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合的記憶
《D.C.Ⅱ 初音島II》 · 雜賀匡 · 1萬 字
義之沒有搭巴士,花很久的時間慢慢地走到小杏家——
等一下見到她的時候,到底該說什麼纔好呢?
由於一面想着這件事一面走路,所以就連漫長的路途也沒有感覺到多麼辛苦。
反倒是儘管已經花了那麼多的時間,但還是沒有找到答案,結果眼前已經出現小杏家,這纔是問題所在。
可是他已經沒有必要在小杏家門口猶豫躊躇了。
因爲在雪村家門前孤零零佇立着一個小小的人影。
「……妳好。」
義之在那個人物——小杏的面前停下腳步,鼓起所有的勇氣向她問好。
她看到義之後,向他低頭致意,接着開口:
「你好。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小杏這句不帶任何感情的話,深深地刺入義之的心裏。
「這……這個嘛……我……」
「我記得你好像是……」
她雖然像是要回溯自己的記憶般,瞇起眼睛看了義之,但是……。
「對不起,雖然我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裏見過你……可是最近記憶很差……」
「我們昨天在教室見過面呀!」
「是喔……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小杏好像很愧疚似地低下頭。
「沒有什麼關係啦!我只不過是剛好經過這裏而已,所以想說跟妳打個招呼罷了。」
「打招呼?」
光是這樣就讓義之感到很滿足。
「那是我的榮幸。」
默默地聽着小杏說話的義之,戰戰兢兢地插了一句。
「謝謝你。」
「很好笑吧?明明已經恢復成一直期望變回的原本的自己……結果這次換成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情。」
「陪妳?」
「不過應該也有開心的事情吧?」
「小杏……」
義之再也沒有辦法抑制那股激動,將她緊緊摟入懷中。
天空的顏色已經從橘黃色變成黃昏的紫金色,夜幕似乎也即將降落在四周了。
「……景色真美呀~」
「不是的,是向那株很大的櫻花樹。」
說不定小杏是下意識在等着自己吧!
「對不起,可不可以就這樣再讓我靠一下?」
「喔喔,我閒得很呀!嗯,請務必讓我陪妳。」
「………」
「……好啊。」
「妳是向神明……祈求的嗎?」
「痛苦的事情……?」
「唔……不知道爲什麼呢?感覺上好像什麼事情都可以跟你說。」
小杏像是告白似地說着,直盯着義之看。
放眼望去是底下的一片大海,這裏是沒有什麼人煙的地方。接近傍晚的天空與海洋交會,譜出橘黃色的夢幻光景。
『就算萬一我真的忘記義之了,請記得我其實是很愛義之的喔!』
他想要將心愛的少女緊緊摟在胸口。
「這裏是我很喜歡的地方。」
雖然被她問姓名事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義之還是裝出平靜的模樣回答:
小杏怯怯懦懦地詢問。
的確所謂的小孩子,雖然天真無邪,但也因此非常殘酷。小杏到底體驗過多麼痛苦的經歷雖然只能光憑想象,但想必受到非常多的折磨吧!
小杏以跟剛剛不同,感觸良多的口吻說着。
「被奶奶收養,來到這個初音島的我真的過得好幸福。可是呢……結果沒想到在這裏還是遇上了痛苦的事情哪~」
「我不知道在等誰。可是……好像覺得非等那個人不行。」
什麼話都再也說不出來了。
正當義之回想起以前曾經被迫看過的夢境時,
義之點頭後,小杏就這樣將手環抱到他背後。
就算這時候說出「生日快樂」好像也很怪,義之頓時爲之詞窮。
「………」
握住臺地扶手的小杏,轉身看着在她背後的義之。
「很厲害喔!只要曾經看過一次或聽過一次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忘記。不管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由於記憶障礙被拋棄,這還是義之第一次聽到。就算多虧學會雪村流記憶術才擁有驚人的記憶力,但義之一直以爲小杏從以前就算是記憶力比較強的人。
「真會讓人想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樣的父母哪!不過呢,我完全不記得父母的名字跟長相了。明明還記得自己被拋棄的事,很奇怪吧?」
這段經過,以前從小杏口中就曾經簡單地聽過了。
「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非得記住不可的美好事情。」
「我越來越覺得,以前那樣還比較幸福。能夠忘記討厭的事情,要比現在這樣來得幸福多了……」
「對了,妳站在這裏做什麼呢?天氣這麼冷……」
輕輕地映照在像是互相確認着彼此體溫的兩個人身上。
雖然冰冷的風拂過臉頰,但是這裏是只有自己跟小杏兩人單獨相處的地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高掛在天空中的一輪明月……
「如果你忙的話就算了,只是覺得在生日這天一個人愣愣地度過好像也很無聊……」
萬一小杏的能力是那株「永不凋謝的櫻花樹」所給予的話……那麼櫻花樹已經凋謝的現在,她的超級記憶力是不是應該也就會恢復成原本的狀態了呢?
「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是喔……」
「………」
義之不解地歪着腦袋瓜,小杏則似乎很難過地輕輕搖着頭。
「義之,我叫櫻內義之。」
簡直就像是魔法呢……小杏笑着說。
「不過呢,卻有人願意收養這樣的我,所以纔會來到初音島。」
不久之後淚水化爲大顆淚珠,斷了線般直直往下落,濡溼臉頰。
然而小杏一面回頭一面輕輕地搖搖頭。
光是想到這裏,不知道爲什麼,就讓他熱淚盈眶。
「義之……同學。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陪我一下嗎?」
就算被當作是個怪傢伙,被一把推開也無所謂。
小杏不管腦中轉着這念頭的義之,繼續獨白:
「………」
「我來到這座島以後,第一次看到海時非常感動。很奇怪吧……明明其它重要的事情幾乎都忘記了,但是唯獨還記得這裏的景色。」
「小杏……我是……」
「所以我呢,有一天許願了。希望能夠擁有跟大家一樣……不對,是比大家還要好的記憶力。結果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是從隔天起我的記憶力就變成非常好。所以我纔會認爲這世界上是真的有神明存在的。」
義之還記得那個夢。那是個幾乎沒有辦法呼吸,非常恐怖的夢——
可是那株櫻樹已經……。
「可是……」
小杏站在感到狐疑的義之前面,抬頭仰望天空。
小杏所說的那株櫻花樹,應該指的是那株已經凋謝的「永不凋謝的櫻花樹」吧!
「我常常作夢。討厭的回憶變成雪越堆越高的夢。別人的雪都會融化,可是隻有我的雪絕對不會融化……不久之後我就被吞沒進去了。每次作了這個夢以後,不知道想過多少次想要回復到以前的我。」
「……好奇怪……這是爲什麼呢?這種感覺,這種氣味……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好溫暖,讓我好安心。」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有……那應該叫作記憶障礙吧?記憶的功能出了問題。雖然還不至於嚴重到影響日常生活,但是普通人可以辦到的事情我卻很難做得到,必須比平常人花上好幾倍的時間……」
「啊啊~對不起。我自己一個人嘰哩咕嚕說個不停。」
「小杏……」
「那麼……要不要到附近走一走?」
小杏臉上雖然還掛着笑容,但是眼光裏卻已經浮現淚光。
現在義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將小巧的身軀緊緊摟在懷裏而已。
小杏說着就邀義之來到附近的某個臺地高處。
回到雪村家後,小杏邀請義之跟她一起喫蛋糕。
「所以父母纔會拋棄我,把我送進孤兒院,放棄了身爲父母的角色。」
「等人?……等誰?」
「唉喲,就是……那個……」
義之回想起小杏說過的話:
「我好像個傻瓜一樣……」
「是呀,各式各樣的事情。哎呀,小孩子不是常常會做出很殘酷的事嗎!」
「可是呢……也不是記憶力變好了,就每天發生的全都是好事喔~」
小杏這樣說着並且輕輕微笑。
原來那個是小杏的夢啊!
義之朝她笑一笑,她也微笑着再次望向大海。
「我在等人……」
「那不是很好嗎?」
小杏說着,並帶着自嘲意味笑了。
可是……小杏並沒有離開義之,反而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
「應該……有過快樂的回憶纔對。可是現在卻已經想不起來是什麼樣的回憶了。」
「不過呢,自從進入風見學園以後就不一樣了,開始有了不想忘記的重要回憶。」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子,最後爲了改變話題而問了小杏一個問題:
小杏一面眺望着大海,一面一句一句地說着往事。
「不會的,妳繼續說,我在聽……」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既然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沒有辦法忘記,那麼痛苦的記憶也會不斷往上累積。就像是奶奶過世後,我被捲入遺產繼承的紛爭中時……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要忘記這段回憶……」
「請問……你的名字是?」
讓記憶力變好的魔法——難道是那株櫻花樹完成了她的心願嗎?
聽說每年在她生日的這一天,過去曾經受過她「奶奶」照顧過的人,都會送來一個蛋糕。
「我想就算我忘記這裏的景色,只要再次來到這裏,一定就能夠像第一次來到這裏時一樣,心情感到很平靜舒服。」
「我去泡茶,借用一下廚房囉。」
「謝謝你。沒想到你還知道茶葉跟茶具放在哪裏耶!」
「這……該說是我把別人家當自己家看,還是該怎麼說呢……」
義之慾言又止,小杏則像是察覺前因後果般似地笑着說:
「原來如此,你曾經來過這個家吧!你認識我,而我……原本也應該認識你纔對吧!」
儘管在記性上有所障礙,但是小杏的腦筋還是轉得很快。
只不過從義之說出的短短几句話中,,似乎就已經瞭解到兩人之間的關係了。
「對不起……請問……」
小杏像是很困擾地,眼神在空中游移。
很可能是忘了剛剛問過義之的名字了吧!
「櫻內義之。」
「對不起,義之。我沒有記住你。」
「沒關係,聽妳這樣道歉,反而感覺更難過。」
雖然義之很努力地裝出開朗的模樣回答,可是她卻露出哀傷的表情。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嘛~今天不是妳的生日嗎?讓我們來熱熱鬧鬧慶祝吧!」
「嗯……」
義之將跟蛋糕擺在一起的的蠟燭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機依序點燃蠟燭,接着把房間的電燈關掉。透着微弱光線的搖晃火焰,柔柔地映在小杏的臉上。
「哇啊……好漂亮喔!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幫我慶祝了。」
「只是因爲蠟燭的數量不夠多,所以還不夠妳的年紀。」
「沒關係,這樣已經讓我很開心了!」
「不要那樣說嘛!」
「應該……是吧……」
小杏一面莫名奇妙地佩服自己,一面隔着長褲揪住義之的重要部位。
她會不會又露出近似恐懼的神情,詢問自己「你是誰?」呢?
簡直就像是懂得義之的心裏在想些什麼似的,小杏斬釘截鐵地這樣說。
「沒關係了,反正就算我報上名字,妳也馬上就會忘記吧?」
「是喔~沒想到我還挺內向的嘛~」
就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義之用盡全身力氣將小杏抱得緊緊的。
「所以……你也不要後悔喔!」
義之因小杏的大膽而瞠目結舌。
「嗯?謝謝我什麼?」
「只要做不會讓妳忘記的事情就好了。」
吹了一次還沒能把所有的火都吹滅,等吹了第二次才總算讓房間變成漆黑一片。
在懷中的小杏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小杏切下一塊蛋糕,遞給義之。
小杏這樣說着,並且輕輕地倚在義之身上。
義之看着她似乎因安心而顯得安詳的睡臉,輕輕地撫着她的頭髮。
看着不解地歪着小腦袋瓜的小杏,義之稍微沉吟了一會兒以後說:
「總是有新鮮的感覺,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是讓人羨慕的吧!」
「這種安心感,到底是什麼呢?這種氣味……好像是我所熟悉的。我問你,在忘記你是誰之前的我,常常都這樣做嗎?」
「沒關係啦~不要在意。不說這些了,我們來喫吧!」
「今天……真的謝謝你!」
小杏用力吸了一口氣,把蠟燭上的火焰吹熄。
眼淚不是隻有在哀傷的時候纔會流出來的。
喫到一半左右,小杏突然把叉子放下。
小杏就在這樣寬廣的家中,獨自一個人生活。
頓時光亮充斥在小杏的房間裏,讓義之再次體認到這個家的寬廣。
「那麼,非得讓妳不會忘記纔行。」
「嗯……可是,感覺卻不像是第一次見面的人。說不定我們連這種事情都已經做過了吧?」
小杏以手指在自己的嘴脣上輕輕拂過。
義之唱完後,小杏很難爲情地拍拍手。
在不知不覺間,滴落的淚水已經濡溼了臉頰。雖然之前一直強忍着,但是現在已經猶如決堤般汨汨湧出。
對義之而言,小杏是無可取代的對象。
明明是一直朝思暮想的情景,現在夢已成真;但是現在主宰着義之的心的卻只有不安而已。
「喏~我可以把蠟燭吹熄嗎?」
小杏在雜亂的呼吸中這樣柔聲低語,而義之則這樣響應並且給她一個微笑。
義之再也按耐不住,將靠在他身上的小杏抱個滿懷。
小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久之後「嗯!」地一聲,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點點頭。
「妳說呢~」
義之再也忍受不了胸中的激情,將嘴脣覆在她的脣上,而小杏也沒有抵抗,就這樣接受了他的吻。
「嘿嘿嘿~初吻……或者不是呢?」
義之一面大口大口地喘氣,就這樣跟小杏兩人相依偎地躺着。
話說爲什麼非得向小杏說明這種事情不可哩?
「你願意幫我唱生日快樂歌嗎?」
小杏渾然不知義之的擔心,只緊緊地揪住他,睡得十分香甜。
「爲了素昧平生的我,還陪了我這麼久。」
義之忍不住滿腦子都是這些念頭。
「嗯嗯,等一下下喔,我現在來切蛋糕。」
「我沒有後悔喔!」
「對不起喔~」
「來吧,一口氣吹熄。」
小杏說到這裏眼眶又溼了,嘴脣微微顫抖着。
「哈哈哈……很不好意思耶……」
「來吧,我們來喫蛋糕!那個……」
接着就將環在義之背後的手,伸向義之的重要部位。
當彼此的嘴脣輕輕地離開後,小杏露出像是有點感覺到搔癢般的笑容。
在義之眼前出現瞭如小杏所說的幸福面容。
……
「好,要開燈囉!」
看來她似乎又忘了義之的名字。
義之不發一語地搖搖頭。
「如果忘了這個吻的滋味,又會以爲是初吻囉!」
義之搖了頭否定。
「啊啊,對喔!不是素昧平生對吧?可是我真的很開心……」
義之將臉埋在小杏的胸口,一股腦兒地拼命哭泣。
「該怎麼做呢?」
自從因爲暈眩而昏倒以來,義之總是覺得自己的存在有些模糊曖昧,但由於跟小杏緊緊結合之後,彷佛變成了確切存在的東西。
「我希望再也不會忘記你。」
「我現在……感覺好幸福喔……」
「我說妳啊……」
「不會讓我忘記的事情……」
「我……也是。」
小杏只溫柔地撫着義之的頭。
「我……好羨慕那個時候的我。」
「小杏……」
「到底是怎麼了?只要像這樣做,就感覺到心理很踏實。」
兩個人一起慶祝生日,一起喫蛋糕。如果再加上她沒有忘記自己的話,應該是再棒不過的情境了吧……義之在心裏這樣想。
「因爲我不是說過了,現在感覺到非常幸福嗎?」
「……爲什麼哭了呢?你很難過嗎?」
由於蛋糕非常好喫所以兩人都默不作聲地喫着蛋糕,但反而有種寂寞的感覺。
「咦……?」
「我好想要想起你……我好想要回想起關於你的一切……」
可是唯獨在今天,義之好想爲她唱歌祝福。
對每逢生日都會有「家人」幫他慶祝的義之來說,這是極度稀鬆平常的畫面;可是對小杏來說,只有兩個人一起度過的慶生會也許也很特別吧!
「好呀~」
小杏說着,朝義之的方向翻了一個身。
「不過不記得是很痛苦的事喲!」
「雖然我對妳非常熟悉,可是對妳而言我卻幾乎像是第一次見面的人吧?」
可是,不知道小杏是怎麼想的?
可是當呼吸穩下來後,在義之心中浮現「這樣做好嗎?」的想法。
義之簡短回答一聲後,小杏將手環到義之的背後,將他緊緊擁入懷中。
義之朝很開心似的小杏點點頭,先「嗯咳」地咳了一聲清清喉嚨,然後開始唱最傳統的生日快樂歌。連自己也不覺得唱得有多好,而且也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料。
對她而言,現在的義之只不過是一個跟她擦身而過的男人罷了吧!
他們像是要確認彼此的存在似地脣瓣交迭,舌尖稍微糾纏在一起。
雖然義之想要告訴小杏這一點,但是話語卻堵在喉頭說不出來。
「呃……小杏……那個……」
所以他對能夠跟小杏結合在一起,感覺到非常高興,也沒有後悔——
「啊,在吹熄之前要先唱歌纔行。」
「小杏……」
從緊緊相貼的胸口,傳來她的心臟脈動跟體溫。
「不……我們……還沒有。」
義之站起來打開電燈開關。
「喂、喂喂喂……妳做什麼……」
義之突然在小杏的枕邊看到以前曾經看過的冊子——
那種將所有一切全都託付在他身上,沒有任何防備的模樣,實在不像是可以對從沒見過面的對象做得出來的事。想必是她的內心深處,還留着義之的殘影吧!
我記得那好像是日記吧?
小杏曾經說過,無論多麼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忘不了……義之還記得當她說她有寫日記時,他還感到很意外。
「等一等喔……」
小杏所遺忘的那些跟義之度過的每一天。
不知道小杏有沒有把這些事情寫進日記裏面呢?
如果讀了這些,不知道小杏會不會想起來呢?
這樣的希望從義之的胸口泉湧而上,於是他伸手取起日記本。
「小杏,對不起喔……我要看囉……」
儘管還有幾分猶豫,但義之仍然戰戰兢兢地將日記本打開。
最初一頁寫的「前言」是以硬澀的文體書寫,在這裏說明了無論多麼微不足道小事都不會忘記的小杏,爲什麼要寫日記的理由——
原來是爲了只要留下快樂事情的紀錄……啊。
義之朝在身邊睡着的小杏看了一眼後,再次將視線回到日記上。
從十二月中旬開始記載的日記本,的確全都記錄着快樂的回憶而已。
上課的事情、朋友的事情、聖誕夜的事情……。
像是她捉弄小戀時的情景等等,讓義之在讀日記時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接着讀下去後,看到了成爲自己跟小杏交往契機的滑雪旅行。
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因爲之前跟義之確認的時候,只得到曖昧不明的回答所以很擔心,果然義之沒有把要去滑雪的事情聽進去。雖然好不容易總算得到他的同意所以結果還算好,可是當時內心非常焦慮——萬一被他拒絕了該怎麼辦纔好?不過這是隻能寫在這裏的祕密而已……。
小茜、小戀、杉並、阿涉……還有義之。
我想這一定會是一趟快樂的旅行。
我也認爲這很像是我的個性。
今天翹了課,留在因生病而臥牀休養的義之身邊照顧他。
一但這樣想,多多少少就比較放心了。
小杏不經意的一句話,對義之來說有絕大的吸引力——
義之闔上日記,緊緊咬着下脣。
例如奶奶的事,還有過去的事。
至於那個叫作義之的人物,說不定只不過是我的想象或是我的願望而已吧!
「小杏……」
那小小的手,,緊緊地揪住義之襯衫的衣襬。
可是當我回頭去讀這幾年的日記後,發現跟之前的預測相反的,似乎還有六成左右的事情都還記得。一面覺得這樣應該沒問題;但一面又相對覺得義之這個人物的存在讓我感到不安。
……我試着用從未想過的角度來分析這件事。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很久沒有想過有關家人的事情了。那是讓人覺得囉唆卻又該深愛的存在——可說是日常生活的代稱。雖然平常都不會意識到家人的存在,可是說不定有家人的生活也不錯。
「不,今天先回去了。」
雖然我實在太難爲情而沒有辦法再繼續寫下去了……可是我好幸福。
我真的認爲可以跟義之交往實在是太好了。
這句幾乎要撼動他決心的話,讓義之慌慌張張地搖搖頭。
不能忘記。不可以忘記。不想忘記。我不想忘記呀!
義之、義之、義之。
有件事情懹我有點擔心。由於跟這本日記的主旨不相符,所以雖然不記載在這裏面,不過還是帶上一筆。
是的,那全都是因爲發燒而產生的夢境。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家裏跟往常看起來不一樣,好像變得空蕩蕩的。
學園長老師、音姬學姊、以及由夢學妹。再次體認到她們真的是義之的家人。
那是個痛苦的決定。
我喜歡人多熱鬧,也喜歡這些朋友。可是到底是爲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請朋友來家裏玩呢?
但也多虧如此,才讓義之來到家裏。
雖然我不應該強忍着身體的不適去上學,可是實在沒有想到竟然會昏倒……。
只要重複讀好幾遍這本日記,就算我什麼都忘了,也一定不會忘記這件事。
我放心了,班上有半數以上的人的名字都還記得。
萬一我真的忘記義之的話,那該怎麼辦?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算不用刻意記述下來,也可以很鮮明地歷歷在目。珍貴的時間、悸動與溫暖。我真的已經獲得珍貴的東西了。
義之望着他最愛的女人,下定決心——
果然我還是不要跟現在的小杏在一起比較好。
「……你還會再來吧?」
小小的謊言以及舒服的睡醒,不知道已經有多少年沒有睡得像這樣沉了?
「………」
由於連續好幾天都在義之家過夜,所以沒有寫日記。
那個出現過好幾次的名字——義之。
有那麼一瞬間不知道義之是誰。
伴隨而來的是島裏的櫻花樹也似乎都同樣枯萎了。
如果我的記憶力是來自於對自己所做的自我暗示產物,那麼不知道是不是隨着櫻花樹的凋謝,這個能力也會隨之消失呢?
或者難道我真的不太對勁了嗎?
由於像小茜、小戀、杉並、還有阿涉等交情要好的朋友們,我都完全記得,所以對實際生活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影響,讓我放下心了。
連小戀都在背後幫我加油打氣了,可是我還是遲遲沒有辦法說出口,結果旅行就這樣結束了。
義之痛恨自己內心的軟弱。
我是在害怕跟朋友之間的距離會起了變化嗎?
所謂依依不捨,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因爲如果不這麼想,我的體溫又會上升。
這樣要到什麼時候呢?直到小杏想起有關我的記憶爲止嗎?
或許是因爲發燒時的神智不清,所以纔會連不需要說的自我主張也都說出來了。
一月十二日(星期三)
島上的櫻花樹凋謝了。聽說我所祈求願望的那株櫻花樹的花朵已經全部凋零了。
我請小茜先回去,追上了義之。
在我內心深處某個角落,似乎對這個可以稱得上是不可抗拒的狀況感到鬆了一口氣。
在日記裏面,我雖然叫喚過好幾次這個叫作義之的人物……可是我一點也不記得他是誰。
原本以往應該都會記得的事情……應該都知道的事情,可是卻都想不起來。
小杏的身體稍微動了一下。
因爲應該只是我自己以爲自己不太對勁而已。
不知道我會不會有一天也能融入他們之中呢?
因爲總有一天非得請他來家裏纔行,或許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對想要以她「家人」的身分跟她一起走向往後人生的義之來說……
我好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也有連長相也都好像看過又好像沒有看過的人,但是那些人似乎是原本就不太熟識的學生們吧!
不過大家的造訪,真的讓我很開心,真的讓我很快樂。
「就算睡在這裏也沒關係呀……」
我想要相信自己不會忘記。
我不知道……義之因這最後一頁的文字而顫抖着。
看到我自己爲另一個人傾心,感覺非常詭異。不禁有點害怕起來——這個真的是我所寫的內容嗎?
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從這種不安中被釋放出來呢?
最近的我的確記憶力惡化,有很多事情想不起來。
我回頭重讀到昨天爲止所寫的日記,不知道爲什麼,開始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
清澈冷冽的空氣讓義之打了一個冷顫,而小杏則很遺憾似地開口:
不知道義之明天會不會恢復健康呢?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我感覺我們都會漸漸一點一滴地改變吧!
一月十五日(星期六)
不知道小杏想起義之的日子會不會來臨呢?
從小杏的身邊……離開吧!
剛剛大家已經回去了。
「會啊,我一定還會再來的,妳不要忘記囉!」
首先是一件新聞。
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在回家之前去做告白吧!小戀真是個濫好人。
一月二日(星期日)
今天我到義之的家裏打擾。
「……嗯嗯……」
幸好在這本日記裏面寫了很多關於義之的事情。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他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演變到這種地步。可是爲了要消除小杏的不安,這是義之所能做到的唯一方法。
看到這些文字的義之認爲:——
雖然擔心義之的身體狀況,可是也很單純地對兩人可以一起共度時光感到很開心。
回去的時候被小戀輕輕瞪了一眼。
那就是從她的身邊離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緣故,所以我好像覺得自己的意識似乎變得模模糊糊的,簡直就像是隔着一層薄紗在看這個世界似的,就是那種感覺。
當走到外面後,一輪明月照耀着四周。
因爲跟小杏不再有任何瓜葛,是讓她的心保持平靜的唯一方法——
他不得不有這種自覺。
果真是託了義之的福嗎?說不定義之就是我的安眠藥。
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話說回來,今天也住在義之家。只是因爲中間曾經回家一趟拿了行李而已。
其中也有想不太出來,還有隻想得起來綽號的人。
一月十三日(星期四)
他是我的什麼人呢?是我很重要的人嗎?
「嗯嗯……我不會忘記的。」
跟小戀也聊了很多。
對義之絞盡全力才說出口的謊言,小杏露出輕輕的微笑並且點點頭。
「那麼,我先走了……」
接下來只剩下轉過身去不再回頭,這樣離去就好。
這樣做的話,小杏馬上就會忘記所有的一切。在她心中,對這個擦身而過的男人的記憶,一定會像泡影般消逝無蹤。
這是……現在的義之爲了不讓小杏被痛苦折磨,唯一的方法。
「……啊!」
正當義之想要背對她時,才突然想起來放在揹包裏的東西。
那是買來要送給小杏的禮物——上面綴有一個可愛吉祥物的八音盒——
對了,我原本就是要把這個送給她所以纔來的。
差一點就又帶回家去了。
要真是那樣的話,那自己也沒資格說小杏的記憶力不好了……義之一面這樣想,一面從揹包裏取出已經包裝好的小禮盒。他用行動電話看了看時間後,發現現在剛過晚上十一點五分。
「太好了,還算在最後一刻及時趕上!」
「……?」
小杏露出不解的表情,看着放下心來呼出一口氣的義之。
「這個……是買來要送給妳的生日禮物。」
義之這樣說着,將包裝好的禮物遞給她。
這是送給小杏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生日禮物。
「讓我再一次對妳說,生日快樂!」
「………」
小杏以有點喫驚錯愕的表情,不發一語接下了禮物。
出現在眼前的是滿臉的笑容。
一步又一步地離小杏遠去。
他忍不住想要回頭去看的衝動。可是如果現在回過頭去的話,很可能再也沒有辦法邁開腳步離去,所以義之拼了命地往前行。
這樣……就再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義之下定決心轉過身去,開始緩緩地走在夜路上——
剛剛小杏的的確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不管他告訴她多少次,都會馬上又忘記的義之這個名字,她的的確確說出口了。
一起走在商店街中或是走到學園時的路程……。
「謝謝你,義之。」
每走一步,跟她之間的快樂回憶就會在心中甦醒。
就在這個時候……。
「等一等,義之!」
不只是討厭的記憶……就連快樂的記憶,也會有在回想起來時發現竟是那樣痛苦的事情,這是義之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
不知道小杏是不是還在目送我離開呢?
猶如倒貼進門的老婆似的來到家中時的事情……。
義之聞言不禁停下腳步。
「那個……!」
義之慌慌張張地轉過身。
義之將插在口袋裏的雙手緊緊地握拳。
「……!?」
不行呀!不能回頭!不可以回過頭去呀!
「那麼,妳要保重喔!」
當大家胡鬧嘻笑怒罵時,小杏的笑臉總是會出現在裏面。
她的模樣讓義之的眼眶滲出淚水。義之強忍着幾乎狂喜得要跳到半空中的心情,一面以袖子擦拭眼角,一面朝她飛奔而去。
露出那慣見溫柔笑容的小杏,展開雙臂,像是要迎接義之進入她的懷抱裏。
小杏,再見……。
從背後傳來小杏的呼喚聲——
只有月亮凝視着這兩人的身影。
她向自己告白時的表情,還有去滑雪旅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