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斷魔之劍

第五章 鋼鐵的猛威

《斬魔大聖》 · 涼風涼 · 1.9萬 字

少女佇立在那滿布鮮血的道路中央。

那彷彿失了魂的翡翠色雙眼訴說着內心的空虛,臉上也面無表情,這讓少女看起來就像一具精緻的人偶。

她一動也不動,任憑及腰的銀髮隨風飄逸,只是茫然地佇立着。

少女無神眼眸中所映出的,是一條長度與永遠無異的單行道。

周圍沒有任何東西。

世界籠罩在黑暗之中,只有爲了照亮道路而燃燒的紅黑色火焰。暴露在火光之下的,是數之不盡的屍體,還有鐵塊——少女名爲艾露·亞吉夫。

那是瘋狂詩人阿巴度·亞爾哈茲瑞德所撰寫、傳說般的魔導書。

而此刻的艾露就像是個空殼,內心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有如同無底深淵般的空虛盤據在心中。

她什麼都無法思考,也拒絕思考。

內心爲何如此空洞,就連艾露自己也不明白。

她只是感到強烈的疲憊。

艾露的身心都十分衰弱,光是能夠站立都可稱之爲奇蹟。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她已經活了近乎永遠的漫長時間,持續戰鬥至今。

已經夠了,自己做的已經太多,已經無法再戰鬥了。

在艾露前後那不見盡頭的道路,就是她的人生。在這條路上,散落着與她並肩作戰的衆多戰士屍骨,還有她的鬼械神·艾翁所留下的無數殘骸。那光景說明了戰鬥的激烈。

他們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沒有人的臉上帶着安穩,全是令人無法直視的醜惡。有許多人的屍骨已經腐爛,甚至還有人早巳化爲白骨。

他們的死法各有不同,卻沒有人死得輕鬆。每個人都暴露在深厚的絕望與恐懼下,抱着連死亡都可說是解脫的心態離開人世。

——不,就算到了現在,大概還有許多人仍被囚禁在瘋狂世界之中、不斷徘徊吧。

(這裏是…?)

突然間,艾露心中浮現出這個疑問。

儘管九郎內心否定着,但五感、甚至連第六感都在此時感受到危機。

九郎在這初次的閱覽中,就被允許接觸最高位的魔導書。以初出茅廬的身份來說,這是罕見的優厚待遇,沒有人會眼睜睜錯過這種良機,而九郎也不打算那麼做。

「你是……韋伯·溫崔先生嗎?」

途中九郎幾次嘗試與對方攀談。但與其說是對客人的禮節,事實上大多是源自於九郎那無法壓抑的好奇心。九郎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韋伯此行的目的。

「……聊過幾次……用寫信……」

但九郎之所以會如此驚訝,體格並不是最大的原因,而是因爲那人還有着比體格更加詭異的部份。

「那您今天來訪,是有什麼要事呢?」

幾天前纔在祕密圖書館閱覽過拉丁語版《死靈祕法》的韋伯·溫崔,爲了將書借出而與阿米泰基交涉。最後阿米泰基並未允許對方將書帶走,而韋伯也決定造訪其他放有抄本的圖書館,但聽說由於阿米泰基向各圖書館館長髮出警告,使得韋伯無法達成目的。阿米泰基似乎知道韋伯的真正目的。但對於此事,就算九郎主動提問,阿米泰基也以九郎功夫還不到家爲由,沒有對九郎說明。

諸如《伊斯提之歌》、《伏尼契手稿》、《埃爾特頓陶片》、《黃衣之王》、《格·哈恩斷章》、《格拉基啓示錄》、《深海祭祀書》、《蘇塞克斯草稿》、《斷罪之書》、《巨噬蠕蟲讚歌》、《赫桑的七祕聖典》、《波納佩聖典》等,一眼望去就能看見好幾本大名鼎鼎的魔導書,這實在是個不得了的地方。

九郎雙手用力往自己臉上一拍,將自己幾乎要被壓力淹沒的心拉回現實。

九郎忍着嘔吐的衝動,試着回想自己是在何處聞過這樣的味道。

(這味道……是韋伯·溫崔的……)

那光景映入眼簾的瞬間,九郎便不自覺發出這樣的讚歎。

面對九郎的提問,韋伯只是用生硬的腔調脫了聲「是的」,並說明自己是來自登威治,希望與阿米泰基會面。

一切起源於失去雙親,沒有親人可依靠的他,所收到的一封信件。

(神嗎……我也踏入神的領域了嗎……!? )

(這種味道……我好像在哪裏聞過……)

(總而言之……快點把事情搞定吧,我快受不了了。)

艾露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切都複雜交錯的詭異世界中。

祕密圖書館。

突然間,九郎聞到一股難以忍受的臭味,那是彷彿讓濃縮的污水汽化般令人難以忍受的污臭,而那味道就從房間深處——從九郎所要前往的方向傳來。

之後兩人便不再有任何對話,抵達阿米泰基的房間之後,九郎便與他分開,但是……

(登威治?好像在哪兒聽過。)

在這祕密圖書館內,齊聚了引導自己通往至高領域的書籍。只要有那個意思——只要能夠將魔導書運用自如,要掌握世界也是易如反掌。

「……《死靈祕法》……」

這是觸及世界真理、用來將世界掌握在手中的的理論——揭露森羅萬象的法則,讓人踏入神之領域的理論,就存在於這座祕密圖書館內。

光是從一旁經過,精神上就被迫承受着相當的負荷。

寄件人是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校長,內容是如果九郎願意接受信中所提出的條件,就能讓他以獎助學生的身份入學。在學費免除,還提供基本生活費的優厚條件下,雖然九郎二話不說就同意了信中的條件,但他心中確實抱有疑慮。因爲所要學習的是陰祕學科,而陰祕學科連存在本身都受到隱瞞,就是大學內部的相關人員,仍然有許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

九郎雖然知道在祕密圖書館內,確實有着奧拉斯·沃米烏斯翻譯的拉丁語版《死靈祕法》,但沒想到對方的目的,竟然是要閱覽那本魔導書。

由於在阿克罕市郊區也有許多人煙稀少的小村莊,因此九郎擅自做出登威治應該也是其中之一的結論。

正是因爲有這樣的土壤,九郎才得以驅使《艾露·亞吉夫》,並與黑色聖域相庭抗衡。

九郎在提升位階上十分順利。雖說多少有受到喜好靈異傳說的父親所影響,讓九郎對於黑魔術知識可說是駕輕就熟,但實際上那是連九郎本人都不知道的天份,在這環境下得以開花結果的成果。

「這裏實在太棒了……」

(好、好高……)

(爲什麼那傢伙的味道會……)

在他閱覽過《死靈祕法》之後,究竟又想用來做什麼?

如果實際閱讀內容,又會怎樣呢?九郎不禁產生這樣的不安。

九郎所置身的,就是這樣一個特殊的設施。

(什麼嘛。他能說話不是嗎。)

(妾身怎麼會……!? )

九郎見狀聳肩嘆了口氣,就在打算要放棄追問的時候。

只見韋伯的嘴巴像是在咀嚼稻草般蠕動,說出了帶有獨特腔調的話語。

那樣特殊的學科,爲何要招攬自己加入呢?這點九郎始終無法理解。

在緊張與興奮複雜心情下,加上魔導書所散發的妖氣與存在感,讓九郎感到難以承受的負荷。九郎感覺內心受到壓迫,呼吸急促,原地蹲了下去。

「您是說到祕密圖書館閱覽魔導書……」

雖然那人穿着一身破爛衣衫,讓人無法確認,但衣服底下似乎還藏着什麼……光是想到這裏,幾乎就要讓人昏迷。

「真的……好棒啊……」

「閱覽?」

九郎看着自己的雙手。那世界彷彿正逐漸盡收掌底的感覺,讓九郎極度亢奮,身體也像是火燒般灼熱。儘管惡魔在自己耳邊低語的感覺使自己感到戰慄,但九郎更享受那令人沉醉其中的快感。

(他說的閱覽,該不會是……)

(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地……)

就這樣成爲陰祕學科學生的九郎,開始學習成爲魔術師所需的相關知識。

簡單的說,那人有張山羊臉。他那未經修整的鬍鬚,是名符其實的山羊鬍;尖長的下巴、淺黑色的肌膚、突出的眼球,在那凌亂的頭髮當中,甚至還能看見像是犄角的突起物。

九郎邊走邊思考那味道的真相。才走到一半,九郎便突然回想起來。

那已經不是巨漢兩字就能形容的程度。他的身高明顯超過兩米,體格也十分壯碩,就連身材也算頗爲高挑的九郎,也必須仰頭才能與對方視線相對。那人的身材已巨大到異常的程度。

米斯卡託尼克大學。

儘管不敢置信,但各種線索都支持着九郎的想法。

她望着歷代主人被自己跨過的遺骸,陷入沉思當中。

那名男子出現在米斯卡託尼大學,正好是九郎準備要去閱覽魔導書的前幾天。

那是這棟建築物的名字。這裏收藏了從世界各地收集而來的魔導書,是凝聚所有邪道知識之地。對於有志成爲魔術師的人,也是無論如何都想要造訪的聖地。但正因爲其特殊地位,閒覽資格經過嚴格限制,同時也與陰祕學科一樣,是連存在都未公開的特殊所在。

韋伯點頭表示肯定,接着又小聲說道。

魔導書的存在感遠遠凌駕九郎的想像。

九郎重新振作精神,繼續朝深處走去。

但對當時的九郎來說,爲何自己會得到如此優待的疑問,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問題。能夠就讀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喜悅以及生活得到保障,那對險些失去希望的九郎來說,已經給予了他光明的未來。

在身爲圖書館館長、同時也是九郎恩師的亨利·阿米泰基請託之下前往大學正門的九郎,爲出現在自己面前那人的詭異外表嚇了一大跳。

聽到這話,一陣惡寒從九郎的背脊竄過。

這讓九郎感到一股不寒而慄的恐懼。

(……振作點!沒什麼好怕的!)

就精神衛生的角度來看,和韋伯一起行動不是聰明的做法,但九郎對這人卻產生了不小的興趣。那是鑽研魔術之人都免不了會有的好奇心。

澆熄九郎這股興奮的,是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夜鷹啼聲。那粗鄙的詭異叫聲,在九郎心中植入不安,打壞了原本高亢的情緒。

數日後,九郎再次遇見了韋伯。

想到這裏,讓九郎不禁因興奮而渾身顫抖。

(……我可以閱讀世界最高位的禁書,這種機會可不是到處都有的,我是個幸運兒。)

九郎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朝深處前進的同時,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那是九郎經過一年多的努力學習,好不容易纔獲得許可的閱覽資格。

在眼前整齊排列的書架,還有密集陳列在書架上的無數藏書,這些全都足以讓九郎感到興奮。看見陳列在書架上那些響亮的書名,只要是鑽研過魔術的人,肯定都會與九郎抱有相同的感覺。

但不知是欠缺社交性,還是單純地不擅長說話,韋伯並沒有回應。

不過對現在的艾露來說,那些也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問題。說起來,自己本來就處於連自己是否存在都無法確定的狀態,就算掌握現狀也沒有意義。

九郎在心中這麼苦笑之後,便繼續提問。

兩人並肩穿過走廊時,九郎慎重地這麼問道。

「您和阿米泰基老爹是舊識嗎?」

九郎戰戰兢兢地走到他面前,仰望着對方。

巨漢那身上激起人內心恐懼的體臭,與此時充滿室內的惡臭十分酷似。

在這裏就連生死都變得模糊,儘管無法切確感受到自己還活着,但也沒有已經死亡的明確證據。無論如何,這是個極度不安定的狀況。

一股難耐的惡臭刺激着九郎的嗅覺,還傳來一股莫名的寒意……在他身上有着讓人想拋開一切,拔腿逃跑的氣息。

即使如此,想起韋伯是客人的九郎,還是領着對方前往阿米泰基的房間。

九郎感覺自己的背脊彷彿有冰冷的物體滑過。

艾露在心中這麼自嘲之後,便將視線投向遙遠的遠方。

她無法理解自己爲何會在這種地方。

大十字九郎是在米斯卡託尼克大學專攻考古學的學生,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身份,實際上他是在陰祕學科中,學習有關魔術的知識——九郎進入米斯卡託尼克大學的過程有些特殊。

光是思考這件事,就讓九郎感到一股腳下地面崩塌般的恐怖。

這間建於阿克罕市中心的大學,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名校。集合了各領域菁英人才的此處,對於以金字塔頂尖爲目標的學生來說,是夢寐以求的學校。這間學校雖然設立於1797年,不過時至今日,那些風格雄偉的校舍並沒有隨着時間而有絲毫遜色,反而隨着歲月累積,更增添了校舍的莊重與威嚴。

九郎繼續向前走去。

這是夢境?現實?還是幻覺?

韋伯確實這麼說着。

「……我想在圖書館……閱覽……」

臭氣變得更加濃烈,甚至開始讓人感到目眩。

就在九郎實在無法忍受那股臭味的時候。

九郎撞見了那個東西。那披着人皮的怪物。

「啊、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喉嚨冒出的,是九郎魂飛魄散的驚叫。

那是個無法稱之爲人的異形。

他——韋伯·溫崔念着不知屬於何處言語的非人語言,注視着一本魔導書。而那正是九郎原木應該要閱讀的拉丁語版《死靈祕法》。

而眼前的景象就像是與九郎的驚叫聲相呼應般,那包裹韋伯上半身的薄皮隨之破裂。從其中出現的,是如爬蟲類般覆蓋鱗片的皮膚。腹部則伸出了佈滿吸盤的無數觸角,不停地詭異蠕動着。

韋伯那勉強還穿在身上的褲子也應聲破裂,那長滿獸毛的下半身暴露在外,粗壯雙腿令人聯想到恐龍的下肢。臀部附近有着看似觸手的東西在不停晃動,那樣貌早巳不是人類,而像是來自其他次元的生命體。

九郎感覺自己的世界正在崩解。

世界正遭到侵犯、受到侵略。

所有事物都在崩塌、破碎、轉眼間灰飛煙滅。

「YUGSOOOOGgGGGOOOOOOOTH!JO000000gSH0000ThOO0000000000th!」

韋伯發出咆哮,空氣爲之震動,異界的祝詞正不停侵蝕世界。

九郎的現實遭到吞噬、撕裂、遭到玷污。

韋伯那狀似山羊的面孔緩緩轉向九郎……接着,他咧嘴露出笑容。

那個笑容輕易粉碎了九郎的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九郎口中發出了不成聲的哀號。

化爲妖怪的韋伯蠕動觸角,將身體轉向九郎。

非人的驚悚咆哮伴隨風聲響徹館內,而夜鷹則像是呼應般發出啼叫。

總之先逃跑再說。

九郎拼命揮動那不知是否還存在的手臂,全力狂奔。

九郎一個不小心摔倒在地,韋伯也趁勢跨到九郎身上。他臉上掛着邪惡的笑容,從上方俯視九郎。

【我會引領你。】

九郎明白了。

九郎的日常逐漸瓦解、融化,化爲不知名的污穢。而名爲韋伯·溫崔的貪婪怪物則貪婪吞噬着那一切,片刻間他便開始吞噬九郎的靈魂。

不用多做思考,阿米泰基便能明白那所代表的意義。

剎那間的沉默。

這味道與那個人——與韋伯·溫崔的體味十分相似。

儘管韋伯身受重傷,但還是以令人驚訝的速度開始逃跑。他全力驅使結實的雙腿肌肉,全力衝向圖書館出口。

——時機成熟時,吾等必將相逢。

【抵達這沸騰的宇宙中心——】

九郎睜大了雙眼,但在出聲回應之前,又產生另一波的異變。

(到最後,我哪也抵達不了就……)

九郎無法掌握狀況,就這樣開始拔腿奔跑。

但是在細微的強風縫隙中,九郎看到了些微的銀色光芒。

【不,你能夠抵達。我會讓你抵達那裏的。】

因此九郎拼命奔跑。

【無論重來數千、數萬次、數億次。】

他打算結束這一切。

雷光在牢籠中奔竄。隔着書頁影約還能看見韋伯的身影,四周瀰漫着肉塊燒焦般的嗯心氣味。

就在韋伯將要抵達出口時,一條黑犬跳了進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韋伯腳下升起一陣蘊含魔力的強風。強風立刻化爲狂風、轉爲暴風,最後形成龍捲。那彷彿巨浪般突然湧現的旋風,帶着不知從哪兒出現的魔導書書頁劇烈肆虐着。

那實在太過突然。

夜鷹鳴叫着。

——現在還不是吾等相遇的時候。

帶着魔力的強烈旋風舉起了韋伯的身體,打擊、衝撞着他。

(……他在害怕?那個怪物?他在怕什麼……)

過不了多久,從那彷彿用原色顏料攪拌而成的混沌當中,浮現出圖書館的輪廓。九郎爬出混沌,躍向圖書館。

韋伯的山羊臉,倏地出現在眼前。

但韋伯還是持續朝自己逼近。無論九郎怎樣逃跑,都無法甩開他,也無法抵達出口。彷彿通道會隨着自己的奔跑不斷延伸,那不合常理的現象就在自己眼前出現。

邪惡帶着黑暗逼近,世界彷彿被倒翻黑墨般逐漸轉爲黑暗,盤據着惡意。

九郎注視着暴風彼端。他試圖尋找或許存在於那裏的聲音主人,但是他只能看到模糊的景象。

看着那對自己露出獠牙逼近的怪物,九郎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肉眼看不見的衝擊打在韋伯身上。他帶着痛苦的表情,吐出了伴隨強烈臭氣的鮮血。

(……非逃不可……非逃不可……)

他在書架問左來右往,爬上竄下,想盡辦法逃離這一切。

黑犬將口中的肉塊吐掉之後,便用前腳踩上韋伯的屍體。黑犬的臉上露出冷笑,那如同黑曜石般帶着亮麗黑光的雙眼,閃爍着輕蔑的神彩。從那對眼睛當中,能明確感受到知性,那蘊含着狂意的知性。

不知從哪兒響起了女性的嬌媚嗓音。那聲音並未透過聽覺,而是直接傳入九郎腦內。

來到祕密圖書館的亨利·阿米泰基,對眼前那出乎意料的景象感到愕然。

魔導書的書頁圍繞着韋伯,開始以高速旋轉。他就這樣被困在紙片所形成的牢籠中。

黑犬將頭轉向九郎。它發着低吼、露出獠牙,全身散發出漆黑的妖氣放聲狂吠。那連空氣也爲之撼動的激烈咆哮,震撼着九郎的靈魂,甚至開始崩解。接着黑狗朝向九郎衝去,它以那漆黑如鞭子般的流利動作,一口氣逼近九郎。

【引領你有天抵達世界的中心。】

那些東西緊緊纏住九郎的身體,竄進他的體內。

【引領我心愛的你。】

——唔……是抄本的力量嗎!

緊接着血花與肉片四濺,沾黏到天花板上。

圖書館內彷彿暴風過境般凌亂,書架倒塌,架上珍貴的書籍也散落一地。甚至還有完全化爲凌亂紙片的魔導書。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剌法列斯、奧盧亞拉姆、伊力昂、艾舒特里昂……」

渾身傷痕的韋伯氣喘吁吁地發出呻吟。

九郎戰戰兢兢地眯起眼確認,看見韋伯竟滿臉驚恐地全身顫抖。

黑暗——極度鮮豔的黑暗籠罩着九郎的世界,他的自我正在崩壞、潰爛,最後昇華爲氣體散落,分崩離析的內心不斷哀嚎着沒入黑暗。

那是個女性的聲音,是個還十分稚嫩,純潔無暇的少女嗓音。

——九郎!

不停地跑着。

就像是爲了取走即將到來的死者之魂,發出歡喜的鳴囀。

遠方的夜鷹再次啼叫。

韋伯搖晃着觸角,逐漸朝九郎逼近。九郎在奔跑中感覺觸角碰到了自己的背部,內心有部份在瞬間凍結。九郎趁身體被吸盤纏住前將其甩開,然後繼續拔腿狂奔。

他明白那超越常理的世界,正是自己天真憧憬的神之領域。

疑問連番浮現心底的同時,怪異的現象發生了。

(對了……這裏是……這裏是……原來是這樣……)

九郎轉頭一看,韋伯·溫崔正發着怪聲,將臉轉向自己。在他身體上有股龐大的黑暗正張開大口,企圖逼近九郎再次將他吞入。

韋伯口中雖然發出哀叫,但全被暴風聲響所掩蓋。

阿米泰基小心避開散亂的書本,定向房間深處。

(她知道我的名字……!)

原本囚禁韋伯的牢籠隨着吶喊爆裂。拘束他的強風四散,魔導書的書頁像落葉般飄散在半空中。

自己不能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變成怪物的食物死去。

九郎逃跑了。

然而,那一瞬間卻始終沒有來臨。

九郎一邊小心避免被狂風波及一邊站了起來,接着他舉起手護着眼睛,凝視前方。

那彷彿像是來自其他次元,讓人感到極度不快、污穢,像是詛咒般的言語迴盪在館內。那是發自韋伯口中,形同怨念的咒文。

絕望湧上心頭,企圖將九郎拖回混沌當中。

「!」

從那聲音中感覺不到柔弱。不僅如此,九郎甚至還從中感受到彷彿諸神般源源不絕的強大力量。

那有着利牙的黑犬毫無懼色地撲向韋伯,咬斷了他的咽喉。紅黑黏稠的液體從傷口噴出,灑到天花板及地板上。只見韋伯龐大的身軀向前傾倒,最後倒臥在滿是自己體液的地上。在那同時,韋伯那充斥在室內的惡意也瞬間消散。

少女的聲音帶着幾分憤恨。

在他腳邊擺着一本大書,那是拉丁語的《死靈祕法》,並且被翻開至七百五十一頁。

——現時汝還沒有駕馭邪道知識的手段,沒有與悖理之物對抗的能耐,也沒有與註定面臨的命運對抗之意志!還沒有……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還不是時候!

【無論被毀滅多少次……】

九郎的身心遭到黑暗吞噬,意識也落入混沌當中。

九郎無暇去思考那聲音是屬於何人。

【無論失敗多少次……】

那位女性的聲音再次在腦中響起。

在衆多魔導書的嘲笑之中,九郎不斷竄逃。

從暴風對面,傳來了一個清澈透明的聲音。那聲音就算在暴風當中,也不受風勢影響傳進九郎耳內。

(我……我……要死了嗎?)

然而九郎的逃亡也到了宣告結束的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

九郎閉上眼睛,等待那一刻到來。

九郎並沒有那樣的感覺,卻也不認爲自己還活着。他只感到內心遭到掏空,缺口塗上了深沉的絕望。

從韋伯身上噴出了妖氣以及污臭。

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明白這裏發生了不尋常的狀況。但除此之外,阿米泰基還聞到了一股撲鼻而來的惡臭。

——還不是時候。

【這裏是你將會抵達的世界,也是你必然抵達的世界。這裏是入口,深淵的入口……】

儘管是已經年屆七十的高齡,但他的腰腿仍是相當穩健。雖然頭髮已經些許泛白,但卻絲毫讓人感覺不到老態,他的眼神堅毅,散發着理性與智慧的神彩。

九郎身體各處都發出悲鳴,彷彿腦袋遭到灼燒般的劇烈衝擊貫穿全身,那是足以令人瞬間昏迷的痛苦,被逼到極限的九郎,表情醜陋地扭曲着。但是痛楚卻仍持續增強,破壞着他的內心。

(——這是怎麼回事啊?可惡!)

因爲怪物此刻仍準備將九郎吞噬。

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阿米泰基發現了仰躺在地上的學生,還有在一旁已經死亡的怪物屍骸。

(這是……)

阿米泰基望着韋伯的——不,他望着那曾經是韋伯的屍體。

那已是無法稱之爲人的詭異生物,而落得那般下場的他,轉眼間又化成了散發惡臭的白色膿狀物。

(沒想到他最後竟變成了怪物……沒有讓他把《死靈祕法》借走,看來是正確的。)

望着那白濁黏稠液體的阿米泰基,撿起掉落在一旁的拉丁語版《死靈祕法》。

(是關於猶格·索托斯,以及舊支配者的相關記述嗎……)

那是《死靈祕法》第七百五十一頁上所記載的內容,也是韋伯死命要閱讀的部份。

幾天前,韋伯造訪圖書館的時候,他雖然帶着約翰·迪伊博士所翻譯的英譯版《死靈祕法》,但那是個有相當多缺陷的譯本,甚至缺少最爲重要的七百五十一頁。他正是爲了要補足那部份的內容,而來到祕密圖書館的。

阿米泰基沉思了一會兒,但隨即又停下思考。現在比起韋伯,他更擔心九郎的安危。

所幸九郎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外傷,在阿米泰基搖晃幾下之後,九郎便立刻重拾意識。

「九郎,你還好嗎!? 」

「…………」

九郎沒有回答阿米泰基的問題,只是顫抖着。他的雙眼什麼都沒能映入,感覺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神彩。九郎的心明顯受到傷害,第一次見到的怪物竟是那種東西,那也怪不得他。

(只能讓他靜養一陣子了。)

阿米泰基將九郎的身子攙扶起來,帶他前往醫務室。

在那之後,阿米泰基協同其他教授處理掉韋伯的屍體,接着便將自己關在房間內。這麼做是爲了徹底對溫崔家進行調查,而阿米泰基也明白,韋伯的事件不過只是個開端。

會這麼推論的根據很簡單,因爲韋伯還有個弟弟,而最重要的是與溫崔家有關的無數詭異傳聞,在在間接證明了這種狀況。

(登威治……是嗎……)

那是一座位於阿克罕市鄰近的丘陵地帶,被衆人遺忘許久的偏僻村落。

——拿起劍。

九郎咒罵道。

當一切結束時,鋼鐵巨人已不見蹤影。

【別客氣。吾等的目的是一致的,因爲剷除邪道正是妾身的宿命。】

只見怪物蠕動着那看似口部的突起物朝阿米泰基逼近。阿米泰基一手拿着魔導書,開始吟誦咒文,但是怪物並沒有因此緩下腳步,異常巨大的球狀怪物已逼近阿米泰基眼前。

那彷彿要傳達自己意念般的視線朝艾露傾注。

雖然阿米泰基完全不知道那東西是如何才能在空中小出現的,但那背對太陽伴隨神聖光芒現身的鋼鐵軀體,有着如同天神降臨般宏偉的氣勢。

但這些似乎都不是答案。

而該物體就在大約半山腰的位置。雖然阿米泰基沒有看見對方的身影,但還是可從草木被踐踏以及殘留在地上的奇妙痕跡得知。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站着呢?

「提比略!」

有渾身是血的人、身體腐敗的人、捧着自己腦袋的人、變成白骨的人——那些迎接悲慘結局的歷代主人,都站到艾露面前。他們用自己失去光彩的灰暗雙眼注視着艾露。

【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抵達登威治後便一直聞到的惡臭,越往前進越顯得濃烈。那股氣味與韋伯所散發的污臭一樣,同時侵蝕着他人的身體與精神,阿米泰基甚至可以察覺自己正微微顫抖。

因爲在約一百米高的高空,竟出現了鋼鐵……人的身影。

【消滅吧,外道!汝就回到父親那兒去吧!】

高度相當於十幾層大樓的龐大身軀,看起來就像是粗繩複雜糾結所組成的球體。那物體的身上覆蓋着一層果凍狀的皮膜,無數巨大的眼睛分別看着不同的方向。除此之外,約有二、三十個的口狀突起物,像是在尋找獵物般不停晃動,更爲那物體帶來讓常人難以保持理智的兇惡外表。而在球體上方,那張可憎的山羊臉就陷沒在那。

(只能親自去確認了,非去不可——)

【不想死就躲一邊去。動手吧!艾翁!】

艾露想不到任何讓自己產生那種情感的理由,而且也不認爲就算知道那個理由後還能改變什麼。在這樣的狀況下還選擇去思考,根本是蠢到極點的行爲。

映入艾露眼中的世界像是被烈焰圍繞,深陷戰火之中。

也不會讓人產生恐懼。

最重要的,爲了現在仍在戰鬥的他。

下一瞬間,彷彿野獸咆哮般的槍聲響起。

用那無聲的聲音,用盡所有力氣——甚至犧牲自己的存在對艾露說着。

那有着寶石般光芒的翡翠雙眼籠罩着一層陰影,從艾露身上感覺不到絲毫鬥志。疲勞的肉體從她身上奪走了意志力與生命力,空虛佔據了那纖細的身軀。

不久之後,阿米泰基看見了哨兵嶺,還能發現位於頂部那散發着莊嚴氣息的環狀石陣。

當然,使用者也必須要有能將這些道具運用自如的資質。

從那巨人身上感受不到邪惡。

戰士們的屍骸開始以緩慢的動作站起。

(那就是韋伯的弟弟嗎……)

而她就在那陰森的世界裏,獨自一人茫然佇立着。

但是,艾露還是站着,她拼命支撐着自己搖晃的身軀,持續站立。

九郎緊咬着脣,怒瞪着別西布托。

只剩留在地面上的巨大凹陷。

實在是極度絕望的狀況。

這麼做,或許是她那受詛咒的宿命所使然,但似乎還有其他更大的力量促使她這麼做。

光絲迅速地組成圖案,然後碎裂、爆發、擴散、再次聚集,最終結晶成形,變成一把象徵殺意與破壞的槍。

那是一塊暴力與慾望跋扈,有着邪惡儀式及神祕集會,將不被公開的殺人行爲視爲理所當然、遭墮落與頹廢所侵犯的污穢土地。

不等阿米泰基回答,鋼鐵巨人逕自開始下降。

彷彿由光所編織而成的絲線,逐漸包圍巨人的右掌,反覆交疊形成光網。仔細一看還可以發現,那一條一條的光絲全都是由魔術文字所構成。

如果幹脆躺下,然後閉上眼睛,那不知會有多麼輕鬆。艾露不禁產生這種想法。

只是似乎有股要自己非這麼做不可的焦慮支配着內心,所以艾露才一直站着。

緊接着震耳欲聾的驅動聲在四周迴盪,掀起的強風到處肆虐着。怪物的視線一齊轉向上空,阿米泰基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就現狀來說,要戰勝別西布托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對手又是提比略,看來九郎難逃慘遭虐殺的命運。

在那悽慘至極的世界中,只有那劍刀沒有絲毫污點,也沒有任何迷惘。

九郎在發出怒吼的同時,也以火神炮朝別西布托掃射。伴隨着閃光與巨響,數百發的炮彈命中了別西布托的機體……原本應該是這樣的。但是所有炮彈都被別西布托在身前展開的防禦陣擋下。

【喔呵呵呵呵呵呵!】

「伊布通古……黑非耶——索咕魯多魯……」

那就像是代表正義的壓倒性存在。

接着,那物體現身了。

就在阿米泰基已做好一死的覺悟時,一道影子突然出現。當巨影清楚在地面浮現後,也象徵着即將要有什麼從上空落下。

提比略的嘲笑令人不快到足以觸動內心當中那名爲憤怒的琴絃。

阿米泰基有準備魔導書,而他也能將其運用到一定程度,然而對方並不是光靠這樣就能應付的對手。

阿米泰基根據居民的目擊證詞采取行動,動身前往一座名爲哨兵嶺的丘陵,據說韋伯的弟弟也正往那裏去。

巨人在此時扣下扳機。

阿米泰基打起精神向居民一一打聽消息。他問了關於韋伯·溫崔,還有關於溫崔家的消息,另外還提及那據說在登威治出沒,肉眼無法看見的怪物。那正是韋伯的弟弟,也是後來被稱爲「登威治之怪」的可怕惡夢之一。

韋伯雖然醜惡,但至少還有人樣,然而現在眼前這個生物早巳不是人類。那是如假包換的怪物。人類想要與其溝通,或許已是癡心妄想了。

怪物的眼睛突然全看向阿米泰基。強烈的惡意湧出,彷彿光是暴露在那視線之下,內心就會荒廢,血液就會變成毒素侵害身體。

光粒開始在槍口凝聚,槍口散發出兇暴的光芒、爆出低吼。

乾脆讓自己輕鬆一下吧。就在艾露內心將要屈服的時候。

屍骸中的一人朝艾露伸出手,那血肉剝落、淌着屍血、甚至可以看見白骨的手中,握着一柄無垢之劍。

阿米泰基毫不猶豫地往韋伯弟弟所在的方向前進,從懷中取出伊本·卡瑟藥粉並散佈在空中,藥粉隨即乘風朝哨兵嶺頂部飄去。

那已經不是人力可以奈何的存在,如果不行使足以凌駕其上的邪道之力,要除掉他是不可能的。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準備威力強大的魔導書,還有能與之匹敵的魔術武器。

怪物發出彷彿咒罵般的詞句,凝視着巨人。

令人心驚膽裂的駭人哀嚎響徹山丘,而怪物也同時遭到消滅。

「汝等……」

鋼鐵巨人背上的鋼鐵鱗片堆疊形成翅膀,利用噴出的火焰產生浮力浮在空中。

伴隨着那粗鄙的笑聲,鬼械神。別西布托從地底爬了出來,從那肥胖身軀所散發出的腐臭污染了空氣,轉眼間周圍就被瘴氣與臭氣佔據。

在艾露腳下盡是鮮血、屍骸、瓦礫與鐵塊,那是宛如地獄般的光景。

爲了不再流淚,爲了不再流血。

(這些是怨念……還是說……是悲嘆嗎……)

那些失去生命的眼睛傾訴着。

然而無論是何者,艾露都無法找出繼續站立的意義。

艾露的身心都到達了極限。此時的艾露連站立都十分勉強,幾乎只要稍微有些刺激,就註定會癱倒下去。

【那麼,就讓妾身助汝一臂之力吧。】

雖然用好聽的說法可解釋成風光明媚,但在這裏絲毫感受不到心靈的舒暢,樹木生長得異樣巨大,樹葉也長成外人從未見過的詭異形狀。儘管是從同一棵樹上長出的葉子,大小、形狀、顏色卻都截然不同,明顯在基因方面產生了致命性的缺陷。附近那瀰漫在空氣中類似堆肥的些微惡臭,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真相如何依然無法確定。

聽少女這麼說道,阿米泰基便立刻跑開。

從漂浮在上空的鋼鐵巨人那裏,傳來透徹凜然的少女嗓音。那帶有些許傲氣的口吻中,讓人能明確感受到強大的意志之力。

【那邊的人類,汝看來意外地陷入苦戰呢。】

(!)

「達令,怎麼辦羅波!? 雷姆利亞衝擊已經不能用了羅波啊!」

登威治是一個偏僻的窮酸村落。

阿米泰基不禁睜大了眼睛。

雖然阿米泰基直覺明白那不是敵人,但見到突然現身的鋼鐵巨人仍舊難掩驚訝。

「可惡!」

詭異的不只是森林,叫聲格外頻緊的大羣夜鷹,還有數量異常繁多的螢火蟲也都令人不寒而慄。而最奇怪的,就是那些零星分佈、看似廢屋的住家。那些房子的陰森程度,比起無主房屋還要更勝一籌,即使是正午時分,都足以讓人產生置身黃昏的錯覺,因此大概也不會有人會喜歡這種地方吧。

那裏名爲登威治。

艾爾莎的不安也是理所當然,因爲DEMONBANE的右手已經在與至尊拜亞基的戰鬥中遭到破壞,無法使用雷姆利亞衝擊了。

猶如置身搖籃的沉睡中,艾露睜開雙眼。

阿米泰基在前往哨兵嶺的路上,看見了幾棟倒塌的房屋與被破壞的灌木。地面上還留有異常龐大物體的活動痕跡,阿米泰基明白那物體就是韋伯的弟弟,而從現場痕跡看來他也正朝向哨兵嶺前進。

「伊庫南……伊庫南……吐呼魯吐昆瓜……猶格索托多……!」

韋伯的弟弟現在應該還住在那裏。

「……艾艾·亞·亞·亞哈——艾·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古·啊啊啊啊啊……古·啊啊啊……夫·尤……夫·尤……救!救命!父、父、父、父親!父親!猶格索托多……!」

而鋼鐵巨人也隨着少女的命令,將槍口對準怪物。

但是九郎並未捨棄希望。

就算只是米粒般渺小的光明,只要還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還能戰鬥下去。

九郎讓DEMONBANE開始衝刺,接着順勢朝別西布托飛踢過去。DEMONBANE的踢腿撕裂空氣,發出破空巨響。

【哎呀呀,這樣隨便攻擊,真的可以嗎?】

但是別西布托完全沒有閃避的意思,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達令!一口氣幹掉他羅波!」

就算艾爾莎不說,DEMONBANE的右腳也正朝別西布托踢去。下一刻別西布托的機體就會騰空,然後摔落地面。九郎能輕易想像出對方的窘樣。

但是——

(奇怪,這份不安是……)

九郎感到內心悸動,一股惡寒沿背脊竄上。

此時DEMONBANE與別西布托的距離仍持續縮短,就在DEMONBANE右腳將要命中別西布托時。

「!」

九郎看到令他難以置信的東西。

「唔——!」

九郎發出呻吟,硬是扭轉機體的勢頭。踢腿掃過別西布托身旁,飛踢變成姿勢奇特的迴旋踢。DEMONBANE雖然險些失去平衡倒地,但最後還是勉強穩住姿勢,逃過了倒地的危機。

但是將原本集中於一點的能量強行扭曲,結果就是讓九郎的身體承受到內臟翻騰般的劇烈負荷。九郎感到喘不過氣,意識也急速模糊,但他憑毅力挺了過去,連忙與別西布托拉開距離重新對峙。

「嗚——達令,你在做什麼啦羅波……」

艾爾莎雖然抱怨着,但九郎卻無暇理會。

九郎雙眼瞪着別西布托。

「提比略,你竟然……」

聽到瑠璃的驚呼,DEMONBANE也展開了迴避動作。但相較於九郎下達的命令,DEMONBANE卻慢了一拍——不,甚至是慢了數拍纔開始動作。

【喔呵呵呵!來呀,有種就放馬過來呀!不過瑠璃小妹也會一起遭殃喔。】

「可惡!」

【夢魘紅灑———】

瑠璃的叫喊,已經無法傳進九郎耳中。

那名女性——瑠璃正哭叫着,拼命地想要掙脫束縛。雖然瑠璃想自力逃脫,但在那種地方,就算離開十字架也無處可逃。

【呵喔呵呵呵呵!畢竟人家是殭屍的說。總之,就是這樣啦~】

「怎麼了羅波?」

「唔啊啊啊啊!」

——我不想死。

但是,卻想不出有效手段。

「嗚——資料全部亂七八糟了羅波。」

別西布托所注入的瘴氣仍持續侵襲DEMONBANE,魔術迴路已經遭到了堪稱致命的損傷。九郎往屏幕一看,屏幕上顯示着數量多到煩人的錯誤信息。

別西布托的攻擊並末就此停止,它對着勉強撐起上半身的DEMONBANE像是踢足球般,一腳又一腳地踢在DEMONBANE身上。

不出多久瘴氣便沿着迴路進入駕駛艙。所有迴路都因此短路,甚至有電流奔竄,各種儀表也接連不斷地爆出火花。

「你這邪道!」

聽對方這麼一說,九郎連忙收住掃腿。

身心同時遭到侵犯的九郎,意識快速模糊。眼前景象猶如幕簾被拉下般變得一片黑暗。

(總而言之,得冷靜下來……一定要冷靜。)

「大十字先生!大十字先生——!」

從別西布托掌中湧出的瘴氣,從DEMONBANE的頭部侵入內部。那些瘴氣讓DEM0NBANE的魔術迴路遭到污染、失控,陷入癱瘓。

【怎麼啦?快點站起來呀。廝殺可是沒有裁判讀秒的喔。】

DEMONBANE的損傷相當嚴重,魔術迴路也沒有回覆的徵兆。加上DEMONBANE的右腳已經被破壞,就算要閃避也無法做到,可說是最糟糕的狀況,沒有絲毫勝機。

「可惡!」

【唔呼呼呼呼呼……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別西布托行動了。對方以和外表極不相稱的靈敏動作逼近到DEMONBANE身前,一把抓住了DEMONBANE的頭部。

九郎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氣憤。

從別西布托掌中出現了凝聚瘴氣而成的結晶。只見那股瘴氣帶着彷彿臨死哀嚎的巨響朝DEMONBANE襲來。

「大十字先生!危險!」

別西布托這時突然放開了DEMONBANE。

(現在無論如何都得先救公主出來。)

「嘖!」

飛過去救瑠璃脫困之後再與別西布托決戰。只要艾露在,就還有那樣的選項。但是——

突然間,九郎的聽覺感應到了某人的聲音。

「唔!」

別西布托掌中的瘴氣團濃度繼續上升,不久後漆黑的狂風便以那瘴氣爲中心開始肆虐,讓大氣遭到污染。

被甩出座椅的九郎及艾爾莎,兩人表情都因痛苦而扭曲,帶着呻吟返回各自的位置。

(可是,該怎麼做!? )

(如果艾露還在——如果能變成魔術師……)

(可惡……要避開那玩意……太難了。)

但可以確定提比略也是侵入祕密基地的逆十字成員之一,而且還襲擊了司令室。

——救我。

別西布托在這時朝DEMONBANE走近,一舉一動中沒有絲毫戒心,徹底瞧扁對手的態度再清楚不過。

就算將倖存的魔術迴路全部用上,要避開別西布托的攻擊也近乎不可能。

因碎裂聲重拾意識的九郎,甩了甩頭開始確認狀況。

【啊哈——】

駕駛艙內的儀表不斷爆炸。

「大、大十字先生!啊啊啊啊啊!竟然……竟然把爺爺的DEMONBANE給……!」

「開什麼玩笑……少給我囂張!這個腐屍混蛋!」

「這是……」

別西布托掌中再次出現瘴氣團,讓周圍的空間扭曲,密度也更加濃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達令,怎麼辦羅波!? 慘了羅波啦!」

「可惡!」

「嘖!」

九郎運用僅剩的魔術迴路讓DEMONBANE躍起,成功避開了瘴氣。但是落地時卻沒能安穩降落,摔倒在地上。

【白、癡—嘿呀嘿呀嘿呀——!】

九郎就像是在進行催眠般,反覆告訴自己。

「達令,怎麼辦羅波!? 這樣下去會被幹掉的羅波。」

那聲音並非是對聽覺發出,而是直接對九郎的腦內傾訴。

(在這種無法動手的情況下,要我怎麼救她!)

「是霸道瑠璃羅波,她在那裏做什麼羅波!? 」

頓時失去支撐的DEMONBANE,雙膝就這樣癱跪在地上。雖然逃過了倒地的結果,但卻也只能呆立着。

「不、不要——!」

九郎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接着他雙手往臉頰一拍,振作精神。

九郎在發出怒吼的同時,也出腿試圖掃翻別西布托。

(這是……這個聲音,難道是……)

別西布托開始在DEMONBANE踢到一半停下的右腿上反覆踩踏。DEMONBANE的腳踝被踩爛,膝部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電光從關節部爲主的部位噴出、爆炸,右腳徹底報廢了。

「慘了,要是被那種東西打中……就完蛋了。」

要是提比略就在眼前,九郎肯定會用貝瑞薩偃月刀將他砍成碎屑。

所謂無計可施,就是指這種狀況。既然瑠璃在對方手中,就完全無法攻擊。

九郎一聲怒吼,企圖甩開別西布托抓着DEMONBANE頭部的手臂。但似乎因爲魔術迴路有大半失去作用的關係,DEMONBANE此時已不聽九郎使喚。

DEMONBANE扭轉身軀,但依舊被別西布托更爲迅速的攻擊命中。別西布托擊中DEMONBANE右肩的拳頭扯裂裝甲,打斷了右臂。外露的肩頭火花四散、飛濺,冒出黑煙。

毫不留情的踢擊從前後不斷踢來,每擊都讓裝甲出現裂痕、剝落,噴出火焰。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呀~你什麼都不能做嗎?對呀、對呀,我想也是。我想你也什麼都不能做嘛。虐待這種傻瓜,真是太愉快了~】

「唔啊!可、可惡……」

但最大的問題還是被固定在別西布托頭頂的瑠璃。只要瑠璃還在那裏,DEMONBANE就沒有攻擊的機會。不能攻擊就絕對無法獲勝。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愉快!真是太愉快了!可是,也差不多該送你上路了吧?】

「唔……」

【唉唷!要是我摔倒在地上,瑠璃小妹也會變成肉餅喔。】

【哎呀?怎麼啦?九郎小弟。怎麼趴在那裏呢?】

提比略的嘲笑聲似乎相當遙遠。

——好難過。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羅波!各處機關的運作率快速下降了羅波!」

【喔呵呵呵呵!再來!再用那甜美的聲音哭叫吧!你們要讓我更加愉快!我想要更加興奮啊!】

九郎與艾爾莎的慘叫響徹駕駛艙。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看吧、看吧,可沒有讓你發呆的時間喔!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九郎咋舌一聲,憤恨地捶打操縱桿。

可是,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出好方法。能想到的,只有最糟的結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艾爾莎的叱責中,九郎明白自己有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有個東西就被固定在提比略的頭頂位置,大小和鬼械神相比實在太過渺小,看起來就像是沾在上頭的髒污。但那並不是什麼髒污,而是個十字架。一名九郎所熟悉的女性正被綁在十字架上。

九郎的聲音裏,帶着連他自己都能明確察覺的憤怒。九郎的身體顫抖,體內的血液往頭部集中,過於強烈的憤怒,幾乎要令九郎失去理智。

——好冷。

九郎呻吟着努力穩住姿勢。

「我哪知道啊!」

在九郎想到最壞的答案時,別西布托也展開行動。

「你……你究竟要腐敗到什麼程度!」

伴隨着提比略的狂笑,別西布托揮出拳頭。

「嗯……抱歉……被那混蛋的毒氣擺了一道……」

【看來你也發現了呢,九郎小弟。發現這個力量的真相,你猜對啦!】

從別西布托身上爆發出思念的風暴。狂風肆虐,刮向DEMONBANE。

九郎的視線逐漸沉入黑暗當中。

就在全身被黑暗、深沉、冰冷的黑暗吞沒時,九郎聽見了無數的聲音。

——我不想死。

——好熱。

——好難過。

——好冷。

——好痛。

——好寂寞。

——好冷。

——好暗。

——好可怕。

——好痛……

——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無數的聲音在九郎的腦袋中盤旋、迴盪。

那是數千人——不,是數萬人同時發出的死亡吶喊。

那像是嘲諷、又像輕蔑,令人怒火沸騰的得意笑聲,正將世界——以及九郎導向滅亡。

DEMONBANE沒有魔導書便無法啓動。如果現在連作爲魔導書替代品的系統都失去作用,那DEMONBANE就只是單純的鐵塊罷了。

在瑠璃的哀叫聲響起時,九郎全身不寒而慄。一股惡寒竄過全身,感應到危機的九郎下意識地朝駕駛艙內鑽去。

「不知死活!」

瑠璃發出哀叫,而提比略則在一旁冷眼看着這一切。

蘊含着怨念的瘴氣開始從別西布托身上噴出,如薄紗般將別西布托覆蓋。姿態宛如惡魔的別西布托化身爲惡夢走近DEMONBANE。

「大十字先生!快逃!」

「我必須戰鬥……非得戰鬥不可啊!DEMONBANE!動啊!快動啊!艾爾莎!快起來!求你快點起來!」

九郎一咬牙,使勁全身力氣展開行動。雖然四肢還是維持被貫穿的狀態,但神經似乎並沒被打斷,九郎還勉強可以轉動手腕。

提比略伸手按着那被轟掉半邊的面孔痛苦掙扎着,原本刺穿九郎四肢的觸手也跟着鬆脫開來。

DEMONBANE的裝甲像是被散彈擊中般四散,外露的魔術迴路爆出火光,陷入沉默。無數的怨念在駕駛艙內翻騰,毫不留情地打擊着九郎的身體、粉碎他的靈魂。那言語無法表達的劇烈衝擊,甚至讓九郎連哀叫聲都無法發出。

但光是這樣還無法放心。提比略原本就是死人,就算腦漿、肉片、頭蓋骨四處飛濺,他也不會死亡。

「不要———!」

提比略說完便粗暴地抓住瑠璃的衣領,他看來是想將瑠璃的衣服撕破。

「你這混蛋……究竟要腐敗到什麼程度……」

儘管九郎再次叫喚,但艾爾莎依舊不省人事。這讓九郎不知她是昏了過去,還是——一個最糟的結果緊緊揪住九郎的心。

怨靈的存在感正逐漸增強。

九郎只能在無從抵抗的狀態下持續遭到蹂躪。

「噫……」

九郎以獲得自由的左手舉起自動手槍,將準心對準提比略,一口氣射出六發子彈。其中三發從提比略身邊掠過,一發命中提比略腹部,剩餘兩發則命中臉部,覆蓋提比略面孔的面具也應聲粉碎。

數千人的怨念侵入九郎及艾爾莎的體內。

(可惡……怎麼能在這裏……怎麼可以在這裏結束!)

艾爾莎也發出哀叫,癱倒在儀表之上。

九郎將視線轉向屏幕,看見提比略正站在別西布托的頭頂。他走近被綁在十字架上的瑠璃,伸手撫摸她的臉頰。

九郎扭轉手腕,調整自動手槍的方向。雖然姿勢相當勉強,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九郎毫不猶豫地扣下自動手槍的扳機,子彈隨着槍響射出,粉碎了貫穿自己左臂的觸手。左手雖然獲得解放,但似乎是以勉強的姿勢擊發大口徑手槍的關係,右手已經麻痹到連疼痛都無法感覺的程度了。

鮮血從傷口噴出,劇痛令九郎險些昏迷。但是就算在這種狀況之下,九郎雙手還是緊握着魔槍。

有尋找母親而哀嚎的孩子。

瑠璃大概也察覺接下來自己會遭到的待遇,發出了悽慘的哀嚎。

只見提比略狂笑幾聲,接着便轉向無法抵抗的瑠璃,伸出舌頭舔過她的頸部。

遭提比略殺害之人的絕望正玷污、侵犯,正在無情地吞噬、腐蝕着九郎的心。

【來!你也成爲怨靈之一吧~】

緊接着自動手槍火光閃動。子彈準確地朝提比略的臉部射去,這次連提比略按住自己面孔的手臂也一併粉碎。

【唔呼呼呼呼!這下就將軍了,九郎小弟~】

「呀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艾爾莎!艾爾莎——!」

「混、混蛋……!」

九郎單膝撐起身子,透過屏幕瞪着別西布托。

九郎用自動手槍朝提比略連射,每次命中都讓提比略血肉四濺,逐漸不成人形。當子彈射完的時候,提比略的上半身已經被打得徹底消失。

九郎胡亂推動操縱桿,但完全沉默的DEMONBANE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活動。現在唯一還有作用的,就只剩跟魔術迴路沒有絲毫關係的屏幕而已。

「大十字先生!」

「艾爾莎!喂……你還好吧!」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這可是《妖蛆祕法》特製的怨靈咒彈!藉由吞食人類的怨念使威力增大,別西布托最強的咒法兵器!所謂的死靈術師,是殺人殺得越多,招致越多怨恨,就會越強大的東西呢——】

一想到那些因提比略失去未來的人,九郎就無法剋制內心的憤怒。但現在的九郎沒有辦法爲他們的遺憾討回公道,也沒有手段能讓他們從提比略的魔掌中獲得解放。無處宣泄的怒氣煎熬着九郎的內心。

「接着嘛……九郎小弟,你就在那裏安份點吧。因爲我接下來要特地爲你進行一場特別的表演喔~」

九郎的吶喊與扯動操縱桿的聲響空虛地迴盪在駕駛艙內。

但對負傷的九郎來說,那兩把魔槍實在太過沉重。光是要將槍口瞄準目標,就消耗掉九郎相當的體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啊啊啊A——AAaAAaa!? 啊啊AA!」

(怎麼可以……再讓他囂張下去!)

同時一個格外巨大的拳頭——別西布托的拳頭從九郎身後逼近。

那些死於非命、如今仍被束縛於現世之人的痛苦,還有對生者的嫉妒,此刻正化爲爪牙侵襲着九郎與艾爾莎。

提比略將觸手從腹部排出,直線朝九郎伸去,貫穿了他的右肩。緊接着其他觸手又陸續襲擊而來,接連刺穿九郎的四肢。此時的九郎就像是遭固定的昆蟲標本。

九郎發出咒罵,帶着痛苦的表情瞪着提比略。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最後的機會,在DEMONBANE無法動彈的現在,九郎只能嘗試與提比略直接對決。

「對啦!對、對!就是那種表情!九郎小弟!我就是想看你那種表情,才特地準備這一切的!就請你再多悔恨一點吧———」

九郎將左輪手槍收回槍套,改用左手握住自動手槍。因爲之前奮不顧身的舉動,九郎的右手已經不能用了。

DEMONBANE的主動力停止,驅動聲也逐漸消失。原本湧現的無盡動力消滅,九郎明白光亮正從DEMONBANE身上消失。

「艾爾莎!艾爾莎……快醒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了……要是給那玩意來這麼一下——)

「這、這個混蛋……」

各式各樣的絕望、痛苦、嫉妒、怨嘆彼此複雜交錯,化爲死亡吶喊瘋狂肆虐。

在別西布托掌中成形的瘴氣團——那以死者的怨念爲糧食的邪惡業火,正逐漸將DEM0NBANE吞沒。

九郎這麼大喊,卻聽不到艾爾莎回答。艾爾莎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神彩。

「怎麼會……快動……拜託快動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因爲痛苦而哭叫的人。

九郎拋棄空彈匣,將新的彈匣取出。就在九郎驅使着受傷的右手,好不容易纔完成填彈的時候。

九郎打開DEMONBANE的駕駛艙門,爬出駕駛艙,站在門口的立臺上。他從槍套中拔出兩把手槍,將槍口對準提比略。

靈魂還有肉體都發出哀嚎。

在連哀叫都發不出的狀態下,九郎失去了意識。

有因爲孤獨而害怕的人。

瑠璃發出微弱的哀叫,眼眶也泛着淚水,像小狗般顫抖着。

現在不是呆站在這裏的時候。焦躁感支配着九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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