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斷罪者——白S天使的羽翼吹散
《斬魔大聖》 · 涼風涼 · 1.9萬 字
梅丹佐從遠方注視着DEMONBANE勝利的英姿。
如果是九郎,一定能成功的。
雖然內心如此深信,但那卻不代表勝算。因爲失去魔法書的九郎,戰勝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現在絕望還太早,因爲一個明確的希望就在這裏。)
就在梅丹佐打算動身飛離的時候。
一道黑影——尚達奉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
「——!」
梅丹佐沒有絲毫遲疑。
編組術式,讓右手臂變爲炮管,朝尚達奉射出光束。光束準確地朝尚達奉射去,但是他卻沒有絲毫畏懼,只是從容地擺出架勢。
〈哼!〉尚達奉在發出低吼的同時揮出右拳,遭拳頭迎擊的光束化爲光粒四散。
〈梅丹佐!〉尚達奉展開雙翼,以爆炸性的速度發動突擊。
梅丹佐也像是回應般地朝他突進。
那是兩名以超高速飛翔的天使。
梅丹佐讓光束軍刀顯現於雙臂,尚達奉的拳頭則罩上一層黑暗。
白與黑的天使就這樣在空中交錯。
+
天空被厚重的雲層佔據。
光線遭到拒絕,儘管已是中午時分,這一帶仍是一片灰暗。雲層不停蠢動,儘管形狀有所變化,卻無法給人有在流動的感覺。這片雲層已經持續在此停留了數個星期,而且在大約一小時前開始降雪。降雪緩慢,但着實地在地面累積,爲這冷清的小鎮增添了幾分色彩。
金斯波特鎮。那是這座小鎮的名字,它是一座位於阿克罕市東部的冷清漁港。這座城鎮擁有悠久的歷史。約三百年前,一羣來自南方的人們爲了在此殖民而建立了城鎮,曾經因漁業有過一片榮景,然而現在此地的居民甚至不到百人,而且大半都是老人。
在這樣的金斯波特鎮中央區域,有一座隆起的丘陵,建有這座城鎮唯一的一座教堂。那棟在城鎮興建當初便存在的建築,即使經過三百年的歲月仍屹立不搖,就像是守護着這座城鎮般,坐鎮在該處。
一名少女在教堂中眺望街外景色。那是一名有着些微凌亂的金髮,以及獨特金褐色雙眼的少女。雖然還只是不到十歲的幼童,但少女的身材比起同年代的孩子更加纖細,加上那如雪一般白晰的肌膚,讓少女擁有一股神祕氣息。少女的模樣彷彿就像是降臨在教堂的天使,但那帶着憂鬱的表情卻顯現出莫名的成熟,同時也透露着幾分疲憊。
(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會來了。)
面對魯卡的疑問,萊嘉用不解的表情回應之後,便動手推開大門。接着萊嘉朝教堂內踏出了第一步。
或許是因爲年紀還小,這對姐弟看起來十分相像。但其實相像的也只有外表,兩人的個性其實完全相反。與內向乖巧的萊嘉相比,魯卡相當活潑。
他說的話讓萊嘉感到驚愕。因爲萊嘉從沒想過還有其他與自己有着同樣力量的人。萊嘉坦率地感到高興,但同時也產生了一股莫名的不安。
或許已經不行了。萊嘉這麼想着,緊緊抱住魯卡。
萊嘉開始後悔,但現在並不是這麼做的時候,必須想點辦法。萊嘉與魯卡坐在地上,努力讓身體往後爬,但鎮民與兩人的距離仍逐漸縮短。
階梯很快到了盡頭,兩人眼前出現一片巨大的空間,這是彷彿將丘陵掏空的天然洞窟。
(可是……)
(總之先去看看再說。)
男子輕撫着那經過修整的鬍鬚苦笑着。面對眼前的異常狀況,男子卻沒有絲毫動搖,感覺就像是將之視爲理所當然的光景般,接受着眼前的事實。
光是這樣的感受,或許萊嘉還能忍耐,但她卻看見了更加致命的東西。
在目前爲止所見過的大人當中,這男子比任何人都要親切。但從他眼中深處隱約可見的黑暗氣息,並末逃過萊嘉的雙眼。
那發出詭異聲調的異型生物,也不知消失到何處。剩下的就只有正逐漸轉弱的綠色火柱以及萊嘉等人。
在這般沉重的黑暗覆蓋之下,民家的燈火一盞又一盞地熄滅。黑暗很快就淹沒了整座城鎮,沒多久街道上的零星路燈便成了僅存的光源。
彷彿擁有實體的黑暗在城鎮內蠢動、爬行,並在鎮中不斷地膨脹、擴散。與聖誕節毫不相符的邪惡氣息籠罩了這座小鎮。
萊嘉朝講道臺走去。仔細一看,萊嘉發現講道臺與祭壇之間,明顯敞開了一個通往地下室的孔洞,臭氣就是從那裏傳出的。
黑暗中響起了類似長笛的聲音,那是種彷彿直達腦髓的不快音色,而且沒有任何旋律,就只是不斷髮出令人不悅的音調。
無數次的暴力,還有監禁。
+
兩人不約而同地牽起對方的手,一同望着窗外。
所幸降雪已經停止,也無法吹起帶有溼氣的溼冷海風。
萊嘉所能想到的,只有自己那令人忌諱的神祕能力。
那人嘴角帶着笑意走到萊嘉身邊,望着神父與鎮民們開口說道。
(我的力量……?)
「真沒想到這就是聖誕儀式,難道沒有人認爲這是個很糟糕的嗜好嗎?」
無法抵抗好奇心的萊嘉決定採取行動。就在這個時候。
萊嘉認爲無論這個人有什麼企圖,至少需要自己這件事是千真萬確。在萊嘉不到十年的短暫人生中,自己從未被人需要過。如果能夠不愁喫穿,而且可以和與自己有相同際遇的孩子一起生活,那麼自己就沒有任何理由留在這裏。最重要的是,那樣比較容易活下去。
那些人究竟在教會里做什麼?
非比尋常的強烈黑暗正侵蝕着金斯波特鎮。
「你的力量是種被稱爲魔力的東西,和我所使用的一樣。那或許也可說成是一種上天所賜與的天賦吧。」
萊嘉聽見自己內心發出了碎裂聲。兩人渾身失了力氣,不約而同地癱軟在地上發出悽慘的哀嚎。哀叫聲迴盪在洞穴內,讓陷入半催眠狀態不斷祈禱的人們一齊轉頭望向兩人。
萊嘉茫然地看着這一幕,她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是要來做什麼目的的?)
神父與城鎮的居民們不規則地晃着身軀朝萊嘉他們逼近。那些人的表情就像是面具一樣缺乏神彩,簡直就像是傀儡。
魯卡的手多了幾分力道,萊嘉也使力回握,兩人就這麼踏過積雪朝教會定去。雪地在兩人行走時發出了雪塊互相擠壓的聲響。
+
萊嘉面露不解,於是她決定稍微推開大門,窺看教堂內的情況。
男子毫無懼色地這麼說完,便用手杖末端在地上輕輕敲了幾下。
神父們就在那裏。他們站在直衝洞頂的巨大火柱前,心無旁騖地不斷祈禱。那看似儀式般駭人的光景,讓萊嘉感受到近乎昏厥的威脅。
兩人互相點了點頭,偷偷溜出房間。
那些人各個面無表情,行動也都整齊畫一,彷彿沒有任何自主性。他們默默地朝教會走來,陸續湧進禮拜堂中。
「你會不安嗎?放心,沒什麼好怕的。你和我是彼此擁有相同力量的人。我們是夥伴……不,應該更像是親人吧。是的,就是那樣,我們是親人。況且在我的設施裏,還有幾個和你有同樣能力的女孩。你這段日子過得辛苦吧?我個會再讓你受到欺負的。」
萊嘉與她的弟弟·魯卡來到這間教會,是在聖誕節幾天後的事。當時在那彷彿連同思緒都會凍結的寒氣當中,兩人互相握着對方的手,敲着這座教堂的門。
從鄰接教堂的小屋觀看這一切的萊嘉,想像着他們擁擠羣聚在禮拜堂中的模樣,臉上充滿疑惑。雖然萊嘉想要確認,但神父事前就以今天是特別日子爲理由,禁止她進入禮拜堂。
兩人在來到屋外的瞬間,立刻感到冷冽刺骨的寒意。
(來到這裏,已經過了一年了嗎……)
萊嘉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在不算溫暖的禮拜堂內,萊嘉默默地望着那不斷飄落的雪花,以及在自己眼下的金斯波特鎮街景。
突然間,萊嘉聞到一股好像是生物腐敗的臭味。那味道藉着緩緩流動的空氣刺激着萊嘉的嗅覺。萊嘉朝着氣味的方向轉頭望去,看到了講道臺。
但對萊嘉而言真正的不幸,是理應保護自己的雙親也成爲自己的敵人。
男子沉穩的聲音響徹了這陰暗、寂靜的洞窟。
非要選擇的話,或許跟擁有同樣力量的夥伴一起生活,纔是比較幸福的做法。萊嘉是這麼認爲的。
教堂內十分陰暗,讓萊嘉無法看清教堂全貌,但就算這樣,她還是能察覺裏面的異狀。
「理由非常簡單,因爲我需要你。我希望你能將你的力量借給我,如何?我不會虧待你的,我可以向你保證。」
她穿過入口走廊,朝禮拜席走去。微弱的光線照亮了位於前方的祭壇,可看見受到磔刑的聖者狼狽地低垂着頭。雖然那應是萊嘉所熟悉的光景,但卻不知爲何,那景象讓萊嘉心中產生莫名的畏懼,不自覺地感到不安。
「這可真是獨特的招待呢,我壞了什麼好事嗎?」
「萊嘉·庫夏特,我來找你了。沒錯,我是來接你的。」
當萊嘉重拾冷靜的時候,神父與居民都已失去蹤影。
少女名叫萊嘉·庫夏特,她是居住在這教會的孤兒之一。
禮拜堂內根本沒有任何人在,萊嘉眼中只能看見如同廢墟般冷清的空間,完全沒有任何人在裏面活動的氣息。
兩人背後突然響起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名陌生的中年紳士。那人穿着裁縫精美的白色西裝,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或許是應該身上披着外套的關係,那男子看來像是貴族,右手握着華麗的細手杖,更增添了男子的優雅。
萊嘉露出不像小孩該有的嚴肅表情,嘆了口氣。
萊嘉和魯卡雖然有些猶豫,最後還是沿着通往地下的階梯前進。兩人一階一階地確認腳邊狀況,緩緩地深入黑暗當中,腐臭也逐漸強烈。
萊嘉的心跳加速,情緒也逐漸亢奮,這種打破規矩的行爲讓她感到興奮。
透過窗戶從頭觀察到這過程的萊嘉,心中萌生的不安讓她皺起了眉頭。
就在下個瞬間,地面出現龜裂朝左右分開。
萊嘉的表情抽搐,魯卡則像是即將崩潰似地渾身顫抖。儘管本能發出必須逃跑的警告,但身體卻不聽使喚,身子完全失了力氣。自己正置身於生命受到威脅的絕境,這個事實令萊嘉感到戰慄。
大雪看起來來還不會在短時間停止。
(那一天,記得也是在下雪的樣子。)
「找我?爲什麼!? 」
萊嘉不僅遭到了如同畜牲般的對待,最後甚至還被拋棄。萊嘉的雙親之所以連魯卡也一併拋棄,是基於他哪天可能也會出現相同力量的恐懼所使然。這令萊嘉對魯卡充滿愧疚,但因爲有他在身邊而讓自己不至陷入絕望,這也是事實。
男子轉身面對萊嘉,接着牽起萊嘉的手,單方面地與她握手。
那男子剛纔只是說「來找你」。也就是說,他並未把魯卡算進去。魯卡似乎也察覺了這個事實,顯得十分不安。萊嘉也絕對不可能拋下魯卡,自己一個人前往男子那裏去的。因此萊嘉對男子做出一個提議。
「魯卡必須和我一起去……這樣可以嗎?」
但就算是這樣,既然知道這金斯波特鎮是座遭到詛咒的城市,那麼也無法繼續待下去。
萊嘉朝洞內深處望去,那彷彿無底深淵般佈滿黑暗的洞口,讓萊嘉本能感到一股危機感的東西,正位居其中。
就在這個時候,萊嘉才發現魯卡就像支持自己似地站在身邊,他有着一頭亮麗的金髮與褐色雙眼。魯卡的身材雖然比萊嘉小上一圈,但他眼中卻帶有萊嘉所沒有的意志力。
抬頭一看,可從雲層縫隙間看見夜空,還能看到位於教堂尖塔正上方的畢宿五星正閃爍着詭異紅光。
(……只是偷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萊嘉與魯卡兩人沒有親人可以依靠,因爲兩人都被雙親給拋棄了。
這座洞窟內有着綠色的燈火照明,光源是位於洞窟中央猛烈燃燒的巨大火柱。儘管萊嘉不知道究竟是以什麼作爲燃料纔會燒出那種顏色,但仍可感覺出那火焰與教堂應有的神聖毫無關係,反而帶着駭人的污穢。
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人企圖透過迫害、甚至直接傷害萊嘉來擺脫棲住於內心的恐懼。而每當萊嘉遭到傷害,又會擴大她能力所造成的破壞,導致最糟的惡性循環。
兩人一路朝教堂的入口走去。木製的大門緊閉着,魯卡將耳朵貼上門板,試圖瞭解裏面的狀況。萊嘉也模仿魯卡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但她什麼都聽不見。
萊嘉與魯卡發出了近乎哀嚎的聲音。
每當萊嘉的精神狀態不穩時,身邊的人就會受到傷害。雖然沒有鬧出人命,但用不了多少時間,旁人便開始對萊嘉產生畏懼、與她疏遠。
平時感受到的微弱噪音,在今天聽起來格外清晰。雖然萊嘉並不知道那噪音的來源,但總之她認爲那是個不好的預兆。萊嘉的心跳毫無理由地加速,手掌也微微滲出汗水。
她與在自己身邊顯得不安的魯卡視線交會。他默默地牽着萊嘉的手,似乎是表示他也要同行。
神父與城鎮居民就這樣被突然張開大口的地面吞沒。他們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哀叫,就只是接二連三地消失在地底深處。
沒有人能確定她的能力是從何時出現的,可以確定的只有這是萊嘉自懂事起就伴隨着自己的能力。從弄破窗戶及燈泡到使人負傷,萊嘉的能力經常造成各種不同的現象。在萊嘉情緒激動或是面臨危險時,她的能力就會顯著呈現,但至於自己爲何會擁有那種能力,卻沒有人有半點頭緒。萊嘉的雙親並沒有那樣的力量,魯卡也沒有,只有萊嘉如此獨特,也讓她揹負了殘酷的命運。
(那些人,原來都進到這裏面去了……)
兩人像是氣喘發作似地喘着氣,凝視着那個物體。那沒有固定形狀,令人難以形容的生命體,不斷髮出類似長笛的音色,藏身在黑暗當中。
萊嘉將視線轉向通往教堂的婉蜒道路,看見了沿路而來約百名的羣衆。雖然大半都是老人,但其中也混雜着幾名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們看起來似乎是從金斯波特鎮外來到此地的人,萊嘉可從他們的穿着得知這個事實。因爲那經過整齊縫製的工廠加工服飾,對於這座封閉、遭到遺忘的金斯波特鎮來說,是不可能出現的產物。
原本並不是那麼在意的事情,此刻卻讓萊嘉特別在意。
「神父他們都上哪去了?」
「那麼,礙事的人看來也都消失了,這下子我們總算可以好好聊聊啦。」
(剛纔明明有那麼多人進去的說……)
面對萊嘉的提問,男子撫着鬍鬚想了下,隨後他轉頭凝視着魯卡,在嘴裏嘀咕了幾句之後,才重新面向萊嘉。
「沒問題,我可以照顧你們兩個。」
+
那個男人所管理的設施,從外觀看起來像是間醫院。
設施附近沒有任何住宅,在甚至能看見地平線的廣大土地上,那棟位於土地中央的白色建築,事實上就是一棟醫院。建築內部充滿寧靜,甚至瀰漫着一股無垢的神聖氣息。這裏的空氣十分涼爽,有着彷彿置身在森林中的舒適。
而比所有東西都要引人注目的,是名爲白色的色彩。以白色爲主要色調的乾淨外牆、內牆,一塵不染的白色大理石地板。
放眼所見,全是白色、白色、白色……
那太過耀眼的色彩,讓萊嘉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萊嘉與魯卡被分配到的房間,內部也全是白色。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牀、白色的牀單、白色的窗簾。所有東西都被統一成白色,萊嘉與魯卡也被要求穿上白色的服裝,帶領兩人來到房間的研究員,也穿着一身白衣。
這裏沒有對萊嘉抱持輕蔑、畏懼,或是投以好奇目光的人。處處瀰漫着無機質感,讓人難以保持冷靜。房間的陳設極端冰冷,或許是因爲欠缺外在刺激的關係,萊嘉也感受不到感情的起伏。儘管內心極度平靜,但無論是正面或負面,所有的情緒也都趨於平淡。
「看來這裏要比我想像的要好上很多呢。」
魯卡帶着些許戒心環視房間。
萊嘉看着魯卡投以微笑,走向那射入和煦陽光的窗邊。
解開窗鎖,打開窗戶的萊嘉,立刻理解到他們現在的身份。因爲窗外裝上了格子鐵窗,而且也一絲不苟地漆成了白色。
白色監獄。萊嘉心中深深浮現出這樣的詞句。
萊嘉嘆了一口氣,隨後便重整心情望向窗外。從位於這棟建築四樓位置的這間房間,萊嘉可以眺望眼下遼闊到驚人的廣大土地。
但眼前仍是一片白色世界。因爲堆積在地面的積雪,讓世界變成一片銀白。但這片雪景與金斯波特鎮不同,雪地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閃閃發光。
仰頭遙望,天空是一片萬里無雲的藍天。
「好漂亮……」
萊嘉說出自己內心的感想,以那溢滿憧憬的目光望着藍天。
萊嘉與魯卡被安排與另外三名少女一起活動。
魯卡的手很巧,那架紙飛機也是他設計的。一開始魯卡光是組裝研究員所準備的模型飛機就很高興了。但很快就無法獲得滿足,便開始自己動手設計飛機。那架飛機是魯卡對市售套件經過徹底研究的成果。事實上,那飛機擁有遠勝過市售飛機好幾個層次的優異性能。
聽到穿着白衣的研究員這麼一說,萊嘉便放鬆了身子。
魯卡那充滿夢想的雙眼中映照着藍天,萊嘉從中感受到強韌的的意志。
萊嘉坐在樹蔭下望着魯卡。他手中拿着用竹籤搭配紙張做成的飛機,緩緩地將飛機朝前方送出。
七名少女各白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那些力量各有不同形式,有的是千里眼,有的是發出火焰,儘管沒有很強的威力,卻都是遭到忌諱的能力。不過除此之外,那些女孩都與隨處可見的少女沒有兩樣。
「……魯卡?」
(魯卡一直是個下定決心,就一定會實現的孩子……)
儘管外表還留有幾分稚氣,但此時已經是名青年的魯卡,臉上充滿了痛苦與憤怒。現在的魯卡身上已經看不到過去孱弱的少年身影。他那流線型的纖細肉體上,沒有絲毫無謂的肌肉,那是全部根據精密計算而打造的完美產物。
「萊嘉、你看。你看那裏,天空很漂亮吧……」
其中最顯著的就是課程。因爲一開始原本和自己接受相同課程的孩子們,被另外各自安排了符合各自適性的課程。
萊嘉緩慢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眼前是張年幼的少年面孔,原來是魯卡。萊嘉打了一個哈欠並坐起身子,之所以會微微感到暈眩,原因多半是上午所服用的藥物所致。雖然魯卡也接受了同樣的藥物,但他看來卻精力旺盛。
魯卡緊咬着脣,鮮紅色的液體沿着他的嘴角流下。
萊嘉與魯卡不厭其煩地注視着這一切。
魯卡露出一個笑容,隨後便望向那被欄杆封住的窗戶。
實驗體1號的失控。
並且……
「我向你保證。」
萊嘉等人只不過是有着舒適待遇的白老鼠。
「只要用對方法,就能飛出那種高度。」
萊嘉被選爲C之巫女的候補。
就這樣,被選爲C之巫女的人,就是被稱爲實驗體1號的少女。那名少女爲了進行適性調查,而進行了與C……也就是與克蘇魯的接觸實驗。那是爲了準備將來與克蘇魯融合,而讓被選出的C之巫女暴露在邪神的念波下,藉此來強化感應力的實驗。
那是魯卡在進行戰鬥訓練的時候,他聽到了那個男人的聲音。
+
不只如此,還能聽見研究員的哀嚎與怒吼、不絕於耳的槍響,以及陸續傳出的爆炸與破碎聲響。萊嘉明白其中有在術式運作。那是由實驗體1號所編組而成,將世界導向混沌的毀滅性術式。
將右臂朝前方伸出的萊嘉,讓自己的意識集中在掌心。就在此時,立牌上標有標靶的頭部及內臟等要害部位,便立即開出孔洞,而且是五片同時。人形立牌再度升起,這次有三片是男性外形,其它兩片是女性外形。萊嘉再次集中意識,這次只有男性立牌身上開出洞穴。
那起大事件爆發,是兩人來到設施後三、四年左右的事。
「真好……」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讓萊嘉面臨那麼可怕的事!)
這麼做,是爲了不讓在魔術面、靈性,還有在其他各種要素複雜影響下,身心構造格外敏感的實驗體感到無謂不安而做的處置。研究員那看來過份保護孩子們的態度,其實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那是男人與研究員的祕密對話。
魯卡雙眼閃耀着光輝,伴隨着讚歎說出這句話。萊嘉順着魯卡的視線望去,看見了在那藍天中自由飛翔的小鳥。萊嘉能理解魯卡所懷抱的憧憬,不受任何事物束縛的真正自由,就在眼前。
今天的天空依然萬里無雲,窗外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清澈藍天。
萊嘉讓自己縮在房間角落,緊閉雙眼、捂住耳朵,只是一心期盼這場風暴儘早離去。
但無論萊嘉如何企圖遮蔽自己的五感,凌駕在那之上的超感覺,都會將周遭的情況逐一向她報告,持續折磨、凌虐、侵犯着萊嘉的內心。萊嘉所接受的各種實驗讓她得以瞬間掌握狀況,知道那些她根本不想知道的信息。
飛機在魯卡身邊盤旋之後,便順着風飛上高空。飛機緩慢、但確實地朝藍天飛去。
「是嗎?也對,那麼就用實驗體4號來當C之巫女吧。那女孩很優秀,一定、一定不會辜負我的期待。」
「所以說,我們一定也有能輕易飛起來的方法。沒錯,我們一定能飛!」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還不如繼續在教會生活比較好。)
某天,結束上午課程的萊嘉正在自己牀上小睡的時候。
萊嘉置身在一個類似靶場般的廣大空間。當萊嘉走到指定位置做好準備時,前方便升起五片做成人形的立牌。那些在要害部份畫上標靶的人形立牌,似乎是要在射擊訓練中使用的東西。
那網球場大小的庭院中鋪滿了草皮。草地沐浴在溫和的午後陽光下更顯得綠意盎然,庭院裏種植了許多花草樹木,中央還設置了水池。就庭園的功能而言,設備可說十分完善。
孩子們很快就打成一片。她們都是揹負着相同命運的孩子,因此會萌生同伴意識,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魯卡繼續說道。
(他都發現了……)
魯卡驕傲的表情看在萊嘉眼中格外耀眼。
萊嘉回了魯卡一個笑容,然後和他一起走到窗邊。
喪失心智,在受到狂意支配的狀況下,被當成壞掉的工具般銷燬。在失去實驗體1號的現在,肯定又會從少女當中再選出下一個C之巫女。而那不知會在何時選出,又是何人會被選中……
她被祕密處分的事,對設施內的孩子們來說,足衆所皆知的事實。
當然,這些事實並未告知萊嘉他們。他們只被告知實驗體1號因意外過世,隔天又和往常一樣,開始以往的課程。
(有一天,我也會像她那樣……)
魯卡的心朝向着遙遠的彼方,就像是在藍天中優雅飛翔。
那一天,整座設施都籠罩在異樣的氣氛當中。萊嘉他們所居住的居住區雖然沒有發生任何事,但從位於其他大樓的研究室中,卻傳來非比尋常的氣氛。
魯卡都看出來了。他看穿了自己的難受跟悲傷,他看穿了自己打從心底討厭這裏,甚至封這裏抱持憎恨。雖然那些應該是萊嘉一直藏在心裏的感情,但魯卡卻一清二楚。
「所以囉,根本沒什麼好難受的,對吧?」
她們是年紀約七、八歲左右,和萊嘉年齡相近的女孩。就算不用設施的職員說明,萊嘉也能理解她們的身份。雖然只是直覺,但萊嘉從少女們身上感受到與自己相同的灰暗氣息。過了幾天,又有三名少女加入。
萊嘉微微挺直身子,用手遮着太陽仰望天空。魯卡放出的飛機,此刻已只能見到豆粒大小的輪廓。
月之子計劃。這是那名男子所推動的計劃,那是個讓人類與魔法兵器融合,藉此創造出超戰士的計劃。不過,那也只是表面說法,實際上那只是個用來製造出「C計劃」核心角色「C之巫女」而設立的計劃。來到在這棟設施內的孩子們全是少女就是最好的證據,因爲用來獻給神的祭品,無一例外地都是少女。
又過了不久,設施的職員們便開始爲他們施行教育。
讓魯卡回想起數年前那裏駭人的事件。
儘管知道飛機再也不會復返,但萊嘉與魯卡臉上卻帶着莫名的愉快表情。那反映的是兩人對飛機代替自己獲得自由而來的喜悅。
(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我們會有飛出這裏的一天呢?)
實驗體1號因爲無法承受克蘇魯所散發的壓倒性神氣而陷入失控狀態。以C之巫女身份接受調整的她,還是落到了這種下場。這讓萊嘉對實驗的恐懼,以及自己所置身的狀況感到戰慄、絕望。
「我有一天一定會離開這裏,因爲我要帶你到空中……」
魯卡臉上堆滿笑容,伸手指着上空。在那清澈的藍天裏不見一片雲朵,這景象讓萊嘉聯想到自己還未曾見過的大海。在這一切都封閉在純白色之內的世界裏,那片藍天比什麼都要鮮明。
有像是數學與語文等普通的一般教學,也有猜測卡片圖案的測試,觀看各種圖案出現消失的奇妙影片等令人不可解的測試及訓練。要做的事意外的多,肉體上也承受了相當程度的負擔,但卻還不到會讓人感到挫折的程度。加上在這裏並不會受到欺負,甚至可說是細心的過度保護,彷彿就像是在對待住院患者一樣……
儘管萊嘉等人置身在恐懼當中,卻也沒有任何逃脫的手段,也不知該如何在設施外生存,只能緩慢地陷入絕望。
萊嘉在窗戶中看見了白色之外的世界。
(我絕不會讓她面臨那種恐懼!我不會把她交到恐懼手中!)
就時間上來算,實驗體1號的失控雖然經過約一小時便得到控制,但設施內的部份區域卻徹底遭到瘴氣與邪氣污染,那些區域不但要進行隔離,還必須施加封印。
魯卡將視線從飛機上移開,轉頭望着萊嘉。他的臉上帶着像是成就感的東西。
又過了數年,那一天到來了。
萊嘉目不轉睛地望着魯卡激動地對自己點頭的模樣。
那是一片一路直達地平線彼方的綠色絨毯。
萊嘉與魯卡用充滿羨慕的眼神持續凝視着飛機遠去的身影。兩人的意識與飛機同化,和那飛機一起在天上自由地振翅飛離,彷彿沒有終點地不停遠去……
「很好,到此爲止!實驗體4號,你可以回房休息了。」
「……萊嘉、起來,快起來。」身體被人輕輕搖晃的萊嘉,緩緩被拖回現實世界。
萊嘉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驚訝地睜大雙眼。
他們並未目擊到整個事件的全貌。當時萊嘉被要求待在房間裏不準擅自行動,因此所有事情也都僅止於臆測,但是……她仍正確地理解一切。
萊嘉感覺自己的眼眶一陣發熱,好不容易纔忍住不讓淚水奪眶而出。
從窗外射入了溫和的午後陽光,還飄進了些微翠綠氣息。
「看,很順利吧。」
「爲了證明我說的沒錯,有天我一定會帶你到那片天空去的。」
(萊嘉被選爲C之巫女了!? )
+
我們能得到自由嗎?萊嘉這麼想着。但是,自己多半不會爲此做出任何積極的行動吧。自己沒有那樣的勇氣,籠中鳥能做的事十分有限,自己只能在這封閉的世界中存活。對於這個事實,萊嘉抱有一種接近信仰的想法。
在上午便結束課程的萊嘉與魯卡,來到了位於設施內部的中庭。
但是現在她已經無法回頭,也不會被允許那麼做吧。
「天氣這麼好,要是就這樣睡掉,不會太浪費了嗎?」
「如果能從空中看下去,這個設施一定也會顯得十分渺小。到時候,我們一定會覺得自巳曾經在那麼微不足道的地方,抱着那麼微不足道的煩惱,根本就是一件傻事。」
魯卡對萊嘉露出微笑,再次將視線轉向藍天。
歲月流轉,萊嘉等人的生活開始產生變化。
實驗體4號。那是萊嘉在這設施內的稱呼,魯卡則是實驗體5號。其他少女也都被給予各自的號碼,他們很少被人以名字稱呼。
飛機的高度持續增加,很快地就與太陽重疊。最後,飛機消失了蹤影。
最後,爲了阻止實驗體1號,犧牲了約數十名的研究員及警備兵。
「嗯,真厲害……竟然能飛那麼高……」
(我……我絕不容忍、絕不容忍這白色世界的背叛!)
魯卡內心逐漸受到黑暗情緒的支配。
(無論是我的力量,還是這座設施,都是用來保護萊嘉的存在。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容忍這像牢獄般的白色世界。)
但現在這設施卻打算要對萊嘉伸出魔爪。
(既然這樣,那這個世界就沒有任何價值了。)
魯卡緊握拳頭,他身體的深處就像火焰一般熾熱,類似狂意的情緒也開始萌芽。他的雙眼內增添了兇暴的光芒,嘴角也開始浮現出駭人的微笑。此時他身上沒有絲毫人性,而是一頭兇暴的野獸。
「就算要破壞這世界的一切,我也要保護萊嘉,還有那天的承諾——沒錯,去實現那個承諾吧,我們要一起前往那片無際的藍天之下。」
魯卡夢想着。夢想着自己牽起萊嘉的手,飛向天際的那一刻。
「萊嘉,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我會遵守承諾,帶你前往那片藍天。」
在下定決心的瞬間,魯卡開始奔跑。
+
萊嘉用全速在走廊上奔跑——不,是被迫奔跑。
她被魯卡拉着手,在被統一成白色的走廊上,用超越自己極限的力量狂奔着。
魯卡像是跳躍般不斷往前奔去,動作沒有絲毫遲疑,就像是理所當然似地專心奔跑着。
被寂靜籠罩的走廊上響起了警報器的聲響。等距離設置的紅燈亮起,不停閃爍着。同時附近也喧鬧起來,萊嘉能感受到從各處接近的腳步聲。
(……好難受……)
或許是因爲持續以超越全力的速度奔跑,萊嘉的心臟正劇烈跳動,彷彿隨時都要跳出體內似的。胸口就像刀割般疼痛。萊嘉甚至感覺自己的意識正逐漸模糊。
——萊嘉,我們一起離開吧,就跟我們說好的一樣,我帶你到那片藍天去。
跑回房間的魯卡拉着萊嘉的手,對啞口無言的萊嘉這麼說道。
(他知道我被選爲C之巫女的候補了……)
就是因爲這樣,魯卡纔會決定採取行動吧。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啊……啊啊啊啊……」
男人苦笑一下,然後聳了聳肩。
這是決定性的一擊。萊嘉已經徹底地無計可施了。
「咦……!? 」
萊嘉心裏設想了最糟的狀況,不安開始侵蝕她的內心,身體也開始顫抖。
從原地瞬間消失的魯卡,在下個瞬間便出現在警備兵的陣型中央。所謂肉眼跟不上的動作,正是魯卡剛纔的表現。事實上,警備兵連察覺魯卡有所動作都無法察覺。
「鬼械神?」
「太棒了、真是太完美了,實驗體5號。雖然這不在月之子計劃的預料之內,但就你所躍現的結果,真的是太完美了。」
瞬間,大氣及大地開始震動。
「任性就到此爲止,回到我身邊好嗎?你說呢?萊嘉。」
「走吧,萊嘉。」
男子滿不在乎地這麼說着,隨即用手杖將魯卡的拳頭輕鬆撥開。
「怎樣?有什麼感想?很棒吧?這就是魔術師的力量,這就是魔導書的力量啊。遺憾的是,現在我還無法運用自如……但是,我不會只甘於這種程度。只要月之子計劃的成果得到認可,我就能成爲擁有逆十字地位的獸頭——沒錯,我將能擁有維斯帕西亞努斯之名。我將邁向更高位階、更高的境界。最後終有一天,終有一天會成爲大導師,成爲特利昂尊者……爲了那個理想,我需要你們。沒錯,我需要你們的力量,你們懂嗎?能明白嗎?萊嘉,我的女兒啊。」
「站住!4號!5號!」
「啊……啊啊啊啊啊……」
「唉呀呀,你們究竟想去哪裏?究竟能上哪呢?離開這裏之後,根本就沒有能讓你們生存的世界啊。」
男子發出了響亮的笑聲,隨後展開雙臂。
「沒錯。這是由《伊波恩之書》所召喚,屬於我的鬼械神。這是賽庫拉諾修。」
「有本事就來吧!」
從某個力量異常強大且擁用巨大質量的物體,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上空。
「唉,叛逆期啊。」
「魯卡……」
男子撫弄着鬍鬚。
(奇怪,這一定有什麼蹊蹺……)
萊嘉頓時語塞。
魯卡停下腳步,萊嘉則是直接坐倒在地上。
「很好!真是太好了,實驗體5號!雖然我原本只是順帶爲你準備一些簡單的實驗,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欣賞你,我很欣賞你啊,實驗體5號!」
男子邊拍手邊稱讚着。
只是這樣一個動作,魯卡便一口氣飛到了百米之外,落地彈跳數次之後倒在地上。
兩人穿過溢出光亮的大門,跑到門外。
男子彈了一下手指,警備兵們隨即展開行動。他們將槍口對準目標,扣下扳機。
魯卡在怒吼的同時也採取行動。
「你擔心嗎?你擔心自己的弟弟嗎?不過,我不認爲他那樣就會死,要是就那樣死了,反而會對我自己的研究有所影響……那麼,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在萬里無雲的清澈藍天下,有無數的士兵等在那裏。
但是考慮到在他們身上接受過的無數實驗與訓練,那樣的配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比起自己,萊嘉更擔心魯卡的安危,她撐起身子,轉頭朝爆炸中心望去。
男子的雙眼彷彿帶有酒意般,充斥着陶醉的神彩。不知是否因爲愉悅之故,他的面孔醜陋地扭曲,那詭異的模樣十分駭人。身在那裏的已經不是人類,而是披着人皮的邪惡。
魯卡一聲怒吼,便朝那態度悠哉的男子衝去。魯卡一拳朝毫無防備的男子揮去,那是擁有絕對破壞力的必滅一擊,將會在男子身上開出一個大洞……應該是那樣的,但魯卡所揮出的拳頭,卻被男子用手杖末端輕鬆擋下。
「我喜歡聰明的孩子,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明白我的想法的。你說是吧?」
「就算離開這裏,也沒有能讓你們生存的世界。這件事你們應該也……沒錯,你們應該是最清楚的纔對。因爲你們不是人類,因爲你們是魔人。是的,你們光是存在就是惡,光是活着便是罪惡。沒錯吧?萊嘉。」
「笑話!」
男子悠哉地開口說道。
此時的萊嘉對魯卡感到畏懼,甚至厭惡。面對毫不猶豫持續將人殺害的魯卡,萊嘉難掩內心的恐懼。
「喔,好險、好險。」
那男人的態度沒有絲毫動搖,臉上也帶着與過去無異的溫和笑容。對男子那般態度感到氣憤的魯卡,滿是敵意地怒視着他。
儘管產生不祥的預感,但似乎是內心已經麻痹的關係,讓魯卡無法多做思考。
魯卡露出自己的獸性,用充滿挑釁意味的視線瞪着警備兵。洗練的強大斗氣,如蒸汽般從魯卡身上竄起。
「背叛?你說什麼背叛!? 你突然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你倒說說我背叛了什麼?我做了什麼讓你不滿意了?」
突然間,一滴淚水沿着萊嘉的臉頰滑落。
有幾名武裝的警備兵從前方跑來,他們阻擋在萊嘉與魯卡面前,舉起掛在肩上的機槍。
只見魯卡身子一沉,一個箭步向前衝去。
警報聲更加劇烈,令人聯想到鮮血的紅色燈光,更加深了心理上的壓迫感。
空氣劇烈晃動着,滿溢的力量在四周翻騰,扭曲了魯卡周圍的空間。
魯卡抓起萊嘉的手,用蠻力將萊嘉從地上拖起。
「我會帶你走的。帶你到那片藍天。」
在警備兵前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西裝的男性。只見他嘆着氣,同時撫弄着鬍鬚。
魯卡體內湧現不知哪來的力量,再次朝男子衝去。
那投注全身全靈,甚至損耗生命力所發出的必滅一擊,肯定會將男子的肉體化爲灰燼。當魯卡的拳頭才能抵達男子身邊,因爲突然在兩人之間出現的爆炸,妨礙了魯卡的攻擊。
只見男子用手杖末端朝魯卡胸口輕輕一點。
接着,那東西對空間造成的反動化爲衝擊波,被壓縮的氣塊朝萊嘉襲去。萊嘉的身體被輕易震飛到半空,最後摔落到地面。劇烈的衝擊讓萊嘉的身體哀嚎着,口中也發出呻吟。
雖然男子詢問她的意見,但其實那不過是威脅。現在的萊嘉沒有任何抵抗的手段,也不剩任何足以抵抗的意志。
「別聽他胡說!萊嘉!」
萊嘉逐漸喘不過氣,雙腳也已經癱軟,險些摔倒在地。現在萊嘉已經連自己跑到何處都無法分辨。
(我和魯卡不一樣,我無法戰鬥,也沒有那樣的勇氣……結束了,全都結束了。)
在男子臉上浮現意外表情的這段時間,魯卡仍持續着單方面的屠殺。鮮血在半空飛濺,藍天在轉眼間便被染成鮮紅。
魯卡往地上一蹬,化爲一道疾風朝男子逼近。他揮動拳頭,解放那提升至極限的力量。
突然被這麼問到的萊嘉,身體倏地一震。
「不過、不過呢。太過莽撞這一點,證明你還太年輕了。」
萊嘉口中發出了像呻吟又像喘息的聲音。她看見魯卡俯臥在爆炸中心,一動也不動。萊嘉無法判斷他的生死……但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他確實受到致命傷害。以魯卡爲中心呈圓形擴散的血液,份量非比尋常。魯卡簡直就像泡在自己的鮮血當中。
萊嘉睜大雙眼,全身顫抖着。
魯卡丟下這句話後,便用右手指天,左手指地。那是天地上下的姿勢。
但是……
警備兵將手指搭上扳機。
就連距離爆炸有一段距離的自己都是這幅慘狀,那麼位於爆炸中心的魯卡所面臨的,肯定更是令萊嘉難以想像的悲劇。就算受過成爲魔法兵器的訓練,萊嘉仍不認爲魯卡能承受那樣的衝擊。
兩人再次奔跑。他們跑過走廊,衝下階梯,擋在路上的敵人,全部都被魯卡清除。
「這是神喔,機械之神。是的,這是鬼械神。」
那人形的鋼鐵散發着龐大存在感與強烈壓迫感,讓萊嘉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產生一股想當場個伏在地、乞求寬恕的衝動。
(藍天什麼的,原來根本不存在……)
「能辦到那種事的,只有C計劃啊。」
「唔……!可、可惡!!」
這些過程重複了幾次之後,兩人便在前方看見出口。奇妙的是該處沒有配置任何警備兵,不論是在物理及咒術面皆有堅固防護的大門,就這樣敞開着。
警備兵的腦袋被魯卡一個個敲破,綻放出朵朵鮮紅溼潤的花朵。
「你背叛我們!我饒不了你!」
「礙事!」
「來,跟我回去吧。回到惡人們的莊園,回到可愛的家!」
「少廢話,那對死人來說是沒有差別的!」
萊嘉拼命壓抑着放聲哭泣的衝動,但是她無法保持冷靜。此時萊嘉的內心已經接近恐慌狀態,思緒像是遭到攪拌般混雜不清。萊嘉雙手抱着腦袋,彷彿求救般地望向魯卡。
魯卡全身沾滿了鮮血,臉上帶着駭人的笑容走到萊嘉面前,朝她伸出染血的右手。
「喔?真有一套。」
但結果只是與先前一樣。男子用手杖擋住魯卡的攻擊,隨後將魯卡擊飛。
「你要繼續胡鬧下去也沒關係,那麼,你想怎麼做?做個決定吧,萊嘉,還是你認爲就這樣讓他死掉,會比較好嗎?」
他們手中都拿着槍械,身穿專門抵抗魔術的裝備。而且身後甚至還配置了裝甲車,簡直就是不折不扣的戰場。
「可是、可是呢。我在時間上也無暇去傾聽你們的煩惱啊。我想想。各位,麻煩讓他們嚐嚐苦頭吧。」
將視線轉向爆炸中心的萊嘉,察覺到漂浮在自己頭上的巨大身影。那是一個模樣看似蜘蛛、擁有圓盤外形的巨大鋼鐵物體。那東西的身體上長有四條腿,但那長出的東西是否能稱之爲腿,實在令人懷疑。因爲每條腿都有着相當一棟公寓的大小。考慮到全身的尺寸,那物體的大小實在令人難以想像。
瞬間就移動到警備兵面前的魯卡,用化爲兇器的拳頭將他們一一擊倒——正確的說,是一一殺害。魯卡的拳將警備兵的頭部擊碎、刺穿身體,讓肉片與內臟散落一地。周圍化爲一片血海,原本一塵不染的白色走廊瞬間被穢物玷污。走廊上充斥着令人暈眩的血腥味,讓萊嘉耐不住作嘔的衝動,當場嘔吐。
儘管承受了常人當場死亡也不奇怪的強烈衝擊,但魯卡還是站了起來。只是他的身體已經不穩地搖晃,膝蓋也不停顫抖。雖然魯卡想要站穩身子,但任誰都能看出此刻他已連那樣的力氣都不剩了。
「就算沒有能讓我們容身的世界,那也無所謂。如果世界不能容下我們,那我就將這種世界毀滅。不斷毀滅、毀滅、毀滅,毀到夷爲平地,毀到什麼都不剩就行了,對我來說那一點都不成問題。」
(爲了我們,竟然動用這麼多人……)
「閉嘴!我們已經不需要這裏了,我們要離開。要是誰敢擋路……我就殺誰!」
「你也給我死吧!」
「那……那是什麼東西……」
(我……我並不想到有這種顏色的天空下啊……)
萊嘉所剩下的,只有被封閉的白色世界——只有那白色的牢獄。
從那次逃亡後又過了數個月。
萊嘉雖然被帶回設施,但並沒有被追究罪責,所受到的對待仍和以往相同。至於魯卡的下場如何,萊嘉沒有頭緒,只知道他似乎沒有喪命。不知是姐弟的羈絆,還是身爲魔法兵器的性能,萊嘉能感覺到魯卡被關在設施內某處。就在萊嘉認爲自己將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般,再次展開這種生活的時候,卻面臨了決定性的變化,也就是萊嘉所接受的課程。她開始按照原本的計劃,接受爲了成爲C之巫女的調整。
萊嘉的身體開始接受各種方術,以及無數施術。
極端強化感應力,最後導致失控而遭處分的實驗體1號。研究員徹底活用那次教訓,對萊嘉施加無數重防禦精神侵略的術式。
那就像是一層層包覆着萊嘉內心的薄膜。每一道術式,都讓萊嘉的內心更加封閉。
三十三重術式累積的結果,讓萊嘉的自我完全受到封印。
但這對萊嘉而言,正符合她的希望。空虛的世界對她來說只有痛苦。既然這樣,還不如將心封閉在自己的殼中,才能得到平靜。
封閉內心的萊嘉,今天也在手術檯上凝視那白色的天花板。
這間房間是位於研究大樓的手術室之一。在房間外,有數名研究員待在強化玻璃後方,觀察着萊嘉的狀況。
萊嘉雖然睜着雙眼,但卻沒有任何東西能進入她的眼中,金褐色的眼睛罩着一層陰影,失去了神彩。萊嘉沒有任何表情,除了胸口隨着呼吸起伏之外,沒有任何動作。
事情就發生在研究員要開始施加新術式的時候。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
紅燈劇烈閃爍,周圍立刻掀起一片騷動。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一名研究員吶喊道。
另一名透過電話進行聯絡的研究員,臉色鐵青地大叫:「是實驗體5號!5號失控了!」
在沒有絲毫光線能夠射人的黑暗當中,一名手腳都被加上枷鎖的男人,被釘在牆上。那人是魯卡。在那次事件之後,他就以瀕死狀態直接被搬進這裏,在沒有接受任何治療的情況下遭到監禁。
但是,經過了幾個星期的時間,魯卡的身體已經完全再生。
那一絲光線都不存在的房間內,一道比黑暗更加深沉的影子升起。他輕鬆扯斷了加諸在自己手腳上的枷鎖,舉起拳頭朝前方揮去,一拳打破鋼鐵製的堅固牢門,將之遠遠震飛。
那裏有着自己期望許久的藍天與自由。
呆立在手術室中的她,由於警報聲與閃爍的紅燈閃光而恢復意識。
少女們同時採取行動。她們的動作超越了肉眼能判斷的速度,也遠遠凌駕了人類極限。她們的戰鬥力並非一般警備兵所能相提並論,攻擊精確無比。
黑色天使那對自己投射出明確殺意的模樣,令萊嘉感到戰慄。
萊嘉起飛。
那裏沒有任何會束縛自己,或是保護自己的東西,只有一片無盡的自由空間。
萊嘉緊抱着自己的身體。但是那堅硬、冰冷的感觸,反倒令她的內心更蒙上一層寒意。
〈你這傢伙,曾是我的姐姐嗎?〉
「變·神。」
魯卡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
萊嘉沒有想要挽救魯卡的意思。她甚至將視線從魯卡身上移開,逃離了現場。萊嘉沒有回頭,沒有停下腳步,只想儘快衝出走廊。
〈你就是梅丹佐嗎?與我同型的魔法兵器……〉
事實上,那個聲音也確實發出了笑聲。
一陣彷彿涉水行走的腳步聲正朝自己靠近。過沒多久,那東西出現在萊嘉眼中,那將白色世界徹底破壞,染上鮮紅的黑色身影。
她那如死魚般的雙眼望着鄰接的房間。在那裏有幾名失去腦袋的研究員倒在地上,世界也被染成一片赤紅。
萊嘉睜大了眼睛。因爲她發現有人倒在自己腳邊,而且她記得對方的身份。不,那與記憶無關。萊嘉不可能忘記他——不可能忘記魯卡。
萊嘉感到一股寒意正從腳下向上躥升。那邊近似絕望的感覺製備着全身,萊嘉的內心彷彿被重物擊穿似地出現裂痕。
停下腳步,雙眼望着前方的魯卡,看見幾名自己也認識的少女。在魯卡眼前的五名少女,全是從小就與魯卡一起生活的夥伴。
+
但是,就連她們也不是魯卡的對手。魯卡比她們更快、更強,而且更加準確。魯卡將少女們一一血祭,沒有絲毫遲疑。只要對方擋住他的去路,就算是過去的同伴他也毫不在意,只會毫無例外地將其殺害。
「你究竟是誰……」
在以光束軍刀摧毀破壞機器人後,正要離去的萊嘉面前,那東西出現了。
但是,就算在那裏,也無法獲得完全的自由。
就在梅丹佐之名以阿克罕市的守護天使的身份逐漸傳開的時候。
他的身體已經失去知覺,意識近乎消滅,但身體卻莫名輕鬆,有股飄飄然的感覺。
就在萊嘉以平淡語氣這麼開口的瞬間,以她爲中心的光亮瞬間爆散。光粒劃出軌跡四散,最後所留下的,則是天使。
在萊嘉茫然說話的時候,黑色天使已擺出架勢,全身充滿鬥氣。
萊嘉從手術檯上坐起身子,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躺在手術檯上的萊嘉,以緩慢的動作轉頭朝一旁望去。
黑色面具、黑色裝甲、黑色翅膀。
萊嘉將炮口對準前方射出光束,大門被輕易炸開,敞開了通往外界之路。
「但是、但是啊。我呢、就是我,可以賦予你存在的意義。你憎恨萊嘉嗎?你害怕萊嘉嗎?你無法擺脫萊嘉的擺佈嗎?如果你這麼想,就去將她殺了、去超越她,讓她後悔拋棄了你。那麼做,你就能蛻變成更尊貴、更美的存在。就算沒有她,你也能活下去,並站上更高的境界……」
(你……是什麼人?)
萊嘉仰望天空。
「你……你究竟是什麼人!萊嘉——!」
但是萊嘉的感情沒有絲毫動搖,她再次用光束軍刀朝男人斬下。魯卡雙膝癱跪在地上,向對方伸出了染血的手。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聲音正對着這樣的魯卡訴說。那是個像是憐愛、又像同情、也像是輕蔑……那是一名男子的聲音。
萊嘉的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她的身體不住顫抖,就連維持站立都有困難。或許是因爲呼吸混亂導致氧氣無法抵達腦部,萊嘉的思考能力開始減退。但就算處於這樣的狀態下,卻唯獨魯卡的身影仍格外鮮明。
「……你是什麼人?」
萊嘉凝視着那名男子。
那東西揹負着黑暗冰冷的黑暗氣息,雙眼充斥着無盡且純粹的惡意。那個注視着自己的東西,模樣與梅丹佐極爲相似。
「萊嘉……」
萊嘉臉上透露着不解,她什麼都想不起來。儘管覺得眼前這人似曾相識,但卻無法找到答案。萊嘉再次望着那個男人,但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男人發出帶着畏懼的聲音問道。
警報聲在四處迴盪,紅燈侵入了白色的世界。
警備兵接二連三地趕來,但沒有人能擋住魯卡。
魯卡一腳踏向那出現在自己眼前的白色世界。
還有……
「怎麼,你們也來了嗎?」
魯卡再次失去了意識。
怎麼會……你怎麼……
「……萊嘉……萊嘉……我帶你……到那片藍天……」
只有對萊嘉懷抱的黑暗感情,支配着他的內心。
萊嘉四處張望,很快就明白這裏是手術室。但是一旁的強化玻璃卻已經粉碎,房間內也彷彿暴風過境般凌亂不堪。隔壁房間倒臥着幾具研究員的屍體,空氣中充斥着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以及屍臭。
無論到天涯海角都緊咬萊嘉不放的白色世界與罪惡感,仍持續折磨着她的身心。
「聽說她以天使王的稱號自居呢。那個背叛你、甚至想將你殺害的女人。這可真是個傑作,你不這麼認爲嗎?好吧,既然萊嘉是光明天使,那你就當黑暗天使好了。從今天起,你就自稱爲尚達奉吧。」
「你知道萊嘉現在在做什麼嗎?她在當正義使者呢,真是太好笑了。」
刺眼的光線侵入房間,那純白耀眼的光線,照亮了傲然站在房內的魯卡身影。
但萊嘉只是不發一語地舉起光束軍刀,刺入男子的胸口。魯卡眼睛一睜,便緩緩倒在地上。萊嘉一直沉默地看着這幕光景。警報聲聽起來格外刺耳。
在那之後沒多久,萊嘉便藏身到阿克罕市當中。她依身在已經許久沒人使用的教會,隱瞞原本的身份,開始過着修女的生活。
數名警衛從前方跑來,他們臉上帶着驚愕與恐懼交雜的表情,舉起手中槍械對準魯卡。
〈啊啊……〉
〈這裏是……?〉
「萊……嘉……萊……嘉……」
「啊啊!啊啊!真是可悲!你遭到背叛,遭到背叛了。被她……是的,被萊嘉。你明明對她充滿了愛。可是,萊嘉卻不需要你。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無意義的,你的心意完全沒有意義,你的存在也被她否定了。」
以前她曾和魯卡試圖從這裏逃脫,但這次的逃亡卻出乎意料的輕鬆,外面沒有部屬任何警備兵,也沒有那個人的影子。
將五名少女全數殺害的魯卡,繼續在走廊上走着。
扳機扣下,彈雨隨即朝魯卡傾注。但是魯卡身影早已不在原地,轉眼間就貼近警備兵身旁,讓他們變成祭品。
在那之後的事,他已經記不得了。
但少女們並末走到魯卡身邊,而是充滿戒心地擺好架勢,讓自己進行備戰狀態。
在那之後,魯卡雖然數次恢復意識,但他卻無從判斷每次究竟間隔了多少時間。而每次恢復意識的時候,那個聲音都會對自己說話。
〈……魯卡?你是魯卡嗎!? 〉
雖然眼睛覆蓋在白色面具之下,但萊嘉還是驚訝地睜大雙眼。
那不帶絲毫感情的冰冷聲音,是萊嘉所認識的。
魯卡正倒臥在血泊之中。他的臉上沒有血色,他臉色早已不是發青,而是泛白。
「是嗎。你們也一樣嗎?執着於這種無聊的地方……真可恥。」
萊嘉沒有回答,只是一步、又一步地朝男人走去。接着她雙手分別出現一道光束軍刀。
(想不起來,就代表那是件不重要的事。)
魯卡口中這麼說道,邁步行走在走廊上,他不需要特地確認萊嘉所在的位置。
(是我把魯卡給……)
飛向自由的世界——
萊嘉的內心充滿了恐懼。殺害魯卡的罪與恐懼感,正強烈責備着她。姐弟的羈絆在這之前也變得毫無意義。萊嘉只想逃離那個地方、逃離這座設施,她只想將一切塞進過去,與其斷絕所有關聯。
突然間,魯卡感覺到和自己相同的存在正朝這裏接近近。
男人放聲吶喊,但他的聲音無法傳到萊嘉心中。只見萊嘉身子一沉,便在瞬間貼到魯卡身邊,光束軍刀也同時閃動。攻擊命中了男人的臉部,大量鮮血從遭切開的左眼中湧出。
萊嘉不斷地在走廊上奔跑。或許是魯卡明顯已被打倒的關係,萊嘉幾乎沒有碰到警備兵。就算真的碰上,他們也無法察覺萊嘉的身影。因爲她的移動速度太過迅速,他們只會感到有陣強風從身邊呼嘯而過。
魯卡露出微笑。
那男人全身籠罩着宛如黑霧般的黑暗,朝萊嘉靠近。
白色面具、白色裝甲、白色翅膀。那無暇的模樣,就像個如假包換的白色天使。
那情感豐富的聲音,帶着莫名的戲劇感。雖然聽起來像是同情,卻也帶着嘲諷。
(萊嘉……看吧,相信你也很清楚。這樣狹窄、渺小的世界,只要我一出手,隨時都能毀滅。沒人能阻止我……沒人能阻止我們。)
就在萊嘉正要思考魯卡究竟發生何事的時候,鮮明的影像卻早一步在萊嘉腦中浮現。萊嘉在腦中所看到的,是自己親手給予魯卡致命一擊的瞬間。萊嘉將視線轉到自己身上,那已經不是肉身的身體。她的身上覆蓋着純白裝甲,沒有留下絲毫人類應有的外貌。在那裏的,是身爲魔法兵器的自己。
萊嘉看見了前方那扇通往外頭世界的大門。她在體內編組術式,右臂隨即浮現出發亮的文字,變化成炮身。
(你……)
組裝在萊嘉體內的機關開始甦醒,強大的能量化爲光粒,開始聚集在萊嘉身邊。光粒子包住了她的身體,亮度逐漸增強。那甚至令人感覺神聖的光芒十分溫暖,充滿着彷彿置身於母親胎內的溫暖與慈愛。將自己委身其中的萊嘉,在那之中發生了堪稱爲奇蹟的變化。光亮很快就達到讓人無法直視的亮度。
萊嘉的意識開始緩慢恢復。
男子發出隱忍許久的笑聲,那是卑劣至極,令人發寒的聲音。魯卡就聽着那樣的笑聲昏了過去。
剩餘的右眼圓睜着,彷彿在訴說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剛纔所發生的事。
魯卡並沒有死。
萊嘉坦率地感到高興,朝着魯卡飛近。
〈哈……哈哈哈!沒錯……是姐姐……是萊嘉姐姐……我都還記得呢。我都記得……我怎麼可能忘記……那是不可能忘記的!〉
魯卡一拳打在朝自己靠近的萊嘉臉上。那毫不留情的攻擊打飛了萊嘉的身體,讓萊嘉的裝甲出現裂痕。
〈魯卡……?爲……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
〈哈哈哈!我不可能忘記,怎麼可能忘記呢?那個想殺死我的姐姐,就是你啊!〉
〈魯卡……我……〉
萊嘉重整姿勢,保持距離與魯卡對峙。
〈別以爲曾殺過我一次,就可以小看我了!我……復活後的我,已經遠遠超越你了。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沒錯,我要殺了你來證明,最強的人是我——沒錯,是我尚達奉!〉
魯卡背上的機械翼噴出火焰,產生強烈的推力。
〈成爲我的祭品吧!梅丹佐!我要殺了你,得到攀上超越人類領域的權利!〉
魯卡這麼高聲宣言之後,便朝萊嘉衝去。
那內心懷抱憎恨與狂意,超越死亡的他朝萊嘉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