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污穢的血脈
《斬魔大聖》 · 涼風涼 · 3.8萬 字
在萬里無雲的蒼穹之下,大海被染成一片混濁的深淵色彩。
那裏所呈現的,已並非是生命起源的大海。海水受黑影侵犯、玷污,散發出彷彿污水般的惡臭。海面上漂浮着無數魚屍,飛過附近的鳥羣也像是被吸引般墜落海面。
某個巨大的物體在海中游動。那擺動觸臂遊動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章魚或槍烏賊之類的生物。但那讓人聯想到島嶼的龐大身軀,還有彷彿蘊含原初宇宙業火的雙眸,讓人明白那東西絕不可能是存在於地球上的生命體。
邪神·克蘇魯。
過去曾支配地球的舊支配者,正企圖迴歸。
它的目的地只有一個。就是沉默在紐西蘭外海,南緯四十七度九分,西經一二五度四十三分海底的巨大石造都市·拉萊耶。
「嗯。聯合國的艦隊看來正逐漸朝拉萊耶集結。」
夢幻心母的中心部分。在鼓動的神心之下,位在賽庫拉諾修之上整理情報的維斯帕西亞努斯開口說道。
「當中也能看見美國的艦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應該是霸道策劃的吧。」
維斯帕西亞努斯輕撫了自己的鬍鬚,隨即將視線移到那站在金色鬼械神上的細瘦男性·奧古斯都的身上。他的嘴角浮現出詭異的笑意。
「真是無謂的掙扎。就算聚集全世界的戰力,也無法和克蘇魯對抗的。」
生命起源的大海,相信很快就會被愚者的鮮血染紅吧。內心似乎也明白此事的奧古斯都,表情也變得更加醜陋、更加邪惡。
「那麼、那麼、那麼呢,要徹底將他們消滅到連渣都不剩嗎?」
如果動用了邪神的力量,那隻不過是易如反掌的小事。但是奧古斯都立刻就駁回了這個意見。
「那樣會讓術式出現變因。邪神的力量不能濫用。而且,有件事令我有些在意……」
「是指那個空間轉移嗎?」
「沒錯。那不在預料之內。雖然不願這麼想,但計劃可能有漏洞。」
「的確、的確。那個空間轉移讓人不解。雖然術式等資料都沒發現任何異狀就是了。」
在感到疑惑的維斯帕西亞努斯腦中,有瞬間閃過了那金髮少年的身影。
(那狀況、那狀況簡直像是……)
DEMONBANE裝備在背部的黑翼隨即噴出魔力的火焰。
維斯帕西亞努斯忍着失笑的衝動,在內心這麼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一頭大袞粉碎了寒冰的咒縛,朝DEMONBANE襲來。大袞憤怒的咆哮雖然令空氣爲之震動,但邪惡的肉塊在壓垮DEMONBANE之前,貝瑞薩偃月刀便先返回DEMONBANE身邊。DEMONBANE讓右手的自動手槍消失,伸手接住飛回的彎刀。緊接着刀光破空閃動。平斬的刀身砍去了大袞的頭顱,污穢的鮮血形成豪雨往海面傾注。
那是宣告破邪之劍到來的詩篇。
維斯帕西亞努斯明白了奧古斯都的意思。
尼祿沒有回答。
維斯帕西亞努斯的身體不停顫抖,心臟也劇烈跳動。
【拉萊耶異本】的少女在嬌喘中持續歌唱,而尼祿溫潤的喘息也像是和聲般混在其中。
「九郎!我們也上吧!」
在兩名魔人感到動搖的同時,DEMONBANE就像是踏着舞步般在戰場上游走。那模樣已足以讓兩人全身戰慄、內心凍結、靈魂受縛,不由自主地產生敬畏之念。
維斯帕西亞努斯努力說服自己讓自己感到釋懷。
「妳、不對……妳、是什麼人?什麼人?什麼人……妳到底是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誰?什麼人……什麼人的……妳是——什麼人的東西?」
吾等手執斷魔之劍
「喔!」
海魔們開始行動了。露出利牙的大袞從四方襲來。面對着那有DEMONBANE數倍大小一路衝來的龐大身軀,九郎露出無懼的笑容。他將敵意化爲鬥爭心,令DEMONBANE像是擲迴旋鏢般將貝瑞薩偃月刀投出。貝瑞薩偃月刀在高速旋轉下朝大袞侵襲而去。就在偃月刀屠殺大袞的同時,九郎也開始施行另一個的術式。只見無數銀光開始在DEMONBANE空下的左手中聚集。不久後,光芒獲得質量,變成一把銀色的轉輪手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艾爾莎!讓他們好好見識一下科學的力與美吧!』
九郎朝海上看了一眼,接着對大半遭到毀滅的聯合國軍隊喊道:
在那瞬間,海面巨震。隨着震耳欲聾的巨響,兇猛的浪濤便朝聯合艦隊侵襲。在高達數十公尺的大浪侵襲下,有幾艘戰艦就這樣化爲澡屑沉入海底。那並非是克蘇魯所發動的攻擊。它只是晃動了幾下自己的觸臂而已。儘管只是那樣的動作,但一旦被其所產生的巨浪吞沒,就會有十艘以上的船艦翻覆。即便如此,奮力撐過邪神見面禮的航空母艦,甲板上仍有許多國籍與機種各異的各種戰鬥機陸續起飛。多達數百架的戰鬥機飛入充滿神氣與邪氣的天空,拖着飛機雲朝舊支配者飛去。
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是羣衆的鋼鐵集團。
「嗯!」
戰場不只有天空。海面與海中也同樣成爲了戰場。與海面一樣,在拉萊耶的海中也配備了衆多來自各國的潛水艇艦隊。無數潛艦朝絕對不會射偏的目標同時發動攻擊。數千發魚雷朝克蘇魯襲去。但是大半魚雷都沒能抵達目標就爆炸,或是偏離軌道。魚雷的軌道會中途改變是有理由的。因爲成千上萬非人非魚的怪物抓住了魚雷,靠蠻力改變了彈道。那是從屬於克蘇魯的水棲種族·深淵者。他們在深海中靈活遊動,潛艇艦隊受其擺佈。甚至有深淵者攀住潛艦,開始奮力敲打裝甲。但就算是擁有傲人怪力的深淵者,也無法破壞能夠承受深海水壓的潛艇裝甲。
九郎應聲之後,便讓DEMONBANE朝大袞軍團突擊。
魔獸的咆哮並未在海上回蕩。那充滿強烈魔力,甚至足以撼動宇宙秩序的怒吼,早已跳脫了聲音的領域。那咆哮只是殘忍地讓破壞擴散。克圖格亞其咆哮所帶來的破壞迅速將大袞吞沒,緊接着突擊而至的克圖格亞,也用自身的牙與爪,以及佈滿熊熊烈火的身軀將大袞消滅。足以匹敵核武的熱量在海魔的部隊中無盡肆虐,轉眼間便消滅了三分之一的敵軍。
戰鬥機與破壞機器人展開交戰。飛彈、火神炮、破壞光束撕裂天空。毫不間斷的閃光與爆炸。火焰燃燒了天空,金屬片、油污、肉塊等物體就像是豪雨般自空中傾泄。
不同的國旗、不同的語言。完全不同的指揮體系。然而在此情況下仍會合爲一的艦隊,就像是東洋的曼陀羅般形成整齊的隊列。而位在其中樞位置的船艦,則是戰艦·亞利桑納號。然而那作爲美國太平洋艦隊旗艦的亞利桑納號,在身爲總指揮官的總統已死亡的此刻,並沒有揚起旗幟。沒錯。現在它只是世界聯合艦隊的船艦之一。
她只是爲單方面被給予的快樂發出嬌喘。
死靈式的推進器伴隨着詭異的吉他旋律噴出火焰,隨着巨響出動的死靈式就像是火箭般朝上空衝去。而位在上空囂張盤旋的破壞機器人也一齊轉頭望向霸道艦隊與死靈式。
「振作起來,跟他們拼了!」
「這裏是DEMONBANE!爲了消滅地球的大敵,特來參戰!」
突然間,海面失去了光輝。原本擁有亮眼湛藍的大海突然被黑暗渲染,空氣也逐漸遭到瘴氣污染。漆黑的黑暗逐漸顯現實體,海面瞬間隆起。在那同時,一座彷彿駭人山丘的東西,散發着凌駕人智的神氣與邪氣自海中浮現。那是龐大身軀上擁有無數觸臂,彷彿章魚般的怪物·克蘇魯。
足以令靈魂凍結的銳利銀光自槍口深處爆發。子彈也隨着槍口的咆哮射出。只見帶着七色光輝的雪花化爲暴風,子彈也乘着風雪在海上疾馳。電光在極低溫的大氣中閃動,沿着彈道奔竄而去。只見子彈上纏繞着冰冷的火焰,從冰焰中出現一條冰龍。那是在因紐特人傳說中被稱爲溫迪戈的舊支配者·伊塔瓜。冰龍在羣聚的大袞上方低空飛過。就在冰龍飛過的同時,大海與大袞也在瞬間結冰。不久前才暴露在灼熱火焰下的海面,轉眼間變成了冰海。
無數戰機的飛彈一齊噴火射出。數量駭人的飛彈在克蘇魯身上破裂、爆炸。但儘管這波攻擊升起了幾道火焰與黑煙,但與邪神的威容相比,卻又顯得微不足道。戰鬥機沒有多費時間確認結果,立刻在空中旋迴嘗試再次攻擊。但這次戰鬥機沒能來得及射出飛彈,就在爆炸之後朝海面墜落。原因並非是克蘇魯的攻擊,而是來自其上方浮現的無數機影——破壞機器人的炮擊。破壞機器人就像是從上空出現的扭曲空間鑽出般一一出現,大量的機影就像是雲層般逐漸將天空遮蔽。
「我懂了、我瞭解了。那我就先派破壞機器人去打頭陣吧。」
※
「儘快解決它們!九郎!不要在雜魚身上浪費時間!」
試圖安撫奧古斯都的維斯帕西亞努斯,自己內心也難以平靜。雖說遠不及克蘇魯,但大袞好歹也是神的眷族。DEMONBANE輕易將其擊敗的可能性,實在叫他無法想像。
奧古斯都這麼說完,便將視線轉向血海的盡頭。
但是那佈滿唾液的嘴、那鮮紅溼潤的舌頭無力垂在一邊的嘴,嘴角卻微微上揚。
【拉萊耶異本】的少女將臉湊近尼祿,在她耳邊說道。
隨着艾爾莎吶喊而射出的迎擊光束,令破壞機器人應聲爆炸。破碎的機體其碎片落人大海的光景,彷彿就像是令遺骨散人海中的海葬。
來自憎惡之天
此一光景簡直就是壯觀兩字的體現。航空母艦三十一艘、巡洋艦五十四艘、驅逐艦、護衛艦總計九百艘以上。這是一支船隻總數達千艘的大艦隊。明白拉萊耶的浮現即象徵人類滅亡的各國,分別將各自所擁有的全部海軍力量投入南大西洋集結的成果,就是眼前的光景。
觸手不停貪婪地渴求兩人的身軀,而這過程所帶來的強烈快樂,也讓少女們一次又一次、沒有盡頭、沒有終點般地不斷攀上高潮。兩人被強制投入那令人失去理智的快樂之中,儘管臉上佈滿了淚水及口水,仍不停地發出嬌喘。
但是奧古斯都並沒能察覺隱含在他雙眼深處的輕蔑。
「嗯,有勞你了。」
「C……C……C克蘇魯……巫女……巫女……」
(這感覺、這感覺,不就跟大導師一樣嗎!)
如電光般的強烈光芒自槍口爆發,同時也響起一陣彷彿野獸咆哮般的兇暴槍響。伴隨巨響射出的魔彈帶着閃光與火焰,筆直朝大袞的部隊飛去——魔彈很快地化爲神獸。那是棲息於鯨嘴星的火焰神性·克圖格亞。
「哈啊啊啊啊啊啊……唔!」
「接下來,差不多就快能看到了吧,拉萊耶……由魔人統治地球的時代,終於要開始了!」
尼祿的裸體因興奮而顯得紅潤。微微浮出的汗水讓少女的身體更加撫媚、更加妖豔。左右顏色不同的異色瞳孔,也正注視着尼祿那嬌豔姿態。
『賞你一記愛心————!』
「那麼、那麼,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突然間,伴隨着一陣彷彿遠雷般的巨響,海面升起了數十道巨大水柱。那從海中躍出,看似海蟑螂般的東西,是各個都擁有驅逐艦大小的巨大怪物。那些佈滿海面破浪朝大艦隊逼近的怪物,是深淵者的首領。大袞。那被古代非利士人視爲半人半魚之神信奉的怪物,伴隨着浪花形成一股軍隊朝艦隊侵襲。在大袞四周瀰漫着水霧,大袞那邪惡的眼睛在濃霧中形成一片如茫洋般的光羣。海神軍團在轉眼間就將艦隊吞沒,堪稱人類最強戰力的龐大艦隊就這樣一路潰滅。
灼熱地獄與寒冰地獄掃蕩着海魔的軍隊。九郎在爲那駭人力量感到絕對自信的同時,內心也不禁萌生恐懼。
『光束————!』
而就像是跟隨着死靈式進軍一般,戰鬥機陸續從諾登斯號起飛。那些戰鬥機與其他倖存的戰鬥機聯手對破壞機器人展開反擊。
奧古斯都的狂笑聲在心臟廳迴盪。看着奧古斯都那般姿態的維斯帕西亞努斯也在一旁頷首應和。
空中被破壞機器人支配,大海也被深淵者與大袞制壓。聯合軍艦隊連像樣的抵抗都沒能做出便一路崩壞。
少女纖細的手指在尼祿的頸項、胸口、腹部、陰部間遊走。
(對、沒錯。就是這樣、沒問題的。冷靜下來……)
兩名少女置身在彷彿海藻般搖曳的觸手羣中。而兩人也像是海草般晃動着身軀。那兩人是尼祿與身爲【拉萊耶異本】化身的少女。
只見死靈式如入無人之境般靈活竄動,將破壞機器人一架一架確實擊落。
維斯帕西亞努斯努力靜下自己因恐懼而失序的內心,並以意志力強行控制劇烈的心跳。
「星星到了正確的位置……巫女……祭品……新娘……伊亞、伊亞。」
就在九郎重新抖擻精神,準備再次戰鬥的時候。
看見海魔遭DEMONBANE蹂躪的窘態,令奧古斯都憤慨不已。只見奧古斯都咬起拇指的指甲,額上也浮出汗珠,明顯透露出他的緊張。
「可是……不對……」
【拉萊耶異本】的少女在被觸手侵犯的同時,自己也同樣玩弄着尼祿的身體,但是她卻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動作。少女用那沉醉在快樂中的雙眼俯瞰着尼祿。
心懷正義之怒
當那詩篇傳遍世界的瞬間,那被絕望侵犯的天空遭到撕裂,那身影也在同時伴隨衝擊波現身。那是悠然展開黑翼的鋼鐵巨人。那以超高速飛行的身影,手上拿着纏繞熊熊烈焰的魔槍迅速飛來。
「啊……啊啊……唔唔……」
聚集在DEMONBANE左手的光粒形成結晶,緊接着化爲一柄如彎弓般的月形彎刀。DEMONBANE緊握那在此刻散發微光的偃月刀,朝向自己眼下的大袞奮力揮落。刀刃輕易砍穿了大袞的甲殼,撕裂在甲殼之下的嫩肉。儘管九郎感受到了對手背脊碎裂、內臟遭分斷的詭異感觸,但仍不顧一切地將刀揮落。大袞就像是砧板上的魚般被彎刀切開,噴着骯髒的綠色鮮血沉人海底。
『正是!今天的會場座無虛席。銀河啊!傾聽吾輩的歌聲吧!』
『我們來助陣了囉波,達令。』
「總之就是這樣。在尚未知道原因的狀況下,不該讓克蘇魯使用特殊能力。」
(我在亂想什麼……那是不可能的。那種存在不可能有第二人。)
汝,乃純淨之刃——DEMONBANE!
破壞機器人的光束朝死靈式身上傾泄。但死靈式卻早已不在光束瞄準的位置。只見死靈式一路旋轉穿過光束火網,同時將準心對準敵機。
那是嘲笑——
在海面意外的寂靜中,在平靜的波浪間,大小各式各樣的戰鬥船艦漠然地排列着。
北方海平面上出現了。那是一羣規模不亞於聯合國部隊的艦隊船影,是霸道財閥的艦隊,其中也能看見該艦隊旗艦·諾登斯號的船影。擁有〈偉大深淵之主〉別名的海神·諾登斯號。那正是擁有與其名稱同樣威風凜凜的軍艦。而從諾登斯號的機庫中,出現了一架與黑色聖域部隊採用不同塗裝的破壞機器人。那命名爲死靈式的破壞機器人,是韋斯特博士以飛行型破壞機器人爲藍本所完成的機體。
「唔……真是可恥!那樣也算是神的眷族嗎!」
『博士,要上了囉波!』
※
(不會的,只是我想太多。應該只是我想太多了。)
少女可愛的臉蛋上浮現出疑問。
接着,DEMONBANE便朝向茫然望着上空的大羣大袞突擊而去。
就在人類最後的堡壘眼看就要被對方輕易瓦解的時候。大羣的怪物突然停止了動作。在重拾寂靜的海上,高聲響起了詩篇。
「冷靜點,你冷靜一下。雖然對方的戰鬥力確實超越我們得到的資料,但一樣不會是神的對手。沒錯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裏是海。這裏是魔海。這裏是克蘇魯的領域。」
「你忘記這裏是什麼地方了嗎?兄弟。那些玷污聖地之徒,交給信徒們去料理不就夠了嗎?」
光是那身影、那名字在腦中浮現,就讓維斯帕西亞努斯全身顫抖、內心也像是結冰般僵硬。
(不讓你趁這段時間做點夢,未免也太可憐了。你說是吧?兄弟。)
「貝瑞薩偃月刀!」
維斯帕西亞努斯反覆這麼告訴自己,才讓顫抖逐漸得以平息。
「奧古斯都。那東西……DEMONBANE必須趁現在確實除掉。那東西很危險,太危險了。」
「這還用你說!」
從奧古斯都指尖出現的金絲開始編織成形。金絲很快就化爲金色的魔法書【金枝篇】出現在他面前。只見魔法書自動翻開,書頁在無風的環境下自行翻動。
「透過【金枝篇】與中樞組件連接!強大的克蘇魯啊!消滅眼前的敵人……」
就在這個時候。某人的念話突然闖進奧古斯都的思考中。
「是提圖斯嗎?」
奧古斯都停下術式,將已召喚的【金枝篇】夾在手臂下。
『讓在下去會會他們。』
「可是、可是,提圖斯,你的傷勢還沒痊癒吧?」
『不礙事。』
提圖斯語氣堅毅地斷言道。
「不可以小看現在的他、小看大十字九郎。現在他和過去不一樣……」
維斯帕西亞努斯警告到一半,便被奧古斯都伸手製止。
「——好。那就交給你了,提圖斯。」
『嗯。』
應聲之後,提圖斯的念話就中斷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到頭來,想要擊敗DEMONBANE,還是隻有靠我們逆十字自己。」
維斯帕西亞努斯雖然應聲附和,但他的雙眼卻早已看破了隱藏在奧古斯都內心的黑暗衝動。
(但那豈不也未免……未免、太過明顯了吧?兄弟。)
※
提圖斯的臉上浮現了愉悅的笑容。
(好快!)
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纔對。提圖斯用力搖晃腦袋,同時內心如此否定到。提圖斯就是因爲無法忍受就此墮落的結局,纔會選擇走上邪道。
「也祝公主好運!上吧!艾露!」
提圖斯臉上沒有微笑、沒有憎恨,只是注視着溫菲爾德的雙眼。
「來呀!儘管放馬過吧來!逆十字!用來消滅你們的劍已經抵到你們的咽喉了!你們就屁滾尿流地等着受死吧!」
無論自己多麼努力與強者交手,多麼努力窮究自己的本領,到頭來,所感受到的卻只有空虛與怠惰。
穿着黑衣、渾身溼透的男人,單膝跪在流冰上。沾上冰水的武士髮型在轉眼間就開始結冰,看來就像是多了一頭白髮。此人是黑色武士·提圖斯。在雷姆利亞衝擊命中之前,他成功地逃出了皇餓的駕駛艙。但儘管他成功逃離了那絕對性質的破滅,在他內心所能感受到的,卻只有一片空虛。
「這個餓鬼!」
從右掌中爆發的閃光,將DEMONBANE、皇餓,還有世界全部吞沒。
溫菲爾德揮出的拳頭完全擊中了提圖斯的身體。提圖斯的腹部多出了拳形的凹陷,衝擊遍佈全身。提圖斯感受到自己內臟破裂、肋骨粉碎。而背脊也在這一擊之下破碎。
「——昇華!」
「是不是玩具,你就親身確認看看吧!」
DEMONBANE的輔助熒幕在這時顯示出發自諾登斯號的通訊影像。畫面中出現的是瑠璃的半身影像。
就在下一刻,皇餓先前墜落的海面突然隆起,緊接着升起一道彷彿間歇泉的水柱。
從兩人身上散發出的高密度鬥氣,令四周的光景如同處在熱氣般晃動。雙方散發的熱氣點燃了冰冷的大氣,位在兩者鬥氣衝突點的冰面頓時出現龜裂。那同時也是開戰的信號。提圖斯化爲一陣黑風,而溫菲爾德的步伐也在冰上留下無數凹洞。提圖斯在對手進入自己射程的同時發動攻擊。緊貼地面的白刀在切開冰面的同時朝溫菲爾德逼近。在其軌道之上,正是溫菲爾德的頸部。但在刀刃抵達之前,溫菲爾德早已不在該處。溫菲爾德的動作就連提圖斯的動態視力都沒能掌握。提圖斯憑直覺將第二擊揮落。無法承受衝擊的冰塊應聲碎裂,立足之地開始坍塌。海水自冰縫中湧出。
勝負就此決定。比斬擊更加快速的左拳,命中了提圖斯防禦大開的腹部。
提圖斯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意。
「嘖!是提圖斯嗎?」
閃光逐漸平息,世界再次恢復色彩。
「原來如此……」
「雷姆利亞衝擊!」
接連不斷的炮擊撼動大海,淒厲的慘叫震撼大氣。海水被綠色的鮮血、重油、肉片與內臟玷污,天空被火焰與濃煙覆蓋。存在於此的,是狂意、是憎恨、是嘲笑、是恐懼、是尊嚴、是勇氣、是憤怒、是絕望、是決心、是嗜虐、是自虐、是慟哭……各式各樣的光輝與黑暗充斥其中。這是不折不拙的地獄繪畫,此一光景也無庸置疑地反映出這乃是攸關地球存亡的最終決戰。
「健康是我唯一的長處。」
「呃……啊……!」
艾露不屑地說道。
瑠璃像是分秒必爭般地快速說道。
「你希望我對你放水嗎?」
無論是任何生物的器官,都無法發出那種咆哮。在下一瞬間,克蘇魯的觸臂便穿越數公里的距離朝九郎逼來。九郎立刻讓夏塔克加速,同時也感受到一股比視覺確認的速度更快、比聽覺認識的速度更快、並且讓人有強烈嘔吐衝動的壓迫感。
克蘇魯發出咆哮。無數的觸臂起伏、扭動,掀起強風朝DEMONBANE逼近。面對那從上下左右各種方向逼近的觸臂,只見DEMONBANE扭轉身軀,衝入觸臂間的細小縫隙避開攻擊。速度沒有絲毫減緩,DEMONBANE以宛若神風之勢持續挺進。
一條觸臂自眼前逼近。在思考判斷出無法避開之前,九郎早已採取行動。DEMONBANE在舉起手中兩挺手槍的同時扣下扳機。超高熱與極低溫,相對的舊支配者之力從兩挺魔槍的槍口衝出。那力量令空間燃燒、凍結,破空疾奔而出。那超越宇宙定理的爆炸,粉碎了眼前同樣超越宇宙定理的存在。由超宇宙物質所構成的肉塊應聲四散。
在不容喘息的激戰當中,有短暫的瞬間,出現了奇蹟似的安穩。冰海就像是無風般平靜,四周籠罩在一片近乎無聲的寂靜中。在那樣的冰海中所漂浮的一塊流冰之上。一道渺小的黑影從海面躍出,落在那巨大的冰塊上。
溫菲爾德話一說完,嘴角便浮現笑意,同時擺出了拳擊架勢。同時溫菲爾德的雙腳也在欠缺摩擦力的冰上踩起輕快的步法。提圖斯沒有多做確認,也跟着採取行動。只見提圖斯雙掌裂開,雙手握住從掌心裂縫中出現的兩柄刀,然後以刀代杖站了起來。起身後的提圖斯,將刀尖對準了溫菲爾德。
「你會耍雙刀,那我就用雙槍對付你!」
當雙方的跳躍到達頂點,DEMONBANE也侵入了皇餓的攻擊範圍。來自左右彷彿要切開天空的斬擊立即襲來。從側面逼來的刀刃被自動手槍擋開,從正上方揮落的刀刃則被轉輪手槍接任。在刀刃還停在轉輪手槍上的時候,九郎便立刻扣下扳機。魔彈命中了全身放空的皇餓胸口。在一瞬之後,皇餓的胸口便產生爆炸。眼看噴着火焰、裝甲四散的皇餓就這樣朝後方傾倒墜落。九郎視線追着墜落的對手,並讓自動手槍的槍口對準那負傷的盔甲武士。
嘴角還掛着大袞肉片的龍首,轉頭瞪着DEMONBANE。眼看着觸臂就要再次揚起,但就在這個時候,一陣來自後方的炮擊隨即讓觸臂遭彈雨吞沒。
「我明白了。DEMONBANE現在起朝敵方根據地前進,破壞敵方中樞部分!」
『大十字先生,其餘敵人聯合艦隊會負責應付。大十字先生請儘快對付克蘇魯。』
雖然姿勢難看,但DEMONBANE還是勉強接住皇餓的斬擊。但是纔剛感到安心,第四擊又緊接來到,DEMONBANE手中的偃月刀終於被擊飛。脫離DEMONBANE手中的偃月刀轉動着飛向上空。這時第五擊又間不容髮地逼近——
無限熱量消滅了皇餓的機體,將其拖入絕對的虛無當中。那股高熱就像是有着潔癖般淨化一切。
『祝你好運!』
這次九郎用轉輪手槍擋住斬擊。或許是因爲九郎出乎意料的應對方式讓提圖斯感到動搖,使皇餓產生了些微的破綻。但那就夠了。九郎看準了皇餓露出的破綻,令DEMONBANE帶着電光的蹴擊朝對手的腹部踢去。皇餓的機體飛上了遙遠的高空,接着落入佈滿綠色鮮血的海內。在墜落的同時,也濺起了巨大的水柱。
「……喲!讓你久等啦,克蘇魯!」
「原來你還活着。」
一道突然出現、投向自己的銳利視線,讓提圖斯抬起了頭。提圖斯所看見的,是一名在渾身繃帶的身體上穿着西裝,站在冰面上望着自己的男人。是溫菲爾德。儘管在乍看之下,溫菲爾德只是一個遍體鱗傷的傷患,但強烈的鬥氣卻像是蒸汽般從他身上湧出。
「看你現在的狀態,我認爲這樣正好公平。」
海面爆裂。一條觸臂穿過DEMONBANE在數分之一秒前所在的位置,並貫穿海面。那令人聯想到龍首的觸臂末端,也順勢咬住一隻在海中的大袞。觸臂對大袞發出的慘叫絲毫不以爲意,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眷族咬碎、吞噬。
自動手槍與轉輪手槍同時發出咆哮。魔彈自槍口射出。子彈雖然準確朝皇餓飛去,但在命中皇餓機體之前就被全數斬落。
人類與邪神眷族的戰鬥持續進行着。
「可惡!別太囂張了!」
(……這個怪物!)
『受死吧!』
他像是恍然大悟般,平靜地說道:
「這樣結束了————!」
「比劍術沒有勝算嗎。那麼……」
當DEMONBANE放開自動手槍的同時,術式也開始在組裝於右掌內的機關中疾馳。
DEMONBANE從能量的狂暴漩渦中衝出,來到克蘇魯的上方。俯瞰自己下方的九郎發出瞭如同怒吼般的話語。
『皇餓,特來領教!』
『這不只是大十字先生的戰鬥。對霸道財閥來說,也是終結過去與黑色聖域糾葛的最終決戰。在這方面,相信其他人也都有各自的想法。因此讓我來做我必須做的。大十字先生則去做你必須做的。』
※
(既然這樣,那爲何現在又會——)
「在下可不會放水喔?」
「——————————!」
DEMONBANE前方的空間燃起烈焰。DEMONBANE伸出右手哪起在灼熱空間中顯現的自動手槍,隨即不敢大意地擺出迎擊架勢。
提圖斯像是喘不過氣般猛烈咳嗽。提圖斯每次咳嗽,口中都會吐出大量的血液,這讓提圖斯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但奇怪的是,提圖斯的內心並未感受到對死亡的恐懼,此刻他的內心異常安穩。
從槍口爆出的閃光燒灼着九郎的視界。槍聲響起,隨後響起的爆炸聲響徹了拉萊耶的海域。右半身被炸燬的皇餓拖着黑煙墜入海中。而DEMONBANE也緊接着發動追擊。
「你打算憑那種身體和在下對決嗎?」
『你以爲那種玩具能勝過在下的劍術嗎!』
但儘管在這無數惡劣條件下,兩人的架勢卻沒有絲毫動搖。面對轉眼間衝入自己懷中的溫菲爾德,提圖斯也揮出了第三與第四次的斬擊。那理應不可能出現的追擊,從理應不可能有的角度揮出。那正是提圖斯先前擊敗溫菲爾德時所使用的戰法。在提圖斯的兩腋之下,長出了第三、第四條手臂——那兩條手臂手中的武士刀,眼看着便要自左右將溫菲爾德砍成兩段。但是,那兩道斬擊只是切開了溫菲爾德側腹的一層薄皮。
這成爲了他的遺言。
「奧義——安魂曲·最後審判日!」
組裝在DEMONBANE右掌內的機關在此時甦醒。
「戲法的底細一旦被人看破,可是沒有意義的。」
「無凱渴、無飢餓、迴歸於無!」
「於此光明世界,無汝等黑暗棲身之處!」
「沒問題!夏塔克,全速前進!」
但隨着不斷深入,大羣觸臂也跟着從四面八方襲來,而且每條觸臂都擁有一擊將DEMONBANE粉碎的威力。中間完全不能有絲毫大意。DEMONBANE就像是穿針般在觸臂的縫隙之間穿梭。
「全收下吧————!」
「哈哈……失去了鬼械神,還苟活了下來……真是隻能用可恥來形容了。」
「就讓我們來一決高下吧。武士道先生。」
「因爲我碰巧看見你落荒而逃的身影,所以決定特地跑這一趟。畢竟輸掉的場子沒討回來,我可不好跟主人交代。」
DEMONBANE立刻用貝瑞薩偃月刀護住自己前方。
「面對始終以人類身份戰鬥的你……無法忍受自己是人類的在下,根本就不會是你的對手嗎……哈哈哈哈……真是太滑稽了……」
夏塔克的魔力在艾露一聲令下的同時爆發,令九郎懷疑是否已經失控的劇烈加速形成強烈G力朝九郎侵襲。那是一股施加於全身的兇惡壓力。DEMONBANE與邪神的距離瞬間縮短,克蘇魯的全貌佔滿了視野。
溫菲爾德臉上也帶着具挑釁性質的笑意。
九郎此時雙眼注視着那正徐徐自海中浮起的邪神。
不知克蘇魯是否聽見了九郎說的話,克蘇魯也在巧妙的時機發出咆哮。
「……你現身在此,有何目的?」
身體彎成直角的提圖斯瞬間騰空,隨後重重摔落在不斷崩塌的冰面上。
提圖斯擺出讓雙刀形成十字的架勢,臉上露出無懼的笑容。
只見在空間產生的龜裂化爲無數碎片四散,在彷彿玻璃破碎般的清脆碎裂聲響起同時,碎片也隨風消逝。最後僅剩下產生虛空的時空裂痕,還有在裂痕之後那血色宇宙之中,外觀看似盔甲武士的鋼鐵巨人——鬼械神·皇餓。
從DEMONBANE的右掌中放出了難以估計的熱量。那擁有必滅威力的呪法將四周的冰塊融化,甚至連海面都隨之凹陷。
提圖斯閉上了雙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兩人彼此對望了一眼。這短短的瞬間,已足夠讓兩人確認彼此的決心。
做爲立足地的冰塊不停崩塌,逐漸沉入海中。但是兩人卻都還停留在冰上。溫菲爾德用冰冷的眼神俯瞰着伏臥於冰面提圖斯。
眼看皇餓身子一沉,趁勢躍起之後,便在落下同時揮刀朝DEMONBANE砍下。DEMONBANE朝後一跳閃過攻擊,但作爲立足物的大袞卻在那一刀之下背部斷裂喪命。綠色的鮮血雖然佈滿了皇餓的機體,但盔甲武士隨即揮出了彷彿要將污血甩落的第二擊。刀刃在空中衝突。帶有魔力的火花在空中四散,DEMONBANE手中的貝瑞薩偃月刀險些因衝擊而脫手。就在九郎還來不及重穩陣腳的時候,第三擊又已迎面斬來。
只見皇餓從時空裂縫中躍出。躍出的皇餓在漂浮於海面上的大袞背上落下,緊接着又在甲殼上一蹬躍起。躍起的皇餓朝DEMONBANE逼近。只見皇餓雙手中兩柄巨大的太刀順勢舉起,下一瞬間,十字形的閃光便自眼前閃現。九郎一聲咋舌,扭身閃過一刀,另一刀則以偃月刀擋開。刺耳的金屬聲響起,同時也爆出了劇烈的火花。DEMONBANE與皇餓各自迅速地躍向後方,兩架機體各自落在大袞的背上互相對峙。但那樣的對峙也只有一瞬間。
DEMONBANE以虎入羊羣之勢在消滅大袞的同時高速在海上遨翔。就在這個時候,DEMONBANE前方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閃過無數劍光,只見數道線痕殘留在空中。九郎反射性地讓夏塔克以逆噴射在空中緊急停住機體。劇烈的衝擊讓九郎感覺內臟彷彿要從口中噴出,但九郎還是勉強撐過沖擊,全神注視着前方。
DEMONBANE沉下身子,將力量蓄腿部於,隨即一口氣將力量釋放,躍向空中。靠着腳下大袞跳躍的DEMONBANE,與同樣一口氣自海中躍起的皇餓在空中相對。而這時九郎早已讓兩把手槍的槍口對準對手。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我也會冷呢。」
溫菲爾德仍在持續崩塌的冰上俯瞰着提圖斯的亡骸。
在那連站立都十分困難的環境下,溫菲爾德閉上雙眼說道:
「這一次……我真的把這筆帳全算清楚了。小姐。」
溫菲爾德話說完,便背向了武士的亡骸。接着他搭上了停在一旁的小艇,遠離崩塌的流冰。溫菲爾德明白身後的流冰正開始沉入海中。
溫菲爾德始終沒有回頭。
那是他對誤入歧途的可悲武士表現吊意的方式。
※
「爲什麼!爲什麼克蘇魯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
奧古斯都激動的吶喊在心臟廳無助地迴盪着。
在擁有壓倒性優勢的狀況下——不,應該像是以絕對力量扭斷嬰孩手臂一般,那原本該被輕易擊敗的對手,卻展現了出乎意料的韌性。這實在是一幅令奧古斯都難以置信的光景。
「可惡……死到臨頭還做這種無謂的掙扎……!」
奧古斯都緊咬着牙,忿忿不平地說道。但光是這樣似乎還不足以宣泄心中怒氣,奧古斯都再次開口:
「他們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抵達了神之領域,我可是奧古斯都啊!這樣抵抗下去又有何意義!」
奧古斯都此時所展現低俗、狼狽,怎樣都無法讓人相信他是抵達神之領域的人。
相較於跟小孩般吵鬧的奧古斯都,維斯帕西亞努斯則一直保持沉默。他眉頭深鎖,一邊撫弄着自己的鬍鬚,同時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眼前的狀況已經出乎他的預料。克蘇魯是神,而那些跟隨克蘇魯的眷族也是凌駕常識的超越性存在。縱使大十字九郎如何獨特,眼前的狀況仍明顯不合道理。
(這是代表事情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嗎?)
維斯帕西亞努斯思考着。
(可是,這彷彿就像是有個強大意志,在背地裏操控一切一樣……)
就在維斯帕西亞努斯想到這裏的瞬間,腦海中也同時浮現那金色暗影的嘲笑。
(可惡!別笑了!你算什麼聖經中的神獸!你根本就只是個被我們悽慘殺害的貨色!到頭來,你根本就沒能觸及至高領域!但我、我可不一樣!)
維斯帕西亞努斯猛力甩頭,將那糾纏不清的思緒強行甩開。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全身緊繃,渾身都是令人難受的汗水。直到這個時候,維斯帕西亞努斯纔對那名少年的身份產生一個疑問:那個就連在死後都還擁有影響力的他,究竟是什麼來頭?一直到最後,維斯帕西亞努斯對特利昂尊者的背景始終都一無所知。
「魯卡……」
面對奧古斯都那燃燒着熊熊怒火的視線,維斯帕西亞努斯不以爲意,只是用手杖朝腳下輕輕一敲。就這樣,賽庫拉諾修開始沉入血海之中。維斯帕西亞努斯在中途抬頭望着奧古斯都說道:
先前那異常強烈的殺意,此刻已經不存在了。在眼前的,是沒有絲毫雜質、純粹而透明的狂意。那是在魯卡心中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彷彿無風海面般的狂意。
正因爲這樣,才必須在此解決一切。
下一刻——
在世界迎接黃昏的這一刻,只有沉默支配了附近的一切。
魯卡靜靜地重新擺起架勢。
「我沒有知道的必要。也不想知道。」
萊嘉與魯卡原本並非是敵對關係。兩人是有着相同血緣的姐弟,是對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但現在兩人卻在這被瘴氣侵襲的異常世界中互相殘殺。如果說這是宿命,那萊嘉實在無法不詛咒這樣的命運。
『只要妳消失,我就能得到自由。我就能從那名爲萊嘉·庫夏特的白色牢獄中獲得解放。』
無數思緒在萊嘉的心中交錯。
『我是魯卡的牢獄?你到底在……?』
『你來了嗎?尚達奉。』
※
一切都是從那一天——
在人類與邪神所展開的壯烈大戰之中,一名身披白色盔甲的天使伴隨着光之軌跡在海上飛翔。那是梅丹佐。那身影就像是將被戰火燒灼的天空劃開般持續飛翔,過沒多久,梅丹佐降落在一塊流冰之上。
萊嘉也同樣朝空中飛去。
雙方都爲了發出必滅的一擊而令鬥氣高漲。
「沒錯。我比任何人都懼怕未來。但是,當時的我得以連這麼事實都不用知道……所以,姐姐。當妳在我眼中變成一個未知的存在時——我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在恐懼、害怕、哭泣、憎恨之後,那原本應該在終點的答案卻已經被摧毀了。而那正是我原本唯一知道的東西。」
(……這個俗物!)
『來吧,這次一定要分出高下。』
光束軍刀散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
『白色……牢獄?』
那再次睜開的雙眼十分昏沉,但其中卻帶着極爲清澈的光芒。
儘管現在後悔已經無濟於事,但萊嘉卻無法不感到後悔。可能的話,萊嘉甚至想回到小時候,讓一切從頭來過。
回想起來,萊嘉發現自己心中全是些難過的回憶。萊嘉也曾用咒罵般的語氣,問道爲何只有自己碰到這些事。但過去魯卡總是在她身邊。就是因爲有他在,萊嘉才得以忍受那在研究設施中生活的日子。
(魯卡會變得如此瘋狂,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是從我動手殺害他的那一刻嗎……)
但萊嘉立刻推翻了這樣的想法。
「魯卡……我……」
(究竟是哪裏錯了呢?)
魯卡剛纔說過。他說萊嘉·庫夏特是自己的牢獄。白色的牢獄。就像在萊嘉眼中,那研究設施就像是白色牢獄的時候一樣……
突然間,那狂意的色彩從魯卡雙眼中退去。所留下的是一對像是驚訝、又像是困惑,毫無任何防備的少年雙眼。
「過去的我,肯定從來不知道萊嘉以外的世界。」
「啊啊,原來是這樣。」
但是寂靜突然被打破,大袞的身影隨着巨大的水花出現。與那尺寸跟大樓相差無幾的海魔相比,梅丹佐實在顯得太過渺小。但是天使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梅丹佐的內心沒有絲毫的焦躁或不安。那不是自己非戰不可的對手。因此,不需要爲此調整姿勢。
尚達奉從冰上躍下,與梅丹佐對峙。
萊嘉凝視着魯卡那昏暗的雙眼。那眼中沒有絲毫光亮,充斥着連光都會被爲之吞沒的深沉黑暗。在那對眼中什麼都沒有。只有純粹的黑暗。
然而在魯卡的這份瘋狂,正是平日心意累積的結果。可是萊嘉卻連那份心意都將其否定。因爲如果不那麼做,萊嘉將無法承受那罪孽的沉重。
從萊嘉殺害魯卡的那天開始變調。
「奧古斯都,你自己可記得別出紕漏喔。千萬小心、千萬要小心啊。畢竟你這個人實在是、怎麼說,有太多容易粗心的地方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萊嘉爲這出乎意料的話語感到驚愕,全身不停地顫抖。那既不是因爲寒意,也不是因爲緊張。萊嘉被一股莫名的恐懼感支配,雙手只能緊摟着自己的身子,注視着尚達奉——注視着魯卡。
沒錯。從那時開始,萊嘉就逃避了。她靠着自己不逃避罪孽的謊言,逃避了自己那最關鍵的罪孽。
「可惡!」
鬥志與殺意在寂靜中持續高漲。
觸及魯卡這自己從未明白的想法,讓萊嘉的內心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自責。
「萊嘉姐姐。這就是妳不曾知道、不曾看到、在我心中的狂意。」
但那裏只有克蘇魯在蠢動,並沒有什麼藍天。
萊嘉注視着全身燃燒着狂意之火的魯卡,內心這麼想道。
大袞的咆哮在此時變爲淒厲的慘叫。大袞的面部爆開,噴濺着綠色的血液迴歸大海。仰頭一看,那裏多出了黑色天使·尚達奉的身影。
那留在魯卡臉上的傷痕——那由萊嘉親手留下的傷痕滲出了血。一道血痕沿着魯卡的臉頰滑落。那鮮紅的淚水,或許是他最後所僅存的人性。
維斯帕西亞努斯最後留下一陣嘲笑,便隨賽庫拉諾修一同消失在血海之中。
『妳果然來了。』
「要是敵人打算侵入、沒錯,也只要將其排除就好了。」
白與黑的天使在空中身影相交。
而梅丹佐也像是配合著對方的動作,讓光束軍刀在手上顯現。
心臟廳內響起了奧古斯都的咒罵聲。
白與黑的鬥氣宛如蒸汽般從兩名天使身上湧出。那與兇器無異的激烈鬥氣令怪物們爲之膽戰,理所當然般地遠離兩名天使。梅丹佐與尚達奉所身處的流冰變成了專爲兩人所準備的血戰之地,而兩人也準備展開那在過去重複過無數次的戰鬥。
魯卡沒有回答萊嘉的問題,只是靜靜閉上眼睛。
「冷靜、你冷靜點。這樣太難看了。」
(或許只是我想要這麼相信罷了……)
魯卡的嘴角因嗜虐與自虐而扭曲。
魯卡開始沉默地朝上空飛翔。
衝擊與衝擊碰撞。黑與白互相推擠。相抗的力量在兩者間爆裂,兩人的裝甲也因此出現裂痕。梅丹佐與尚達奉的面具應聲粉碎。雙方在面孔暴露的狀態下飛上空中,再次對峙。
最終戰爭就在拉萊耶海域展開。
萊嘉的鬥氣持續高漲。
尚達奉擺出了手指天地的架勢。
「我感覺自己明白當時爲何會想飛上天空了。」
大袞在發出咆哮的同時朝梅丹佐襲去。在那幾乎將天空遮蔽的龐大身軀逼近時,梅丹佐感受到了另外一股氣息。那是足以將人血淋淋刺穿的銳利殺氣。梅丹佐以平靜的口吻開口說道:
在充斥着神氣與瘴氣的天空中,萊嘉與魯卡互相注視着對方。
閃耀光芒的光刀與蘊含黑暗的兇拳,兩者以凌駕於光的高速朝對手逼近。
(魯卡……)
『梅丹佐。不、萊嘉……今天我一定要超越妳。』
就算自己被魯卡殺死也無話可說。萊嘉心中這麼想道。但是,就算心中有這種想法,萊嘉也不能在此被擊敗。就算得對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痛下殺手、揹負新的罪孽也不能被擊敗。
雖然尚達奉口中說出了那帶有幾分悲壯感的詞句,但梅丹佐卻無從得知他此時的表情。不知在那面具下所浮現的,是因瘋狂而扭曲的面孔,還是……尚達奉繼續說道:
但是,那樣的戰鬥也將在這次劃下句點。梅丹佐心中這麼想道。大十字九郎、還有人類,現在正爲了贏得未來而戰。這場戰鬥將決定一切。而梅丹佐與尚達奉的戰鬥也一樣。一切都將在這裏劃下句點。此時梅丹佐甚至感覺過去的所有戰鬥,全都是爲了讓自己此刻站在這裏的前哨戰。
「魯卡……對你來說,我只是你的枷鎖嗎?」
「————」
『來吧……和我戰鬥,梅丹佐。』
魯卡繼續着他的獨白。
突然間,魯卡以莫名輕鬆的語氣說道。
萊嘉帶着猶豫擺出架勢。
維斯帕西亞努斯側眼看着奧古斯都,在內心這麼咒罵着。
雙方發出了到目前爲止所有戰鬥中最爲迅速、也最爲凌厲的一擊。
萊嘉回過神時,自己已經開口提出了這麼疑問。
「因爲空中什麼都沒有。那裏沒有東西會讓我感到不安,什麼都沒有。」
魯卡散發出了露骨的殺意。那彷彿帶有質量的殺意令萊嘉腳步不禁後退,但她隨即踩穩步伐,讓光束軍刀在眼前一閃而過。那肉眼無法看見的兇器,也迎刃遭到分斷,從萊嘉兩側通過。
強烈的氣息令流冰表面出現龜裂。而就在冰面龜裂的同時,白與黑的天使展開行動。梅丹佐施展了十字·斷罪,而尚達奉則同時一拳揮出。十字的閃光疾馳,蘊含着黑暗的衝擊波發出咆哮。雙方都不打算觀望對方的舉動。兩者從開始就以全力相搏。
但那是無法實現的要求。爭鬥已經無可避免,很可能在接下來的一擊,就有其中一方會失去性命。
萊嘉注視着魯卡。他的鬥氣已經超越極限,同時仍不斷攀升。
魯卡仰望着天空說道。
「那些不自量力的人類!竟敢與克蘇魯、與我作對!」
在聽到這個詞句的瞬間,梅丹佐——萊嘉感受到一股晴天霹靂的衝擊。
勝敗在這一擊當中分出。
魯卡已經死了。活在眼前的並不是他。那隻不過是名爲尚達奉的怨靈在操縱他的屍骸。只要這麼告訴自己,那就不會被過去玷污,只要詛咒命運的殘酷就能了事。
這世上還有一羣自己必須要保護的人。那是自己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渺小幸福。儘管那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生活,但對萊嘉來說,那卻是無可取代的珍貴事物。如果是爲了守護那些東西——如果是爲了守護孩子們的未來,那就算自己墮入地獄也甘之如飴。
「……既然這樣,那你爲何還呆站在這裏?維斯帕西亞努斯。」
維斯帕西亞努斯看着那猛咬指甲、瘋狂怒吼的奧古斯都,眼神中帶着幾分侮蔑。
而在維斯帕西亞努斯陷入思考的時候,奧古斯都不停怒吼。
在那瞬間,一陣偶然的和平到來。彷彿就像是奇蹟一般,出現了一段讓人心感到安穩的時間。
那清澈的狂意這麼說道。
覆蓋萊嘉身體的白色裝甲出現裂痕。萊嘉的肩甲碎裂四散,白晰的肌膚暴露在外。但就只有如此。
相對的,魯卡全身像是被雷擊命中般一陣僵硬之後,便緩慢、十分緩慢地後仰倒去。黑色的翅膀在空中四散,魯卡的身體遭利刃撕裂。份量駭人的鮮血令拉萊耶海域下起了一陣血雨。
魯卡沒有發出任何哀叫,只是伸出手。
那手並不是朝萊嘉伸出。
魯卡的手是朝向上方……朝天空伸出。
他就像是想用手抓住天空一般,拼命地伸長着手——
但是,最後他終於連伸手都辦不到了。
對天空抱有無盡憧憬的少年,正朝地上墜去。
面對他墜落的光景,萊嘉只能注視。
此刻萊嘉的身體無法動彈也是原因之一。
但萊嘉明白就算出手相救也沒有任何意義,魯卡肯定不會接受自己伸出的援手。
「人是無法死在空中的……你應該也明白吧?」
萊嘉像是哀悼般,輕輕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水沿着她的臉頰滑落。
※
潛入夢幻心母內部的DEMONBANE以緊貼地面的低空飛行不斷朝通道的深處前進。
要塞的內部十分陰暗,空氣也相當混濁。
其中充滿了令人作嘔的瘴氣,一般人置身在這種瘴氣當中,肯定會在瞬間失去理智。儘管身處在邪神體內這是理所當然的情況,但就算心中明白,仍無法免去心理所感受到的壓迫。
「現在起我們就徹底置身在敵陣中央了。小心點。」
「嗯,我知道。」
DEMONBANE在克蘇魯內部快速前進。
『你以爲憑這種程度的攻擊,就能夠打倒金色遺產嗎?』
「不,這是真正的血。到外面看看。」
「你笑什麼?」
『可惡……!』
一瞬間,九郎膽怯了。
九郎集中精神,努力與幻覺對抗。大量的冷汗從九郎全身湧出,一股幾乎將腦細胞全部燒燬的強烈衝擊竄過頭部。儘管如此,九郎還是不顧一切地讓DEMONBANE持續飛行,最後在門前靜止。
那彷彿是通往地獄的入口。眼前的縱穴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其中的景物。那片黑暗似乎並不單純。其中充滿了混濁的邪氣,九郎甚至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知名的怪物在其中蠢動。
奧古斯都在如此宣言的同時,也跳上了金色遺產。
九郎清楚感受到魔彈命中目標。但是——
他似乎顯得格外興奮。他的聲音高亢,那蘊含魔力的嗓音令人感到強烈的不快且刺耳。
沉睡在右臂的兇暴猛獸瞬間甦醒,從右掌中解放而出的無限熱量在門板上製造出了一塊圓形缺口。
「汝以爲吾等還跟以前一樣嗎? 汝知道吾等在來這裏的路上,除掉了幾架鬼械神跟邪神眷族嗎?」
(這樣就是最後了。無論是黑色聖域、還是克蘇魯——)
只見DEMONBANE雙手握住召喚而出的自動手槍與轉輪槍,隨即將槍口對準金色遺產。滿溢的魔力朝魔槍凝聚,刻印在魔槍表面的圖樣發出微光。
「唔……真噁心。」
奧古斯都雙眼的神彩被瘋狂給侵佔,看來就像已經失去了理智。
奧古斯都以雙眼望着心臟的姿勢開口說道。
『高唱吧!詛咒吧!伽爾巴!奧托!維提裏烏斯!』
「而且是連本帶利一併奉還。汝可別客氣了。」
「什……!」
「是維斯帕西亞努斯嗎!那這些東西是……」
其實就算艾露不提醒,九郎的身體也已經自動進入臨戰狀態。
隨着艾露的視線望去,可看見在一片紅霧彼方有扇白色的巨大門扉。
「怎麼會!再怎麼說,也不可能一點傷痕都……」
九郎應了一聲,便讓DEMONBANE將右掌放在門上。
不久之後,血柱的流勢減退,九郎也得以看見缺口彼方的景象。在那異樣廣大的血海盡頭——一顆尺寸駭人的巨大心臟,正不停發出爆炸般的心跳聲。而那心臟每次鼓動,鮮紅的水面便隨之掀起陣陣波浪。
維斯帕西亞努斯的憤怒形成波動湧來,但那也全被九郎放出的鬥氣給消滅。九郎讓轉輪手愴自DEMONBANE的左手顯現,接着便朝向巨人們連續射出四槍。三發魔彈貫穿了三名巨人的腦袋,剩下的一發則朝空無一物的空間飛去。
在巨人們所製造的結界中,所留下的僅是殘影,而DEMONBANE的機體早已逃到了安全範圍。
九郎隔門瞪着那可能等在門後的奧古斯都。
「你們自以爲能打贏我?」
「我們有任何會輸給你的道理嗎?」
如果九郎的判斷無誤,那麼魔彈應該準確射穿了隱藏在該處的賽庫拉諾修。
「終於來了嗎……DEMONBANE。」
那如雷鳴般震耳欲聾的槍聲與九郎的吶喊重疊。槍口冒出的閃光將九郎的視野染白,金色遺產也應聲被爆煙吞沒。
「這裏的邪氣格外濃厚。看來那裏面多半就是中樞部分了。」
(就是那個嗎……)
九郎和艾露這麼宣言之後,便立刻讓自己進入戰鬥狀態。DEMONBANE擺出了備戰架勢。
只見圍着站在四周的三名巨人開始展開結界。接着巨人便對受困在其中的DEMONBANE發出充滿怨念的淒厲哀嚎。
遭暴風侵襲而晃動的DEMONBANE立刻靠夏塔克重整姿勢,接着九郎便朝那化爲一片猛烈火海的空間望去。
「……簡直跟血海一樣。」
不會錯的。在那白色門扉對面,有股非比尋常的邪氣正肆虐着。而從中送出的強風,當中更蘊含着一股令人難以承受的戰慄。
但就如同字面般,那份膽怯只持續了一瞬,接着九郎便操縱夏塔克讓DEMONBANE緩緩降入洞中。
「除掉了嗎?」
只見奧古斯都像是要發表演說的獨裁者般,將雙臂左右展開。
異變就在DEMONBANE不斷降下時發生。
既然這樣,那就算擔心也無濟於事。就算事後發現維斯帕西亞努斯還活着,也只能到時候再說了。九郎打定主意之後,便讓DEMONBANE繼續下降。
隨後是一段漫長的沉默。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奧古斯都。他的狂笑聲響徹血海,在平靜的海面上回蕩。
聽九郎這麼一說,奧古斯都突然陷入沉默,接着以彷彿般若般的駭人面孔瞪着九郎。而金色遺產的黃金裝甲也像是呼應般閃動着詭異光澤。然而縱使面對這會令常人鬥志瓦解的兇惡敵意與殺意,九郎也沒有絲毫膽怯。
「我要感謝你們!因爲你們爲我除去了在我眼中已經是障礙的那些逆十字!現在能阻礙我的人,已經不存在了!不存在啦!」
九郎根據艾露的指示打開艙門,而就在艙門開啓的同時,九郎立刻用手搗住口鼻。九郎之所以這麼做,都是因爲一股令人作嘔的強烈腥臭在艙門開啓的瞬間撲鼻而來。
「那是他的從魔。汝還記得他在印斯茅斯用過的人面瘡吧。」
就在同時,大量血液像是潰堤般從缺口彼端猛烈襲來。DEMONBANE立即將雙臂交叉在身前,承受那水柱般的激流。
那坑洞內部只能用異常來形容。其中可看到人工物與有機物毫無秩序的融合。越往深處,肉塊的比例就越是增加,那起伏、蠢動,並滲出黏液的壁面,讓九郎產生自己正徘徊於腸道中的錯覺。
聽艾露這麼一說,九郎立刻想了起來。
當爆煙散去,金色的鬼械神身影再次浮現。
但心中更充滿着讓他能戰勝恐懼的鬥志。
「就在這後面。邪氣是從這裏面冒出來的。」
「九郎!」
『怎、怎麼會!』
「雷姆利亞衝擊——昇華!」
九郎的內心有着恐懼。
每一步都令九郎感覺十分沉重。那是種非比尋常的沉重。那份沉重甚至讓九郎懷疑雙腳是否被人給上了枷鎖。從前方迎面而來的壓力,令DEMONBANE的裝甲發出扭曲的聲響。
奧古斯都以意外的語氣這麼說道。
「這傢伙……」
縱穴的長度彷彿是無底洞。身在其中的九郎不知已經經過多少時間、降下了多少距離。但在不斷下降的最後,他們終於看見了最底層。而在那裏等待他們的,並不是地面,而是一望無際的鮮紅海面。DEMONBANE的腳部輕觸水面,激起了一陣漣漪。
在艾露大聲警告的同時,側面的壁面突然劇烈起伏。那脈動的肉壁混合著人工物迅速肥大,最後形成一條巨大的手臂。只見肉臂握緊拳頭,一拳朝DEMONBANE揮來。
「剩那金閃閃的……那叫奧古斯都的傢伙,他所擁有的鬼械神了。」
而在這緊張的狀況中,九郎不但沒有被逼入困境,甚至早已做出了因應的對策。
「也囂張不了太久了。你贏不了我們的。」
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男聲在四周迴盪。九郎記得那個聲音。
「別說笑了!艾露·亞吉夫!妳這跟不上時代的魔法書!無論妳怎麼狂吠,都不可能阻止克蘇魯!沒錯,現在的我,正是連神都得在我面前臣服的世界霸者!」
異變仍沒有結束。在DEMONBANE正上方與正下方的肉壁開始形成某種物體。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比DEMONBANE小上一圈、半肉半機器的巨人。而先前將DEMONBANE擊飛的手臂也開始進行同樣的變化。垂直站在壁面上的三名巨人注視着DEMONBANE。
維斯帕西亞努斯那充滿驚訝、動搖的聲音在四周迴盪。
「那傢伙真是瘋了。不過……」
那空無一物的空間應聲爆炸。
艾露的話語中帶着挑釁的笑意。
「汝或許是打算出其不意,但實在太嫩了。」
九郎做好要將那些悖理之物全部一網打盡的決心,便讓DEMONBANE朝前方飛去。
眼前的物體要稱之爲門未免太過巨大,九郎甚至無法一眼看清它的全貌。
當時的人面瘡就是叫伽爾巴,還有奧托。維提裏烏斯雖然是九郎這時才聽過的名字,但還是能推想出眼前的三名巨人就是維斯帕西亞努斯的人面瘡。
「沒錯。過去欠你們的,今天我來一次算個清楚。」
正是這個事實給予九郎及艾露明確的自信。而奧古斯都對這些也應該都清楚,但卻不見他爲此有絲毫擔心。不僅如此,從他咽喉中仍不停發出努力剋制的低笑聲。
見奧古斯都不停大笑,艾露自然面露不快。
爲了對抗壓倒性的邪氣,九郎身上的每個細胞都激烈燃燒,全身就像是帶着高溫的鐵塊般帶着熱氣。邪氣及瘴氣在接觸到九郎的身體前就被燒燬,化爲塵埃。
艾露發出驚歎,九郎也驚訝地睜大雙眼。承受了連神之眷族都能消滅的魔彈洗禮,那黃金裝甲竟然絲毫不見損傷。
邪氣的濃度持續攀升,強烈的邪氣彷彿連周圍的空間都爲之扭曲、變形、像是遭到攪拌般詭異起伏。感覺就像是置身在抽象畫當中。九郎無法確定自己是在直進還是轉彎。就連是否在上升、還是下降的感覺都在強烈的邪氣中喪失。
「現在的我連舊支配者都能控制!而且可說是唯一能支配克魯蘇的人了!」
隨着爆炸平息,四周只剩下一片寂靜。
「應該是吧。至少那傢伙的氣息已經不見了。」
「哈哈哈……抱歉,我失禮了。這可真是傑作。因爲我實在沒想到區區的仿冒品,竟自認爲能勝得過我。」
『有本事就來吧。令人不快的螻蟻!就憑你們!想打倒我!你們根本不可能對霸王·奧古斯都構成任何威脅!我要用絕望、用絕命、用絕滅,來讓你們認清現實!』
「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汝可別被邪氣給擊敗囉。」
『什……』
『你們還真是天真到讓人覺得可愛呢。』
「到目前爲止,已經打倒了五架鬼械神。就只剩下……」
九郎扣下魔槍的扳機。連續十幾聲槍響隨即響起。
九郎的鬥志進一步燃燒發熱,而就在這個時候,九郎看見那似乎沒有盡頭的通道彼方,有一道通往下層的落差。九郎讓DEMONBANE停在落差前,朝下方望去。
在內心遭到魔性壓力重壓、侵犯、彷彿隨時都會屈服的同時,九郎也同時感受到那從體內爆發的生命力。這甚至可說是戰鬥的絕佳狀態。
越是朝前,強烈且兇惡的邪氣其密度也隨之增加,而那證明了他們現在正朝向中心部分前進。
這意外的狀況讓九郎沒能立刻做出反應。被巨大拳頭打飛的DEMONBANE,猛烈撞上了相反方向的壁面。肉壁因撞擊而陷沒、破裂,噴出鮮血。
DEMONBANE穿過缺口,朝深處前進。隨即發現一個閃耀着金色光芒的身影——金色遺產就飄浮在那遠觀即可看出其巨大的心臟正下方。而一名擁有褐色肌膚的纖瘦男子,就站在那鬼械神的頭上。那是奧古斯都。只見他仰頭望着那不停鼓動的心臟,絲毫不打算轉頭瞧九郎他們一眼。
奧古斯都的冷笑,很快就轉變成亢奮的狂笑。
『別把現在的金色遺產跟區區的鬼械神混爲一談了!』
隨着這聲吶喊,一股彷彿將心臟擊碎的壓倒性重壓也從金色遺產身上放出。
(這股氣息……!)
那是彷彿超越世間萬物的兇猛神氣——九郎察覺了那股氣息的身份。
「艾露,那傢伙……」
「不會錯的。那傢伙竟然……」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馮古魯伊!啊哈哈哈哈!木古魯那夫!哈哈哈克蘇魯啊哈哈拉萊耶呀哈哈烏卡夫那古魯哈哈哈哈馮塔庫!』
異界的禱文混合在狂笑當中。
那是在深海黑暗中蠢動的妖怪氣息。那是彷彿要壓毀一切的究極存在力。
儘管面對那讓人產生屈服衝動的強烈壓力,九郎仍凝視着那金色的鬼械神。
「那傢伙,接受了克蘇魯的神氣!汝不想當人類了嗎!妖術師!」
聽艾露這麼質問,奧古斯都只是嗤之以鼻。
『人類?人類又怎樣!? 那只是沒有意義的存在!人類那種東西,不過是神的家畜罷了!』
在此同時,魔力也像噴泉般從金色遺產內部泉湧而出。
『你們也是一樣!』
伴隨着奧古斯都的吶喊,無數炮身也從金色遺產的裝甲中出現。所有炮口深處都能看見兇暴燃燒的火光。
「不好!艾露、快用防禦結界!」
在閃光自眼前爆發的前一刻,閃耀光輝的圖樣便先一步籠罩在DEMONBANE四周。但是——
「擋不住!? 」
九郎以自動手槍的連射取代回答。槍聲與槍口閃光重疊,彷彿落雷般的光景在這鮮紅的空間內出現。
『什麼————!? 』
(那樣都打不倒他嗎……)
「慘了。要是那種東西全部發射……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九郎!不妙、這下真的不妙了!」
彷彿要連同空間一併破壞的強大能量爆發,使這容納邪神心臟的巨大空間劇烈震盪。
『……咦?』
『DEMONBANE!? 討伐惡魔之物!? 根本不足爲懼,哇哈哈哈哈哈!』
『奧古斯都。知道如何使用中樞組件的人,可不只有你一個。我從你手中偷偷奪走了你和【拉萊耶異本】的連結。現在,克蘇魯的力量正流向我這裏。』
那並非是無謂的亂射。九郎此舉實現了超越音速的神速絕技。
DEMONBANE扣下扳機。從槍口中放出的不是子彈。而是將超高溫與極低溫具現化的魔力。
『明白了嗎?明白自己是抱着多麼愚蠢且無謀的想法,投入這場絕望的戰役中嗎?』
相較於暢所欲言的奧古斯都,九郎只能緊咬着牙。但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一個化爲魔性的寒氣。形成寒冰幻化的冰龍——
九郎爲兩挺魔槍重新裝填子彈,接着便將槍口對準金色遺產。
『在我面前屈膝!在我這地球皇帝·奧古斯都面前俯首稱臣吧!脆弱的人類們!』
「維斯帕西亞努斯——!你這傢伙——!」
(……除掉了嗎?)
奧古斯都支撐着自己那開始逐漸炭化的身體,瞪着維斯帕西亞努斯說道。
剛纔的攻擊雖然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傷害,卻還不是決定性的損傷。但活路已經打開了,眼前的敵人此刻正暴露出決定性的破綻。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很難過的。啊啊!真是太叫人傷心了。畢竟我疼愛不已伽爾巴已經走了。啊啊!這是何等悲劇!怎麼可以容忍這種事情發生呢?」
在先行射出的自動手槍魔彈正後方——轉輪槍的魔彈就緊跟在那之後飛行。這是依靠轉輪式槍械的性能才得以實現的奇蹟。
「怎麼可能!你之前應該已經被DEMONBANE除掉了纔對!」
「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我將從魔養在體內。他們叫伽爾巴、奧托、維提裏烏斯。他是努力爲我工作的可愛從魔,但是……同時也是我的替身。」
最後壓力超過負荷,被燒成紅銅色的結界出現龜裂。龜裂立刻波及至結界全體,並伴隨着如同哀嚎般的聲響破碎。兇惡的光槍侵入,視野被白色的黑暗佔據。在渴望貫穿目標侵襲而來的無數閃光襲擊下,產生出一團以DEMONBANE爲中心的爆炸。
『其實非常、非常簡單。你只是失去了克蘇魯的控制權而已。』
『真不愧是死靈祕法之主!算你有一套。但還是輸我一截、輸我一截啊!』
魔彈就這樣貫穿了裝甲的縫隙。火焰從內部噴出,金色遺產的巨大身軀晃動。
奧古斯都在火舌吞噬、灼燒之下,露出了駭人的神情。他那交雜着殺意與苦澀的雙眼,凝視着那立於圓盤形鬼械神之上的紳士。那身上穿着白色西裝的紳士手裏拿着細手杖,臉上帶着得意的笑容。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當然,對方也不是會跟自己開玩笑的對手。
只見金屬質感的觸手從金色遺產的受損部位中大量湧出。那些蠢動的觸手就這樣填補了破損的部位。
維斯帕西亞努斯撫弄着鬍鬚,語氣輕快地說道。
『爲什麼?你要問爲什麼嗎?奧古斯都老弟。是嗎?你不明白嗎?好!那我就告訴你。我當然會告訴你的。』
(……真的都沒有辦法嗎?難道就沒有能打到那金光混蛋的手段嗎!沒有能突破邪神之力的手段嗎!)
九郎自然地開口發出這個疑問。
『只要有克蘇魯,我的魔力就是無限的!我能復活無數次!但你們呢!? 懂了吧!從一開始你們就沒有勝算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閃光肆虐,金色遺產就這樣在閃光中消逝。
但在下一瞬間,九郎所有寒毛豎起,危機感竄遍全身。朝前方望去,只見一道光束自閃光中射來。儘管艾露立刻展開防禦陣,但光束炮卻在將之粉碎後擊中DEMONBANE。遭光束紮實命中的DEMONBANE當場跪了下去。
奧古斯都徹底陷入混亂,語氣充滿動搖。
『怎、怎麼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
「原來如此!汝是打這種主意!汝也挺聰明的嘛,九郎!」
兩頭猛獸發出震天怒吼,露出獠牙朝金色遺產撲去。
但就在炮口要閃現出那兇暴光芒的瞬間。異變發生了。
「竟然這麼囂張……這種三流貨色!」
說到混亂,九郎也不例外,但他立刻切換了想法。
賽庫拉諾修——那冠有土星之名的鬼械神。
九郎以流暢的動作更換自動手槍的彈匣,隨即朝對手連射。大火力的後座力讓槍身上揚。只見魔彈之雨落在金色遺產的魔法障壁上濺出火花。防禦結界的術式遭彈雨瓦解,魔彈侵入到結界之內。
「……現在是怎麼回事?」
六發冷酷的獵人露出獠牙,隨即利牙便朝金色遺產刺去。
從鬼械神駕駛艙中爬出的奧古斯都全身爬滿了火焰。然而儘管他在鬼械神頭上翻滾、掙扎,卻還是高舉着右手,像是想抓住天。
「但是,因爲這搏命的演技,才讓我得到漁翁之利。奧古斯都小弟,你難道以爲我沒看穿你那肥大化的野心嗎?還是說你以爲我奈何不了你,所以就大意了呢?」
灼熱與極冷的爪牙將黃金裝甲撕裂、粉碎、蹂躪、凌辱。
自動手槍無法貫穿金色遺產的裝甲。能攻擊要害的轉輪手槍則無法突破對手的防禦陣。裝甲與魔法障壁。那是固若金湯的雙重城壁。名符其實地無計可施。如果不能將其中一方無效化,就不可能有勝算。如果不能將其中一方——
只見金色遺產身上的一具炮身對準了DEMONBANE,隨即射出了高出力的光束。九郎立刻讓DEMONBANE後退,同時扣下轉輪槍的扳機。轉輪槍射出的六發魔彈以自己的意志飛向金色遺產的要害。但那些魔彈的威力卻不足以突破障壁,只能在遭到阻擋後落入血海。
九郎雙眼掃視熒幕,檢視各機關的裝態。結界的威力看來已經被削去了大半。但損傷程度還沒有什麼大礙。
「對了!」
然而在他的話語中,卻不存在絲毫哀傷。
凝聚在炮門上的爆炸性魔力,絕對足以讓DEMONBANE粉身碎骨。
『你還不明白這只是白費功夫嗎!真是太可悲了,大十字九郎!』
『白費力氣。』
「燒了、燒了、全燒了——!? 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DEMONBANE的巨大身軀被拋向空中,隨後落入血海。
相較於在不斷溶解的金色遺產上怒吼的奧古斯都,維斯帕西亞努斯只是用手指按着眼角,做作地搖了搖頭,像是在努力強調自己的悲傷。
沒錯。絕不能錯過這個勝機。九郎心懷貫穿金色遺產之念,扣下自動手槍的扳機。一頭神獸伴隨咆哮竄出,那超高熱的顎與牙咬上了金色裝甲,順勢將其粉碎。接着神獸的輪廓瓦解,化爲擴散的烈焰與閃光。金色遺產的裝甲也變成金色的溶岩,流入血海當中。
就在維斯帕西亞努斯話還沒說完的時候,兩個人面瘡便衝破他的衣服浮現。
一個化爲異形的劫火。形成身披烈焰的魔獸——
然而金色的鬼械神並沒有做任何閃避,而是正面承受了所有魔彈的攻擊。隨後響起一陣令人感覺滑稽的清脆金屬聲,並跳出些微的火花。魔彈不僅沒能貫穿那金色裝甲,甚至還全部遭裝甲彈開。
但是,金色遺產也蒙受了嚴重損傷。它的慘狀光是還能運作,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金色遺產有半個身體都被炸燬,剩餘的裝甲也正在融解。暴露在外的機械內臟已經破裂,噴出大量的水銀之血。然而,它卻還能活動。
「汝想做什麼?」
異變不只如此。原本持續修復的破損部位也停止再生。金色遺產的機體再次開始崩壞。
金色遺產接連不斷射出的光束形成一陣光束風暴。DEMONBANE則讓夏塔克全力運轉,用近乎特技的動作不停閃避。
「的確,我那時的確死了。如假包換的死了。而且還連同這架賽庫拉諾修一起陪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難怪奧古斯都會這麼說。因爲自動手槍最多也只能突破防禦陣而已。
「可是、可是啊。我有件事並沒告訴你、沒告訴你們。」
『……什麼!? 』
只見九郎間不容髮地開始使用轉輪槍連射。共計六發的子彈在轉眼間全數射出。
沒錯。可以突破防禦陣。
「自我修復機能!這也是克蘇魯的魔力嗎!」
在奧古斯都大笑的同時,金色遺產全身也出現了無數炮身。
一個妙計在九郎腦中閃過。
凝聚在炮口的能量正擴散、消失。
從海中出現的是全長約有百公尺的巨大鋼鐵。
在DEMONBANE與燃燒的金色遺產之間——那片紅色海面開始隆起。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維斯帕西亞努斯的嘲笑聲中,奧古斯都與金色遺產瓦解了。
艾露發出驚呼,而九郎則是啞口無言。
「維、維斯帕西亞努斯!」
「嗯。但是,還沒結束!」
兩發子彈在DEMONBANE眼前顯現。子彈分別滑進了自動手槍的藥室與轉輪槍的轉輪彈倉當中。在魔彈裝填的同時,刻在魔槍上的魔術文字便閃耀光芒。光芒在槍口凝聚,槍口深處傳出野獸咆哮般的聲響。
這個疑問立刻就得到答案。
只見人面瘡那醜惡的面孔更加扭曲,呈現出嘴角上揚的模樣。那或許是在表現笑意。
那物體以十分緩慢的速度從血海中浮現。
防禦結界在無數光線衝擊下被灼熱籠罩。九郎能清楚看到光芒減弱、結界的力量急速衰退。
只見並排行進的魔彈朝金色遺產疾馳而去。自動手槍的魔彈率先接觸到防禦陣。魔彈以壓倒性的破壞力貫穿了對手的障壁。而轉輪手槍的子彈就這樣順勢穿進了前方魔彈所開闢的細微破綻內。
奧古斯都被烈焰燒盡,化爲飛灰。用陶醉眼神看着這一幕的維斯帕西亞努斯發出乾笑。
閃光趨緩,金色遺產的閃亮巨體自爆煙之後現身。
「我這個人呢,包含這些孩子們的份在內,共擁有四個靈魂。不過由於伽爾巴不久前才代我喪命,所以正確說來只剩三個了。總之就是這樣。各位懂了嗎?」
金色遺產全身圍繞着光與熱的餘暉,散發出震撼周圍空間的強烈神氣。那簡直就像是世界都爲之戰慄的光景。
『你們明白了嗎?明白自己在神面前有多麼渺小了嗎!』
艾露發出了近呼哀嚎的驚呼。
『就跟我說的一樣吧!』
奧古斯都停止了狂笑。接着發出的聲音,充滿了疑問與驚愕——
「你太嫩了,嫩得不堪一擊,奧古斯都。王牌得留到最後纔出。怎樣?學到了吧?」
『嗯。維斯帕西亞努斯說的很對。』
※
一個年輕少女的聲音在這時闖入。
在九郎疾馳的思緒理解現狀之前,事情就發生了。維斯帕西亞努斯毫無預兆地爆開。彷彿是體內裝了炸彈並爆裂一般,維斯帕西亞努斯在肉塊四散的同時倒地。他就這樣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但是散落在賽庫拉諾修之上的肉塊,並不是人類所有。仔細一看,就能看出那只是維斯帕西亞努斯的從魔。而在距離那些骯髒肉塊稍遠的位置,維斯帕西亞努斯的披風正緩緩飄落。維斯帕西亞努斯那從披風內側浮現的臉上滿是驚愕。
『還得再殺兩次纔行嗎~~真是麻煩,既然這樣……』
少女輕快的語調響徹了這廣大的空間。
『好吧!』
突然那跳動的巨大心臟出現一道裂痕。一具染血的巨人自飛濺的鮮血中現身。
那是有着人類外觀的異形。
而那異形的身影卻蘊含着神性。
那彷彿根據異界之神所打造的身影,就像是如實反映着鬼械神之名的無銘之神。
無名者。那就是此無銘之神的名字。
只見無銘之神的右臂朝賽庫拉諾修與立於其上的維斯帕西亞努斯伸出。
「尼、尼祿——————————!」
維斯帕西亞努斯的哀叫在瞬間就消失得連點回音都不剩。
不只是聲音。他的身體,還有賽庫拉諾修都一併消滅了。沒有任何徵兆,不留絲毫痕跡,就只是消失。他多半已經以最徹底的方式,從這個宇宙消失了。
在茫然看着事態發展的九郎與艾露面前,無名者的駕駛艙靜靜開啓。就在艙門開啓的瞬間,無數觸手湧出。觸手糾纏着位在駕駛艙內的身影,束縛着那人的四肢。只見觸手在那身影拉扯下應聲斷裂。伴隨着肉塊遭撕裂的刺耳聲響,遭扯斷的觸手在痛苦扭動中落入血海。
罪人自無名者的駕駛艙中現身,其毫無掩飾的面孔,就這樣攤在白晝之下。
「咦……?」
『與【拉萊耶異本】連接。命令。突破C限界。』
「呀呵!!九郎,最近過得好嗎?」
「我纔不是爲了那種事戰鬥的!我纔不是爲了用不合理來掩蓋不合理才戰鬥的!」
DEMONBANE在膠着狀態下以右腿使出了上段踢,正中無名者的面部。無名者的頭部碎裂、瓦解、爆散。兩架鬼械神也趁勢朝後方跳開,拉開距離。
(大十字先生……艾露……)
(……既然這樣,那又爲什麼……)
『要解放克蘇魯、毀滅世界的就是尼祿。九郎所憎恨的邪惡與悖理就是尼祿。九郎是爲了消滅尼祿而戰的。』
「……妳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爲汁麼?因爲尼祿想這樣呀。」
九郎彷彿完全聽不懂尼祿所說的話。他無法將那名爲安妮雅的少女與眼前的魔人合在一起。儘管她們是同一人,但卻毫不相符。九郎感覺自己像是置身在一場惡夢中。
——就像是世界末日。
「互相殘……殺?」
九郎明白那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但儘管腦袋明白,內心卻絲毫無法接受。九郎的語氣自然激動了起來。
無名者的右臂應聲變化成一柄巨劍。無銘之神就這樣將魔劍挺在前方,朝DEMONBANE襲來。
安妮雅不假思索地這麼說道。
——壯大的『C(Cancer)』侵蝕着另一個壯大的『C(Cthuhu)』。
數億的眼睛流着血淚、數億的嘴巴發出吶喊。
「……妳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怎麼會……?」
尼祿毫不猶豫說出這些話的光景,令九郎不由自主地感到目眩。
克蘇魯開始出現過去未曾有過的變化。那龐大的軀體變得更加巨大,並毫無秩序地不停肥大。要是克蘇魯繼續膨脹下去,整個地球可能都會被邪神吞沒。
此時尼祿就像是要解開九郎不知所措的思緒般,帶着滿臉笑容耐心解釋。
(既然是真的,那又是爲什麼!? 爲什麼妳要拿劍指着我呢?)
「那傢伙、究竟想做什麼!? 」
拉萊耶海域被從克蘇魯身上流出的血淚染成紅黑色。
尼祿理所當然地這麼回答之後,便朝後輕輕一躍,縮回駕駛艙內。就在那同時,陷沒在心臟中的無名者跳了出來。只見那異常巨大的右手朝DEMONBANE逼近。
「貝瑞薩偃月刀!」
不久,【拉萊耶異本】的吶喊變成淒厲的慘叫。只見少女的身軀化爲書頁瓦解,最後變成光粒四散。然後,神失控了。情報產生錯亂,用來容納神的軀殼,其結構開始崩解。神的細胞就像是癌細胞般不斷增殖。
「我沒問那個!我問的是爲什麼我們非得這麼做!」
「別衝動!冷靜點,九郎!」
沉默造訪了這被邪惡充斥的空間。先打破寂靜的人是尼祿。
九郎不知何時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在觸手簇擁下從駕駛艙中出現的,是一名受觸手拘束的少女。
這麼說的安妮雅沒有顯露出絲毫愧疚的模樣,甚至還淘氣地吐了一下她那紅潤的舌頭。
尼祿聳了聳肩,對九郎的反映嗤之以鼻。
『術種選擇:魔劍!』
兵刃在雙方力量擠壓下開始發熱,隱隱泛着紅光。
九郎反射性讓DEMONBANE的機體朝旁閃去,避開斬擊。但終究沒能完全躲開,巨劍輕輕掠過DEMONBANE背部。對手的動作沒有就此停止。在無名者着地同時,巨劍也跟着橫掃而來。
「安妮雅!」
「嗯,對。九郎是保護阿克罕市的『正義使者』。尼祿則是企圖毀滅世界的『壞魔法師』。我們要傾全力去否定對方的一切。聽起來很棒吧?」
『是啊!因爲尼祿是魔人,所以無論是殺戮還是破壞,都覺得很有趣呀!來、陪我玩吧!』
從無名者中現身的人,是九郎絕對不會認錯的少女。雖然只有短短的一個禮拜,但九郎在那段時間裏,和那名少女渡過了共有的時光。九郎不可能認錯。但她應該在遭到卡力古拉與克勞狄烏斯襲擊時,就遭到波及喪命了纔對。
九郎感到恐懼、感到害怕。某個正逐漸瓦解的東西,令九郎全身顫抖。
觸手再次從無名者的駕駛艙中湧出。
尼祿輕嘆了一口氣。那就像是在面對小孩難以置信的任性時,回以苦笑的溫柔口吻——然而九郎卻在這一瞬間感覺心臟像是要破裂般地劇烈跳動,全身敲響了警鐘。
少女口中發出了像是哀嚎、咆哮、與高潮的聲響。
九郎拉開嗓門大叫。那與其說是怒吼,更像是接近哀嚎的吶喊。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安妮雅!」
『還有,我和九郎在一起很快樂。非常、非常的快樂。這也是真的。』
九郎和艾露同時喊道。
「就算你這樣問,尼祿也只能告訴你尼祿就是尼祿呀。」
(爲什麼……爲什麼她還活着!? )
旗艦·諾登斯號。霸道瑠璃身處在這艘船上,因眼前的景象而渾身僵硬。
就在這個時候,安妮雅——尼祿突然將視線栘到DEMONBANE手中的自動手槍上。只見她露出滿意的笑容並微微頷首。
然而那名少女——安妮雅卻不顧九郎內心的混亂,只是眨了眨那對大眼睛,並晃了晃手跟腦袋。那是否定的表現。
「尼祿的兩挺魔槍,看來你都運用自如了。」
『那只是、只是我想見九郎一面而已……這是真話。』
九郎的腦袋幾乎要失去意識。他有股衝動想要否定眼中那光景的一切、遮斷所看到的景象。
DEMONBANE將再次召喚的大刀緊握在手中,接着九郎一聲吆喝,便揮刀朝迎面而來的巨劍斬去。兩者之間迸出了壯觀的魔力火花。兩架鬼械神的兵刀交疊,進入膠着狀態。
『……是嗎,你不懂嗎。那也沒辦法。』
尼祿的發言讓九郎與艾露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因爲就算不多做想像,他們也明白那將會招致多麼悽慘的結果。
「還問爲什麼?人家可是爲了這一刻,救了你兩次呢。這麼香甜的果實,人家纔不要讓給卡力古拉或克勞狄烏斯那種貨色呢。能品嚐九郎的只有尼祿。纔不會讓給別人呢。」
「不對、不對。抱歉啦。那名字是假的。」
儘管所得到的勝利付出如此代價,但事實上,距離真正的成敗還很遙遠。充滿狂意的現實就呈現在衆人眼前。
聽艾露這麼稱呼自己的安妮雅露出微笑。那笑容極端詭異,那是會讓人感受到邪惡根源的魔性微笑。出現在那裏的,並不是名爲安妮雅的少女過去所擁有的純真笑容。一股令人作嘔的兇惡邪氣,讓九郎全身的寒毛豎起。本能的恐懼感遭到喚醒,全身毫無理由地開始顫抖。這種感覺,就和見到特利昂尊者的那時候一樣。
尼祿所吟唱的異界咒文在寬廣的空間內擴散。而【拉萊耶異本】的少女身軀就像是與咒文呼應般反覆抽搐。咒文高聲迴盪在四周,少女的痙攣也隨着咒文逐漸激烈。
尼祿。
在拉萊耶海上蠢動的克蘇魯停下了動作。那巨大的身軀表面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不,那並不是裂痕。那是被封閉在其體內,成千上萬、數以億計的面孔與嘴脣。
那是高漲到極限的恐懼。
邪神的軀體正以爆炸性的速度不停膨脹。無數肉瘤覆滿了作爲克蘇魯根基的軀體,而新的肉瘤又再次將其掩蓋。新的眼與嘴陸續在肉瘤上萌芽、綻放。不停流出的血淚其份量隨着睜開的眼睛增加,最後形成巨大的瀑布玷污大海。無數吶喊所形成的合唱響徹了世界。
「感覺怎樣?那玩意兒很棒吧? 雖然那是尼祿很喜歡的東西,但人家還是決定送給九郎。畢竟九郎的日子看來很不好過,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不送你點像樣的東西,打起來就不好玩了。」
大袞、深淵者與破壞機器人都已從此處消失。那是在慘烈戰鬥之後,辛苦取得的勝利。
「打起來就不好玩?那是什麼意思!? 」
尼祿就帶着那樣的邪惡,面帶笑容說道。
DEMONBANE舉起貝瑞薩偃月刀,無名者舉起手中魔劍。無名者幾乎被踢碎大半的頭部透過自我修復能力在轉眼間恢復原狀,而此時DEMONBANE也與無名者保持着一定距離相互對峙。
儘管艾露努力安撫九郎的情緒,但九郎卻無法壓抑那打從心底噴出的激情。雖然時間很短,但如果自己和那名叫安妮雅的少女所建立的感情,根本都只是謊言——這悲哀的想法在九郎心中穿梭,煎熬着九郎的內心。
「原來如此。這就是爲什麼妾身會從汝身上感覺到不祥的氣息……逆十字——而且還是其中最強的罪人,『暴君』尼祿。」
『希伯來語的子音都有象徵的數字。獸的數字「666」所代表的就是皇帝尼祿。因此逆十字的尼祿就是聖經裏的神獸。黑色聖域原本就註定會成爲尼祿的所有物。』
那擁有異色瞳孔帶着恍惚表情的少女,正是【拉萊耶異本】的精靈。
「克蘇魯……拉萊耶……」
艾露的身子離開了座位,雙眼凝視着那從無名者駕駛艙中出現的少女身影。
不只是她。此刻所有人都因爲恐懼而縮起身子,動彈不得。
「那麼,妳身爲安妮雅所讓我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假的嗎!? 妳接近我有什麼目的!」
『克蘇魯的控制……被我解除了。』
目眩很快就變成了頭痛。九郎感覺自己的太陽穴陣陣疼痛,並感到口乾舌燥。同時胸口開始發悶、腹部絞痛、雙腿也失了力氣。
「爲什麼……爲什麼非得這樣不可……」
艾露的疑問立刻得到解答。
海魔的肉片、內臟、還有重油在海面上混成一團,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儘管那是如同惡夢般的光景,但那卻無法僅止於惡夢。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雙眼緊盯着眼前的少女,充滿破綻的思緒完全無法進行整理。
「就是九郎和尼祿要互相殘殺的意思呀。就是現在,就在這裏。」
抵達限界的緊張。
「妳也、妳也一樣嗎!? 妳也和黑色聖域一樣,爲破壞而樂嗎!」
但爲此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數百艘戰艦沉入了海底,並有數千名成員隨着沉船陪葬。
儘管九郎已經幾乎陷入恐慌狀態,但眼前的少女卻絲毫不以爲意地朝九郎揮手。
猛然湧現的疑問讓九郎腦袋一團混亂。在自己眼前的,應該是那最強、最兇惡、實力足以匹敵特利昂尊者的逆十字背叛者。那人不可能是她。而且在質疑那人的身份之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九郎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人家其實足叫尼祿啦。」
『戰鬥吧,九郎。你必須消滅的邪惡,就在你眼前。』
所有人隨時都可能陷入恐慌狀態的原始恐懼,正自上空傾注。面對那樣的恐懼,人類的理性根本毫無抵抗之力。人類所能展現的,就只是等待崩壞到來的脆弱忍耐。
瑠璃緊咬着牙,努力抵抗那吞沒人心的恐懼。她就快抵達極限。瑠璃全身冒出冷汗,顫抖的雙腿幾乎無法支撐身體。在這內心瀕臨崩潰的狀態下,或許只要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讓一切潰堤。而那樣的崩潰,肯定會在轉眼間擴散到所有人心中。
而瑠璃之所以在這種狀況下還能挺身堅持,正是因爲此刻仍持續戰鬥的九郎與艾露,還有祖父所留下的DEMONBANE。只要他們還在,瑠璃就能繼續奮戰。但縱使如此,眼前邪神所散發的神氣仍非比尋常。
就在瑠璃內心即將崩潰的時候。那人站到了她的身邊。就像往常一樣——就像朝陽總是會從東方升起一樣,那就是如此理所當然的光景。
但那人接下來的行動,卻與往常有着些許不同。那是極爲溫柔、和緩、安穩的動作……他將自己那纏有繃帶的手,輕輕放在瑠璃的右肩上。
瑠璃轉頭望去,溫菲爾德就在她的身旁。兩人並沒有多說。因爲兩人早已共處多年。一人是以主人的身份,另一人則是以僕人的身份。正因爲如此,只要眼神交會,他們就瞭解了彼此的想法。
瑠璃不發一語地微微頷首。而顫抖也在這個動作後停止。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
瑠璃以沒有絲毫動搖的沉穩語氣開口說道。此刻站在那裏的,已經不再是一名因恐懼而顫抖的少女。而是霸道財閥總裁。霸道瑠璃。
「我相信大十字先生、艾露,還有祖父的DEMONBANE。」
※
DEMONBANE與無名者在一定趴離下互相對峙。雙方的劍尖都維持在指向對手的方向。兩者周圍的時間流動彷彿就此靜止,但在地上,崩壞的序曲卻正要開始。
『要是再繼續失控下去,克蘇魯就會覆蓋整個地球囉。到時全世界都會被瘴氣污染,地球的歷史也就結束了。』
「爲什麼會……」
『人家不是才說了嗎?是尼祿決定這麼做的。好吧,聽不懂就算了。九郎要是不想打,那不打就不打。反正最後通通都會毀掉嘛。這樣也好。乾脆全部毀掉算了。』
尼祿語氣中的冰冷,並非是來自於冷酷。那冰冷就像是對命運感到絕望、放棄的人,其內心所產生的冰冷。正因爲這樣,那冰冷更深深割傷九郎的心。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九郎。你要就這樣和我一起看着世界完蛋嗎?還是說要弄點酒來看世界毀滅來當下酒菜……那樣也別有一番情調呢。嗯,照這個速度下去,應該用不到一天地球就會完蛋了吧。世界還真容易毀滅呢。不管是自己非常珍惜的東西,還是隻是稍微喜歡的東西,甚至就連討厭的東西——全都沒有任何分別、沒有任何道理地就消滅了。』
儘管這聽起來像是玩笑,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地球正確實地步向終焉。
「九郎……」
艾露輕聲說道。
九郎明白她想說什麼。
在艾露被激怒的這段時間,無名者仍持續進行自我修復,機體就這樣趁機完成了再生。
無數魔術文字在無名者伸出的左臂上奔竄、變質。那些文字最後組成了槍口的形狀。
九郎反芻着尼祿的話語。
『……九郎在鬥爭狀態下的直覺真了不起。用千錘百煉來形容,都還算低估了呢。九郎果然沒有辜負尼祿的期望。』
那少女的語氣聽來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又彷彿帶着幾分高興。
只見強光從炮口溢出,下一瞬間,無名者的左臂便應聲爆裂。
『正確答案。那就是唯一的例外。唯一有可能摧毀無名者的壓倒性力量。』
無名者沒有仰頭察看便將左臂朝上方伸去。槍口隨即變形成兇惡的炮口,瞄準了位在上方的DEMONBANE。將魔力壓縮到超高密度的炮彈緊接着從炮口射出。
「靠自己的力量辦不到,就利用九郎小弟的力量,是嗎?雖然是愚蠢到極點的想法,但也算值得幾分敬意了。不過……」
而置身在其中的存在,在大十字九郎強大且殘酷的力量翻弄下,仍拼盡全力、美麗地掙扎着。
「也有人是得要戰鬥才能得救的。」
九郎隨即讓轉輪槍顯現並朝無名者射擊。射出的子彈畫出複雜的軌道飛向無名者那變成炮口形狀的左臂,子彈隨即鑽入其中。
下場只有消滅。
那蘊含狂意的雙眼中,浮現出憐憫的色彩。
『這下明白了嗎?尼祿可是魔人喔。是名符其實、能夠徹底毀滅世界的邪惡化身。而且,DEMONBANE根本沒有手段能對抗這股力量。』
「僅剩的……武器?」
那人是奈雅。
尼祿用那與狀況格格不入的愉快語調這麼說道。
九郎聽見尼祿發出彷彿在表現無奈的嘆息。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彷彿當頭刺入的銳利危機感驅使九郎放開駕駛艙,一躍從無名者身邊逃開。
九郎讓DEMONBANE疾馳前進,一口氣縮短了與無名者之間的距離,接着用手刀朝無名者駕駛艙的位置刺去。那乍看之下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招式,但實際的目的卻不是要殺害尼祿。只見手刀刺進了駕駛艙上方的位置,接着順勢將駕駛艙牢牢抓住。
九郎沒有多想,那物體便已經牽動了九郎的思考。
九郎全身佈滿了冷汗——他努力平復自己被恐懼打亂的心跳,觀察着局勢變化。
那膚淺、可悲、傲慢的同情,到最後都只會變成污衊與褻瀆而已。
艾露用難以置信的口吻這麼提問,但九郎卻連回應艾露的餘力都沒有。
艾露發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但九郎此刻卻連解釋的氣力都不剩。
DEMONBANE的右掌已經蓄積了發動雷姆利亞衝擊的動力。接着只需要將駕駛艙扯出,然後立刻將無名者昇華。這樣一切就解決了。
九郎在左臂落入水面之前,便迅速展開行動。
於是,戰場化爲異界。
『啊哈哈哈哈!艾露好遲鈍喔!』
「汝說什麼!? 臭丫頭!」
『人家應該提醒過你別小看尼祿了吧?』
尼祿說的沒錯。面對能將情報本身消去的究極悖理,根本沒有手段能與之對抗。那是遠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結果。
「怎麼了!? 九郎!! 剛纔只要接着攻擊,不就贏了嗎!? 」
DEMONBANE進入臨戰狀態,而無名者只是默默地注視着這個變化。
『對。九郎你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
奈雅以超感覺觀望着那由光之多面體所創造出的處刑場。
「嗯,我就如妳所願吧。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說清楚。我……DEMONBANE所要消滅的不是妳、不是安妮雅。DEMONBANE是斷魔之劍。我要斬斷的,只有在我眼前的邪惡!」
「就是現在! 我們上!艾露!」
「我自有辦法!」
奈雅這麼稱讚之後,便將視線栘向那遠在不同時空的彼方、正彼此對峙的兩架鬼械神。
如果剛纔繼續留在無名者身旁,不知會有什麼下場。
「妳說對了!」
無數子彈落在DEMONBANE的機體上。但子彈所命中的只是虛像,此時DEMONBANE早已來到無名者上方,並高舉着手中的偃月刀。
「沒錯。這樣就對了。這纔是汝的作風,大十字九郎!」
『你終於有心要戰鬥了嗎?』
『上!術種選擇:魔炮彈!』
儘管置身在多面體所造出的處刑場中,尼祿的內心仍十分平靜。
「什……九郎!? 汝知道她的意思嗎!? 」
這像自殺式攻擊般所發出的一擊,與其說是揮砍,其實更接近衝撞。那深深陷入無名者右肩頭的一擊,在其機體上製造了巨大的缺口。
那是九郎在苦惱盡頭所得到的答案。
『只是這種程度,要擊敗我還早得很呢!』
只見一團黑洞從DEMONBANE的右臂出現,現在正是神劍從其中現身的一刻。而無名者則是默默地在一旁等待。
(我——)
然而,眼前卻什麼都沒有發生。儘管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
『除了那一個僅剩的武器之外。』
「原來如此。妳還挺聰明的嘛,尼祿。」
尼祿的行動雖然令奈雅感到意外,但卻還不至於是超乎奈雅想像的狀況。
聽到九郎這樣的宣言,艾露的反應充滿欣慰。
「九郎!汝振作一點!剛纔究竟怎麼了!? 」
炮彈掠過了機體。DEMONBANE的裝甲順着彈道被削去大片,但那並不會構成任何問題。DEMONBANE將貝瑞薩偃月刀朝前方突出,並繼續加速。九郎並沒有考慮到在這一擊之後該採取的行動。此刻他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這一擊之上。
「唔……!」
『魔術彈!』
「用那東西將『緣』消滅的話,確實是可以讓束縛妳的法則失去意義呢。」
而在此同時,九郎則使盡全力壓抑着那自動顯現、擅自肆虐的多面體之力。
儘管右半身無力地朝一旁垂倒,但無名者壓倒性的神氣卻不見衰退。
異形的箱子——
那就是人類的長處。
『除非使用讓修復速度趕不上的連續攻擊,或是一擊將對手徹底摧毀,否則是無法打倒無名者的!』
九郎立刻讓DEMONBANE重新站穩身子,接着召喚自動手槍朝對方射擊。無名者的右半身被彈雨徹底轟碎,但似乎由於得到克蘇魯魔力供給的關係,無名者的自我修復異常快速。下一會兒功夫,受損部分就逐漸回覆。
光是想到這件事,九郎就感到一陣暈眩。
『看來九郎已經察覺到了呢。』
面對炮擊,九郎並未退縮。只見九郎將夏塔克的推進力開到最大,全力朝無名者突擊。
艾露回應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着顫抖。
※
【Shining Trapezohedron】
黑色結晶體——
艾露所說的話,九郎全都明白。但儘管明白,卻不知爲什麼,「那個人是安妮雅」的想法,仍緊緊揪住九郎的心。
置身在這異形的光暗凝聚、充滿矛盾的巢穴之中,尼祿仍像是在等待制裁般平靜地說道。
並不是指魔術的效力消失,或遭到解咒的層次。而是就如同字面的意思,是存在遭到消滅。換句話說,就像是從來都不曾存在。那跟先前消滅賽庫拉諾修的力量是一樣的。
那身材高挑纖細的女性,全身披着壓倒性的黑暗,臉上則隱隱露出滿意的微笑。那微笑有着令人不寒而慄的美感與妖豔。
「沒問題!」
『你是打算將尼祿連同駕駛艙一起拉出去!? 』
七根支柱——
(——啊啊!對了。那些高潔的人總是這樣。他們全都會以自己的意志,走完那名爲命運的路。爲了抵達未來,可悲又充滿美感地掙扎着。)
在不知屬於何地的世界夾縫中,一名異形的女性觀望着DEMONBANE與無名者的戰鬥。
艾露所說的話一如九郎預料。那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因爲那樣纔是艾露。
「BINGO!」
『那是無名者最強的力量。將情報消去,將目標從因果中遮斷——也就是說,將目標從構成世界的情報中,將其存在的情報消除。那是將存在這件事本身消滅的力量。不是有「所有東西如果沒有觀測者就等於不存在」的說法嗎?在理論上或許有點類似吧。』
艾露向九郎發出疑問,但九郎只顧着喘氣,根本說不出話。那深不見底的恐懼,正緊緊纏繞九郎全身。
「沒錯。人類很厲害,真的很厲害。正因爲這樣,這股力量纔會弄巧成拙。」
※
『……九郎。』
九郎在苦惱糾纏下,最後還是將視線轉向了無名者——轉向了那在其中的少女。
「九郎,動手吧。」
『人家不是說了嗎?尼祿就是你要消滅的邪惡呀!抱着那麼天真的想法,可是會被秒殺的喔!』
「那種力量根本不屬於人類的領域。」
多面體在DEMONBANE的手中肆虐,爲尋求解放力量的場所而讓九郎飽受折磨。而DEMONBANE就像是要回應那強大的毀滅之力要求般,自行將多面體指向無名者。
「唔!不……不可以!」
九郎用蠻力壓住操縱桿,試圖制止DEMONBANE的行動。
但那種程度的阻礙根本無法抵擋多面體的魔力,那股力量反而像是因爲受阻而氣憤,變得更加狂暴。一陣翻動腦髓、燒灼神經的劇烈衝擊朝九郎侵襲。已經無法再剋制了。
「九郎!如果不將力量朝敵人釋放……吾等會被消滅的!」
「就算是這樣,也不能對安妮雅釋放啊!」
在全身每根骨頭都好似粉碎般的劇痛折磨下,九郎與艾露仍勉強控制着多面體的力量。而無名者則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們。
『你還是這麼小看尼祿嗎……?』
彷彿在宣言這就是最後的警告,只見無名者將右臂對準了DEMONBANE。
『也罷。反正尼祿只要用這股力量將九郎消滅就行了。尼祿可是不會在乎的喔。無論九郎怎麼痛苦、怎麼煩惱,全都是白費功夫。在這一擊之後,就會讓一切都不曾存在了。』
在足以將神經燒燬的猛烈劇痛侵襲下,尼祿的話語也同時在九郎腦中迴盪。那聲音劇烈翻動着九郎的思緒,那比疼痛更讓九郎感到痛苦。
(……白費功夫? 她說這都是白費功夫嗎!? 可惡……!)
在稍一鬆懈就隨時可能昏迷的劇痛中,九郎感到強烈的不快。
「少擅自決定!妳這大傻瓜!」
九郎像是在教訓小孩般厲聲說道。
「明明知道我最討厭這種讓人良心不安的結果,所有人卻通通這樣!不在乎這三個字該由我說纔對!胡扯什麼魔人、毀滅世界、必須打倒的邪惡,到最後還擅自決定別人該怎麼做!這東西是由我們來選擇、我們做決定、屬於我們的戰鬥纔對!」
九郎將想說的話一股腦地說出口。
「……我生氣了。我真的生氣了!我要把妳從那醜不拉幾的機體中拖出來,然後用一堆會牽涉到倫理規範的方法來懲罰妳!妳等着吧!」
在九郎一口氣發泄完的同時,從無名者身上散發出的敵意也稍稍散去。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可是,尼祿是……」
尼祿注視着那迎面衝向自己的破壞神……那準備貫穿自己咽喉的斬魔之刃,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雖然這或許是過於樂觀的想法,但再怎樣也比待在克蘇魯的肚子內要好多了。
九郎像是教訓安妮雅般地打斷對方的話。九郎接着繼續說道:
安妮雅帶着滿臉的笑容說道。
「啊……」
「與其待在這種地方,我的事務所要來得好多了吧?總之我們先回去喫飯、睡覺,之後的事就等之後再想吧。」
※
九郎這麼斷言之後,便將安妮雅從無名者的駕駛艙中一把拉了出來。
「汝……!九郎!汝這是做什麼?」
九郎將持續肆虐的多面體奮力揚起,擊飛了無名者的左臂,接着將其貫穿。
就算不用細想,克蘇魯仍是以現在進行式在不斷膨脹。
腦袋碎裂。
「妳太小看九郎了,無臉。」
九郎在察覺到艾露正隨後追來的同時,視線正朝無名者的駕駛艙望去,而那視線正好與置身在其中的少女正面相對。
而受那絕望擺佈的自己,也總算能獲得解脫。
「這確實像九郎會說的話。」
「汝等……要打情罵俏是沒關係,但在汝等這麼做的時候,世界可正在面臨危機呢。」
「等一下!……回家的意思是……」
『逗樣就結束了,九郎!』
黑暗碎裂。
「九郎真厲害。」
多面體仍持續肆虐。這次九郎將多面體橫掃而出,斬去了無名者的腦袋。被打飛的腦袋也隨即遭到無刃的神劍刺穿。只見無名者腦袋的臉部出現裂痕,光與暗從其中溢出。
「回家吧。」
九郎手指着安妮雅,雙眼也瞪着她。
「對個頭啦!別把正事給忘了!」
※
在艾露發出不平之前,九郎已經迅速訴諸行動。他沿着DEMONBANE的右臂,快步衝向尼祿身邊。
「……嗨。」
「唔。最多就是會想把看不順眼的人修理一頓罷了。所以我和妳都沒什麼兩樣。」
而那鬼械神的胸部也明顯空出了一個凹洞。在那洞中,是安妮雅一臉茫然的身影。她的表情彷彿在說自己無法理解剛纔發生了什麼。
安妮雅像是完全聽不懂九郎意思般地臉上露出疑問。
九郎伸手製止了正朝這裏過來的艾露,並使了個眼色表示不需擔心。看九郎這樣,艾露無奈地聳了聳肩,發出一聲刻意讓人聽見的嘆息。
「咦?」
聽九郎這麼一說,安妮雅露出了像是害羞,又像是快哭泣般的表情……安妮雅就帶着這樣複雜的表情,微微笑了。然後,她默默地搖了搖頭。
只有眼前這個人能夠將其擊碎。
「這就是九郎的厲害之處!這就是人類的厲害之處!奈亞拉……!」
「慢着,九郎!真是的!竟然這麼粗心!」
「這不是滿不滿意的問……」
「唷!惹是生非的臭丫頭!」
她極爲自然地張開雙臂。
光亮碎裂。
「本來就是這樣的問題,傻瓜。」
(這樣就能結束了。一切都會終結。)
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要人忘記方纔的惡夢一般,世界又恢復原貌。
「錯了吧!」
被艾露這一提醒,九郎呻吟了一聲,但這種問題只要回去睡上一覺,之後自然有辦法解決的……大概。
「就算那樣,我也不認爲妳等於邪惡。」
九郎讓DEMONBANE的右臂靠向無名者的駕駛艙,然後自己也打開了艙門。
尼祿說完這句話,便閉上雙眼。
安妮雅身體喫驚地震了一下,然後用那像是害怕般的眼神回望九郎。
爲了接納那欲消滅己身之人的一切。
這是尼祿從自己的時間開始運轉以來,首次確信的勝利。
處刑場內迴盪着九郎的吶喊。
「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個?」
暗色的異形女聲迴盪着。
光是想到這裏,尼祿臉上就浮現笑容。
就在手持多面體的DEMONBANE即將打穿無名者的瞬間,九郎傾全身之力改變了方向。神劍的軌道偏移,斬斷了無名者的右臂。斷裂的右臂飛到空中。
從安妮雅身上確實還能感受到強大的力量,但其中已經沒有絲毫的惡意與殺意。現在在那裏的,是九郎所認識的少女·安妮雅。九郎輕輕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頭。
它擺脫了九郎的控制,將多面體指向無名者開始疾馳。
儘管臉上的表情仍是一臉茫然,但尼祿——安妮雅還是輕鬆舉起右手打了招呼。那是如此滑稽、也因此讓人不禁想露出微笑的動作。這讓九郎不由得苦笑。
「……汝的事務所應該早就變成一堆瓦礫了吧。」
「九郎認爲自己有制裁罪人的權利嗎?」
無名者沒有任何再生的跡象。不僅如此,機體就像是老樹般佈滿裂痕、失去光澤。變形的裝甲陸續剝落,掉入血海當中。從那內部機關暴露在外並持續瓦解的鬼械神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神氣。無名者的機能看來已經完全停止了。
(這失控的命運之輪,還有被邪惡劇本所侵犯的世界,都就此結束了。)
九郎也同樣露出笑容,而艾露則是不悅地將臉別向一旁。
——妳錯了。小看九郎的人是妳纔對,尼祿。
「沒錯。」
那身處在命運之中,卻能夠超越上天安排的男人·大十字九郎。
安妮雅用那有些複雜、但多了幾分爽朗的表情笑了。九郎也像是受到影響般,跟着露出笑容。
「我剛剛纔說,妳不是尼祿……」
「對喔!」
九郎一聲吶喊,將多面體朝飛上半空的無名者右臂刺出。猛烈肆虐的光與暗將那右臂射穿,並貪婪將其吞噬。但多面體的失控仍未停止。
「給妾身放在心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妳根本只是想耍耍脾氣而已。」
「九郎!別大意!那傢伙的力量還沒有……」
尼祿沒能把話說完。
「那個大到不像話的心臟,就是克蘇魯的核心吧?那麼,只要將那玩意兒給昇華,一切就皆大歡喜了。」
「事情不可能那樣就算了的。而且那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尼祿已經被我打倒了。在這裏的是安妮雅。妳想成這樣就對了。」
DEMPNBANE對那強烈的敵意產生反應。
「九郎真的很厲害。比尼祿想像的厲害太多了。」
「耍脾氣……」
正因爲這樣,要將其消滅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
異界的處刑場逐漸被吸入次元的裂縫中。
最後剩下的只有失去腦袋與雙臂的無名者,以及DEMONBANE。
這讓她「唔……」地一聲說不出話,並且後退了半步。
「我又沒有忘。只是一下子沒放在心上而已。」
九郎之所以乾脆地肯定,是因爲無論怎麼掩飾,安妮雅身爲魔人的事實終究不會改變。
剎那間,從無名者身上發出一陣高密度的敵意,朝九郎直撲而來。那是利用魔力產生質量,使敵意本身就足以將敵人破壞的力量。
「這玩意兒……也鬧夠了吧————!」
相較於如此指責的九郎,安妮雅則是露出平和並滿足的笑容。
「那麼,這下妳滿意了嗎!? 再怎麼說,妳這次可真是鬧翻天下。已經夠了吧?」
九郎被艾露教訓的模樣似乎相當滑稽,這次安妮雅真的笑了。
拖着異形的光與暗,那擁有絕對權限的斷罪者、冷酷的死刑執行人正逐步逼近。
「可惡!住手——————!」
『九郎,你這人真的是……』
那是沒有盡頭的邪惡輪迴。
「我說,我們回家吧。」
「尼祿原本已經下定決心了。尼祿雖然受了無法毀滅尼祿的詛咒,但如果利用光之多面體,就能斬斷尼祿與世界的緣,使詛咒無效化。那樣尼祿應該就能殺死尼祿了。」
安妮雅面帶笑容繼續說道:
「所需要的是決心。消滅尼祿自己的勇氣。尼祿原以爲從九郎身上分到了那樣的堅強,但實際上並沒有。尼祿錯了,那根本就不算什麼堅強。雖然這是陳腐老套的說教說法,但那隻不過是逃避而已……」
九郎從安妮雅的微笑當中,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那感覺壓迫着九郎的心,並逐漸轉變爲焦燥。
「安妮雅,妳還……!」
九郎還來不及出聲,便被安妮雅摟住。安妮雅將手繞過九郎的腰,那纖細但卻帶有幾分豐滿的肌膚感觸透過衣服傳到九郎身上。安妮雅讓九郎的脣與自己的脣重疊。那只是發生在瞬間的事。但對九郎來說卻彷彿像永遠般漫長。
安妮雅緩緩讓脣分開。
「如果能有下次,尼祿會變得更堅強的。堅強到就算在絕望的邊緣掙扎,也能抬頭挺胸慶幸自己活在世上。」
安妮雅鬆開了纏繞九郎腰部的手,然後輕輕後退。
九郎連忙伸出手。
現在不能讓她離開。
那令全身感到戰慄的危機感這麼告訴九郎。但是九郎的手指就差了那麼一步的距離,最終沒能觸碰到安妮雅的身子。
「謝謝你。安妮雅最喜歡的九郎。還有……你難得爲我買的衣服,結果破掉了——對不起。」
那是她最後所說的話。
一隻白晰到駭人的手,突然刺破了安妮雅的腹部。在破洞被擴大後,又從其中冒出另一隻手的手指。五根手指像是在尋找着力點般晃動之後,抓住了安妮雅的腹部。接着,只見那雙手猛力朝左右撐開。
「什……!」
安妮雅的腹部發出九郎從未聽過的詭異聲響縱向裂開,噴出大量鮮血。少女的身體緩緩朝後倒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接下來究竟還會怎麼樣,九郎根本無法理解。只有安妮雅最後對自己露出的笑容烙印在九郎眼中,久久揮之不去。而從那被撐開的腹部裂縫中,出現了一頭染血的金髮,還有五官端整的美麗面孔。
「是、是你……!」
那東西用手撐出自己的上半身,就這樣從安妮雅的體內被生出。那是與嬌小的少女身體相較,明顯要大上許多的赤子——那樣的光景甚至讓人感受到莫名的美感。
九郎和艾露齊聲喊出了少年那受詛咒的名字。
只見他不發一語地抬起頭,伸手撥起那染滿鮮血的金髮。接着緩緩睜開眼睛。
無數的鮮血、肉片、骨塊飛濺四散。
安妮雅那被撐開的身體,也在此時達到極限——
在那血肉之雨的中央,那東西站了起來。它垂着頭,白晰的身體上披着長長的金髮——那是一名外表似男似女,給人中性印象,並擁有駭人美感的異樣少年。然而在那少年秀麗的容姿下,卻沒有絲毫柔弱的氣息。在他身上,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特利昂尊者!」
九郎看過那雖爲金色,卻沒有絲毫光亮的暗色金眼。那非人且異質的邪惡、那如同龜裂般的笑容,九郎根本無法忘記。
新生命誕生的光輝滿溢,周圍充斥着神聖與莊嚴。正因爲如此,眼前的光景才更顯駭人。目擊這應該要感到厭惡的美麗,使九郎猛烈作嘔……九郎最後終於把從胃部逆流的內容物大口吐出。
那赤子的全身終於從腹中爬出。
——那是一對金色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