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D.C.Ⅱ 初音島II》 · 雜賀匡 · 4731 字
我坐在桌前,翻開全新的筆記本。
這已經是第幾本了呢……?原本打算這樣開始起頭寫,可是由於自己很清楚記得這是第五本,所以不自覺地苦笑。
記憶有兩種。
希望永遠記得的快樂記憶,還有希望忘卻的痛苦記憶……。
而無論是哪一種,總有一天忘卻的時刻終將造訪。
所以人們纔會以「回憶」這種方式將記憶的一部份留在自己心中吧!
可是對我來說卻沒有那種必要。
所有聽過見過的事,全部都深深刻畫在我的腦海裏;甚至只要是我有心那麼做的話,就連日常生活的微小細節也都可以想得起來。
只是……這樣一來,美好的事情跟糟透了的事情便無法有所區隔。
這種將所有的一切深深記憶住的能力,對我來說一方面是不可或缺的能力;但另一方面卻又是常常讓我陷於痛苦深淵的原因。
看起來像是很矛盾,但是我卻常常對「忘懷」抱有憧憬。
就連原本沒有必要寫的日記,也並不是因爲怕會忘記回憶纔要寫下來,而是爲了用來作爲只將記憶中快樂的事情單獨抽出留存的工具而已。
如果就一般人寫日記的目的來看,或許有點不太一樣……
當我寫了這段帶點自嘲意味的「前言」之後,接着爲了要記述這幾天中所發生過的事情,於是開始回溯不想忘記的記憶。
「果然還是那件事最難忘懷吧……」
我這樣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的是一位同班同學——櫻內義之的面孔。
「喔喔!沒有半個人耶!」
當義之打開教室的門之後,發現教室裏空蕩蕩沒有半個人。
跟平常總是在遲到前一秒衝進來的教室不一樣,彷佛讓他誤認爲這是另一個地方似的。
「我是第一個來的……好像也不是。」
正當義之想着這些事情時,小杏好不容易總算抬起睡眼惺忪的臉。
小杏這樣說着,打了一個小呵欠。
「是啊,早上了啊!我還以爲我是第一個到的,沒想到妳竟然睡在這裏,讓我嚇了一大跳耶!」
「早安……不過妳睡在這裏會感冒喔!」
她們兩個都是義之受照顧的朝倉家的女兒,從小就跟義之像兄弟姊妹般一起被扶養長大。
「要開始上課時再把我叫起來喔!」
結果最後是那一種呢?
義之還以爲她已經醒了,看來她似乎又打算用這種姿勢繼續睡回籠覺。
不過其它人也都跟她半斤八兩。
是要輕鬆簡單的快樂結局,還是要悲劇性的結束呢?
小戀一面檢查人偶一面用力嘆了一口氣。
當義之拍了拍小杏的肩膀後,小杏發出「嗯嗯~」的聲音,並且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不喫點什麼東西不好吧!」
「還真聽話耶~」
湊近一瞧,發現毫無疑問正是雪村杏沒錯。
「真拿妳沒辦法耶~」
既然有這兩位美少女一起招攬客人,會吸引比想象中還要多觀衆前來觀賞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好啊……」
「原來如此,那就喫這個吧!」
「無論是音姬學姊或是由夢學妹,都是特地好心來幫忙我們的!」
「那就謝了……」
由於聽說一開始是男生跟女生有個童話般的邂逅,所以很單純的以爲一言以蔽之。
看來她似乎是在教室裏一直寫劇本的樣子……——
「小杏……?」
「來吧,小杏,把嘴張開,啊~」
就在義之重複了好幾次這種舉動後,覺得自己好像是喂小鳥喫東西的母鳥似的。
「來,再多喫一點吧!」
她再次坐回自己的座位,就啪答一聲趴回桌上了。
這句話一說出口後,不知道爲什麼反而覺得更加好笑。
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可是一整年從頭到尾櫻花都持續盛開——
小杏打了一個冷顫,一臉惺忪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畢竟這只是班上的演出罷了。
早上已經完成結業典禮的風見學園,從下午就開始舉行聖誕派對了。
看來她似乎真的睡着了的樣子。
雖然名義上是叫做派對,可是實際上卻是小規模的學園祭。每班都有義務擺設攤位,學校裏到處都出現一家家模擬店鋪。
對他而言,並沒有什麼特殊用意,只是很單純地擔心在學校裏過夜的我而已吧。
「照這樣繼續下去的話,可能有人得站着看了吧!」
她們無論哪一個都在學園裏擁有超人氣,是擁有引人注目美貌姿色的少女們。
對了,她好像一直煩惱不知道結局該怎麼辦吧!
從窗口看到的校園,盛開的櫻花花瓣翩翩飛落。
小杏嚼着義之喂她喫的麪包。
她很聽話地張開嘴巴,喫進被剝成一小口的麪包。
「……真雞婆……」
結果……小杏大該喫了半個麪包左右,就又進入夢鄉了。
如果比義之大兩歲的本校生音姬是姊姊的話,那麼比義之小一歲同樣就讀於附屬學園的由夢就像是妹妹吧!
該不會昨晚就睡在這裏吧?
對義之來說,她也是要好的朋友們其中之一。
「嗯嗯……啊~義之……?」
當小杏詢問哪種結局比較好時,義之是這樣回答的。
既然她從昨天就沒有回家了,應該連晚餐都沒有好好喫纔對。
想必她的爸爸媽媽會很擔心吧!
「妳醒囉?」
身爲義之最要好朋友的板橋涉甚至到現在還在看劇本,而班上其它同學也都一樣像無頭蒼蠅似地鑽來鑽去。
當小杏把那天發生的事情寫在日記裏之後,笑容不由自主地掛在臉上。
「我知道了,應該是那出人偶劇的劇本吧!」
「謝謝……」
「真是的,簡直找麻煩嘛!又沒有人拜託她們來幫忙……」
可是據小戀說,就算是童話故事,似乎也有很多結局是離別的。
明明距離開演還有一段時間,可是觀衆席卻已經幾乎客滿了。如果這不是人偶劇,而是一般真人上場的話劇的話,大概連義之也會昏倒了吧!——
義之邊說邊從書包裏拿出麪包來。
對擔任主角的義之而言,觀衆越少越輕鬆。
雖然並不是因爲義之擔任人偶劇的主角的緣故……不過如果要他簡單扼要直接說出想法的話,他還是比較喜歡主角們能夠在一起——
「早安。」
如果光是看到這一幕景色的話,會以爲是春天,可是現在是十二月的中旬。往後正是要正式進入冬天的時節。
「嗯嗯,不過又想要多寫一點劇本啊!」
「啊~嗯……」
「妳連早餐都不打算喫了嗎?」
義之又剝下了一小口送到她的嘴邊。
「我知道了,那我就把原本帶來當中餐的麪包給妳喫吧!」
「那劇本有進展了嗎?」
可是在沒有暖氣的教室裏,一直坐着不動的話就相當冷。
義之重新拿回麪包,把麪包剝成一小口送到小杏嘴邊。
她是個臉蛋長得小巧可愛的少女,可是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變化,不容易讓人知道她腦中在想些什麼。她跟義之青梅竹馬的月島小戀,還有同班的花咲茜三個人被合稱爲「雪月花」三金釵,感情非常要好。
如果讓我來寫的話,還是會寫快樂的結局吧!
那時候義之喂自己喫的麪包滋味,到現在都還記得。
聽到義之的喃喃叨叨,在他身邊的小茜略帶責備口吻對義之說。
義之他們班上,即將在幾天後的聖誕派對上表演人偶劇。小杏是那場表演的發起人,負責寫劇本。
「……那就叫做來找麻煩嘛!」
原本以爲沒有半個人,可是發現有個女學生孤零零的趴在桌上。
「兩個人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
「……好好喫~」
「不可以說那種話喔!」
當他正想看筆記本的內容時,小杏回到教室了。
「已經早上了嗎?」
「可是我沒有帶便當來……而且也沒有力量去買……」
當義之把麪包遞給小杏後,小杏雖然說聲謝謝並且接過麪包,但是身體維持那個姿勢就開始搖頭晃腦起來。看起來比起飢餓,想睡的力量更加強大。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嗚嗚……好睏喔~」
看着還趴在桌上答話的小杏,讓義之不禁脫口而出「真受不了妳」並且嘆了一口氣。小杏似乎是那種一旦熱衷於某件事,就會一頭栽進去,其它什麼都不管的類型。
「我先去洗個臉順便去一趟洗手間。」
「唉~好緊張喔~好緊張喔~」
「多虧留下來熬夜,寫了不少喔!……唔唔!」
「能多睡幾分鐘就多睡幾分鐘……別管我。」
全校都沉浸在祭典的氛圍中,而義之的班上則正七手八腳地準備人偶劇的表演。
目送小杏離開教室後,義之的視線突然落到放在桌上的筆記本——
可是對我來說,卻是不想忘記的事情中的一件。
光是看到她的模樣,就可以感覺到她與其說是緊張,還不如說是興奮。
義之他們所住的這個初音島,不知道爲什麼櫻花永遠不會凋謝。
聽她這麼一說,好像也覺得是那樣沒錯;如果那樣的話,也會成爲饒富深意讓人感動的故事,不過……——
「現在連跟你客套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算風景看起來是春天……。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兩個人多管閒事的緣故吧!
在教室的入口有兩位少女——朝倉音姬跟朝倉由夢幫忙招攬客人。
看了看她的桌面後,發現有本寫到一半的筆記本是打開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
義之的損友杉並躲在布幕後面朝觀衆席一面窺視一面喃喃自語。
「真的嗎?嗚嗚……緊張到胃痛了~」
小茜按着自己胃的部位蹙起眉頭。
雖然還沒有到胃痛的程度,可是義之的心情也跟小茜差不多了。
「不……不要說那種會讓人緊張的話嘛!」
「哈哈哈!櫻內同志啊,你實在是太嫩了啊!」
杉並用手叉腰放聲大笑。
「只不過是區區這種程度的小事就會緊張,那就沒有辦法守住國家級機密囉!」
「……我並沒有打算守住那種東西。」
對喜好宇宙神祕、鍊金術或是未經科學確認的謎樣生物(UMA)等等神祕世界的杉並來說,或許對這種世俗的東西根本毫不在意吧!
然而義之卻只是一個普通的男學生——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鎮定的,大概只有杉並跟小杏而已。
義之看向站在後臺一隅的小杏。
原本義之以爲她依然和平時一樣凡事處變不驚,到現在還能保持冷靜,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是……。
「咦?」
不對,雖然乍看之下很鎮定的樣子,可是卻與平常的她看起來不太一樣。
雖然只不過是幾乎無法輕易察覺到的細微變化,可是不知道爲什麼義之卻感覺小杏是在強裝鎮定。
「妳還好吧?」
當義之湊了過去問她一聲後,小杏緩緩地將大大的眼睛看向義之:
「義之……」
可是他依稀感覺自己這樣對小杏說後,自信也很自然地湧上心頭。
老實說,義之根本一點自信都沒有。
人偶劇受到空前的歡迎。
小杏雖然稍微愣了一下子,但表情馬上變成微笑了。
那像是要將一直隱藏住的緊張全部呼出來似的大口嘆息。
一面這樣想,一面結束十二月二十四日的記述……。
「因爲是自己的作品,就像是自己生的小孩一樣……所以還是會緊張啊!」
對我來說是個永難忘懷——不對,是永遠不想忘記的白色聖誕節。
「傻瓜……那種自信是打哪兒來的?」
「………」
「相信我們吧!」
「……我在緊張,你知道喔?」
小杏說着就嘆了一口氣。
「妳又不是演出人員,緊張個什麼勁啊?」
「……嗯。」
再加上非常湊巧的,天空飄起了細細柔柔的雪花。
看到我溜出來,身爲主角明明最不該溜出來的義之也偷溜出來追我。
雖然覺得這句臺詞有點陳腔濫調,可是感覺卻不賴。
「原來如此,就是瞞不過義之啊!」
義之有點猶豫,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等演出結束後……。
「是喔~」
「………」
然而面對在自己眼前發抖的她,卻又很想對她說些什麼……。
義之滿臉笑容地目送小杏離開後臺。
「那麼……我去觀衆席那邊看你們演出吧!」
儘管那個故事的確是我寫的,可是演出的卻是義之他們。
義之拍了一下小杏的肩頭,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啪答」一聲,我闔上日記。
雖然她並沒有自覺,但是看起來卻像在發抖。
「好啊,等下見!」
在落幕的安可聲中再次現身謝幕的我們,觀衆抱以轟然的掌聲。
因爲是自己寫的作品即將演出並且成爲被評論的對象,所以身爲作者畢竟還是會有些許緊張吧!
有句覺得非說不可的話卡在喉頭,可是如果說出口的話,又似乎有點冒昧,所以讓義之有點不知所措。
「當然是打從信賴妳所寫的故事裏來的呀!妳只要不作聲看着我們上場就好。」
而且還跟演員不同,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小杏能幫上忙的事了。
所以我雖然不夠資格說這句話,卻還是對大家說:「這是大家的故事。」
聽到我這樣說以後,義之對我說:「演出故事中角色的人,比任何人還要貼近寫故事者的心。」也就是說今天的義之最貼近我的心。
「硬裝做冷靜的模樣實在是太明顯了啦!妳參加的社團是話劇社,對這種場面不是應該很習慣纔對嗎?」
也因此,即使聖誕派對結束後,大家的興奮還是沒有消退,在演出後的討論會中心情全都高昂到極點了。雖然我絕對不是討厭這種氣氛,可是爲了要喘口氣,於是溜出討論會場的咖啡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