、與肉片從傷口處不斷散落,裂傷逐漸擴大。最後裂傷完全洞穿了上方的肉壁。裂傷直達遙遠的上空,九郎可從傷口中看見遠方的藍天。
那稱爲女人還梢嫌年幼的少女,身上穿着暗色的華麗禮服,帶着一頭如墨般漆黑、隨風飄逸的豔麗長髮,自空中落至特利昂尊者身邊。
『裏貝爾·雷基斯,攻擊!』
「餘的母親在與你相遇之前,就已經懷了餘了。」
一陣物體摩擦、碎裂的聲音響起。仔細一看,無名者的裝甲上湧現出無數龜裂。龜裂引發了更進一步的龜裂,最後變成巨大的裂縫侵蝕機體。
「唔……可惡!」
特利昂尊者說的話像是在打禪機,九郎完全無法理解。
「特利昂尊者!」
(在符利昂尊者之後,連【奈克特抄本】都出現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年露出滿足、看來卻有些疲憊的神情這麼說道。
『你還真是兇狠呢,大十字九郎。是嗎?你對餘的母親抱有這麼深的感情嗎?』
「你、你這混蛋!」
雖然強烈的G力隨即襲來,但九郎不以爲意,持續讓DEMONBANE快速飛行。
此時無數魔法書的書頁也乘風來到在那一臉輕鬆神情,立於鬼械神掌中的特利昂尊者身邊。書頁像是環繞特利昂尊者般形成螺旋並起火燃燒,只見火焰形成的女性身影從其中顯現。
九郎的身體也同樣變得沉重。感覺就像是身上揹着一塊巨大的岩石,就連站立都無法隨心所欲。儘管九郎勉強維持着單膝着地的姿勢,但在更進一步的加重之下,九郎還是倒在了地上。DEMONBANE也面臨了同樣的下場。
就在DEMONBANE打算借夏塔克的力量朝對手衝去的時候。DEMONBANE突然被一股肉眼看不見的力量束縛。機體別說飛行,甚至還開始下沉。
此刻特利昂尊者的讚賞,對九郎來說也只是不快的話語。
九郎努力讓臉離開地板,瞪着熒幕中裏貝爾·雷基斯的影像。
「……那是什麼意思……禽獸……!」
「呵呵!你可真是積極,大十字九郎。——艾瑟德麗塔!」
「蠢、蠢材!竟然氣過頭了!」
在特利昂尊者如此朗聲宣言的同時,無名者應聲爆碎。那是彷彿要將萬物粉碎的劇烈衝擊,並且還伴隨着爆炸性的閃光。
「廢話少說——!」
「真是的……真會給人添麻煩!」
「艾露!」
『雖然餘還想再和你玩一陣子,但是……現在還不是最佳時機。』
「DEMONBANE,動手!」
「是的,主人。僅聽吩咐。」
「悖德之獸!」
九郎與艾露躍進駕駛艙,接着坐入各自的駕駛席上,啓動DEMONBANE。魔力在魔術迴路中奔竄,各種機關一齊甦醒。
「——找到了!」
「開始吧,這場鬧劇總算能迎接最終幕了。」
DEMONBANE揮起拳頭,在九郎一聲怒吼下朝裏貝爾·雷基斯揮去。
九郎在心中這麼告訴自己,並開始思考。九郎開始分析在自己腦中疾馳的世界法則。
無名者開始瓦解。
「餘遵守了上次的承諾,再次現身。這都是爲了在這時間的盡頭與你對峙。」
『斷魔之劍!』
「冷靜下來!九郎!這種程度的法術……你應該有辦法解咒纔對……」
接着,裏貝爾·雷基斯展開了像蝙蝠翼的翅膀。那翅膀產生出魔力的暴風,並伴隨巨響爆出閃光。下一瞬間,鮮紅的鬼械神便沿着洞穿的肉壁一口氣飛上天空。
艾露落在幾乎失控的九郎肩上,在九郎耳邊這麼提醒道。
『呵呵!也差不多是讓你知道的時候了。讓你知道C計劃的真正目的。』
艾露用呼吸急促的聲音這麼問道。
電流在九郎腦內奔竄,無數的情報如排山倒海般湧現。那是揭穿森羅萬象的世界真理、那是建構起這個世界的無數情報。在非比尋常的情報量侵襲下,九郎冷靜地一一應對。在那當中,也包含着重力結界的術式。
特利昂尊者用手指整理那凌亂的頭髮,仰望着九郎說道。
只見少年與少女的身體化成光粒,隨即被吸入裏貝爾·雷基斯的內部。無數魔術文字在那鬼械神的表面疾馳,其雙眼浮現光芒。
「是的,主人!」
那是因爲他是非人的怪物,所以無法套用人類的道理嗎?還是說……
儘管九郎的思緒緊緊追着裏貝爾·雷基斯,但在現實中,他卻置身在連根手指都無法動彈的狀態下。九郎感覺全身就像鉛塊般沉重,重到幾乎要陷入地板當中。
「還不懂嗎?聖經之獸是尼祿的轉生、是尼祿再世。聖經之獸既是尼祿,也是餘。」
九郎將全身的力量灌注於四肢企圖起身,但身體卻絲毫無法動彈。
相較於憤怒吶喊的九郎,特利昂尊者則是以悠哉的態度發出笑聲。
艾露接着發出嘆息。
「妾身知道!」
裏貝爾·雷基斯同樣揮起拳頭,朝DEMONBANE衝去。
「我少說兩句你就自顧自地胡說八道!你是腦袋有問題嗎!」
「裏貝爾·雷基斯!」
在少女們一聲令下,兩架鬼械神將拳頭揮出。雙方揮出的拳頭在空中交錯,擊中彼此的顏面。駕駛艙劇烈震動,熒幕上佈滿雜訊。影像很快就恢復正常,再次映照出紅色巨人的身影。
九郎的憤怒令魔力從肉體深處不停湧現。
『棲息於外界虛空黑暗之物。願汝再次現身於大地。徘徊於時空彼方之物。願汝回應吾之心願。』
從飛在前方的裏貝爾·雷基斯當中,傳出了特利昂尊者的聲音。
(那傢伙……雖然不知他想搞什麼名堂,但休想我會讓他得逞!)
九郎召喚出轉輪手槍,隨即拙下扳機。咆哮從槍口深處響起,冰龍伴隨閃光從槍口衝出。伊塔瓜發出怒吼,在其飛行路徑上的大氣隨即凍結。
『爲門亦爲路之物。請應汝下僕呼喚顯現。』
然而裏貝爾·雷基斯連頭也不回,只是扭轉機身,便閃過了以超音速襲來的伊塔瓜。冰龍從裏貝爾·雷基斯的身旁穿過,朝上空飛行一段時間後,隨即掉頭高速落下。只見冰龍咧開嘴,對準位在自己下方的裏貝爾·雷基斯衝去。就在銳利的龍牙即將咬住鮮紅裝甲的瞬間,裏貝爾·雷基斯的手刀已經朝冰龍口中刺去。手刀一路從龍口貫穿至龍尾,將伊塔瓜一分爲二。冰龍的亡骸在半空分解,化爲雪花飄散。
裏貝爾·雷基斯那帶有魔力的手刀在空中舞動。在雪光閃動的空間中畫出鮮紅燃燒的【Ω】圖樣。接着又豎起右手的拇指與中指,然後將手朝前方伸出。
『現身吧,顯現吧。願汝傾聽,吾將解開汝之束縛,撤去戒印。請容吾穿過關門,進入汝結起強大神印之世界。』
咒文吟誦至此,裏貝爾·雷基斯又豎起了食指與小指。
「這個咒文是……」
「這個混蛋!」
艾露驚訝地睜大眼睛,九郎則發出了怒吼。
爲了縮短與裏貝爾·雷基斯的距離,九郎用火神炮朝對方連射,但卻只能製造大量爆煙,無法發揮效果。炮彈全部被障壁攔下。但那些融合魔術的炮彈,仍成功擾亂了魔力的流向。九郎緊接着將貝瑞薩偃月刀朝那些微的破綻擲去。
『————唔!? 』
火花四散,金屬碰撞聲響起。爆煙隨風散去,在煙霧彼端的裏貝爾·雷基斯再次出現在九郎眼前。在其左臂上,刺着九郎擲出的貝瑞薩偃月刀。九郎沒多加確認即召喚出自動手槍,迅速扣下扳機。咆哮的炎獸隨即現身,一路朝裏貝爾·雷基斯襲去。
『你真是越來越讓人感到有趣了。』
只見裏貝爾·雷基斯拔出插在手臂上的偃月刀,緊接着無數刀光在呲牙裂嘴逼近的克圖格亞身邊閃現。瞬間的寂靜。但在下一瞬間,猛獸的軀體便伴隨着強烈的爆炸四散。
『這是回禮。』
裏貝爾·雷基斯擲出的偃月刀如疾射而出的箭矢般朝DEMONBANE飛去。
「臭小子!」
空間變質。
——七彩的……球體。
那個球體是是巨大的禿鷹。
『夫尤……夫尤……猶格·索托斯!』
那不是普通的門。那帶着克蘇魯遠遠不及的莊嚴,並散發駭人神氣的物體,是擁有門屬性的神性。
那是不斷湧出彩泡的原初黏液,是擁有觸角的不定形怪物。
然而問題卻不在那裏。從海中竄出,無數聳立的石柱。那些石柱並非無秩序地出現。而是以環繞着克蘇魯的方式排成圓形。雖然規模明顯不同,但眼前的巨大環狀列石,讓人不禁聯想到那有名的巨石陣。
接着,少年說道:
那沉默所象徵的並不是戰爭終結。證據就是一股強大、規模驚人的邪惡氣息正從海底急速接近。
『現身吧,亦門亦鑰之神!顯現吧!一生萬物、萬物歸一之神!請顯現吧……!』
那個球體是巨人。
世界變質。
七彩的球體。
「環狀列石,還有那個咒文……不會錯的!不好了,九郎!快阻止那傢伙!」
那個球體是黃色的蟾蜍。
(這咒文……我曾經……遇過……)
在下方的邪神停止了動作,那強壯的支配者開始沸騰。
那是『門』。
球。
沒錯。就像是沸騰一般。
球。
那個球體是白蛇。
充斥天空的風。
那是『鑰』。
那個球體是烏鴉。
九郎頓時感受到一股侵犯、侵蝕自己身體的難耐惡寒。
「什麼!? 」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已經太遲了。
克蘇魯的外皮扭曲變形,並開始浮現出氣泡般的東西。
邪神在不定形的肉泡覆蓋下,急速失去實體,不久便逐漸被肉泡吞沒……
那個球體是烏雲。
不久後,溶解的外皮開始隆起肉泡。
那是巨大到竄上雲端,不見邊際的巨大門扉。
應特利昂尊者那彷彿歌唱般的吟誦,裏貝爾·雷基斯也將一柄金劍召喚至右手中。劍刃在虛空遊走。那柄金劍在空中劃出一個發亮的逆Ω圖樣。
『看看下方吧!大十字九郎!』
那是靜止的『現在』。
石柱不止一根。又有其他石柱推開那帶有壓倒性質量的海水,陸續從海面下升起。每次石柱升起,都使戰艦及海魔遭到波及而騰空。
「給我站住!」
在超越認知極限,理智即將崩潰的前一剎那。
充斥在每個大氣的粒子中。
那是——
所有的顏色都變成七彩。
伊庫南·伊庫南·吐呼魯吐昆瓜·猶格·索托斯——
世界被極端鮮豔的色彩徹底覆蓋。
只見裏貝爾·雷基斯誇張地將雙臂展開,特利昂尊者接着朗聲說道:
從海中出現的東西,是巨大的石柱。那因爲過於龐大而看來像是牆壁的石柱,以彷彿要貫穿天際的速度朝上空升起。數艘戰艦與無數海魔也遭到快速升起的石柱波及而被拋至半空。
那人智遠遠不及、宇宙規模的異象已開始在眼前展開。
不知從何處到何處屬於異界。
飛到蒼穹之下的DEMONBANE與裏貝爾·雷基斯彼此對峙。
時間變質。
『——吾之父!』
那個球體是頭戴鐵冠的鮮紅男性。
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球○○○●●●○○○○○○○○○○○●●●●●●●●●●○○○○○○●●●●○○●○●●●●●●●●●●●●●●●●○○●○○○○○
充斥海底。
球。
那聲音正企圖喚醒沉睡在九郎記憶深處的悲慘過去。
那個球體是巨大的犛牛。
「這是『第九之詩』——召喚猶格·索托斯的咒文!」
那個球體是頂着黃金王冠的駱駝。
那個球體是有綠色面孔的男人。
「難道是……拉萊耶要浮現了嗎!? 」
充斥海中。
所有的物質都變成球體。
艾艾·亞·亞·亞哈——耶雅……恩古亞……恩古亞……!』
充斥天空的藍。
異界之光形成結晶,構成實體。
不知從何處到何處屬於世界。
球。
無數的球體朝虛空高速飛去,在經過的空間留下七彩的軌跡。就在那一切讓人以爲彷彿消失到天空彼方的時候,出現了七彩的爆炸,異界的光亮染遍了拉萊耶之海。
當艾露那幾近絕望的叫喊在駕駛艙內迴盪時,特利昂尊者的聲音也響徹世界。
大海變質。
那個球體是偉大的君主。
那東西配合腦袋形成實體。
一切都變得極端模糊,完全無法區分出可稱之爲界線的東西。
充斥海面。
那是
伊布通古……黑非耶——索咕魯多魯……!
『恩加伊·恩古阿古雅·布古·休科古·伊哈雅·猶格·索托斯、猶格·索托斯——
天空變質。
那是蓄積的『未來』。
七彩的球體累積在一塊兒。
裏貝爾·雷基斯又加快了速度,毫不減速地飛出克蘇魯體外。
那個球體是蒼蠅。
那個球體是人類。
九郎的太陽穴感受到陣陣疼痛。
九郎讓DEMONBANE的機體讓到一旁,避開貝瑞薩偃月刀的刀鋒,接着在偃月刀通過身邊的瞬間抓住刀柄。
充斥在每個水分子間。
充斥每一個水泡。
在那一瞬間,無論是正在蹂躪海面的海魔大軍,還是在海中游擊的深淵者,甚至就連邪神克蘇魯都完全停止了動作。海面像是沸騰般開始晃動,緊接着便伴隨巨響快速隆起。
萬物歸一、一生萬物。
九郎照對方所說朝下方望去,看見那以拉萊耶之海爲舞臺,展開最終決戰的人類與邪神眷族。但是特利昂尊者要九郎看的並不是他們。而是作爲舞臺的拉萊耶之海。即將產生異變的那.片海域,此刻充斥着不自然的沉默。
那是流動的『過去』。
變質的世界,就像是七彩的球體。
「那是……門。」
拉萊耶的海域亮起了七彩的光輝,接着光芒轉暗。那光輝充斥着球體。
充斥天空。
那光景簡直就像一場壯闊且難以置信的惡夢。那數根升起的石柱正是拉萊耶的建築。石柱在筆直朝天升起的同時也開始旋轉,讓人陷入像是看見錯覺圖畫的詭異錯覺中。那是一種帶着明顯矛盾,但卻又現實存在於眼前的突兀感……
那是不該存在於世上的邪惡之詩——
充斥在陽子、中性子、電子之間。
七彩的球體。
那扇門——那通往冥界之門發出如哀嚎般的巨大摩擦聲,以緩慢、非常緩慢的速度開啓。
「猶格·索托斯……那是存在於所有時間與時空『有門鑰形態的守護者』。」
出現在門彼端的,是一個用言語無法形容的世界。那是所有物體都在晃動、扭曲、蠢動、混沌的景色。那是隻要觀看,就足以讓人失去正常神智的詭異景象。
「那是讓此世界與舊支配者們棲息的外宇宙彼此相連的存在。那是名符其實的『外界之神』……」
「……」
「外界之神……意思是克蘇魯根本無法和這東西相提並論嗎?」
『正是。以神爲苗牀召喚更上位的神——就連C計劃在內,也只是爲此目的而準備的基石罷了。也就是說,無論是你們、霸道、逆十子,還是吾母尼祿,充其量都只是在餘所轉動的命運齒輪上跳舞而已。』
聽到這段話,九郎不禁滿腔怒火。那麼多的血與淚,全都是爲了特里昂尊者所轉動的齒輪而流的嗎……光想到這裏,就讓九郎憤怒地忘我。但無論何時,將那樣的九郎給拉回現實的,總是同一名女性。
「冷靜下來,九郎。」
「……艾露?」
「獸啊。汝剛纔稱猶格·索托斯爲吾父對吧?汝……莫非是……」
『妳想的沒錯,艾露·亞吉夫。那遭受登威治之咒、被你所擊退的兄弟——他們與餘是同種的存在。』
「果然是這樣!」
艾露全身顫抖。
「喂、喂!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那傢伙……特利昂尊者是擁有猶格·索托斯血統的神之子。」
「他是邪神之子!? 這怎麼可能……!」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應該也見過纔對。見過那和餘同樣的存在——』
「什麼意思?」
雖然九郎發出疑問,但卻已經感覺到埋在內心深處的記憶正被逐漸挖開。九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此時正陣陣刺痛。
鮮紅的鋼鐵巨人就這樣沒入那充斥混沌激流的門中,轉眼便不見蹤影。
被艾爾莎面帶不安這麼一問,九郎應聲點了點頭。
(爲何那傢伙會知道在祕密圖書館發生的事……)
(只有一個晚上嗎……真是太短了。)
「住手!妾身要汝別衝動!」
「艾爾莎也要一起去囉波!」
站在瑠璃身後的溫菲爾德開口說道。雖然他全身滿是繃帶的模樣令人不禁同情,但他以這種狀態擊敗提圖斯的事實,更是令九郎驚訝。他也是一名超越人類的高手。
(有東西在裏面。在那漩渦的深處……)
九郎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一隻手作爲回應。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九郎連想像都辦不到。
「!? 怎麼了?九郎!」
『來吧!這就是最終樂章!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不斷取悅餘吧,誅神之刃!』
也就是說,自己必須將現在確實存在的所有東西通通拋棄。
「猶格·索托斯與所有時間、空間相連。這汝已經知道了吧?」
(穿過那扇門,就再也無法回來。)
「達令,加油喔囉波!」
裏貝爾·雷基斯伸手指向那在天空開啓的巨門,指向那開啓的門扉深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並且——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了這個世界了。」
「慢、慢着!」
「時候快到了吧……」
在特利昂尊者的導引下,那緊密封鎖的痛苦記憶之門正逐漸開啓。
「嗯。我會打倒那傢伙,把猶格·索托斯趕走。這次一定要做個了結。」
DEMONBANE躺在艦內的機庫中,在其身上,從霸道祕密基地帶來的『玩具修理工』,正以驚人的作業速度東奔西走。
只見裏貝爾·雷基斯展開寬大的翅膀飛翔。它正朝向猶格·索托斯之門飛去。
這一帶充斥着令人難以置信的寂靜,海面也平靜得讓人感到驚訝。盤據在空中的克蘇魯已經消失,跟隨邪神出現的眷族也不見蹤影。所剩下的只有包含旗艦·諾登斯號在內的數十艘軍艦,以及高聳入雲的環狀列石。還有浮在半空中的猶格·索托斯之門。
特利昂尊者愉快、像是歌唱般地這麼說道。
但九郎明白,那是無數在其中蠢動、凌駕克蘇魯、能夠輕鬆毀滅地球的存在。
「哼!看在吾輩眼中,這是一架無趣的機體。這種就算遭到損傷,也會自行修復的東西。這樣吾輩能做的,就只有調整魔力迴路程度的工作而已了。」
聽到九郎出聲而轉頭的韋斯特,表情帶着幾分不滿。
『看吧!看着在那門後方的混沌漩渦。集中所有精神吧。用魔術師的感覺去認識那個東西。』
『沒錯。餘乃人類最強的魔術師——尼祿與邪神——猶格·索托斯兩者所生下的異形之子。對於擁有猶格·索托斯之血的餘來說,時間與空間沒有任何意義。』
「這是最後一戰了。我要去打倒那傢伙……去打倒特利昂尊者。」
『猶格·索托斯存在於所有的時間與時空,並連向舊支配者所棲息的外宇宙。就如艾露·亞吉夫所說的。如果諸神知道這裏有一扇開啓的門,會有什麼結果呢?如怒濤般的邪神羣,就要湧入這個世界了……』
九郎朝浮在半空中的猶格·索托斯之門望了一眼,接着開始在甲板上邁開步伐。
那些稱之爲朋友,對九郎來說重要的人、累積了許多回憶,自己所喜愛的城市、甚至還有自己的存在,這些都必須全部拋棄。這無法讓九郎不煩惱。
登威治之怪。那是在九郎內心留下決定性創傷,嚴重改變他往後人生的事件。九郎在祕密圖書館所遭遇的怪物——韋伯·溫崔。他也曾提過猶格·索托斯這個字眼。
惡寒。
「嗯。我也知道自己一直是在那混蛋的掌心裏被耍弄!」
「話說回來,真沒想到特利昂尊者竟然還活着……」
「用不了那麼多時間。吾輩立刻就能搞定。放心包在吾輩身上吧!」
九郎將意識轉向裏貝爾·雷基斯所指的方向,轉向在那巨門後方所呈現的世界。九郎專注自己的精神,讓自己意識那混沌的漩渦內部。接着,他感受到了那個物體。
「別衝動!九郎!」
在腦中所浮現的,是九郎還是米斯卡託尼克大學學徒時的記憶。
「這次得麻煩你熬夜了。和那傢伙交手,只要有些微的誤差就會決定勝敗。我希望能處在最佳狀態。」
『想要拯救世界,那就來追餘吧!追餘到世界盡頭、到時間盡頭,在不知處於何時的時間夾縫,不知位在何處的世界彼方來場最終決戰吧!』
九郎走到正看著作業進展的韋斯符與艾爾莎身邊。
夜晚造訪了拉萊耶之海。
艾露這麼說完之後,便給了九郎思考的時間。
九郎來到了位於諾登斯號內的司令室。
當然,也還有其他的問題。面對眼前這前所未有的危機,使人類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並在世界各地爆發問題。數百名對未來感到絕望的人選擇自我了斷,藝術家等感受性較高的人則看見了異界諸神的幻影而發瘋、或是陷入昏睡。暴動頻傳,同時趁火打劫的行爲也屢見不鮮。理性麻痺的一般民衆搖身一變成爲罪犯,成爲無法地帶的城市不勝枚舉。儘管警察及軍方都出動試圖收拾混亂,但他們本身也難以採取有系統的行動。結果警察及軍方反倒助長了混亂,甚至造成了更多無謂的死傷。這樣下去,人類不用等到邪神來襲,就已經逐步邁向滅亡了。
連續與鬼械神的戰鬥使DEMONBANE受到了相當的損害,但此時大半損害都已經修復。看樣子,就算現在要立刻起飛似乎也不成問題。
※
「特利昂尊者————————————————!」
在那裏有瑠璃、溫菲爾德,還有在祕密基地見過的幾名幹練管制員。此刻她們正在收集、分析來自世界各地的情報,並討論今後該採取的行動。儘管眼前的威脅已經離去,但隨着猶格·索托斯之門的開啓,事態也變得更加嚴重。當第一個異形穿過那扇門的瞬間,或許就是人類——就是地球滅亡的時候。
九郎所前往的地方,是DEMONBANE的專用運輸艦·寶船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DEMONBANE的狀況怎樣?」
——至少等一個晚上。然後汝再做決定。決定要去,還是留下來。
壓迫。
如果要不讓自己的決心產生迷惘。
從那一刻起,特利昂尊者就已經意識到了九郎這個人的存在。甚至連九郎會成爲【艾露·亞吉夫】之主執起斷魔之劍、自己會因爲逆十字的謀反而喪命、並再次降生回這個世上的結果,全都——並且,就連這場戰鬥的結果也……
艾露介入了DEMONBANE的命令系統,並這麼對九郎喊道。
如果要和一切告別。
「你們還有保護這個世界的重要工作吧?還是說,少了我們,你們就不行了?」
九郎的怒吼被特利昂尊者的狂笑掩蓋。
※
「沒有人知道那扇門究竟通往何處。一旦穿過那扇門,就會於現在、過去、未來、所有宇宙間穿梭。並且——」
或許是察覺到九郎的身影,瑠璃停下了手邊的工作,朝九郎走來。
「如果不立刻追上去、不立刻阻止他……後果會不堪設想的!」
九郎爲了隨後追上裏貝爾·雷基斯而打算解放夏塔克的出力,但立刻就遭到艾露制止。
就算知道對方早已埋伏在其中,也只能跳進去。就算知道已經有了註定的結果,九郎也無法坐視不理。儘管九郎也明白那是無謀的做法。
艾露拼命制止被使命感與焦躁感驅使的九郎。她衝出自己的座椅,來到九郎身邊,緊緊抱住了他的身體。艾露這不顧一切的舉動,使九郎腦袋一片混亂。
恐懼。
戰慄。
艾露接着所說出的內容,無聲地麻痺了九郎的心。
看艾爾莎充滿活力地這麼回答,九郎微微頷首,接着便轉身離去。
韋斯特雙手抵着腰,傲然地挺起胸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地態度這麼說道。看韋斯特這副德行,儘管九郎明白交給他一切都不成問題,但心中還是難免產生一抹不安。
過去的記憶正猛然湧出——
說來說去,他的意思應該是想自己親手進行調整吧。雖然那是九郎難以理解的思考方式,但他應該是那種所以事都要自己親手來才能放心的人吧。但話說回來,那些可說是他窮畢生心血完成的破壞機器人,此刻除了死靈式之外,也已經全被擊墜了……
「達令,你要去囉波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還記得在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祕密圖書館裏,看到了什麼嗎?』
「冷靜下來,九郎。就算說次元之門已被打開,也不等於異形們會立刻衝出來!比起那些,汝必須更慎重地做出決定!」
「爲、爲什麼……!」
「你、你這傢伙!」
九郎心領了艾爾莎這番好意,拒絕了她的要求。九郎不願讓艾爾莎進入連能否回來都不知道的混沌當中,況且死靈式恐怕根本無法對裏貝爾·雷基斯造成絲毫傷害。能夠打倒鬼械神的,就只有鬼械神。
恐懼感從九郎的內心深處滲出,同時,這驚愕的事實也令九郎全身顫抖。
※
「沒有那種事囉波! 達令不在的這段時間,艾爾莎和博士會保護這個世界的囉波!」
九郎獨自一人在諾登斯號的甲板上想事情。他的表情相當灰暗。
見九郎語氣堅定地這麼回應,瑠璃臉上浮現了夾雜不安與擔憂的表情。
九郎爲了取回被奪走的命令系統而另外啓動術式。
艾露充滿嚴肅的雙眼正面望着九郎。在那翡翠色的雙眼深處,映照着九郎難掩困惑的表情。
『並且,這次時光也再次開啓。』
過去一直拼命守護的東西,正逐漸被眼前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徹底粉碎。
說到這裏,艾露停頓了一下。
但換句話說,也可能太長了。
「那傢伙真是不折不扣的怪物。那種東西不能繼續留在世上。所以我要除掉他。」
「大十字先生……我們……我……把這一切,都推到你身上……」
看瑠璃低着頭說不出話,九郎苦笑了一下,接着揮揮手發出笑聲。
「哈哈……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自己也很想揍那傢伙一頓,否則怎樣都咽不下這口氣。而且大名鼎鼎的DEMONBANE,又怎麼會輸呢?公主妳自己也還有復興地球的工作得做,我們只要各自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行啦。我沒說錯吧?」
「……大十字先生。」
「就讓這一切這麼結束吧。好嗎?公主。」
「……好的,一切麻煩妳了。」
瑠璃話一說完,便朝九郎深深地低下頭。
「大十字先生,祝您武運昌隆。」
溫菲爾德——以及在場的所有人,通通朝九郎恭謹地低下頭。
(呃、真是的……這讓我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了。)
九郎胡亂抓了抓自己的腦袋,臉上帶着苦笑。
「你們實在太誇張了啦。」
九郎帶着笑意這麼說完,接着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還有些準備得做,先走一步囉。」
九郎剛踏出步伐打算離去的時候,卻又突然停下腳步。
「啊!對了。」
九郎這麼說完,便儘可能自然地望着瑠璃、溫菲爾德,還有在場所有人的臉。接着,他將這些與自己並肩作戰的戰友們,深深烙印在自己眼中。接下來的戰鬥,將會超乎想像。或許也會面臨心力交瘁的時刻。到那時候,能夠支撐自己心靈,並讓自己重新振作的,就是這些戰友。因此九郎想將他們的身影烙印在自己眼中。
「雖然這是一番苦戰,但是……就算這樣,這段時間我還挺快樂的。所以……謝啦。」
「咦?」
在九郎對艾爾莎提出疑問的同時,一陣伴隨閃光的強烈衝擊侵襲而來。就在海面掀起波濤,諾登斯號劇烈搖晃的同時,DEMONBANE也噴出了魔力的火焰起飛。
人類應該活在人類的世界。
在此久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九郎在自己顯得狼狽之前轉過身,不發一語地離開司令室。
無論任何一分、任何一秒。
※
——至少等一個晚上。然後汝再做決定。決定要去,還是留下來。
所以——
一個突然落在自己身後的氣息,讓九郎轉頭察看。
九郎瞪着那在上空的猶格·索托斯之門。
「難道說……那傢伙……到這個節骨眼,卻打算獨自戰鬥嗎?」
(我和艾露及DEMONBANE是三位一體。缺一不可。必須全在一塊兒。只要在一起,那就是絕對無敵。沒錯。什麼都辦得到!因爲,艾露在我心中是——)
九郎發出呻吟。儘管自己努力地裝腔作勢,但並末代表他就此甩開恐懼。或許是因爲獨處的關係,九郎雙腿就像是突然發作般開始顫抖。九郎全身難堪地發抖,眼眶甚至泛着淚水。
一個人影自寶船號的甲板朝九郎跑來。那人影從寶船號的甲板一躍跳向諾登斯號,在九郎身邊落下。是艾爾莎。
直到靈魂消散。
正因爲九郎是那樣的男人,兩人才會直到現在還在一起。
直到生命燒盡。
就在九郎想到這裏的時候,才驚覺到一個可能。
「什麼嘛……我也不算失去一切嘛。」
他看見緊靠在諾登斯號旁的寶船號開啓了機庫門,一個巨大人影從那猛烈搖晃的運輸艦上起身。那巨人維持着平衡,同時頭也望向猶格·索托斯之門。不用說也知道那巨人的身份。
因此,九郎在內心發誓。發誓一定要取得勝利。
少女明白這樣的心情、這樣的思念,相當於人類的何種感情。
「什……!慢着!你要飛去哪裏……!? 」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要怎麼追囉波!? 」
雖然這麼做或許讓人感到奇怪,但就算這樣,這最後的一句話,九郎還希望能用來道謝。
「不管是用戰鬥機還是破壞機器人都行!快做好出擊準備!」
她明白這個心願絕對無法實現。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發生什麼事了?」
艾露想待在九郎的身邊。
「達、達達達達達令!不好了囉波~!」
九郎內心的思念逐漸轉化爲鬥志。
那是狂意與邪惡狂笑的領域。
那是異形的領域。
想到這裏,九郎的身體便停止顫抖,嘴角甚至浮現笑意。在驕傲與勇氣充滿內心的同時,九郎也對艾露的存在竟然如此重要感到困惑。
浮現在九郎腦中的,是一名擁有翡翠色雙眼的少女。
(在這之後,是非人類的領域。面對非人類,應該由非人類出馬。最後必須由非人類自行解決。)
就在九郎打算將這股鬥志指向在門彼端的特利昂尊者時,伴隨着一聲巨響,大海劇烈晃動,諾登斯號也猛烈搖晃。
那是無論犧牲任何事物都令艾露在所不惜的赤裸慾望。
直到時間盡頭。
雖然沒能跟萊嘉告別令九郎感到遺憾,但在這種狀況下,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眼下只要能打倒特利昂尊者,保護萊嘉和孩子們所居住的這個世界、保護未來,這樣九郎就心滿意足了。
發現這個事實,甚至讓九郎感到有些害臊。
正因爲九郎是那樣的男人,在他身邊才讓自己感到舒適。
突然間,艾爾莎的視線從九郎身上移開,轉到九郎身後。
※
艾露前往寶船號,接着坐上了正等待出擊的DEMONBANE。
(是嗎。原來那傢伙的存在,在我心中佔了這麼大的份量……)
看着DEMONBANE轉眼間縮小的身影,九郎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單方面結束告別的九郎,再一次來到了諾登斯號的甲板上。
(所以,不能再——)
疑問接二連三地在九郎腦中浮現。就在九郎百思不解的時候,夏塔克已經展開了機翼。
在猶格·索托斯之門的另一頭,是不屬於人類的領域。
(妾身……對九郎——)
無時無刻。
開什麼玩笑。九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總算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要是在這個時候被放鴿子,那簡直就是鬧劇了。
見艾爾莎手足無措地大傷腦筋,九郎憤怒地開口說道:
她明白那是此刻絕對不可以實現的心願。
在這種狀態下,九郎還是努力觀察四周,但一個難以置信的光景就這麼躍進他的眼中。
「達達達達達令!該怎麼辦囉波!? 」
在此同時,艾露也明白一件事。
要說沒有依戀,那是騙人的。九郎對這世界有着數不清的依戀。雖然自己努力逞強,但內心卻不斷地想要逃跑。而那也代表九郎害怕失去,也證明在這世界還有讓他抱持依戀的重要存在。而九郎最爲害怕,也最爲氣憤的,就是看那自己深愛不已的重要事物被悖理的怪物摧毀。正是因爲這樣,九郎才決定選擇戰鬥。他擁有守護那重要事物的力量。而九郎也認爲自己擁有那樣的力量是一種幸福。所以,甚至就連這份讓他渾身顫抖的恐懼,九郎都能看做是一種驕傲。何況——
那是神的領域。
隨時隨地。
「會贏的。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會輸。」
那是自己強烈、失控、無法剋制、渴求、毫不掩飾的願望。
(沒錯。我並不孤單,我還有艾露。)
「艾露·亞吉夫擅自把DEMONBANE開走了囉波!」
那是過去只知戰鬥的少女,首次在心中萌生的渺小心願。
「那個傻瓜,她到底在想什麼!」
「DEMONBANE!? 爲什麼DEMONBANE自行啓動了!? 」
正因爲九郎是那樣的男人,自己纔會超越死亡回到他的身邊。
「那還用說?當然是追上去啊!」
有那麼一瞬間,九郎的思考不禁停止。
儘管九郎大叫,但這聲音自然不會傳進DEMONBANE耳中。
當九郎在甲板上陷入沉思的時候,艾露也沉陷在屬於自己的煩惱當中,並在最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這是艾露對九郎所說的話。
這件事根本不需要重新確認。那是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只是一直沒能清楚理解而已。而在察覺這個事實的現在,九郎可以斷言。所斷言的不是決心,而是一個確實承諾的事實。
「……我在想什麼?這種事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對現在的艾露來說,九郎已經成爲自己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而那足以左右自身命運的重要存在,對艾露來說更是……
(可惡!現在到底又是怎樣!? 竟然一聲不吭就自己跑出去——)
不能再讓九郎繼續涉入。與他並肩的戰鬥,就只能到這裏爲止。
(這樣就夠了……足夠了。)
那不是能容許人類存在的領域。
因爲九郎是人類。
「怎、怎、怎麼了?怎麼一回事!? 」
或許是因爲這唐突的道謝讓人感到困惑,司令室中的所有人都帶着不解的眼神望着九郎。
※
如果九郎是會在這裏卻步的男人,那他早就遠遠逃離艾露身邊了。
但事實上,艾露早已知道九郎的答案。
(還有那傢伙在。那傢伙會在我身邊。)
「走吧!DEMONBANE!」
「……唔!」
由於事情太過突然,讓九郎感到焦躁、狼狽、混亂。
艾露希望九郎待在自己身邊。
「知、知道了囉波……啊!」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 」
正因爲九郎是那樣的男人,所以才能一直奮戰到現在。
九郎感覺只要和她在一起,無論任何困難都能輕鬆克服。光是想像艾露的身影,九郎就感覺鬥志與力量從身體深處湧現。
九郎一下子失去平衡,但由於緊抓着欄杆,總算是沒有摔倒。但這突然的狀況讓九郎陷入混亂,根本無法分析現在的狀況。
正因爲九郎是那樣的男人,自己才——
永遠地、一直在一起。
《真是的。到最後你們還是一堆問題。》
出現在九郎身後的,是梅丹佐。
白色天使望着九郎,接着撇了一下腦袋,催促着說道:
《抓緊點。如果是我,應該追得上。》
九郎二話不說點了頭,隨後便跳到梅丹佐背上。
※
艾露駕駛着DEMONBANE,頭也不回地不停朝前飛去。
目標是猶格·索托斯之門。那像是擋住去路般聳立在眼前、充滿狂意的巨門毫不保留地敞開,使其深處那絕望的世界呈現在世人眼前。
那扇門實在太過巨大、寬廣。那巨門不僅讓人難以掌握全貌,甚至連距離感都因其巨大而產生混亂。
那似近實遠的巨門,儘管艾露已經飛了相當的距離,卻絲毫沒有接近目標的感覺。
艾露望向熒幕。其中可看到變得像芝麻般大小的聯合艦隊,還有如同星光般微弱的些微燈火。
(在那裏面的九郎,現在正……)
艾露連忙甩了甩頭,振作精神。
就在艾露在心裏完成告別,重新將視線轉向猶格·索托斯之門的時候。
她察覺到一道來自艦隊方向、彷彿要劃破夜空般朝這裏急速飛來的光點。就在艾露感到奇怪而放大影像的瞬間,艾露僵住了。因爲她看見了梅丹佐,還有跨在其身上的那名男性身影。
那人忍耐着強烈的風壓,全神貫注地望着DEMONBANE。
「……九郎。」
艾露明白自己只是說出他的名字,就感到心跳加速,同時內心也萌生起那交雜着歡喜的猶豫。
(不行。不可以在這時候猶豫……)
艾露反覆甩了好幾次頭,試圖甩開那心中萌生的衝動。
「那個蠢材……哪有人會特地這樣追過來的。」
梅丹佐射出的光束就這樣從緊鄰機體的位置掠過。
※
「喂!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儘管梅丹佐還是面有難色,但最後似乎還是鐵了心,讓光束炮於右手顯現。梅丹佐將炮口對準DEMONBANE,接着發射光速。
就在九郎無視於梅丹佐的忠告,放任憤怒不停抱怨的時候。
《哇!》
梅丹佐雖然也加快速度,但雙方始終無法縮短距離,距離甚至越拉越遠。
《收到!》
九郎甚至不需特地確認狀況。在感受到那難以言喻的漂浮感同時,九郎便已經朝遠在下方的海面墜落。
而在此同時,設置在DEMONBANE頭部的火神炮則開始閃動火光。
就在這個時候,DEMONBANE突然轉過身,周圍也響起艾露的怒吼。
看來九郎似乎是踩中了對方的痛腳。艾露的怒氣透過DEMONBANE傳了出來。
此刻九郎心中的情緒,已經並非憤怒那麼單純。各式各樣的激情已經甩脫枷鎖,在九郎心中肆虐。或許是對九郎的反應感到不解,只見梅丹佐用那充滿疑惑的雙眼注視着九郎。
(那個混蛋總算放棄裝傻了嗎?)
『鬧夠了沒有————————!』
《可是,再快的話,你的身體會——》
『少羅嗦!汝這小子別以爲稍微有點戰果就能跩起來了!蠢材!』
《唔……》
梅丹佐那太過悠哉的發言雖然讓九郎想罵髒話,但現在不是那麼做的時候。
《唔……不能再……!》
「唔唔唔唔~那傢伙真是讓人火大!」
「當然,而且還要用能將它擊墜的方式!」
「到最後,她根本就不相信我。她怎麼可以這樣!開什麼玩笑啊!傻瓜!」
九郎發出拖着哀嚎的求救聲自空中落下。
而DEMONBANE也在這時改變軌道,並再次加速。
見梅丹佐有所猶豫,九郎接着說道:
「可惡!那個傻瓜!竟然又把速度加快了!」
「管他的!我也不是普通人,一點點加速還撐得過去!比起那種事……我一定要逮到那個傻瓜!快點!」
九郎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但緊張放鬆的瞬間,心中又重新燃起滿腔怒火。九郎以吊在空中的姿勢,開始指着DEMONBANE大聲怒罵。
艾露也不甘示弱地回罵。
《啊!? 可是突然要這樣也太……!》
「那丫頭不給她嚐點苦頭是不會聽話的!現在就是她該得到教訓的時候!上!上!上!」
『什……!』
火神炮的炮口閃光照亮夜空,巨大的炮彈如豪雨般傾注。
(真是叫人火大,我生氣了,我他●的真的生氣了……把人使來喚去,還說了一堆聽起來好像自己很了不起的大道理,但到最後……說了那麼多有的沒的,最後卻——!)
《瞭解!》
《——來不及嗎。》
暴風扭曲了九郎的面孔,也令他連呼吸都產生困難,但那些九郎都不以爲意。
(況且我想說的話,也還多着呢!)
「把裝甲扯掉也行。我可以闖進駕駛艙去!只要能進到裏面,到時自然會有辦法!」
「不管那麼多了……開火打它!」
九郎的內心沸騰着。
九郎與DEMONBANE的距離迅速縮短,沒過多久,梅丹佐總算成功追上了DEMONBANE。此刻九郎已經來到與DEMONBANE伸手可及的距離。
到這個時候,這些話不可能打動九郎。
「咦?」
九郎狠狠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下一瞬間,非比尋常的G力開始蹂躪九郎的身體。面對那過份劇烈的力量,九郎立刻瀕臨昏迷邊緣,但他努力將自己微弱的魔力全部分配到防禦上,咬緊牙關硬撐着。
九郎雙手抱着頭,而梅丹佐則開始展開閃避行動。
(不會錯了。這下就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了。艾露那傢伙……她真的打算獨自戰鬥。)
『……汝等——!』
《……這樣好嗎?》
沒有降落傘的跳傘開始了。
DEMONBANE在相當於太陽穴的位置亮起了兇暴的光輝。九郎當然知道那光芒所代表的意義。
至於九郎,則指着DEMONBANE大聲怒吼。
『等在前面的,是超乎想像的超狂意漩渦。是無明的大海。是充滿諸神嘲笑的禁忌宇宙。在那種領域裏,憑汝這種泡沫般的存在又能有多少意義!? 到時汝連作爲DEMONBANE零件的作用都發揮不了!』
但九郎還來不及回話,艾露便開始單方面地做出結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九郎所想到的答案。
「艾露……妳這傢伙……!」
《啊……糟糕。》
「舊書娘!這也太危險了吧!從這個高度掉下去,可不是鬧着玩的耶!」
「救救救救救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因爲慌張的關係,梅丹佐失去了專注力,凝聚在雙手的光刃魔力也隨即霧散。
九郎使勁吶喊,但在強烈風壁干擾下,就連九郎自己都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
儘管梅丹佐一臉不解,但還是讓閃亮的純白光束軍刀於雙臂顯現。那交疊成十字的光刃開始凝聚魔力,亮度也隨之提升。
並不是九郎不想回話。而是九郎此刻正被強烈到令他說不話的憤怒給支配着。
攻擊並未停止。連續射出的光束每發都準確地朝DEMONBANE招呼。那並不是威嚇射擊之類的東西,而是真正的攻擊。
承受着非比尋常的橫向G力,遭看不見的衝擊折騰的九郎被劇烈甩動,接着被拋至半空。
「先前一直依賴那個三流魔術師的,又是哪個三流貨色了?像妳這種連毛都沒長齊、只是虛長歲數的臭丫頭,少自己一個人偷跑!」
《什——!……你說真的嗎?》
《十字……》
『……汝陪妾身並肩作戰到現在,妾身打從心底感謝汝。但那也已經結束了。妾身與汝的契約無效了。』
『嘖……!』
伴隨着艾露喫驚的叫聲,DEMONBANE執行了閃避動作。
「上啊!就是現在!剁了它!」
《這樣未免太……》
「艾露————————————!」
同時九郎也努力振作那險些丟掉的意識,凝視着飛在前方的DEMONBANE。
提升到極限的魔力,逐漸在交疊的光刃上凝聚。
「都這個時候了,說那什麼爛藉口!妳這傢伙未免也太任性了吧!況且讓妳一個人去跟特利昂尊者打,也只會被對方痛扁一頓吧!妳每次輸掉都會給人添大麻煩妳知道嗎!」
只要能夠說話,那要打破僵局就不是難事了。
九郎緊抓着梅丹佐,朝飛在前方的DEMONBANE疾馳前進。
急忙追上去的梅丹佐抓住了九郎的手臂,在距離海面還有一、兩公里的位置停下。
『是誰先攻擊的啊!三流魔術師!』
看來連梅丹佐也到了極限。
艾露爲了甩開自己的感情,而加快了夏塔克的出力。
面對如此斷言的艾露,九郎只能沉默以對。
「廢話少說!砍下去就對了!」
「唔噗唔喔!? 」
九郎開始朝艾露怒罵。
《話說太多當心咬到舌頭。》
『接下來是非人類的領域!輪不到不過是人類的汝來湊熱鬧!』
「暫!暫停!」
『大十字九郎。汝既不是妾身的主人,也非魔術師。只是個名符其實、毫無意義的人類。』
DEMONBANE像是穿針般在撕裂黑暗的光束暴風中飛翔。雖然光束沒能命中,但或許是迫使對方專注於閃躲的關係,雙方的距離再次縮短。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被你命令呢?》
「唔唔~~!啊啊啊啊啊!給我再快一點!」
九郎的身體也發出了強烈的哀嚎。此刻無論如何都得趁喪失意識前想出辦法。
白色天使在點頭應聲的同時加速前進。從板狀雙翼噴出的火焰在夜空中拉出光痕,九郎與梅丹佐兩人化成一道白色雷光,朝DEMONBANE射去。
《————!? 唔————!》
《大十字九郎?》
就在這個時候,九郎做出了連梅丹佐都沒能預料到的行動。他甩開了梅丹佐抓住自己的手。
《咦?》
面對九郎這太過突然的舉動,白色天使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大十字九郎!? 》
九郎聽着梅丹佐的吶喊,朝大海墜落。當然,此刻已經不是魔術師的他,並沒有能超越牛頓的力量。九郎只能一路朝海面加速墜落。
『唔!? 傻瓜!在幹什麼啊!? 』
九郎聽着艾露慌張的聲音,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落下。
雖然置身在這樣的狀況下,但不知爲何,九郎的心卻像是無風的水面般平靜。
《你在想什麼啊!》
梅丹佐立刻朝落下的九郎追去。
但是——
《————!? 》
DEMONBANE的反應遠比梅丹佐要來得迅速。
DEMONBANE那比白色天使動一根手指都要來得更快,高速的飛行速度,連所發出的巨響都被拋在身後。
『九郎——————————!』
巨大的機影從上空逼近。
仰頭一看,只見鋼鐵巨人正拖着暴風朝九郎追來。
(……真是的,竟然那麼慌張。)
九郎露出苦笑,接着便放鬆全身力氣,任憑重力擺布。
九郎無視於艾露的怒聲,逼近到她眼前。九郎沉默地將臉靠到雙方鼻頭幾乎要互相碰觸的位置,注視着艾露約雙很。
「我之所以要跟過去,是爲了比妳更加任性的理由。」
『九郎!』
九郎嘆了一口氣,很快又將視線移回前方。
這實在是相當滑稽的光景。
「唔……汝還在裝什麼帥呀!汝這超級無敵大蠢材!」
水平線彼方開始亮起金黃色的光芒。沐浴在其光亮下的DEMONBANE,裝甲就彷彿照上了一層七彩的薄紗,使DEMONBANE的外表增添了幾分莊嚴。
「妳又來了。那種事,不試試看又怎會知道呢?」
九郎心意已決。
在這句話說完後,兩人沉默地對望。
艾露低着頭,顫抖着聲音,努力擠出了這樣的話語。
※
「接下來就要去赴最後決戰了,妳那樣會讓人喪失戰意喔。」
DEMONBANE的手掌朝九郎伸出。
「…………!」
這還真是一場鬧劇。梅丹佐抱着這樣的想法露出苦笑。
當聽到九郎這麼回答的時候,艾露臉上露出交雜着安心與受傷的複雜表情。
「你是不是弄錯什麼了?」
艾露的忍耐似乎已經到了極限。只見艾露柳眉倒豎大發雷霆。艾露的額上爆出青筋,九郎彷彿能聽見艾露腦內大串血管應聲斷裂的聲音。
「那也不對。哪有人會只爲了那種理由去戰鬥的?」
似乎完全任憑情緒擺佈的關係,艾露的表現就像一個小孩。
到最後,自己根本就不需擔心。
九郎走上從駕駛艙中延伸出的立臺,面對眼前壯闊的景色,雙眼流露出類似憧憬的眼神。
她真以爲讓自己承擔這種會讓良心不安的事,自己會悶不吭聲嗎?要真是那樣,那可真是大錯特錯了。
(她該不會抱着只要犧牲自己就好那類傻事吧?)
九郎幾乎可看見艾露緊張的模樣浮現在自己眼前。
「喔。天差不多快亮了呢。」
不知是否被九郎的害臊給傳染,艾露的臉頰也跟着漲紅。
這是艾露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
他們是朋友、是戰友,並且還有在那之上的關係……
「……汝把接下來的戰鬥想得太簡單了。那不是人類能做到的戰鬥。」
「這就證明汝想得太簡單了!」
艾露多半無法理解自己想說什麼吧。艾露不知所措,翡翠色的雙眼不住晃動。
『嘖————————!』
「我——我是因爲不想和妳分開罷了。」
海面平靜,除了陳列在海上的環狀列石與浮在空中的猶格·索托斯之門,這一天的開始與往常無異。
正是因爲這樣,儘管自己正朝海面墜落,但九郎的內心卻十分安穩。
「汝競作那種瘋狂的事!要是妾身沒能趕上,汝現在早就——!」
「到了這個時候,沒有還把夥伴甩掉的道理吧?」
「妳以爲我是爲了不能放妳一個人去的爛理由,才決定跟着妳的嗎?」
「——寂寞女孩而已。」
雖然艾露想試着這樣讓事情了結,但就某個角度來說,那只是讓狀況更加難堪。
「胡鬧的人是妳吧!」
《——傻瓜。》
水平線的彼方開始泛白。
「你看,艾露。這景色還挺壯觀的呢。」
如果是那兩人,就算暴露出那般滑稽的模樣,也肯定能打破眼前絕望的狀況。那就是大十宇九郎與艾露·亞吉夫的厲害之處,同時也是自己所沒有的最強力量。
(這樣妳也該明白了吧?妳並沒有冷酷無情到能輕易切斷與人的聯繫。到頭來,妳只是個笨拙的——)
(那明顯是不對的。至少我不會因此感到安慰!)
被九郎用沉穩的語氣這麼一說,艾露心虛地別開視線。
艾露抬起頭,怒氣衝衝地瞪着九郎。
「夠了。我明白了。現在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艾露的表情終於瓦解。那原本打算用憤怒來掩飾的表情完全消失,轉眼間便哭喪着臉。內心的防壁一旦崩塌,就再也無法停止。只見艾露那像寶石般的雙眼泛起淚光,接着就像是潰堤般,淚水不停落下。
大十字九郎跟艾露·亞吉夫,兩人之間有着無比的堅固羈絆,互相瞭解。
他們是比翼鳥。
那種事,艾露自己應該十分清楚纔對。
「少跟妾身胡鬧!耍人也該有個……」
「要那樣說,妳自己不也一樣嗎?讓妳一個人永遠留在那裏,那種沒道理的事,我不可能容忍吧!」
「但是!但是,就算那樣,妾身還是……嗚!」
最後,尷尬的沉默終被打破。
九郎反覆深呼吸,當心情稍微平復後,接着用緩慢的語氣說道:
「九郎!汝還……!」
然而那令人感動的場景,在艾露沉默的壓力下,也變得毫無浪漫可言。九郎對臉別向一旁,緊閉着嘴的艾露開口說道:
「妾、妾身才沒有自作多情!反、反正汝是覺得妾身不可靠就是了!是啊!妾身就是個靠不住的魔法書嘛!」
梅丹佐所露出的微笑隱藏在面具下,沒有顯露。在冰冷的機械雙眼深處,那帶着慈愛與憧憬的眼神並未顯露。
「妳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妳根本不可能獨自打贏特利昂尊者吧!」
說到這裏,艾露的淚水再次湧出,帶着啜泣聲哭了起來。她脆弱得不像是渡過漫長時光的人。
這兩人是無法分開的。
被九郎一瞪,艾露顯得有些退縮。
(如果是他們的話——如果是那兩人和DEMONBANE的話,不會有問題的。)
九郎的話似乎讓艾露感到相當意外。發言遭到否定的艾露睜大著眼睛,回望着九郎。見艾露的眼神帶着疑問,九郎緩緩吐了一口氣。光是想到接下來自己要講的話,九郎就感到心跳加速,全身發熱。
是連理枝。
「一旦穿過那則那扇門,裏面別說是人類的常識,就連宇宙的法則都不適用!讓汝跳進那種領域……」
「可是……!」
「汝真的明白嗎!真明白再也回不來所代表的意義嗎!就算真能將那傢伙打倒好了。但就算那樣,汝也得永遠都在時間與次元的夾縫間徘徊呀!? 妾身怎麼能讓汝去揹負那種命運!」
旭日開始從水平線彼端緩緩升起。高貴的光芒照耀着DEMONBANE的機體。無論是邪神即將降臨,還是異形在那扇門的彼端蠢動,旭日都還是像往常一樣地升起。沒錯。黑夜必會結束,白晝終會到來。只要這世界繼續存在——
但在他視線一角,艾露正帶着明顯一臉不悅的表情,鬧着彆扭。
艾露緊握着拳頭,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但那樣的謊言在此刻已沒有任何作用。現在那種謊話已騙不了任何人,也不會有任何人因此得到安慰。
(唉……)
九郎和艾露都低着頭,避開對方的視線,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其實妳根本不用那麼拼命……我都明白,因爲我做出了這種舉動……)
這段沉默不知持續了多長的時間。儘管這段時間應該沒有很長,但對九郎來說,卻又感覺格外漫長。九郎明白自己正滿臉通紅。臉頰也發熱到意志力怎樣都無法剋制的程度。雖然自己原本打算儘可能若無其事的告白,但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根本沒有什麼若無其事的感覺。
「……蠢材。」
「可是,實際上妳趕上了呀。況且,我也是早知道會這樣才那麼做的。妳不可能會失手的嘛。」
※
『九郎!唔……汝這個人、爲什麼總是……唔!』
(爲什麼這傢伙……都到了這個時候,卻還想把所有問題往自己身上攬呢?)
看艾露焦急的模樣,九郎嘆了口氣。
此時海面已緊靠在九郎眼前。
在藍色與紅色相溶的天空下,白色天使自空中俯望着DEMONBANE。
艾露的魔力輕柔地包住了九郎全身。
梅丹佐手叉着腰,難以置信似地嘆氣。
「我決定了。不管怎樣我都要跟着妳。討論只是浪費時間。既然妳要那麼想,我也沒有義務去聽妳的藉口。」
梅丹佐背上的光翼增大了亮度。只見她在空中劃出一道白色軌跡,返回了諾登斯。在最後,她回頭望了兩人一眼。
「會有什麼結果,明明是再清楚不過的事……這樣妳還要我把妳放棄,將問題全部推到妳身上嗎!? 少讓我做那種良心不安的事!」
九郎實在無法理解。
此刻DEMONBANE正站在其中一根石柱上,雙臂交疊在胸前,凝視着水平線。
看九郎一臉不在乎的樣子這麼說道,更刺激了艾露的怒氣。
「……妾身爲了討伐邪惡,已渡過了漫長的時光。無論與邪惡的血戰盡頭,等待的是何種結果,妾身都甘之如飴。」
「少自作多情了!笨蛋!妳真以爲自己是那種那麼會讓人想爲妳擔心的人嗎?」
(我無法像那兩人一樣那麼堅強。無法像那兩人那樣戰鬥。)
既然這樣,至少還可以相信他們所開闢的未來。
至少用自己有限的力量,儘可能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而這肯定也是自己爲那比任何人都身處在激烈戰局中的兩人,唯一能做的回報。
梅丹佐站在甲板上,解除了變神狀態。
「九郎小弟……」
任憑金髮在晨光下隨風飄逸的梅丹佐——萊嘉百感交集地這麼開口。
過去那段熱鬧愉快的時光接連在萊嘉腦中浮現。
那是再也不會復返的美好時光——
(如果有輪迴的話……如果能再一次,回到那一天的話……)
那時候,自己究竟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萊嘉突然這麼想道。
以住在郊區冷清教會的修女身份,與一名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學生相遇,兩人愉快地閒話家常,悠閒享受着這樣的日子。
除此之外,說不定還會有其他的可能性。
或許自己能作爲一名平凡無奇、隨處可見的女孩與他邂逅。
萊嘉腦中閃過了那樣愚不可及的想法。
但她很快便將那個想法從腦中甩去,抬頭仰望着DEMONBANE的雄姿。
DEMONBANE在萊嘉注視下展開鱗狀的雙翼,悠然地朝遠方飛去。
「願上帝保佑你們。」
萊嘉祈禱的對象不是邪神,而是存在於人心之中的神聖上帝。
而在這時,萊嘉發現了一件事。
DEMONBANE載着九郎與艾露的決心,肩負着所有人的期望,衝進了充滿狂意的世界。
※
那是重複吟誦過多次的誓約禱文。
這時艾露的雙眼總算正視了九郎的眼睛。
在心靈相通的現在,兩人已經不再需要那樣的溝通手段。
「妳少擅自解釋別人的感情。」
夏塔克點火,魔力的火焰伴隨巨響噴出。
艾露羞紅了臉,用迷濛的眼神出神地望着九郎。九郎自己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九郎將艾露拉到自己懷中,像是要包覆住那嬌小的身軀般緊緊抱住對方。接着,他在艾露耳邊輕聲說道:
靈魂與力量就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鋼刃般,變得堅硬、無比銳利。
艾露小聲地這麼罵道。
「同樣的話別說兩次。」
「……那汝倒說說有哪個世界會有被魔法書迷倒的蠢材啊。」
身子靠在駕駛艙內的九郎,沉默地讓內心處於平靜。
艾露毫不留情地對九郎怒罵。由於每字每句都點到了事實,因此更是讓九郎感到氣憤。
「妾身當然也是很看重汝的,這還用說嗎!這千年來,妾身從未抱持過這麼強烈的感情!妾身不是把汝當做主人、當做戰友、妾身愛着大十字九郎……!」
「……汝只是被嚇傻了,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而已。」
「好,出發吧。去打倒特利昂尊者。」
而將之生成的內心奔流則清澈無比。
九郎望着那緩緩升起的朝陽,耐心等待鬥志與魔力在體內生成。
「哪有這樣……」
目的地是猶格·索托斯之門的另一頭。那混斷肆虐的異界彼方——
「這次真的……要永遠在一起了。」
(好想永遠、永遠……這樣下去。)
說到這裏,其他的話語都不再重要。九郎奪取了艾露淡紅色的雙脣。那並非是締結契約時的吻,而是在想要將艾露佔爲已有的兇暴慾望驅使下所進行的貪婪親吻。
心懷正義之怒
DEMONBANE飛過佈滿晨光的天空。
「妾身……」
「總而言之!我已經決定硬要奉陪妳的任性了。所以說,不管妳說什麼我都絕對不聽!我會讓妳知道被逼急的人類,可是天下無敵的!」
此時艾露就像是鬧彆扭的孩子般扭捏着身軀。看艾露這樣,九郎伸出雙手左右挾住艾露的臉,強迫艾露將臉面向自己。艾露的雙眼就像是要躲避九郎的視線般到處遊走。但九郎卻不允許艾露逃避,緊緊盯着艾露的眼睛。
出發的時候到了。
「我清楚意識到這件事,也是在不久之前。可是就算還沒意識到,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非常、非常自然地、理所當然地,愛上妳這個桀騖不遜又囂張跋扈的臭丫頭了!」
「妾身當然……!」
然而儘管受到這樣的衝動驅使,雙方還是不約而同地將脣移開。
「這個世界就是有,迷上了又能怎樣!」
這也是這段詩歌最後一次在這個世界迴盪。
汝,乃純淨之刃——DEMONBANE!
「可是……可是……!」
現在九郎的臉已經不再火熱。也沒有任何羞澀了。
「那麼,妳又是怎麼想?」
九郎不由分說地這麼問道。
聽九郎這麼說,艾露只是一邊哭泣,一邊不斷點頭。
被九郎這麼一吼,艾露又露出快哭泣般的表情說道:
※
見艾露緊閉着嘴,九郎再一次問道:
「妳還三連發呀!? 」
而DEMONBANE的裝甲也在晨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沒有絲毫能阻礙其耀眼光芒的東西存在。
「蠢材。」
清晨的空氣有着無盡的透明與纖細。
兩人沒有任何交談。
九郎用像是責備對方的語氣開了口,接着繼續說道:
那就是擁有天使之名的自己,這還是第一次如此虔誠地祈禱。
吾等手執斷魔之劍
「我管妳那麼多!」
「蠢材蠢材蠢材蠢材蠢材!笨蛋、白癡、變態、沒骨氣、沒路用、蘿莉控!」
最後,靈魂與力量鍛造完畢。
「蠢材蠢材蠢材。」
來自憎惡之天
兩人都像是連呼吸都忘記般,嘴脣交疊了好一段時間。
「我纔不是一時興起才那麼講的!」
「我已經把我的心意告訴妳了。現在輪到妳了。」
「我再問一次。妳又是怎麼想?」
九郎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臊般,大聲對艾露斷言道:
九郎將原本一直撇開的臉轉了回來,再次正面望着艾露的臉。而艾露則到現在還是一直低着頭,不打算看九郎一眼。
兩人的視線交錯,彼此的思念如洪水般互相傳遞。
朝陽從東方的地平線露出身影,將黎明的天空逐漸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