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心意
《十八时》 · 鸣籁琢磨 · 1.3万 字
我向林见坦白了王思明的事,她只是静静的听完。
「…其实,和我想的差不多…」她低着头,
「那…你已经做决定了吗?」
「…」我沉默着回应她,
「你要和她在一起了吗?」她问,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
「我不知道。」
「所以,」她说,「看着我,我问你。」
她的失望已经写在脸上了,
「你要离开我了吗?」
「也许。」我叹着气回答着,
她睁大了双眼,眸子里似乎有什么闪烁着。
「……真的?」
「真的。」我平静的回答她。
「…那…」她哽咽着,「…你是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吗…」
「你,没事吧?」我注意到她眼角的泪滴。
「没关系!,我只是有些激动…」
「激动?那为什么要哭…」
「…我没哭!」她突然吼着说,
「…」我无声看着眼前的她,
「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吗?」
「如果我们能克服的话,将来我们会在一起的。」
与君同见月,不可同君语。
「那是当然。」她没有任何犹豫的说,
「你能理解我的此刻的心情吗?」
「真快啊,都已经半年多了。」我回忆起那时她不讲理的样子,
「本来我也做出了决定,要让你自己去选择。…可是,等到真的发生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是那么的自私…」她扯住我的衣袖,再次哽咽起来。
「如果我们之间的热情注定要被消磨殆尽的话,那还不如此刻就一刀两断。」
我坐上返家的车,车窗外的世界喧嚣,我却觉得烦躁。拥堵的十字路口,车灯彼此相连成一条光河,绿灯亮起,鸣笛声由远及近不停的响起,警车闪烁的红蓝色警灯,还有尖锐异常的警笛声。因为拥堵而破口大骂的乘客,抱着熟睡的孩子的妇人,趁红灯拿出保温杯喝茶的司机。
「你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她这次笑了,哭过之后的笑容,就像冰水洗过的蜜桃。她低下头,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说了那么多难为情的话所以才会这样,自己这样想着,本想找个时间再和她解释清楚,但却发现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朋友有说有笑了,和班她不怎么熟悉的同学走在一起。阿芝也在那其中,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她们的关系总是这样。
此刻我的心是如此的悸动,她的一呼一吸都牵动着我最敏感的神经。她抬起手来回擦着眼泪,夕阳早已完全沉下,下课的铃声想起,它带着某些事物宣告着永远的离开,可它却带不走我们的心伤,夜幕降临,却遮掩不住她闪烁的泪珠。
「…不甘心,每次都是你看见我哭的样子。所以刚刚冲动了,才吼了你…」她揉揉眼睛,
「在你心里,我排过第一吗?」
她平静的说着,
「我爱…你?」
「…说的也是啊,毕竟和女友之间怎么可…」她喃喃念着,
「…」我听着这熟悉的话,内心也波动起来。
你对林见也是同样的说辞吗?还是说,你只是因为我成绩好所以才会这样关注我?
朋友…吗?
「你认为呢?」我反问她,「在你心里,你是过我的第一吗?」
「以前的你对我很温柔,以前的你偏袒我一个人,以前的你总是会和我在一起,以前的你总是无条件的接受我的一切,以前和你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刚刚吼你,对不起。」
她的情绪像是海啸般袭来,我的沉默就像是那滔天的巨浪,我无力又无能去反抗,我只能被这情绪淹没。她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还翘课?最近压力是挺大,但是我看你成绩也保持的挺好的啊?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可以跟班主任说。」
「苏展,你不爱我了。」
「苏展,再见。」
我接过假条,回到教室。路过林见座位时,我没像以往一样看向她。我回到座位,拿起背包,曹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用力挤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自然的笑容。
夜幕下,杂乱的手脚架的黑影像是洛夫克拉夫特笔下不可描述的神祗,我孤独的专供学生的天桥下走过,路灯旁是茂盛的叶樱,翠绿的樱树叶覆盖着。我想起那天的雪,想起那天的她。只觉得难以言喻的寂寞。
被人流拥着下了车,脚刚着地,背后的车门就无情的关闭,随着引擎的轰鸣,公车急速行驶,只留下了它尾灯的红色。我向家走去,抬起头,看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央商务区的摩天楼群,黑夜里,钢筋混凝土的森林像是明亮的火炬,空中飞机的指示灯闪烁着,从那钢铁森林的上方飞过。
操场的照明灯惨白的灯光横亘在我和她之间,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和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之间。我失神的坐在看台上,直到越来越多的学生出现在操场上,我才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低下头,总不敢去面对她的眼神。
「…我还以为是前些日子的事。」她拉了拉我的衣袖,开口说,
「爱?」我对这个字感到无比意外,爱?我的…爱?
「你…喜欢她吗?」
「也许…我说不准。」我也把头转向另一侧,哭泣的她的样子令人怜惜。
「在你座位上不经意翻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那一天就要来了。」
晚自习刚开始我就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对,爱。」
「不,老师,没什么。」我心不在焉的回答,
「所以,就算哭的再多,也没关系。」我说,
她也不再会来到我身旁的座位上和我发牢骚,她会避开有我的地方。也会避开任何和我接触的可能,如果我出现在她面前,那么她一定会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如果我们之间的路径只有一条,那她也只会默默从自己身旁走过,不管停在原地向她投出视线的我。
「…苏展,我问你…」
可此刻,没有月亮,她也不会再听我说了。
和班长交代下班主任说的话,我走出教室。走廊静的出奇,我走下楼梯,高二楼前的树已经郁郁葱葱,一旁紧贴着建筑工地蓝色的铁皮围墙。
「那是当然。」这句话刚要出口,却还是被我咽了下去。曾经同她一起无数的欢笑,争吵,约定流过我的心底,我和她之间绝不能如此草率的就作出回答。
她走了,
「…我…我不想你是因为怜惜我的请求才留在我身边…」
「以前的你很爱我。」
「…可是,可是,让你留在我身边这种话…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说出口?」
「这种事,没关系。不是有个诗人这么说吗?『眼睛类大海,泪水似珍珠』,所以我把眼泪看作事某种珍贵的事物。」
我问自己,我的心意,究竟在哪里呢?
她的视线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寻找着我,每当我们的视线不经意的交织,她总是不等我就转开视线,开始躲避我的视线。就好像对我避之不及一般,和我有关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是毫无关系的了。
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请假本,撕下一页假条,很快就批好了。
「谢谢老师。」
「不,老师,真的没什么。」
路灯投射下橙色的光圈,站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我看着眼前那似乎要捅破黑色天幕的摩天楼,风声夹带着远处的声音吹过。多云的夜,就连月也隐藏起来,如果此刻天上明月当空,抬起头,我和林见都会看到。可是——
第二天来到学校之后,我发现她已经早早来到座位上了。我放慢脚步,从她身旁走过,但却没等到她和自己搭话,甚至连抬头看我一眼都没有。
男生对我说。我转过头,她和阿芝坐在一起。只是冷冷的看了我一眼,随后转过头去,和阿芝聊天去了。
「怎…」抬起头,娉婷而让人怜爱的她,不管是泛红的楚楚动人的眼角还是两腮边湿润的泪痕,都让她此刻像是风中摇曳的的烟火,好像风吹来,她就会四散消失。
「现在的你不爱我了,眼神里也不再有我了。」
「你明白自己的心意吗?你明白我的心意吗?如果我们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意,那我们最后也只会变成熟悉的陌生人。」
「和女友之间怎么可能再存在一个关系亲密的女生……」
也许政治课上,我还能以同位的身份和她相处。可是课上才知道,自己的同位已经换成了另一位男生。
「如果克服不了的话,那今天就是我们之间这种关系的最后一天。」
「以前的你眼里只有我。」
「你说。」
下课回到教室的路上,我追上她们,想和林见说些什么,但阿芝却把我拦下了。
「你怎么翘课了?」
「你是不舒服吗?要不给你开一张假条,你先回家休息吧。」
「我们分开吧,在寻找到自己的心意之前都不要再接触了。」
「不好意思,有个女生找我换座位,说是想和朋友坐一起。」
「你收拾收拾回去吧,今晚让班长去看纪律好了。」
「当然」根本没法表示我的想法,那一定是更热烈,更深沉的某物。可我却怎么也无法找到一个词来描述。
「嗳,苏展…」她抽抽鼻子,
回到座位上,她晚自习坐在我位置上时带来的教材也都消失了,她那黑色的笔筒,和本来堆放在我桌上的试题夹都回到了她自己的桌上。
「…苏展,我没法把你割舍给别人…」
挤压的感情就好像被点燃一般,从心一路冲到咽喉,自己此刻无比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的痛苦每分每秒的折磨着我,自己怎么都想反驳她的这句话。
「所以我其实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会向我说起另一个女生的事。」
「…这句话还是你教给我的…」她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回过头,却只看到了她离开的背影。
「她现在不想见你。」阿芝说,「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你真的像她一样珍视这段关系的话,就去想办法解决吧。」
我高悬的心终于像是向现实妥协一般落下,从始至终,林见哪怕一眼都没有看过我。林见完全拒绝着我,好像我们彼此之间是陌生人一样。
她们两人转身离开,走廊里的学生逐渐多起来,我抓紧里手中的政治课本,也转过身离开了。
我终于确定了林见的决心,她不是在说笑,想想也就该明白了。她的呐喊,她的泪水,昨天她向我倾诉的一切,以及她的真心。昨天的一切自己都看在眼里,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人。自己应该明白她所说的话的含义。
她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和决心,自己今天的一切举动都像是小丑,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会尊重她的。如果这是她想要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才对。
「你就是那种分手之后就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人。只要一断了联系就和陌生人一样,薄情的人。」
我想起不久前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薄情的人」
我喃喃念着,心里却猛然揪痛起来。
也许我该接受这个结果才对,我和她之间那种飘忽不定的关系已经消失了。我们彼此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无论如何,我们之间已经再回不到从前了。那个两年来在我身旁如鬼魅一般的人,已经离开了。人总是会变的,也许我们各自成长之后,都会理解此时所作的一切。
人总是要成长的,不会有人相伴永远,那种扭曲又暧昧的关系也不会再出现了。是自己犯下了错误,自己也没有资格去让对方原谅自己,就这么不再去打扰她吧。
我又开始把自己沉浸在小说里,我像是发疯一般读起以前读过的小说,也许这些自己倾慕的文字能编织出一个麻痹自己的温柔乡。我想就这么溺死在文字的大海里,直到自己不再会因为对方而触动,时间是最好的药。
很快,班上的其他同学也察觉到了我和林见之间的变化。曹英问我怎么了,我说搞砸了,他没多说什么,只说是,
「也算是解脱了。」
阿芝有时会找到我,问我就算是吵得再厉害也该和好了吧。我说,这次不是道歉能解决的问题了,我和她之间已经结束了。我本以为阿芝会把我痛骂一顿,结果她却只是说,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可现在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我这样回答她。
生活似乎变了一副样子,又似乎没有。我还是同往常一样,只是桌上的小说越堆越多。我也曾流泪,也偶尔心痛,有时也会想起她。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泪水,想起很多很多,可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不再拥有这些。也因此,心里总飘着一股莫名的忧伤。
以后我都会变得寂寞吧。因为有人离开了,感到寂寞是当然的。可我为何会如此的寂寞呢,寂寞到连书都再无心读下去。
我总是觉得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到遗憾也不再心痛了,这是一种只能被接受的遗憾,既不是因为自身没有去尝试才导致的遗憾,也不是因为自己能力不够而导致的遗憾,而是比那更残酷的。是只能被接受的遗憾,是一种自己无法干预但却身处其中的遗憾。
「…可是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就算有了那些,我们之间也还是这样不堪的关系吗?」
我未曾预想到自己会落泪,老师的话无疑刺痛了我,这痛楚直达心底,却似乎埋藏在心底的感情唤醒了。超越曾经所有悲伤的悲伤从心中翻涌而出,比起和她分开,自己不愿和她之间获得的一切被这样的语言描述,冷的让人窒息的语言,就好像驱使我们的只是彼此的欲求,而不是本心。
自己已经没法辨认对她的感情了,它已经过于复杂过于敏感了。
「难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就是这样吗?」
留着短发的王思明可爱极了,每每看到她,都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而她被我盯着看,偶尔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不去关注这件事。」
「她只是缺了一个依赖的人,而你恰好出现罢了,哪个人是谁其实都可以。只是你恰好出现罢了。」
老师突然凑近对我说了什么,
「抱歉,妨碍到你了?」我说,
「…并不是这样吧?我和她…不全是那样的…」
事情就是如此的简单,一切所谓的隔阂,所谓的如鲠在喉,所谓的模糊,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名为「朋友」的谎言同自己爱恋的真心之间的混乱罢了。
「我忘记了…不,其实是我不想说。」
「你几乎一直在盯着看,比长发的时候看我的次数多了整整一倍还多。」
只要明白自己对林见的心意,也许就能解开自己的心结。
「怎么了?」
「老师,我有件事想问你。」
如果不论怎么做到最后都会是错的的话,那我就犯一个最大的错。轰轰烈烈一点,透彻一点。这是我说过的话,如今看来自己也许确确实实践行了这句话。
就这样,我迎来了寂寞的初夏。
眼泪从眼眶里流出,顺着脸颊滑落。老师注意到我流下泪水,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拭着我的泪水。
可如今幡然醒悟已经太晚了,意识到自己对林见真心的同时我也明白了。面对王思明的犹豫背后是自己对她的温柔。
我和她之间的一切,我对她的心意,自己的感情。想说的话每次总是停在嘴边,无数的重复,无数的中止。自己对她的心意也在和她之间不断发生的琐事中不断模糊,自己只记得她很重要,却不记得她为什么重要了。
「…是,老师。」
「很明显吗?」我问,即便如此说着,眼神也难从她的头发上离开。
「这样彼此索取,彼此满足,彼此欺骗的关系。」
自己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心突然绞痛起来,酸楚汇聚在鼻腔,悲伤从泪腺流出,我不敢眨眼。我怕眨眼,眼泪就会逃逸而出。
下课后,我决定向老师寻求帮助。跟王思明说过再见,我再次推门进入办公室。老师见是我,停下敲击键盘的双手,伸了个懒腰,张口说,
「她从你身上得到了关心,你从她身上获得了认同。你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也只是建立在这种虚伪的关系之上的。」
老师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泪水代表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从这种关系里得到的感情,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这么下去自己就连最平常的相处都做不到了!必须要想办法解决,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眼前的人也应该让自己变回平常的自己。
「你别这么盯着我看…怪不好意思的…」
「怎么了,你的苦闷已经写在脸上了。」
王思明说,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女生。我想,我做不到。我们之间如此近的距离,甚至闻得到她身上的气味。却总是让我想起林见。想起我和她之间好像也有这样的对话,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想把那些回忆赶出大脑,但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所谓到最后一定会做错的事,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可是我也不再需要辩解,因为已经不会有人再听我的辩解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老师一直说着,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钉,每一句话都像是铁锤,一字一句钉在我的心上。
「发生什么事了?」
真相就是这样,可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伤心呢?好像被坚冰刺穿心脏一般,整个人如坠冰窟,寒意充满了整个胸腔。
「你真的很喜欢短发啊。」
可此刻我下意识不想失去她的想法的这一愿望,彻底揭开了我为这段关系所掩盖的真实。真是再简单不过了,我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她。甚至比以往的自己都要在意她。
「那倒没有…」她说,「因为…本来就是剪给你看的。」
听到老师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否定的时候,我不可控的流下泪水。泪水的苦涩,像是向池水中滴入墨滴,但心意却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你自己不是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吗?」
自己对林见的心意。
「如果你们之间真的因为彼此产生了感情,那也只会让你产生误解罢了。」
「老师,你现在还是这么看吗?」一直以来,我都不满老师这样势利的看待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等等,该不会是那个女孩的事吧?」我曾经和老师提过林见的事情,但当时我只是询问老师同她这般相处是否合适,
「她只是在依赖你罢了,而你只是享受她依赖你的感觉。」老师重复了上次的话,
「是吗?」
我不清楚林见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如果她对自己没有那种想法的话…
我一直以来都在暗示自己,自己跟林见之间的一切都是「朋友」范畴内的,自己对她逆来顺受的态度,对她的宽容,为她做的辩护,还有一切对她的偏心和在此之上采取的所有行为,原因其实都很简单。我只不过是一直在骗自己罢了,骗自己不是因为那个理由才去采取行动的,骗自己事实背后的心意不是我所想的那个。
我转开头,接过老师手中的纸巾,自己擦拭起来。
「既然都流泪了,你又何必来问我呢?」
「…是这样…吗?」
「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莫名的让人火大。因为我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假朋友之名行真心之事,最后让自己分辨不清。而自己早就模糊了其中的界限,所谓一直试探的人,其实是我,而不是林见。
对了,心意。
「她说我们之间结束了。」在老师面前我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
「…真的是这样吗?」我回想着两人的回忆,我们只是这样的关系吗?呼吸变得逐渐沉重起来,肺部好像浸满了水,我不想承认自己和她之间是这种关系。
我想起她被临时拉去参加接力比赛时曾问我,自己是否会为她辩解。现在想来,需要辩解的人,从来不是她。
我之前无法界定自己对她究竟是喜欢还是只当成朋友看待。其实只是自己已经分不清谎言和真心到底谁多谁少罢了。
「展,你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是她单方面向你在索取,而你也一直单方面在付出罢了。你们之间彼此这样索取和付出的动机就是享受彼此带给自己的感觉。」
「其实是,我和她最近…」
「你这么说我反而不敢看了。」
犹豫的原因很简单,自己下意识的拒绝去伤害王思明,而她对自己无底线的包容和原谅变成了自己得寸进尺的帮凶,她的温柔让卑鄙的自己得以犹豫下去。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每次都能那么潇洒,却还装腔作势的问我同不同意。原来自己只是恰好出现罢了,原来自己不是特殊的,原来她可以不只依赖我一人,原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认为自己是她亲近的人真是个天大的错误。
「好了好了。」
「如果把自己看作是她的什么重要的人的话可就麻烦了,因为她可以依赖的人很多,你并不特殊。对她来说,我想你真的可能没有那么重要吧。」
但自己下意识对她的在意,无因的心痛还有此刻流下的泪,最终还是指向了我的真心。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让人捉摸不透。
「…」
如果要我现在回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我依旧没有能力能够将其诉诸语言。但是时间俞是流转,将其写下的欲望就愈发强烈。那识海中不时闪过的记忆的倩影,就像是老电影的象征镜头一般,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脑中闪过。每闪过一次,脑袋就像是被它踢了一脚一般。虽然并无痛感,但却不容你不回忆起那记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它闪过的愈发频繁,愈发持久。就像是自己一步一步渐渐走离一般,每次回忆都好像变得模糊。但是记忆中的景色如何变换,那时的那股彷徨和忧虑都似乎像是耳旁的风一般,萦绕在我身边。
如果一直抱着林见的事情不放,自己早晚会变成如机器人一般。
意识到自己落泪原因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自己对林见那复杂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原来答案是如此的简单,自己居然绕了那么大一圈。其实答案一开始我就知道的,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你记得我上次和你怎么说的吗?」
「于是呢?」
「我怎么也放不下这件事。」
我尽力不让自己的视线去追逐林见的身影,可每次全都是以失败告终。周末上课的时候,我和王思明之间相处更坦率了,但不知为何,自己心中的苦闷和酸涩却无法消失。本以为,只要有人填补林见的空缺,自己很快就会适应过来,可是自己错了。林见对我来说,似乎比我与预想的都更要重要。
我喜欢她,喜欢林见。这就是我和她这段关系里唯一被我刻意隐藏的真实。同时我又害怕被她拒绝,为了不被她否定而受到伤害,我才用朋友的借口加以掩盖。
人遭枪击必流血,老师先前说的话再次命中了我。我自然也已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感情的漩涡。自己已经无力从中逃脱,唯有见证到最后,才能做出唯一的选择。
我真是无药可救,此刻不论我如何呼喊,似乎悲剧的乌云都要笼罩了。
我抬起头,可现在似乎一切都有些太晚了。
人生就是如果太少,但是太多。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多如果,我无法不对她心软,而她也不可能不坚持。
此刻我已经无法割舍林见,也无法割舍对她的感情。陷入恋情的瞬间,我就已经把自己推到悬崖的边际上了。
我当然可以告诉眼前的老师,说自己对林见抱有恋情。可是我和她已经分道扬镳,如今再说自己喜欢,自己是否还会有资格。此刻自己只能迈步向前走,就算前路是一条必定会受伤的路。可我唯有走下去,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是否还有补救的可能。我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我只知道,我和她们之间还有未结束的事物。
在尘埃落定之前,我无法做出任何选择。感情是利剑,如今自己做好来为感情流血的准备,可自己的感情,似乎已经远去了。
对胆小又懦弱的自己,我无可奈何。
「…老师,可我似乎已经没有机会了。」
泪水早就干涸,了解自己的心意之后,反而感到困惑。
「但一切都还没结束,你必须进行到底。」
「你还有做出决定的能力。」
「去做决定吧,把你们三个人的关系结束。」
「遵循自己的真心,不要想着会伤到谁。」
「认真的去做决定。」
「不要让辜负对方和自己的心意。」
「听着,展,你不要去思考对不起谁。你不亏欠任何人,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如果流下眼泪,那正是喜爱着对方证明。」
「没有泪水的恋情不会圆满。」
「同理,喜欢上一个人也一定会因为她心伤。」
「至于事情的结果,之后的责任,都统统抛开好了。那些事情就让未来的自己的去烦恼吧,现在的你,要做出自己的回答。」
「最后,就算后悔也没关系,放手去做吧。」
「可她那样子,你觉得是真的?」
「哦,好。」
「怎么,难不成你们俩也认识?」老师看着她们两人之间互相不对付的眼神,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周六晚上,老师给我传来消息,明天班上会有一个学生来试听,希望我早到些。我回说可以,来试听的人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只不过大多数人试听的都是周六晚上的课,很少有人会来试听周天早上这个时段的课。
「我没想到她这么主动。」
「你怎么确定?」
五分钟后,我端着两杯咖啡两杯水回来。
老师伸出手指着我,对身旁的女生说,而一旁的女生也把视线从试题上抽离,看到我的瞬间,她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会。」
「一开始是有些,不过戴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现在,房间里一个是喜欢你的女生,另一个是你喜欢的…」老师若有所思的说,
还有一把是,试听的同学的吗?
「那太好了,那你们等一下坐一起好了,你跟着他也好跟上课堂的节奏。」
「你这么说也对。」
我把门关上,
像是受洗一般,我从老师那里得到了祝福。自己的心意已经了然于心,剩下就只剩要如何行动了。自始至终自己行动的准则只有一条,也应该将它贯彻到底才是。
学校里,林见还是不和我接触。但我似乎可以接受了,阿芝不在询问我是否还会和林见和好,曹英也不在关心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于安慰我的关系,带着我认识了许多同年级的其他女生。她们似乎都是曹英的好友,只要曹英说些什么,她们也都频频发笑,每当自己在曹英催促下讲些什么的时候,明明是非常无聊的话题,女生也会觉得我是个幽默风趣的人。
「这里也打湿了…」她说,我却感到背后炽热的视线,我站起身,
「那她怎么会来这里试听?」
「可…」王思明看向林见,两个只是互相看过一眼,又各自把视线撇开。
「那女孩就是我上周和你说的那位。」
我摸了摸头发,上面沾了些水。到时候也许要借下老师的毛巾,就这么想着,我走进教室,却看到门口的桶中放着三把雨伞。
「什么怎么办?」
我刚坐下,王思明就对我说。我都忘记了头发上沾了水,但王思明已经从包中拿出了薰衣草色的毛巾,
「听苏展说过…」
「没想到啊,你比我想象能干多了。」
「…」 她并没有回答我,嘛,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再问一次好了。
「你喝什么我喝什么。」她并未抬头,这是最近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坐下开始整理起讲义,王思明则在一旁帮助我,
「当然了。」
「同班同学。」我平静的说道,这下反而轮到老师吃惊了,她看向林见,
周天清晨,天上下起了小雨。下雨天王思明会直接在办公室里等我,因为是小雨,我也就没带伞。下车后,冒着天上飘落的细雨,跑向公寓楼。天色有些阴郁,不过大概很快就会放晴吧?沿海的地方本就潮湿,这细雨更是让空气弥漫着薄薄一层水雾。
「听他说过…」
「怎样,见过吗?」
「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怎么?」
我和老师决定做到底,就按平常对待试听生的方式来对待林见。于是就推开门走进去,发现二人并没有什么交流,而是坐在位置上坐着各自位置,
两人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老师又疑惑的看着我。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气氛。我连忙向老师招招手,她立刻心领神会,跟着我走出办公室。
「要毛巾吗?」
「啊,他来了,介绍一下,这是班长,话说你们应该见过吧,毕竟你们是同校的学生。」
「能的,其实也带了隐形眼睛。」
眼前的女生正是林见。
我已经习惯每次都给王思明单独先准备出一份讲义,我仔细清点过页数,确认无误后才交给她。这时候我才发现今天王思明似乎带了美瞳,
「要喝咖啡吗?」我再一次询问。
「咳咳,老师…」坐在老位置上的王思明故意咳着,她有些幽怨的看向老师。
「这话,可是在夸我?」
「…对,」
「到底是怎么样?」
「然后她们现在彻底认识了彼此的存在。」
我在地毯上尽可能侧蹭干水分,走进教室,推开办公室门,可眼前的一幕却让我愣在原地。
「今天,好像眼睛看上去不太一样?」
「不过,戴美瞳的话,能看清?」
「那我还是和平常一样。」她说,
「喝咖啡吗?」我问林见,
「…谢谢。」我接过毛巾,擦拭着头发。正当我用完准备还给她时,她却接过毛巾擦拭着我耳旁的鬓角,
「这份是你上节课的作文,喏,给你。」
「你发现了?」她露出欣喜的表情,
「看着像是这样?」
林见只是点点头。
「那她们怎么会认识彼此呢?」
「不会爆发什么关系纠纷吗?」
在那之前,我会做出选择。
她突然凑到我身旁,向我耳边轻轻说道,
「现在也只能当作真的了。」
「就是那个和你关系结束的那位?」
眼见林见只是呆呆看着我,老师只能在我身上寻求回答,
「如果是我告诉她的,你会伤心吗?」
老师继续给林见讲题,而我却发现她的目光,偶尔会看向坐在王思明身旁的我。
「我去冲咖啡。」
「因为她跟我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
「是你和她说的这里?」
我转过身,看到林见呆呆看向我,说句实话,搞清楚自己的心意之后,反而变得一身轻松了。只不过一段时间没和她交流,再加上她那斩钉截铁宣布关系结束,我一时也搞不清楚要如何面对她。我走到她们身旁问要不要喝咖啡,其实只有速溶,只是口味有些差别罢了。老师喝的口味我早就熟记于心了,我只是借问口味的事向林见搭话。
「就一天而已啦。」老师连忙说,
「真的?」
「嗯,感觉眼睛比平时好像要大些,很合适。」
「她确实很主动。」
「我向她们坦白了彼此的存在。王思明之前去学校找我的时候见过她一次。不过两个人见面这应该是第一次。」
「王思明她还去过你学校?」
我问曹英这是否是他从来不找女友的原因,他则说自己早就心有所属了,这些女生只不过是他的朋友罢了。我笑笑说,能让你痴心的,对方恐怕也是个天下少有的女生。他却回答说,是很普通的人。
「这样,眼睛不难受?」
「那…当然会伤心。」她楞住了,
「那你认为我会做这种事情来伤害你吗?」
「不会…?」
「你看着我的眼睛。」
「嗯,」她认真的看着我的双眼,
「我看上去像是在说谎吗?」
「不像…?」
「不放心的话,不如去问问老师?」
她点点头,但却又凑我耳边,
「就算是你做的也没关系。」她轻巧的离开,然后冲我一笑。
我继续整理着讲义,想到林见也在这里,索性提前发给她好了。我挑出一份,走到她身旁递去。可她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眉毛柠在一起。
「这是这节课的讲义,分别是听力,是阅读,翻译和写作。你看看有没有缺的或是漏印的。如果有的话就和我说,我给你换一份。」
「…你过来。」林见咬咬牙,对我说,她拉着我走出办公室,
「什么事?」我问,
「你和她什么关系?」
「…」这算是什么?
「你不回答吗?」她话语有些冰冷,只一味的追问着我。
「你很…在意吗?」我出口反问,
「…」这次轮到她沉默了。她紧盯着我,脸上的忿意变得明显,眼看到达临界值要爆发,却变成了失望的表情。
「…不,没什么。」她低下头说着,不等我反应,她撞开我走回办公室。
「刚刚的事就当我没问过好了。」
两个人都不在说话,而是默默分发着讲义。时间逐渐接近上课,其他同学也陆续来到教室。最后王思明还是坐在我旁边,只不过我的左边是林见,右边是王思明罢了。三人坐在第一排,老师看到如此情况,掩面偷笑着。
「我们发讲义去了。」她回头有些刻意的说。、
下课之后,林见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而我则开始收起同学留在桌子上的作文,收齐之后,我正要推门进入办公室,却正巧遇到林见推门出来,她表情阴郁,见到我躲开了视线。
「这是节试听课,你不用在意我。」
「你把这句话翻译一下。」
「问过老师了?」
我们彼此侧过身,她走出办公室,而我走进去把收上来的作文交给老师。老师只是对我笑笑,说只让她们两个人独处恐怕不太好。
「别去!」她低头呐喊着。
走进小区之前,她牵起我的手,
我无计可施,只能等到她冷静下来,两个人才离开教室。
可林见只是对照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完全不再看我的讲义,而是看着自己空白的讲义发呆。我见状索性直接把自己的讲义推到她面前,直接伸手把她的讲义拿到自己面前。
她双眼紧闭,的晶莹的嘴唇靠的是如此的近,她的一呼一吸都吐在我的唇上。我抓住了她的双肩,她的唇永远停在了我的唇前。两人的唇最后也没有重叠在一起。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双手紧抱着我,直到电梯到达才松开。
「就算那样也不可以。」她又用力抓紧了我的手,斩钉截铁的说。
「凯瑟琳,有你在我身旁是我的幸运。」
「对不起。」刚关上办公室的门,就听到王思明小声的一句道歉。
而林见则趁机把讲义终于对调了过来,我看着自己的讲义,发现左侧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句话,
我闻言推开门,却看到林见站在教室门口和在办公室门外的王思明对峙,她面朝办公室,一看到我,她像是崩溃一般,遮掩起自己的脸,直接跑开了。
王思明注意到我们之讲义的传递,她也把自己的讲义推到我面前,我看着林见写下的那句话,思来想去,最后也没有把它擦去,就这么和王思明交换了讲义。
「我自己要求的。」
我立刻迈开腿想去追,却被一旁的王思明拉住。
她留下这句话,我走进办公室,正看到王思明从老师那里走回来。也许是趁刚刚我和林见离开的空挡去询问了吧?
课上,我按老师的要求,关注着林见是否能跟上进度,她的英语水平要跟上进度我想恐怕很是吃力,每当我看她落后于进度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讲义推到两个人中间,方便她对照跟上进度。一开始她并不接受,但也许是发现自己确实跟不上进度之后,才开始看我的讲义。
电梯里,久违的沉默和她身上的芬芳萦绕在我们之间。她叫住我的名字,回头的一瞬间,她突然抱住我,双手捧住我的脸,踮起脚,朝我吻来。
「反而叫我愧疚。」
「嗯。」
「干什么道歉呢?」
我明白了老师刻意让我翻译这句话的原因。
我看向她,她用右手拖住自己的下巴,脸朝向我看不到的另一侧。
我随即低头看向讲义,看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愣住了,但又很快反应过来,念出了译文,
我在讲义上圈圈画画,把老师讲的事无巨细的都写下,其实我平时上课并不这样,但是为了林见能跟上进度,我还是认真的做着笔记。
课进行到后半段,我发现林见已经彻底听不进去课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最后写作的时候,我把自己的作文借给她看。她才勉强完成。
「可也没人要求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因为自己没有相信你啊。」
「可是…她,哭了…」我向王思明说,准备挣脱她的手。
老师注意到我这边无声的骚动,她点了我的名字,
「下周,我们去约会吧。」
她几次想要伸手拿回自己的讲义,我都拒绝了。我用手按住她的讲义,又迅速记下笔记。
她把要分发的讲义抱给我,自己也抱起另一部分讲义,推着我的后背往外走,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们都一言不发。
「好。」我如此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