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印象
《十八時》 · 鳴籟琢磨 · 4363 字
這是升上高中的第一週,也是到這個讓人厭惡的地方上學的第一週。我像個機器一樣過着所謂的高中生活,壓力很大,但怎麼說?意外的「充實」,總會有做不完的習題佈置下來,自習課從未抬起過頭。突然縮短的睡眠時間也讓人有點適應不來,老師講課很快,一眨眼的功夫,一章的內容就已經講完了。
也許是因爲剛升上高中吧,大家都攢着一股子勁。瞪大眼睛,試着一點不落的聽完老師所講的所有內容。沒人一開始就會選擇放棄,也沒人會選擇一上來就否定自己三年的可能性。開學是很緊張的,就算有了所謂軍訓的鋪墊,但還是讓人心底有那種所謂「澎湃」的小小期待。我能從其他同學的眼裏看到那種期待,那是對新生活的期待。人心如鏡,那種活在自己考上第一志願踏上自己夢寐以求學校求學的人的幸福,都如鏡像一般,映在他們尚還明亮機敏的眸子裏。
實現自己的目標,多麼讓人幸福的事。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想必付出的一切也都值得了。幸福的人們洋溢着那種幸福,告別了過去,擁抱了新生活,
可是這與我無關,如果說中榜來到第一志願的人是過去十五年的成功者的話,坐在教室靠窗此刻只想着刷題來填補生活的我無疑是失敗者。
落榜來到這種從未了解過的學校讀書,我從未想過這種事情。得知自己距離第一志願只有一分之差的時候,自己像是從高處墜落了一般,而下方是黑暗又無法預測的深淵。更何況,中考之後我和戀人分了手,即將遠去外地念書的她,不願彼此的感情就這樣被距離消磨殆盡,選擇了在還深愛着對方的時候向彼此告別,奔向各自的生活。
「你要答應我三個要求。」告別的時候,她向我說,
「第一,要保持健康,身體不要再受傷了。」
「第二,要開心快樂,不要整體哭喪着個臉。」
「第三,忘了我,去重新尋找幸福。」
她哽咽着說完三句話,然後最後一次踮起腳吻了我。夜幕裏,連一句再見都沒有的她就這麼跑開了。
我厭惡這個地方,拒絕來到這裏,拒絕瞭解這裏,對這裏更是一點好感也沒有。自己不想每天都去擠那根本無法容納三個年級學生的食堂,也不想喫那調味奇怪的午餐,更沒興趣去參加什麼學生會或者社團。自己拒絕這裏的一切,也不想和這裏的任何人或物產生任何形式的聯繫。
班級的課間裏,總會有人說笑着,我一開始並不在意這些與自己無關的說笑聲。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過偶爾,我也會聽到那個那個女生明顯的笑聲。不知道該說是她的笑聲明顯才顯得她明顯,還是因爲她本身就如此顯眼所以纔會有如此區別於他人的笑聲。我一開始也好奇這爽朗笑聲的主任是誰,自己看到的,是一名難以形容的女子。她長相姣好,面容精緻,皮膚白皙中透着一絲紅潤,深栗色的頭髮束起高馬尾,顯得頗具攻擊性,臉上的笑容未曾停止過,身旁總是圍繞着三三倆倆的人。真是奇怪的光景,我不是沒見過小團體中的那些核心人物,但此刻眼前的一切,彷佛是圍繞着神的信徒一般。任憑自己如何思考,也不知道那光景究竟是如何形成的。但自己也無心在意,這種羣體在哪個班級都會有,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本想着就如此度過三年,然後和這個地方說再見。不卻沒想到自己看似合理的決定,讓自己好像陷入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的開端。
開學的時候,其實大家已經認識的差不多了,因爲有過軍訓,跟同校的男生分在一個班,就算他再不招人喜歡,還是選擇和他做同位。可我卻怎麼也沒想到,他竟如此的擅長交際。軍訓的時候還沒有什麼端倪,可是等到開學之後,他已經和小羣體熟絡起來了,尤其是和「那位女生」相當的要好。而我恰好是他的同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自然不可能不被其干擾,但自己還是保持了不主動,不回應的態度。只要對方不明確提到我的名字,我就絕不會理會對方。
其實同位也有些苦不堪言,他說這女生有點熱情過頭了,而且蠻橫不講理。我並未對此說些什麼,只是他說,
「你最好別和她扯上關係。她不是什麼能簡單對付的人。你看到她身後整天跟着的那個男生了吧?」
「我記得他是體委,名字是…想不起來了。」
「名字無所謂,其實他已經對她表白了。只不過她說她沒有談戀愛的意思。」
「那體委又是何苦跟着她?」
「你要是對她瞭解你就知道了。」
「聽上去像是潘多拉的魔盒。」
「姐姐幫我挑的衣服。」
隨後一行人就開始在海灘上撿菸頭,這就是志願活動。至少確實是有志願在裏面的的,可看着前面說笑打鬧的幾人,我卻怎麼也難有那種爲了環境做貢獻的喜悅。 張菡一直都在離我不近不遠的地方,一邊應付這同位向她搭話,一邊時不時轉過身跟我說點什麼。
「…蘇展」她重複着,然後跟張菡說過再見就離開了。
「哈,那是什麼說法。」她笑了,然後轉身回去,用我聽得到聲音說。而我低頭看着腳下金黃的沙灘,沙子被太陽考得暖烘烘的,鬆軟且溫馨。踩上去有種別樣的感覺,像是走在什麼祕境一樣。
「爲什麼?一會你就知道了。」說罷兩個人便結伴往集合點走去。到了集合點,發現人已經到齊了,體委,班長,林見,同位,再加上我和張菡。林見穿着印着朋克圖案的短袖和藍色牛仔褲,顯得頗具活力。
「我一直都這樣。」
「你上次來了嗎?」我追問,
「你講話太死板了。」
週六下午,自習即將結束的時候。同位突然找到我,他身後跟着那個女生和班長,很稀奇的是居然沒有看到體委。
「我沒那麼後悔。」
「怎麼了?」
「我聽說你要來,所以也就來了。」她回答我,隨後把帽子重新戴好。
可在這氣氛明顯有點僵硬的時刻,女生們卻一見面就互相友好的寒暄着,就好像她們是關係多麼好的姐妹一樣。而我只是和同位點了點頭。
「你怎麼也來了?」我問,據我所知,她不在這次邀請的對象之中。
「來了啊,但是來了就後悔了。」
我第一次對這個女生有了除了漂亮開朗外的印象——危險。自己決定和她保持距離,最好不要有任何聯繫比較好。
「大概有所謂的理解了,這不就是不敢單獨把對方約出來,索性就約一羣人出來。只不過好像約一羣人比約一個人更難吧?」
「什麼意思。」
「037在不在?」店員喊過一遍之後重複着,他把目光投向我和張菡,可我們都搖搖頭。我們都是線下點單,沒有在網上點。正當店員開始準備下一單的時候,林見突然跑進店內,
「是海邊的景色讓你很開心嗎?」
「我不知道。」我誠然回答。
我們很快就追上隊伍,結果發現活動馬上就要結束了。幾人就一起去附件的奶茶店買飲品,只見體委一個人走了進去,然後提着四杯飲品出來。同位說他們接下來要前往步行街,問我要不要一起,我斷然拒絕了。
「對,對啊。你就來唄。不會花很長時間的。」我的視線自從和她對視開始,就從未離開過。我似乎明白了所謂潘多拉的魔盒的含義,她略帶怒意的眼神,此刻在我看來,居然意外的平靜,甚至對她來說,很合適?
「你能去嗎?」我的目光從同位身上移開,看向那個有些慵懶的女生。她眼神放鬆,但卻一直直視着我的雙眼。夕陽裏,她的眼眸不知染上了什麼顏色,像是秋天的碧空,像是紅透的楓葉。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所謂的志願活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看着那定在海水浴場上的集合點,想起那女生的話,
在和他們四人告別之後,我喝張菡走進奶茶店各自點了自己的單。店裏人很少,只有我們二人,我們坐在咖啡桌旁等待着飲品做好,我想會很快,結果店員卻喊起了這樣的話,
這次不也一樣嗎?
「你叫什麼來着?」她的眼神裏似乎藏着什麼。
閒聊幾句,林見就準備離開了。臨走之前,她突然轉向我,
「不去了。」她雲淡風輕的回答着,她連看都沒看過我一眼。而我心中希望她最好就這樣一直不要關注我。可我又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
「蘇展,明天你有沒有時間參加一下志願活動?」同位開了口,他身後本來還在聊天的幾個人也齊刷刷的把目光投向了我。而我的眼神從他們幾人身上掃視一圈,自己決定開口拒絕,
「那它也很難喝啊。」
「哦,是這樣。」我回答說,「你今天這一身很好看。」她在我面前轉了個圈,然後說,
「你倆別掉隊了,快跟上來。」
「啊,抱歉,你剛剛說了什麼嗎?我撿菸頭去了,沒聽見。」
「沒什麼,只覺得這次好像沒那麼後悔了。」
在這神奇的眼神裏,我鬼使神差的同意了參加這次志願活動。
「就因爲這個?」
而我也就有了對林見的第二個印象——蠻橫。
「那究竟是後悔還是不後悔呢?」她問,
「他買的奶茶太難喝了。」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
「就因爲這個。」
「我真的不打算去…」我真準備出聲再次否定,但那個明顯的聲音銳利的打斷了我,
「拜託你,就這一次。」可這無法改變我的決定,我不想因爲幫這個忙,而和他們幾個人都扯上關係。
她一直站在原地,而我從她身旁走過。前方的幾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很遠,同位正衝我大喊着,
她見我一直不回答,索性轉過身來看我,而我正彎下腰,去撿沙子裏的菸頭。
回去的時候,和張菡坐同一條線路的地鐵。地鐵車廂裏,我對張菡說,
我對她的三個印象形成了——不講理。
「你講話總是很正經呢。」
「你軍訓的時候好像就已經拒絕過一次了?每次都要拒絕嗎?上次如果說是因爲出去玩拒絕也就算了,這次可是志願活動。你這樣也要拒絕嗎?」
「可那不是他買給你的嗎?」
「她就是所謂潘多拉的魔盒。」
「穿私服」的信息。
「037!」她喘着氣說。「我是037。」
「我突然又後悔了。」走之前,張菡說。
「怎麼樣?知道我所說的後悔是什麼了嗎?」
「就是這裏才死板。」她突然停下,「可是我還挺喜歡你這種講話方式的。嗯…………你在…幹嘛?」
眼見我和張菡結伴而來,同位的眼神似乎不太對,我卻有點哭笑不得。而注意到同位表情變化的林見,則把幽怨的眼神投向了我。
可等到晚上回到家之後,同位卻傳來了
店員把剛剛做好的飲品遞給她,她接過飲品。回頭看到了坐在桌旁我和張菡,她只對張菡露出了笑容。
「也許吧。你猜。」
「蘇展。」我平靜的回答着她。
「自己可以不去嗎?」我開口說道,見我上來就要拒絕,同位顯然有點喫不消。他趕緊走到我身旁,對我悄悄說,
上午九時,我按時間乘公交車趕到附近,正前往集合點路上,結果卻意外遇到了張菡,她是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女生。軍訓時我和同位以及張菡三人熟絡起來,自己也知道同位對她暗送秋波的事情。其實挺明顯的,這個同位雖然擅長交際,但是一旦動了真情,就變得意外笨拙起來,就連我都看得出來。
「不是要去步行街嗎?」張菡問,
「沒關係。」她說,「你不用在意這些。」
「…上次是出去玩…」
張菡穿着黑色披肩和白色的連衣裙,手中拿着一個白色的小圓帽。在我看來是相當大膽的穿着。她的長相不弱林見,只是身材明顯瘦削了許多。從軍訓開始,我就有從男生那裏聽到所謂「張林之爭」的事情。她很明顯也看見了我,就和我打起招呼,
「我從不去猜忌別人。」
「所以我從不猜忌,尤其對方是女生。」我說。
可是,似乎命運沒有那麼容易放過我的樣子。
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我竟然無視了那眼神裏怒意,有些玩味的欣賞其眼前的少女。這還是我第一次同她四目相對,她尖銳的話語似乎被那眼神所沖淡了。而我也徹底記住了她的名字——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