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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日

《十八時》 · 鳴籟琢磨 · 2萬 字

如果要我現在回憶我和她之間的關係,我依舊沒有能力能夠將其訴諸語言。但是時間俞是流轉,將其寫下的慾望就愈發強烈。那識海中不時閃過的記憶的倩影,就像是老電影的象徵鏡頭一般,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腦中閃過。每閃過一次,腦袋就像是被它踢了一腳一般。雖然並無痛感,但卻不容你不回憶起那記憶。而且隨着時間的流逝,它閃過的愈發頻繁,愈發持久。就像是自己一步一步漸漸走離一般,每次回憶都好像變得模糊。但是記憶中的景色如何變換,那時的那股彷徨和憂慮都似乎像是耳旁的風一般,縈繞在我身邊。

這彷徨愈發衝擊着我的思緒,就像是微風吹過一潭池水。帶起的漣漪總是需要很久再逝去。那漣漪的微波動搖着我。就像是如今四月賞櫻見到花落滿地的悲哀。

那時的我身處在那樣的風景中,但就算身處其中,我也未必就留意過那風景。更何況,我那時心中在意着一個女孩,我正抱有戀情。我所關心的不過是那女孩,她的喜怒哀樂,亦或是她隻言片語。我所在意的不過是這些。我時常想起那風景,褐紅色的塑膠跑道,沿着跑道的白線,夕陽下漫步着。她不知從何處跑來,伸過腳想要絆我。卻弄巧成拙的摔倒在跑道上。

夏末的風,九月的夕陽,依舊破碎的漫天雲霞。隱約傳來的蟬鳴,操場上學生的喧鬧聲,不時傳來的大笑聲。甚至還有從人造綠茵草坪中飛出的足球。雙手合十,一臉靦腆對行人道歉的撿球的人。這些都環繞在我身旁,世界彷彿在此匯聚,又在此終結。我總是有些心不在焉,不知被什麼拿走了注意力。

我微微屈膝,將手伸向坐倒在跑道上的她。我那時除她以外,大抵是聽不到別的聲音的。只有等到若干年後的現在,我才注意到這風景中的種種。

「你躲開幹嘛?」她有些生氣的說。

「我並沒有躲開,是你自己絆倒了自己。」我笑着回答她,

「摔疼了?」

「並沒有,只是覺得可惜。」

「什麼可惜?」

「早知道如此,不如一把把你拉倒。」她抓住我的衣袖,站了起來。

「這還真是,」我愕然的說。

「真是什麼?」她又有些不悅。

「沒什麼,只是覺得那樣也未嘗不可。」她的手指離開我的袖口,一下子,好像輕鬆了很多。

她轉過身,向前走着。我則以一步的距離跟在她身後。她的頭髮那時還沒有染上黃色,黑色的馬尾辮隨着她輕盈的步伐在眼前來回晃動。時不時側過臉來和我說一兩句話,那臉頰好像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膜。林見總是這樣。自顧自地說着話,或是自顧自的做着事情,就好像和我的對話就是附贈品一樣。我努力的回想着她所說的隻言片語,用盡力氣在腦子的不斷榨取着記憶,哪怕再想起來一點也好。

可是她說了什麼我全然已經忘記了。起初的我拼了命的想要想起她說過的一言一語,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漸漸的,我開始覺得忘掉也沒關係,就這麼忘掉就好了。因爲一開始自己也許就沒有留心那些話語,也許那些話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自己也許那時也有自己的心思。正因爲種種方面的遺忘,我才得以現在坐在桌前寫下這些文字。我想,這些破碎的記憶本身就不完整,也只有文章這種不完整的器皿,才能夠承載。若是每分每秒都記得清晰,恐怕是連一個字也無法寫出,面面鉅細,考慮到所有的細節是不可能的。如果要要照顧到每一個瞬間,整個記憶就會變得更加模糊。所以只有記憶是不完整的的時候才能將其付諸語言。

可那我那時究竟在糾結什麼呢?

哦,我那時做了一個夢。也許是在糾結那個夢吧。但那是否有些過於認真了呢?我想不是的,藉由那個夢境,我莫名生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這感覺無比奇妙,如果硬要做個比喻的話,就像是一個我不知姓名但一定能在人羣中認出的女孩。我對她疑惑不已,但又無比清楚一點。就算姓名,長相完全不知也沒關係,我定然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認出她來。

並非自信,而是內心深處生出的一種心意。所以對正在眼前漫步的她,我並未過多留心。直到夕陽完全落下,只剩餘暉還在天邊徘徊。操場上的照明燈攸然亮起。夏日的晚風,正吹過我們之間的空間。隨風吹來的,還有她的一句話。

「回去吧?」

她點點頭。我嘆了口氣。

那時我們班的管理方式極其奇怪,班主任將大量的權力交給了班級委員們。而班級委員又由學生自行組織選出。這就導致了,尚未開學之時,班級委員就已經內定了下來。當我被告知班級委員未經選舉和推薦就已經敲定之後,我心想這是何等的不公平,而絕大部分的學生甚至不知道老師的這項指令。而最我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班主任全程都沒有參與班級委員人選的決定,她把這件事就這麼全權交給了幾個在報道當天與她交談過的幾位學生。當最後班級委員的名單遞交到她手上時,她也未加以審查,只是認了下人,就接受了這樣的安排。當時的我無法認同這種行爲。

***

不過這僅是作爲一種被迫的選擇,和他相處幾日後。我便後悔了,此人性格極差,相處起來總是令人感到不快。他盲目自大,喜歡吹捧自己的能力,但卻沒有和那吹噓相稱的實力。我在看穿了這一點之後,便決定不能與此人深交。但礙於同位,我對此也只能認栽,和他還是偶有交流。可是又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他擅長社交。至少剛開學時看上去是那樣的。他很快就和班上的同學熟絡了起來。

「嗯。」我一看是她,心裏大概已經知道是什麼事情。

「喂,能不能請你幫個忙?」正在寫作業的我耳邊傳來了她的聲音。

這所高中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有些莫名其妙。首先便是,它並非是一所全日制學校而是一所走讀的學校。當然學校也配有宿舍,但是隻向家距離學校遠的的學生開放。這其中的原因也很簡單,這所學校是爲數不多還沒有搬出市區的高中之一。由於建在市區的一個小山附近。自然也沒有強制學生住校的理由。所以一到放學的時間,身穿高中制服走出校園回家。總是能吸引旁人的目光。其次它莫名其妙的地方是,它緊挨着一個森林公園而建。所以周圍景緻可謂壯觀。也因此,學校偶爾會組織到山上寫生。學校大門前,馬路很是狹窄,倒是能夠保持雙向的車流。但一到早晚高峯,必定堵得水泄不通。從大門走入,一個不大不小的廣場,大門正對的一座三樓東西向的教學樓。樓前道路又分出兩條,一條向右通向另外兩座樓,一條向左通向操場。兩條道路一邊是狹長的教學樓,一邊是鬱鬱蔥蔥的花園。待到早春的時候,幾株單雙櫻綻開粉白色的花朵,風景也甚是可觀。但礙於學校管理的緣故,往往只有片刻的間隙,才能看到這初春的風景。至此以後,這學校中唯有天空和氣溫才能窺見季節的變更。

「我只負責我們班級在級部上的事情,我們班內的事情。我基本不插手。你們要是有什麼想法就直接跟說我。高二樓物理組找我。」也確實如此,只要是關於我們班在班級之間的事情,她都無比認真。運動會,平時的檢查。我們班總是佔據優勝。都是她的要求所致。她這人在這方面勝負欲極強。其結果就是我們的在校成績往往比尖子班都要高。在規定之外,我們被賦予了極大的自由。其中莫過於戀愛的自由。在中國,戀愛在除大學以外的任何學校都是被禁止的。學生上學的意義是學習,大概所有的學生從小就接受過這種教育。但是戀情這種東西,它總是要自然的產生。不管當事人是否注意到這是戀愛,都可能懷抱戀情。我想禁止學生談戀愛的班主任十之八九,她卻完全不在乎。只是她認爲,自由是需要他物來交換的,戀愛自由的代價就是失去評優的資格。但是大家對此都不冷不熱,畢竟在學生眼中,能夠允許這個年紀的戀愛就已經是莫大的寬容,更何況她確確實實的不加干預,也不外傳,甚至會撮合已經在交往的情侶們。處在這個班中,人人都有顆躁動的心,但都隱藏平日的和平之下。

「拒絕了之後,是不是就做不成朋友了呢?」

我有些困惑,但還是問了下去。

「嗯嗯額,」她飛快的搖着頭。

「你已經跟他說要收下這塊表了?」

「也許吧。」我說。

軍訓兩週後。我並未缺席,按時出席了入學典禮。那是一個晴天,全校學生背光站在操場上。個子不高的校長正站在主席臺上校長在主席臺上發表着陳詞濫調的演講。我想這到哪裏都是一樣的。帶着眼鏡的胖校長,穿着捎帶藍色的襯衫手拿打印的演講稿,然後對着主席臺下的師生做着千篇一律的演講。

「我知道了,但是。」

我看眼手錶,距離學校通知的時間九點。還有十五分鐘。我把揹包倚着椅子放下。把目光看向窗外,陸陸續續的,教室裏的人越來越多。最後,當時間已經超過預定時間三分鐘後,那老師終於從講桌後的椅子上站起。拍拍手,拿起一根粉筆。用極爲簡潔的筆法和強勁的力度在黑板上寫下來她的名字。隨後自然的把粉筆隨意的丟向一邊,開口介紹着自己。

我不是那種嗜書如命的讀書家,我只是對某一類,某一種小說愛不釋手。當然,同齡人中愛讀小說的大有人在。不過他們喜歡的都是科幻,懸疑,推理那一類的小說。不是我胡說,但凡你攔住一個這個年紀的高中生,他恐怕一定讀過東野圭吾或是南派三叔。而我喜歡的,是另一類文學。我那時剛剛讀完川端康成的《藤花與草莓》,又借來的宮澤賢治,三島由紀夫和村上春樹的書。每每當我向同學提起這些作家時,他們沒有一個讀過的。結果東轉西轉,整個級部打聽下來,也沒有幾位和我一樣喜歡讀日本作家小說的人。不過仔細想想來恐怕也是這樣。在二零二零年的中國讀這些作家,雖說不是什麼會被批評的舉動,但也終不是可以提倡之舉。

「這。」我眼看她問出這樣的問題,只能換一種方式來問她。

從家附件的站臺乘上公共汽車,直接坐到終點站下車,往回走個兩三百米。便可達到大門。廣場上擺出張貼着分班結果的佈告欄。很多學生圍在那裏,看分班的結果。我一邊在腦內如此想着,一邊正從張貼出來的分班表上尋找自己的名字。通知欄前站着很多人,我穿着藍色的襯衣,穿過喧鬧的人羣。眼睛快速的從紙張上劃過。最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被分配到了八班。隨後也覺得沒有什麼實感,我站在學校大門正對的的廣場上。八月的陽光把一切都曬的暖洋洋的。兩旁的樹葉鮮綠。結伴而行的新生,形影獨立的新生,放聲大笑的新生,各種聲音在耳邊此起彼伏。我想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她轉過頭來看我一眼,並未說話,又低下頭看起手機。我退出教室,再此確認了門牌上寫的是「高一八班」之後,才進入教室。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課桌都是單人單桌,整齊的排放着。教室裏除我以外,已經兩三個同學坐在課桌前等待了。

***

因爲她被在班裏用極親密的稱呼大聲呼喊我的同位,所以被誤認在和我的同位交往。按常理來說說也應該是這樣,畢竟情侶之間纔會用那種暱稱互相稱呼。事實上我的同位那時是有女朋友的,而林見也不是喜歡我同位,她只是覺得他作爲朋友是個不錯的人。只是她的行爲實在是越線,而且常常越線,所以被誤解了也不奇怪。她這人說來也怪,明明作爲社交的中心。卻對基本的界限有着錯誤的理解。林見自己也並不在意這件事,但我的同位很是在意。他受不了同班同學對他的流言蜚語,果斷選擇了疏遠林見。但不知爲何,林見十分看重和他的關係。一下子被人疏遠,她有點接受不了。眼見友誼即將結束,而任憑她自己如何請求,我同位都不願和她好好談一次。雖說在我看來這並無必要,畢竟兩個人又不是真在交往。但她硬是要堅持,所以在她自己請求無果之後,我就進入了她的視野。

我和她是因爲另一個人相識的。那個人是我高一時的同位。因爲他和我是同一所初中畢業的學生,雖說我們中學時並不認識。但總歸是一個學校的畢業生,相較於其他完全沒見過的人,還是找一個不熟但是好歹見過的人做同位會比較簡單些。

「但是什麼?」

「不覺得過分?」我有些生氣。

我們口中的那個「他」是我們高一的一個同班同學,是個肥胖的男生。個子倒不矮,但由於實在是胖的出奇,所以看上去並不是很高。他一臉老實長相,爲人也是友善和藹。之所以苦惱是因爲這個男生跟林見表白了。他和林見高一時就是關係不錯的朋友,上到高二之後雖然不在同一班級,但也是經常結伴逃晚自習的關係。

「話說怎麼算是喜歡呢?」

「這我哪裏知道,你說我該怎麼辦啊?」她好像很苦惱的樣子。「他好像很認真的樣子。這下真的不好辦了。」

「想找你商量件事。」

「我說,你趕緊跟他說清楚。把他拒了,然後把表還給人家。」我嚴肅起來。這和平時的的我有些不同,我幾乎不對她生氣。我看着那塊表,至少那裏面有份感情,我有點同情那個男生,我和他高一時關係也還不錯。雖然並不是那種交心的朋友,但總歸是個能夠坦誠相對的難得的人。況且他相當不錯,性格也沒有什麼缺點。雖然我打一開始就覺得這是一段不可能的感情,但我還是在內心裏爲他鳴不平。

「我?」轉向右邊,我看到她趁着我同位不在坐到了他的座位上。

林見就是班級委員們的一員,她是宣傳委員。那是極其貼合她形象的一個職位,如果叫我來選擇的話,我也一定會選擇林見來做宣傳委員。因爲那時的她就像是漫畫裏纔有的那種角色。那種身處同學中心的女孩的形象,社交的中心,就像是羣星環繞着太陽一樣,我們是羣星,她是太陽。她有光和熱,她有活力和朝氣,當然也一副俏模樣。很受歡迎。

「額,這。這我也不太清楚。」她回答的倒是爽快,只是回答本身讓讓人頭疼。

「沒那麼嚴重吧?」

班主任的日常管理也是莫名其妙,她本人平日往往是最晚到的,又是最早走的。如果這天上午沒有她的課程,她甚至會缺席一上午,去到辦公室一問才知道她還沒有來。下午若是沒有課時要上也會立刻回家。她唯一會準時上班和下班的日子就是週一。因爲早上有升旗儀式,下午有安排本週各種事項的班會。

「嗯,我聽說這塊表花了一千多塊錢。」她也點點頭。

「是啊。走吧。」我如此說道。

我心想事情到此應該就能解決,於是把身子轉回去,有捧起書來。

「至少你們有個這麼漂亮的班主任嘛。」她說着。大家都笑了。

但事已至此我也沒有辦法改變。就這麼着,我迎來了報道的日子。中國的高中一般都是在假期結束之前一個周至兩週左右報道。主要是去看分班和熟悉學校。緊接着進行一到兩週的軍訓,軍訓過後的九月一日。纔是開學的正式日期。我並無去這學校讀書的意願,但事已至此,轉校早已沒有可能。但想到要去一個本不想去的學校,心情總有些怏怏不快起來。

她和我印象中的老師形象完全不符。初中時,老師總是嚴肅而又不苟言笑的。並不是說初中的的老師嚴厲或是不近人情。而是老師應該更加正經一些,總不能感覺,像是她這樣。這是我所不曾見過的場景,好像身邊的一切都散發着新鮮的感覺,可我對這感覺十分厭惡。她似乎輕易的就博得了同學們對她的認可。我由於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所以只是在一旁註視着頗爲有趣的一幕。隨後我逐漸覺得這一場景也並無多少趣味,於是從書包裏拿出本子來,寫下對班主任的第一印象。

她不論走到哪裏,身邊都有那麼一兩個人相伴。所以當她和我的那位不着調的同位熟絡起來之後,我才終於進入了她的視野。但她恐怕也是束手無策之後找到我幫忙。那是我第一次幫她。

就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學校,說它好也算不上好。說它不好也算不上壞。只有聽之任之,順其自然。才能在此處安穩的生存下去。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高中校園。我在這裏度過了三年的時光。當初父母就是因爲方便才報了這所學校,結果沒想到落榜最後來到了這裏。可以說,我從一開始就對這所學校並無好感。

「呃,」她皺起眉頭。我看有效果,又追問下去。

「什麼怎麼想?」

「嗯,他的事。」她把椅子往我的方向靠了靠。小聲說,「他送了我一塊表。」說完把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推到我面前來,盒子用藍色的絲帶纏着,打着一個蝴蝶結。很明顯已經拆開過了,我得到她的同意後,打開了那盒子,一塊做工精細的機械錶靜靜的躺在那黑色的絲絨底布上。

可是如今想起,我卻總是難以忘懷。也許自那時起,我的回憶就已經被這風景給佔據了。做過的事,說出口的話,繁瑣的約定,後來都難以爲繼了。若是這樣下去,我早晚會在與她的相處中逐漸迷失。可左思右想,我們之間的關係並非如此牢固,言語必須要小心纔是,我和她都是極爲敏感之人。所以,就這樣什麼也不做,保持現狀的相處下去,也說不定就是最好的選擇。不過,因爲什麼也不做而留下的遺憾,恐怕再無填補的可能了。遺憾也未嘗不可,可心中總保留着那樣的想法,而且日愈強烈。那想法在我腦內數次迴響,我每次都需要極長的時間將它剋制下來。否則言語出口之際,我們的關係又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那變化之後又會如何,我無法設想。但如果選擇任何一方都會留下遺憾的話,那就留下最大的遺憾吧。我那時如此想着。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剛開學,大家都不是很瞭解對方。我是他的同位,又是一個學校畢業。我說的話,應該很輕易就能被他接受吧?按常理來說,也確實如此。當時的我絲毫不關心這些,所以她找上我來。

「唔,我不知道。」

「你想象下自己和他牽着手逛街的樣子。」

去教室報道,領到校服。班主任吩咐完軍訓和入學典禮的事情。老師宣佈結束後,我走出教室。本想去操場看看。但最終還是沒去。

但這所學校在根本上莫名其妙的地方在於,它一直採用一種粗劣的模仿別的學校管理方式的模式。這點很是明顯,市區內的學校卻和郊區的學校採用同樣的作息表。就譬如晚自習這一點,走讀的學校往往是不需要強迫學生上晚自習的。但是從我們這屆開始,學校突然打出了「理工見長,美譽突出」的建校特色。於是爲了提升學生的學習成績,開始強制自習。我不知爲何一個二流高中要在升學率上與那些一流學校競爭。也不知強迫自習是否能夠提升我們的成績。但不管如何,結果就是,我們離校的時間推遲到了晚上十點之後。對此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校方管理層究竟作何打算。

「我呢,是教物理的。」無比張揚的聲音,又帶着某種不屬於她那個年紀的活力。我又覺得她有些不可思議。她是我們的班主任。隨後她不知從講桌何處拿出一疊紙,隨後就開始點起一個一個同學的名字。隨後被點到到名字的同學上到講臺前把那張紙領會。點到我時,我發現那紙其實是錄取通知書。班主任正一張張把它們發下去。

好像一切感情都交織在這新人聚集的廣場裏,與故友重逢的喜悅,和新結識的朋友聊天的欣喜。也固然有暗自悲傷的人,真是奇妙的光景。好像互相併不影響一般,他人的熱鬧似乎和他人的冷清恰當的存在着。有說有笑的羣體旁,也總是經過隻身一人,只顧邁步向前的學生。這究竟算是什麼呢?我也並無心追究下去,我那時對這所高中並無好感。有的無非是冷漠的感情罷了。看過下面的說明再問過在場的學長之後。我順利的走進教學樓,找到了教室所在。木質的門並未關閉,我單肩揹包,向前探出半個身子。教室內的景色隨之映入眼簾。一位穿着時髦的年輕女教師,不,該說是中年女教師吧。但總之她面容姣好,雖然已有一些皺紋,但又有些不可思議。那皺紋在她臉上完全不顯得礙眼,反而像是一種點綴。加之她穿着打扮得體。我一時判斷不出她的年齡到底有多大。

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十分懶散又不上進的老師,卻是整個級部裏管理最爲嚴格的人。我本以爲如此懶散且不着調的老師對待生活恐怕也是一塌糊塗。沒想到她其實相當認真,而且那股認真超過了任何我見過的女人。以至於我最終都沒搞清楚,她到底是理性更多些還是感性更多些。無論是班會課上說出的那些陳年的糗事,還是在自己父親被推進手術室還要堅持給我們上課也好。她這人涇渭分明,玩就是玩,學就是學。任何事物都有一個無比清晰的界限。所有的情況她都能用規定將其解決。這正因爲她那方方面面都照顧得到的各式各樣的規定,所以她才能每天都如此懶散的行事。正如她在報道時對我們所說的那樣,

「你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他沒關係,你再想一下。如果讓你吻他。你願意嗎?」

「怎麼了?」

「那這不就行了。」我說,「解決了,你不喜歡他。去把人家拒了吧。還有,把表也退給人家。」

所以突然被跟自己關係比較好的朋友表白,林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其實那也算不上是表白。只不過通過其他朋友的隻言片語和他對她的種種表現。才讓這件事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雖然我想這種她是一定會拒絕的,可是她居然表現的很遲疑。所以我也不敢輕易的說些什麼,只好先問她是什麼想法。

待到所有同學領完通知書,她又對照着花名冊將每個同學的臉認了一認。隨後叫出兩個男生去到總務處領取校服。等待校服取回的時間裏,她同我們聊了起來。就好像並不是一位班主任,而是一位姐姐。她輕鬆地與前排的同學交流着,她鼻樑很高,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可是我已經收下了這塊表,再退回去不太好吧?」她說.

幾年前,其實也就三四年前。我升入本地的一所高中上學。中國的高中往往都是全日制,因此學生從高中開始就要與其他同學一起擠在一間宿舍裏體驗集體生活。因爲要建設能夠容納全校學生的宿舍,再加之供給全校學生使用的教學樓以及食堂。理所當然的,學校佔去了很大的面積。所以很多學校都搬出市區,遷到市郊等空間足夠的地點。我的高中也本該是如此。但是由於在考試中發揮失常,我最後落榜沒能考上第一志願的學校,在一片失望中。我只能前往隨手填報的第二志願的高中。

「那你喜歡他嗎?」

「什麼?」

「哦,這看起來就很貴啊。」我發自內心地說。

「就是對他啊。」

所以這是一個外部看上去極其森嚴有序,但內部無比自由混亂的班級。這是一種扭曲的集體,在外我們團結一致,是所有班級所傾慕的對象;對內,我們拉幫結派,相互仇視分裂。人人在其中都不得不思考自己的定位,爲自己找到一個安穩的場所成爲了最大的難事。

我正低頭讀着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林見卻突然坐到我旁邊的座位上。她拉拉我的衣角,看着我不說話。我放下書說,

「他的事?」

「我說,這種事你別開玩笑。」我臉色有些黑,她看着我,也顯得有些怯意。

「居然這麼貴的嗎?他是哪裏來的這麼多錢?」

畢竟同一所學校畢業,至少一開始相處時擁有一個永不枯竭的共同話題,這樣一來,哪怕是如我這般不擅社交的人,也能應對如流。總不至於落得形影獨立。

那日的陽光照在我的後背上,我那時並未意識到。自這天起,我會在學校與她結識,再因此生出種種關係。但是若是隻是回想起來,我總是感到悲哀。這是一種難以抑制的悲哀,因爲我和她也許能阻止那種種悲哀的發生。可是我們卻總是作繭自縛,彼此受到傷害,最後又只得自己撫慰自己的傷口。也許我們也是最理解對方而又最無能爲力的人。到最後我未能讓她免於種種傷心事,而我自己也在種種遭遇中逐漸迷失。到最後,我也沒能救得了自己。

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但是又好像有點捨不得這塊表。我就又提醒了她一遍,她大概是受不了的我的囉嗦。我還沒說完就跑走了。我看着她拿着盒子離開了教室。於是又拿起書來,讀《挪威的森林》。書中剛好是渡邊和綠子在餐廳初次見面時的場景。綠子和她,倒是有些相似啊。我看着書頁上的字,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與她剛剛相識的時候。那時的她比現在更加蠻不講理。不過也得益於她的蠻不講理我和她才認識了彼此。

但要說自己得到了什麼的話,我想我和她之間得到了一種難得的感情,這感情有時堅固如鑽石,有的時候卻像蛛絲一般隨手就能拂去。但有一點我深信不疑,這感情的難以找的一個合適的詞語將其形容。時至今日,我也無法界定自己到底如何看待她.而她又如何看待我,這早已模糊不清了。

「你怎麼想?」我問。

「我當時又不知道他喜歡我,就收下了。」

「也就是說,你在明知道對方喜歡你的情況下,依舊選擇了接受他送你這塊價格不菲的表嗎?」我問。

「那這樣,你想象一下。」

十月某天的一個下午,我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書。現在是有別於其他時間的課間,足足有四十五分鐘之長。和一節課的時間同等。所以往往這個時間,都是同學們嬉笑聊天的時間。我同位的好友,姓曹名英。也出去散步了,我剛從學校圖書館裏借了書。不打算出去散步,於是就拒絕他的邀請。自己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看書。教室裏還有沒出去的同學,他們或安靜學習,或與朋友不是大聲就是小聲說着話。這課間相當喧鬧,不過倒不打擾我讀書就是。

「不幫。」我不等對方出口就拒絕了對方。這是拒絕別人最好的方法,它的好處在於不是強調」我沒有能力幫你」而是單純的突出「我不想幫你」。強烈的傳達」否定」的意思,是這個方法最爲突出的地方。而且這也是一種沒有禮貌的做法,一般的人被如此拒絕,一般都會打道回府,可她不是那種人。

突然,一陣疼痛從我的小腿傳來。她踢了我一腳,而且相當用力的踹了一腳。帆布鞋的硬鞋頭把我的小腿骨撞的發痛。我猛然抬起頭,心思也完全從桌上的練習題中抽出。

心中氣憤了到極點,我惡狠狠地看向她。她卻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甚至用手指捲起了自己耳邊的頭髮。那臉上似乎掛着一種她踹我天經地義的表情。就像是她踢得我這一腳,如何喝了一口水一樣自然。完全沒有任何感到歉意的表情,我被那莫名的表情澆滅了怒火。本來想說出的話也被嚥了回去。

「我說,能不能幫個忙?」我再次被提問。

「不,」又一股痛覺襲來,我出口那瞬間。我再次被她踹了一腳,在同樣的位置。總感覺好像我還沒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就已經踢到我了。這下我徹底想不明白了,因爲她用的力氣實在是大,就連我一個男生也覺得接上她這樣一腳也受不了。

「現在呢?你想幫了嗎?」不等我反應過來,她又問着。她突然露出了微笑的表情。

「唔,嗯,」我猶豫之時,又是一腳踢在我的腿上。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心想這樣對方多少也會做出些應對。結果她又是一腳踢在我的腿上。正當我忍無可忍準備開口罵她時,我突然看到她背後還站着我們班的體育委員。他是籃球的特長生,個子很高。我突然想起同位曾經跟我提過體委喜歡林見。如果只是一個女生的話,我怎樣都是有辦法能夠解決的,但要是牽扯到兩個人,而且還都是班級委員的話,我以後在班級裏恐怕難以找的自己的空間。向他人求救也是不可能的,現在是課間,大家都在忙心自己的事情。於是我又坐下來。

「什麼忙?」我問。因爲被踢的地方還隱隱發痛,我不得不先就範。

「你答應幫了?」她一聽我說,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不,我想先聽聽具體是幫什麼。」我說,爲了不被再踢上一腳,我又補了一句「不至於不讓我知道要幫什麼吧?」

「嗯嗯,那肯定不會。所以,」她又突然扭捏起來。我深感不可思議,明明剛纔還是一個對他人可以不假思索施加暴力的人,居然也會做出如此靦腆的姿態。

「就是你也聽說了吧?應該?不對,你肯定也知道吧?」

「和他的事,對嗎?」我用手指指同桌筆記本上的名字。

「嗯,我只是想和他好好談一次而已。其實真的再沒什麼了。」她又認真起來.

「所以想請你和他說一聲,能不能讓他和我聊聊。」

「可你之前這樣做都失敗了吧?」我說,「說實話我覺得這不會有用。」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做,她在之前就已經嘗試通過他人來向我同位轉達溝通的意思。但是我同位無一例外的都拒絕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就是個粘手的熱油瓶,他已經受夠了。所以他巴不得立刻甩開她。

「可是我就還想去試一次。你和他不是一所學校畢業的嗎?」我把身子轉回來,並沒有看向她那邊。

「那也不見得就能成。」說完我就又被踢了一次。不過我說的話好像她確實聽進去了。

「那,至少你替我跟他道個歉?就說不好意思,本來是不想搞成這樣的。但是很對不起,現在弄成這個樣子,什麼之類的。」

「原來你能道謝啊?」

她突然一把我桌上的書全部推倒,書本瞬間散落了一地。發出很大的聲音。班裏的同學都轉過頭來看着我們。她一副氣憤的表情,眼睛死盯着我。不由得讓人背後生出許多寒意。

「那好,我盡力。」我只得答應。隨後她又扯起來東南西北的話來。最後我同位從操場趕回,她才從他的座位上離開。同位回來的時候,也沒給我好臉色看,大概是看到了林見和我交流吧。

「可是他要是選擇了她的話,你也無計可施啊。屆時你準備怎麼辦呢?在我看來,他是一定會離開你們的羣體。」

「你說吧。」我轉身坐下,喝着汽水。

「還沒,但是已經差不多了。」

「那這不是挺好的嗎?那倆人看上去挺般配的。」

「呃……」

「這事,什麼時候?」

「已經表過白了嗎?」

「我說了我和他只是朋友啊。」她有些急躁起來。

「哦,那祝他成功吧。」

「喂,」她還是低聲說,我不做回覆,等她把話說完,

「是這樣嗎?」

「好多人覺得他們之間很般配。」

「你也這麼覺得嗎?」

***

所以,我想,「絕交」絕不是能夠輕易出口的話。而人有各異,有的人也許對於這些漠不關心,但有的人對於這些就是如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我想起他們以前交談的樣子,那確實是十分親密的關係。林見這人本身就對和異性之間的交往上有問題,她有些過於開放。因此受了不少議論,詆譭她的大有人在。其中不乏各式各類的字眼。可就算遇到不少麻煩,給自己帶來很多困擾,她也只是收斂了一些而已。不再去招惹陌生人,對認識的人卻還是老一套。

「我說,別再使性子了。」我對她說。「就這樣可以吧?」

「那個學校」是指市上一所知名的以軍事化管理造就高升學率的學校,沒想到她從那個學校來還能有這麼大脾氣。他父母可能真的太溺愛她了。

但請設想這樣一種情況,倘若有人擅自切斷了線。也許整張網就會撕裂。所以,面對是否要結束一段關係時,我想必須慎之又慎。哪怕是再輕微的動作,都會在線的另一端產生猶如滔天風浪的變化。這關係有時是如此的堅固,有時又就像一根在風中晃動的蛛絲一般。

「我就想問問,你快點說。」

「嗯,好。」我開始思考該如何回答她。

「『也『是什麼意思?」

她也自知不能事事都依賴我給她籌謀劃策,所以有的時候她還是會瞞着不說。 直到事態進一步惡化,直到她再也不能掌握的時候再來向我尋求幫助。

「一兩週前吧?」

「我想不是的,」我說,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喜歡也不一定要去表白,喜歡也有很多種方式啊。當然喜歡一個人可以去表達自己的心意,但沒人規定喜歡就一定要去表白啊。」

我一下子犯了難,這該讓我怎麼說呢?「喜歡」該怎麼界定呢?我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她。

和男性朋友這般交往,被誤解是很正常的事情。於是我就跟她好好解釋了一遍,她倒也全都聽了下去。但是到最後她還是不願意,我只好直接問她原因。

「不會有人能一直陪着你的。他早晚也會離開你這個圈子。現在他已經半隻腳邁了出去,難道你要把他硬拽回來嗎?這不是什麼好辦法吧?到時候弄得三人都不歡而散,他說不定會記恨於你的。因爲他喜歡那個女生不是嗎?」

「那你說要怎麼辦。」

我一邊聽講一邊聽她說話,但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由得怔了一下,

「謝謝。」她說,但我卻愣在原地。

「可是有那麼容易嗎?」

「爲什麼?」我有些詫異。

「你不覺得很不講道理嗎?那女生,我和他只是朋友關係啊?難道她連異性朋友都不讓他接觸的嗎?爲什麼我要退讓啊?我又沒做錯什麼,不如說她纔是那個外來者吧?」

「道歉的話我想他也不一定能聽進去,而且不是本人去道歉的話。我想多少有些……」

「那是不是喜歡就要去表白嗎?就像那誰一樣。」她大概說的是那個胖朋友。

在家中我時常想起她的種種優點,難免一陣心傷。可卻無法挽回,我決心從中走出,將自己儘可能的封閉起來。但時至今日,想起她我也還心存餘悸。

「跟她這種女生扯上關係,一定沒有好下場的。你可能對她還不瞭解。她可是實打實嬌生慣養起來,家裏也有錢,活脫脫一個大小姐。你不知道嗎?同學和老師這麼照顧她是因爲她父母給年級主任送禮了啊。聽說她爸爸和咱們學校某個副校長關係不錯。而且據我打聽,她初中可是從那個學校來的。我這麼說你懂了吧。總之,千萬別和她扯上關係,她可是相當蠻橫不講道理的一個人。」

這樣想來,我也許也同林見一樣吧。也許吧,只是也許。

「她個子還沒我高呢。」她又說着,我並未回覆。

這件事後我曾問過同位到底對林見怎麼看,他的回答倒是直接

我早已習慣了被她問着問那,高一時就是這樣。一有問題就跑來問我。什麼問題都問,所以她有心事,我還是能一眼看出來的。我答應她午休時抽出時間陪她。

「喜歡的定義?」

「但我其實不是太想他們兩人在一起。」 她突然抬起頭,眼睛彷彿一潭死水。

「你幫不幫?」我突然看見似乎她的眼眶裏有什麼。便把頭轉向窗的方向。

不過一年後的她,就已經變了很多。鈴聲也響了,我放下書。看了看窗外的夕陽,這學校也只有晚霞值得一看了。幾天後她找到我說,那男生和她絕交了。我有些擔心她,因爲她向來看重和朋友的關係,正當我想去多問幾句的時候。她告訴說不必擔心,自己一個人溜走了。我留心觀察,他們確實不再來往,見面也不向對方打招呼,偶爾談起幾句也總感覺那其中含有隔閡。可那男生大概還是做的有些過分了吧。絕交這種事情,在我看來怎麼也不是一個高中男生該說出的話。

「在我看來,聽好啊。僅是在我看來,喜歡,大概是一種對他人的傾慕吧。是一種渴望,而且是一種很理想化的事物。」

「嗯,」她不太情願的樣子,「噯,蘇展,待會佔用你一點時間可以?」

月末,我在學校走廊中同曹英散步時又看到了林見和那男生在聊天。他們之間看上去還是生硬,但是比起之前已經好了很多。後來聽林見說那男生到最後還是覺得絕交不太對,向她道歉了。希望還能做朋友,我對此不想作何評論,他們很快就又變成像以前那樣了,說說笑笑的樣子同往常一樣。我甚至深深懷疑他們不曾絕交過。但是無論我怎麼想,這都是他們的事,我既無權干涉也無權指責。

於是最後我以被踢了九腳作爲結果,答應了幫她去和我同位說一聲,就說她想和他聊一下。就是這麼一句話,我被踢了九次。這就是我和她的第一次對話,我首次認識到她,就是不講理和強勢。但那其中又似乎包含着某種神奇的特性,就好像純黑的幕布中突然出現一條白色的線條一般。她誠然不講理甚至粗暴,但又在某處流出別樣的細緻和溫順。我不得不感慨此人之怪。

林見就是後者,對她來說。至少在我看來,她無比看重這些關係。哪怕是曾經深深傷害過她的人,她也會對關係破裂之前的回憶而惋惜。關於這點,我並未感受過。所以我也不知到底何種感覺。不過,就算經歷了完全一致的事情之後,我想,我也會得出與她截然相反的結論。因爲我並不像她那般,我並非無情無義的人。我只是俗到極致,又懶到極致。不願與他人交涉,也不想與他人交涉。遺憾倒是常有的,但是在我看來,這些總歸是可以面對的事情。

人是無法割斷與他人的聯繫的,隨着信息化的程度不斷增高,人和人之間的聯繫就愈加深刻。人是不可能不與他人產生關係的。只要他身處羣體之中,就避免不了與他人接觸。與他人接觸就一定會產生一些關係。相遇,相識,熟知,分離,各種各樣的關係在各種各樣的主體之間建立起來。這種關係一經建立,就勢必產生影響。朋友,戀人,熟人,討厭的人,沒感覺的人,甚至是完全沒有說過話的人。他們之間都存在着複雜的關係,就像是一張稠密的網,線將每個主體連接起來。每個個體形成了所有的小羣體,所有的額小羣體又形成了整個集體。

「可是他們兩人要是成爲戀人的話,定然是不能顧得上你的啊。和女友之間怎麼可能再存在一個關係親密的女生呢?」

午休時我簡單在食堂喫了一頓,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然後又風塵僕僕的趕回教室去,我發現林見已經在我的位置等我了。我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趕緊走過了去。順便把手上買的汽水分了她一瓶,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敷衍?」

「怎麼了?」

「你想知道什麼?」我反問她。

我初中時曾經結交過一個女友,與她相戀了兩年。是我初中三年的同班同學,從一開始的陌生人到最後戀人,其中花費了三年的時間。我是那種容易在相處久了的人之中喜歡上他人的人,我與她做朋友也是許久。到最後也是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考慮,最後才選擇與她在一起。我對她極其上心,她對我也上心。三年作爲好友的相處,我和她早就對對方知根知底。相處起來也是十分令人愉快。我們曾經認爲就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她去到外地的學校上學,距離之間的隔閡將我擊倒在地。我難以忍受曾經形影不離的兩人居然會逐漸變得形影獨立。她也同樣如此,她也沒法忍受眼見因爲見不到面而導致關係越來越差。我們都不想讓這段關係發展成二人見面無言的地步,所以,我們選擇在感情尚未枯竭之時分手。

「嘖,嘶。」

「你一定要這麼做嗎?」我問,她點點頭,

「我想,也許是這樣。不過真要叫我來說,我也說不準就是了。」

「是,」我略一沉吟,「是又出什麼事了吧?」

「你說,喜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好像之前也問過你這個問題吧?」

「嗯,不過能不能不用定義這個詞?怪不舒服的。」

「說再見。」

「嗯,就是他說要去追她啊。」

她突然不說話了,眼睛一直盯着那個女生看。我見她不再說話,於是又開始集中精神聽老師講課,這節講的是「唯物辯證法」,當然是非常基礎的一些概念的學習。對於高中生來說,辯證法思維多少還是難以理解的,雖然現在的我理解了那根本不能算是辯證法。但那時的我對文科相當上心。所以我集中注意力聽講。講課的老師已經年過五十,性格有些暴躁,但課本身講的頭頭是道,所以我對她整體上來說還是很尊敬的。不過也僅限於尊敬,我對幾乎所有的持有老師這一身份的人抱有不信任的態度。老師此時正在講解」矛盾」這一思維方法,她在黑板上用粉筆快速寫下板書,然後開始事無鉅細的闡述其中的含義,運作的原理,以及方法論。我正聽的入神,林見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

她低頭喝着汽水,一句話都沒說。我看她這樣子,也不願再說下去。她說得對啊,她爲何要退讓呢?她也有權力去維繫這段友情啊。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叫她該做什麼嗎?我真的是再幫她嗎?這真的合乎她的心意嗎?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如此的虛僞。可是,我現在必須把它做到底。

「怎麼突然問這個?」我也小聲回答她,恐怕是好友的想法和舉動對她產生了影響。

「你不知道,那女孩不想看到我和他說話。」她說,「她覺得他和我關係太好了,所以認爲他不是真心喜歡她。或者怎麼說,嫉妒?總而言之就是她不讓他再跟我做朋友了。其實也不是不能做朋友,而是不能做像以前那樣的朋友。」

我和林見要一起走讀政治這門學科,這節課設在別的班級的教室。我和林見在那課上做同位,她有向我提起她圈子裏另外一位男性朋友的事。那男生和跟林見表白的男生是好朋友,高一時也與我們同班。不同於他那個胖朋友,此人高高瘦瘦,膚色偏白,和那朋友恰好形成了鮮明對比。

「人之常情吧?」

「他喜歡他們班的一個女生。」她全然不顧正在講課的老師,偷偷說給我聽,「你看就是那邊那個。」她用手指着坐在前面的一個女生。那女生我並不認識,我只知道她和我們一樣,也是需要走讀政治的學生。臉的話,至少也見過幾次。不過就僅限於此了,我對這女生的認識。她是二班的學生,和瘦高男生現在是同班同學。

「什麼叫喜歡呢?」

「好好我道歉,對不起。久等了?」她把我的座位讓開,轉身坐到了我同位位上。

「其實,他和她已經塊要在一起了。」她說。

「你說得對。」她點點頭,「所以也可以不去表白的對吧?」

「所以呢?」我小聲問着。

「不行!」她語氣堅定地對我說。幾乎是喊出來了。

「得得,我知道了。」我一邊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書一邊說。對她突然發脾氣這種行爲,我早已經習慣。雖說這確實無理,就算是朋友,做這種事情還是令人牴觸。但是對她卻又不得不採用這種放任的態度。不給予回覆的話她會發火,要是表示不滿的話她也會不快,進而又吵起來。所以不得不聽之任之,隨她而去。

「我不會讓步的,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她跟我說完,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走回自己的座位。我並不會跟到她的座位上接着把對話進行下去。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沒有要主動幫她的意思,只是負責給出建議罷了。說我和她的關係很好,那確實很好。表面看上去我們經常單獨聊天,我也不會對她的各種行爲發脾氣。但實際上,我們幾乎就此之外沒有任何交流。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她會跑來問我,而我在瞭解情況之後給出建議。僅此而已,我們私下裏不會聊天。我們都不會去幹涉對方的生活。我不會在意她和誰去哪裏幹了什麼,我也不會對她所做的事情做過多的評價。她也不會問我其他的事情,我對她的生活並不關心,就像我對她的生活也不關心一般。

我和她的關係就是這樣,她需要時我就出現。她不需要時我則退回自己的天地,她有她的世界,我也有我的。我不會對她干涉過多,即使我想我也不會。因爲我不想自己在他人處留下痕跡,我討厭自己被捲入他人的世界中。我只希望自己的世界能夠一直如自己所願那般。

所以我想,在他人眼中,我們的關係一定很奇特吧。看上去很是親密,但實際並非如此。也有人把我們兩個誤會成情侶。畢竟有的時候我們確實像是情侶一般。但實際上,我壓根不知道她腦中到底對我如何所想,我也搞不懂自己所做的到底算是什麼勾當。更搞不懂自己對她究竟是怎樣看待。

我也並不是沒有思考過自己對她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我願做她解決麻煩的代理人,不求任何回報也不求她能因此對我傾心。青春期的感情總是複雜的,男生也有憂鬱的心思。這當然可以將其稱之爲戀情,但其中總是存在某種芥蒂,彷彿如鯁在喉一般。我自己無法體會出那阻隔我理解這份感情的事物究竟是什麼,所以,在我完完全全透徹地理解那份芥蒂之前,我無法將這份感情完全地視作戀情。因爲這份不確定性,我難以預測這份感情到底會以何種方式向着何種道路行進。無論如何,我不能以不確定的感情作爲動機去做任何事情。因爲感情歸根結底是個人的,就算用其他方式表達給他人,這最終還是自己的事物。而行動卻不得不與他人產生聯繫,做出某個行爲,當然就要爲這行爲所帶來的的一切後果所負責。行動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從記憶中逝去的客觀存在。所以我必須謹慎的行動。更何況是面對自己的感情,更何況這是一份帶有不確定性,朦朧的感情。

但也正因爲對這份感情的好奇,無論如何我都想要見證到最後。在我看來,一件事不管是好是壞,是對是錯,一定程度上來說都是無所謂的。我所關注的只是這事情如何經過,又如何結束。所以我從來不在乎到底所做之事是對是錯,對錯並不是我去行動的基準。

正如這世界上既有帶來錯誤後果的正確的事情,也有帶來正確後果的錯誤的事情。在事情塵埃落定之前,我所採取的,實際上是一種什麼也不選擇的態度。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未來的事情無法預測。但若是未能見證到最後,就會留下永遠的遺憾。不明不白的結束也好,完美無缺的結束也好,不論是何種結局,最後都能夠得到釋懷。唯獨沒有結果,是最令人悵然的。

我總是在一次次的幫助中反覆確認着自己對她的感情,開始時往往還能準確的判斷出什麼,但隨着時間的流逝,越發的模糊起來。以至於我每次都沉浸這種判斷中,卻無論如何都再也得不出更進一步的答案了。我這時總是心煩意亂起來,但轉念又泄了氣。變得無所謂起來,拿起桌上的書,又自得其樂的讀了起來。

***

下一次林見再跟我提起那個男生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周左右。這一週裏,我只見過她和那男生聊過一次,之後就再無什麼來往。那男生看上去也有些堅決,大概也是下定了決心吧。我沒有主動去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對我提起這件事,我便不會去自討無趣。

又是在政治走讀的時候,她又跟我說了這件事。不過這次她並不開口,而是把話寫在紙上遞給了我。

「他跟她表白了,她同意了。」看過這句話,我了一眼那個坐在前面的女生。又看了一眼林見,很奇怪的事,我看不出她現在心情如何。 我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在紙上問她,

「到底怎麼回事?」我寫完之後遞給他。

她看完我寫的之後,又在紙上寫了很久。大概四五行的樣子,推到我面前來。我看了上面她新寫下的話,

「上週他找了我一次,告訴我他要去表白。以後可能不太能來找我了。然後我從二班的同學打聽到的說,他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了。最終他還是選擇要這樣做啊。爲什麼我感覺朋友一個接一個地在從我身邊消失呢?

你說,這是爲什麼呢?爲什麼總是要離開呢?」

我看着紙條上的話,大概她現在也很低落吧。我不太知道所謂朋友離開自己究竟作何感受,但此刻的她一定需要一個能夠釋懷的解釋。我把視線從紙條上收回,她正看着我。我從那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疲憊,我突然想起,她只有在我面前纔會這樣的表現。在別人面前的她總是要強的,開朗的。那也是平時我所見的她的模樣,但我差點忘記了她也會流露出失望。她也有這樣的時候,而我卻差點被她那堅強的表象所欺騙,就像其他人一樣。

思考一會過後,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開始寫下一些話來。

「我想,這世上並沒有能夠一直相伴的人。關係再親密的人之間也有無法理解的存在。我覺得不必苛求對方一直陪伴着自己。分離,這固然是件傷心的事情。但是我想某種意義上分離是註定會發生的。就像是兩條線,各自有各自的斜率。相交之後別分別朝着不同的方向前進着,相遇和陪伴只在那個交點上,與無邊限的直線相比,那相伴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當然我們不是不能夠改變自己,讓自己改變方向。但是那也未必長久。他會離開,那我們爲什麼不能接受這種結局呢?他選擇了自己想要的道路,而你不也應該是按自己的方向繼續下去嗎?會離去終會離去,爲什麼要那麼在意呢?」

我一邊思考一邊寫着。多半是我的一些真心話,我明白能夠安撫自己安撫別人唯一的方式不是什麼理解或者話術,而是真心。想要理解他人的悲傷或是快樂是一件自大的事情。無需表現出過多的感情什麼的,我只需需要對方知道她所見,她所思,她所想,她所言的我都有好好的感受到,我都有好好地在面對着。這比一切話都來的有用。

「嗯,大概不會了。」

「這樣的……結局你能夠接受嗎?」

「真的沒關係?」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她意識到自己身上那些彌足珍貴的事物。然後將它妥善的保護起來,那不是該被這種種俗氣所玷污的事物。

「我……也不知道啊,一切都好像太快了。」

我希望她身上的會成爲那種真物。那不是會因爲這種事情就改變的事物,那是更爲頑強的事物,頑強到無論命運如何玩弄,它都會保持那純度。有些事物一旦付諸語言其本身就會劣化,所以我一直在確認着。直到它變成真物爲止。

課上的空氣好像變了,我覺得真是不可思議。我還是小聲問了她,

「這樣嗎?」

我寫下一遍,又讀過一遍。最後把紙遞給她。我不去看她的反應,我覺得這這不太好。她用了很久纔給我回復。她只是在那張紙上寫了「謝謝你」。正當我看過道謝準備把紙收回扔掉的時候。她突然搶過了我手中的那張紙。我剛想問她怎麼了。她卻出聲告訴我,這段話她要保存起來。我說隨你,她把紙對摺放進的校服的口袋裏。

還真是不成器啊,我。老師,你說的對啊。我還真是,一點毅力都沒有啊。

「……有什麼接不接受的,怎麼看我都沒得選吧?」

「嗯。」

之後的時間裏,我還是能看到那個瘦高的男生。不過他的身邊多了那個女生的身影,兩人看上去就和那些偷着戀愛的情侶一樣,享受着規定下被禁止的戀愛。林見看上去並沒有低沉太久,很快我熟悉的日常就又回到了我的身邊。在旁人眼中,大概她的嬉鬧聲從來沒有斷過吧。有的時候和她閒聊,我會抬頭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但又不能仰望太久,否則就會聽到她責備的聲音。澄澈的天空,在遠處捲起淡淡的薄雲,像是被水浸透了一般的空靈。多無情啊,這天空。總讓人覺得已經無法改變了。

「什麼?」她也小聲回覆我。

我們這節課沒在說過一句話。

那段時間總有些脫離了原先的軌道,失去了一個人團體自然無法維持下去。那三人不再經常聚在一起。林見雖然還是常來找我聊天,但我總感覺言談舉止之中少了點什麼。林見總歸是比以前又變了些,這是我不願見到的。我深知她是個性格惡劣的人,但那性格中卻存在某種至純至真之物。那是我最珍惜不過的,而且人生至此還鮮少見到的。那種至真之物,就好像是世間的小小的奇蹟一般。同她相處的時間裏,我逐漸意識到那種敢於表現自我的率直和我行我素正慢慢感染着我。我亦步亦趨走到這裏,兒時的憧憬也好,往年的許諾也好,立下的目標也好,一件一件地模糊在日復一日的時間長河中。我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自己,所以當我看到她的這份不願改變之後。我由衷的希望她能一直如此,飽含着青春的傲氣和銳意。但她也在處處碰壁中逐漸收斂起來,這是我最爲惋惜的。雖然她還是率直的,我總是希望那份率直的純度能如同鑽石一般。

說不定真正應該被說教的是我纔對。也許真正卑劣是我纔對。

「不再去找他了嗎?」

我後來從別人哪裏瞭解到,瘦高男生的事情遠比我想的複雜。想起我之前對林見所說的話,總覺得自己有些無情。對於她來說,我的那些話恐怕是最不願聽到的吧。也許我纔是最讓她傷心的那個。雖然平時她還是常常歡笑,但是我看着那笑容,總有股愧疚在心中。她遠比我想的堅強,不,該說是她變得比以前更堅強了。自己一直在用之前的眼光去審視她,可是她也在按照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前進這。我卻始終像以前一樣。她已然邁步前進,我卻一直在原地旋轉嗎?

「……就,」

不知爲何,我心中流過一絲愧疚。

「嗯,已經好一些了。」

「嗯,就這樣吧。」

「快到我什麼都還沒做,就已經塵埃落定了。」她看向窗外,不知在盯着什麼。

「那這還真是,」我沒法說出接下來的話。我突然感到一種無力,一種在事實面前的無力。等到自己想做些什麼的時候,事情就已經定軌。這是一種只能被接受的遺憾,既不是因爲自身沒有去嘗試才導致的遺憾,也不是因爲自己能力不夠而導致的遺憾,而是比那更殘酷的。是隻能被接受的遺憾,是一種自己無法干預但卻身處其中的遺憾。這是空前的一種乏力,我自知已經沒有話能夠去表達了。關懷也好,安慰也好,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何種語言,何種措辭去繼續面對她。空氣凝固了,氣氛變得如疲倦起來。我知道,我們兩人都有些疲憊了。我曾在那段痛苦的異地戀中飽嘗這種無力,那想來實在過於痛苦。我看着她,我想,她不該感受這種痛苦纔對。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能做的範圍裏,有好好按自己所想的來嗎?」

「其實你說的對啊,那……確實沒什麼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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