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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遠足

《十八時》 · 鳴籟琢磨 · 1.9萬 字

可還沒等我思考她眼神的含義,老師就在講臺上麥克風喊着讓大廳裏的同學趕緊就坐安靜自習。各班的班主任也突然從清一色的校服中殺出,喧囂聲被老師們的訓斥聲代替,很快偌大的大廳裏就安靜了下來。我和曹英坐到最後一排,而林見她們則坐到了前三排的位置上。

在大廳裏自習的位置是不定的,一般來說。這種沒有老師事先聲明要按照教室的位置來坐的指令的話,往往第一天所坐的座位就是後幾天直至結束的座位。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她能坐到我周圍。看到她扎着馬尾的的背影,可是立刻又被前座的男生擋住了視線。

「欸,接一下卷子啊。」曹英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哦。」我伸出手接過試卷,

「多了很多啊,第一排到底怎麼點的數,這都多了快有二十張了吧?」曹英一邊點着卷子,前排的卷子不斷的遞來,曹英負責接,我負責整理成套。

「剛剛那張是第幾套題的?」

「我看一眼,學農訓練第二套的,三到四頁。」

「嗯,那就一共是四套。你的我已經分好了。」

「等等,現在先別給我。卷子還沒發完。」說罷,他把印着圓錐曲線大題和試卷塞給我。

「這次是數學嗎?該不會今天就把所有的試卷都發下來吧?」

「你瞅一眼前面,估計是了。」

我抬起頭,才發現各科課代表都站在前面點着卷子。好幾個人整齊的站成一排,默契的不出聲又急忙點着卷子,甚至連動作都別無二異。看着這略顯滑稽的樣子,不知爲何自己想笑,這是什麼默劇表演嗎?可是一想到他們懷裏抱着不知多少套試卷,自己又變得無聊起來。

我熟練的從曹英遞來的卷子分出我和他的那份,然後把剩下多的堆到一邊去。這個自習室,是臨時擺上桌椅的巨大演講廳。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就是一排,加上同學校一模一樣的課椅。足夠容納兩個年級學生的自習室就這麼誕生了。

看着長桌邊緣被我堆得亂七八糟的試卷堆,我才發現,怎麼就只有我和曹英坐在這一排?我連忙往後看去,卻發現後方連一張桌椅都沒有,甚至連頂棚上與之對應的燈都是關閉的。本以爲我們只是本班的最後一排,現在看來,其實是整個年級的最後一排。

後方只有廁所上方的燈是亮着的,剩下的部分則全部隱沒在黑暗裏。還真是個巨大的空間,兩個年級坐進去居然還有那麼多地方能空出來。但當我環顧一週,再次看到那堆卷子的時候,卻又覺得頭痛。怎麼越堆越多了?

分發試卷持續了十分鐘左右,六科總計下發了大概四十多套卷子的樣子。這麼幾個晚上真的能做完嗎?就算做得完真的有時間來講嗎?講不完豈不是又要拿回學校講?我把多發的卷子收拾收拾又上交給各科課代表,而他們看見我拿着那麼多卷子反而對我臉色有點不太好,恐怕是因爲要再跑一趟把卷子送回去吧?可這並不怪我哦,如果你們能點對數目,最後也不會剩下這麼多試卷。

這叫什麼?報應不爽?也許吧。

回去的時候,自己的視線不自覺的在低下的人頭中尋找熟悉的髮帶,黑色的髮帶和她的頭髮很搭,當然也沒那麼顯眼,否則我也不必特意放慢一些腳步了。她每次都把馬尾扎得很高,把白皙但又稍稍染上太陽顏色的脖頸暴露出來。

書中總是對女人的脖頸加以描寫,那自然風情銷魂。似乎脖頸在隔壁的文化裏是女人最性感的地方,而女人把脖頸裸露出來是對男人交心的表現。當然,這種事也許只有我這個偏愛日本文學的人才知道,而在不遠處埋頭寫着古文專項練習的少女來說,她自然不會知道這其中的含義。可得知這件事的我卻無法不去遐想。

當我回到座位之後,曹英已經進入勿擾模式了。把試卷書本一堆,就趴下呼呼大睡起來。今晚似乎事語文專項自習的樣子,作業是要求我們做完四套卷子裏的兩套。兩個小時後要進行講解,我翻開對應的試卷。是古文專項練習和現代文專項聯繫,我並不討厭古文,自己對古文也算是擅長,於是就開始潛心做起題目。主要是小說放在行李箱,喫飯之前忘記拿出來了。

「我懂我懂。」

但不管是何種原因,此刻我都已經是被她牽走的人了。

「蘇展!」她聽上去比上次要激動一些,我再次停下,不過這次我沒有再次走上去。而是站在樓梯上轉身直接問她,

「二三二…你問這個做什麼?」

「什麼問題。」

「啊?」

「好重。」

「可爲什麼是三樓?」

老師下達的指令是先覈對答案,然後只講第一套的三四篇和第二套的二三篇。我聽到這裏就再沒管她繼續要往下說些什麼。她講不講和我聽不聽又不是什麼強關聯,索性覈對完答案就做點自己的事情好了。今晚沒有很多老師在巡查,曹英算是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這一天下來,我也多少覺得有些睏倦。

「呃,那還是算了吧。」

「沒事,就是再喊你看看。」她站在高處俯首看着我,依舊是笑眯眯的。

推開門,大家正熱火朝天的聊着。眼見我回來了,大家肯定少不了要打趣我一番,這麼晚還出去,是去哪裏找誰了啊?我也只是笑笑,他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這時候也難得的迎合了大家,還擊說,第一天就只能待在寢室裏,

「哈哈,你就打算這麼在這裏等?」轉過身,發現林見從樓梯口的大門後探出身子笑着看着我。

「你去三樓打水然後送上來吧。」

「蘇展!。」我轉過身,卻冷不丁地被嚇了一跳。面前是林見笑盈盈的臉,她雙手背到身後,向前傾着身子。林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的身後,她就站在上一階樓梯上,笑眯眯的看着我。

「你不想讓其他人看到,對吧?」

「你不會拒絕吧?」

「…」

「真的沒事嗎?」

大家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很快水流的聲音傳來,其餘幾個人有的聊天有的在忙自己的事情。我也終於得以躺在牀上看一會小說。這次看的書是東京塔,依舊被書中人物那若即若離近在眼前卻又無法捕獲的愛情而深深吸引。

自己從以前就是這樣了,但如今卻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件事。她在晚飯之前,向我再次道歉了。我不想再談那件事,可又偏偏是她提起了這件事。當她的手輕撫着我的臉時,總感覺心底有什麼被碰觸了。而那碰觸無疑在心底的池水裏泛起了漣漪。

「那倒是也沒有。」

「我在這等你啊。」

我下意識想要催促對方,可她卻只是笑笑,

「就這樣,別廢話了,快去。」

「所以,你在這裏等我。」說完她轉身就立離開了。而我看着眼前樓梯口大門上緊急燈上的「5F」字樣,無法前進一步。眼前是女生宿舍區,作爲男生我是不可踏入的。就算此時沒有老師巡視,可規則我是不會去違背的,更何況,她已經說了,

晚自習結束的時候很混亂,好在年級主任及時出來維持紀律,按照安排的順序每班依次離開。我們因爲離門比較近所以也算是比較早離開的。班主任在離開之前吩咐等出了大廳之後再解散,之後十點半會有查寢。剩下的時間就交給我們了,不過明令禁止了去基地小賣部買零食的行爲。聽到這個,大家都大失所望。

「怎麼了?」我站在她身旁,馬上學生的大部隊就要回來了。站在這裏估計有些太顯眼了,想到會被其他學生背後嚼舌根,總覺得有點不太舒服。

「啊什麼啊,快去。」

「清爽多了,下一個是誰?」班長一邊伸展着剛剛清洗完的身體一邊說。下一個男生聞聲進入浴室,我這才注意到一旁用來放置個人物品的櫃子上,擺滿了各類護膚品和類似化妝品的東西。其種類之多,花樣之複雜,堪比女性的梳妝檯。

「別裝,我知道你力氣很大。這個壺對你來說不在話下吧?」

「那你呢?」

「那我走了。」我說,隨後轉身走下樓梯。我不知爲何故意放慢了腳步,餘光一直在向她所站的位置追趕。可狹窄不清的餘光裏,似乎只看得到她的背影。再走一步就要離開中間層,再往下踏出一步,就無法看到五樓樓梯口。

八點十分,老師講解試卷。正當我思考不到一個小時究竟要如何講解完如此多試題的時候,一張張答案又傳發下來。

「可是…你不是在五樓嗎?我上到女生宿舍去真沒問題嗎?」我忐忑回答着她,對方又是否能察覺到到我的不安呢。

「膽子這麼小?看一眼又不會怎麼樣。」

要徵求我的意見的話,就請再早些說吧。現在的我,又怎麼可能拒絕的了呢?可究竟是她發現只要這樣做我就無法拒絕所以故意爲之,還是她只是出於真心想要詢問我的想法呢?她每次都是這樣,或許是她早就發現我性格軟弱和妥協,或許是她早就知道我無法拒絕她。

「嗯沒事啊,就是想叫你所以就這麼做了啊。」她轉過頭來看着自己,好像很放鬆的樣子。

「快去吧,我在這等你。」

「哦…是這樣。」

身前的她抱怨着五樓實在是太高了,女生出門前會花時間打扮自己,可是衛生間就只有一個,大家又不想在一起洗漱,就要挨個話很很長時間來打理,而且還要爬五層的樓梯,所以每次集合之前都要提早很多時間就開始準備。而且都是女生反而交流起來很困難,大家都不是真心想要和對方同住一個屋檐下,對彼此之間也只有不滿和厭惡罷了。

「就單以這一點來說,其實也沒什麼。女生其實也就是力氣比男生小一點罷了,再說裝滿熱水的水壺對一個高中生來說,不管是男是女都應該能輕鬆提起。」

我站住了,隨後猛的抬頭看去。

「切,說那麼多。還不是不敢。」

我很討厭這種環境,讓人不想說話。要是能和在一起時一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好了,她自顧自的說着。我則說男女畢竟不同,你拿我和她們作比較沒有意義啊。再說吧,不是還有阿芝和你同寢嗎?她也凌厲的回擊說,本來覺得你還是挺有意思的,可剛剛發言看下來,你和她們也沒什麼不一樣。

說完我接過他遞過來的壺,又急匆匆離開。來到剛剛同林見分別的樓梯口,卻不見她的身影。樓梯口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

「哎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不像個女生嗎?」

「那我走了。」說完,我再次轉過身準備離開。這時陸陸續續有其他學生回來了,很多學生從我身邊走過。我也打算真的離開了,可是剛走下幾階,耳邊又響起了林見的聲音。

「蘇展!」我停在原地,回頭向上看去,發現林見站在中間平臺上,雙手撐在欄杆上看着我。我讓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則轉身走上去。一邊靠近,一邊觀察着她的表情。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眉眼彎彎,嘴角也微微翹起。

「男生也需要這麼多化妝品?」

我只是搖搖頭,她也心領神會。再次向上走去,她並沒有用力的抓着我的手腕。而是若即若離一般,即將分離的時候,就會再次抓緊,重複着抓緊,鬆弛,相離,再抓緊的過程。我也想抓住她的手腕,可最後還是覺得難爲情,手就那樣下垂着,沒有一點動作。自己的身體也隨着她的動作而擺動,我也配合着她一步步走着。

「沒什麼,就是看到你了。就想着叫你一聲。」她平靜的說。

自己究竟在猶豫什麼,又在逃避什麼呢?時間過的很快,自習課就是這樣,低頭下去,再抬起頭的時候發現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唉,好好。那沒有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這丫頭。

「林見的。」

「可這壺?」

「所以,沒事?」

「怎麼了?」我又追問。

「你說在這裏等我。又沒說你會在門後等我。」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曹英每次下課之前都會醒來,同宿舍的幾個人就結伴回到宿舍。鄉下的夜黑的讓人有點害怕,是因爲燈光太少嗎?月亮在遠處懸掛,但卻讓人覺得冷清。晚風再次刮起來,明顯要比下午要冷多了。我緊了緊衣服,幾個人快步向宿舍樓走去。

說完她用那隻空出的手用力的推了一把我的後背,我也借力一步就走到樓梯的邊緣。

「沒事啊,我就想知道罷了。」身旁不斷有人經過,我感受着他人那或者好奇或者疑惑甚至享受的眼神。也許會被當成情侶看待吧?想到這裏,自己突然難爲情起來。如果平時被同班同學調侃一下也就算了。可是身邊全是陌生的面孔,眼前的她爲何還能如此自然呢?難道說她一點也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嗎?可又爲何會那麼在意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呢?

「你就裝吧。」她騰出一隻手,做出了平時拍打我時的姿勢。可手掌抬到一半,又無力的落下了。

男生洗澡的時間一般都很快,十分鐘左右,就看見班長穿着自己帶來的短袖和短褲走了出來。他是最常見的寸頭,這種短髮很容易幹,所以纔可以肆無忌憚的洗頭。而像我和曹英這種每天都需要提防老師不要被提醒去剪短頭髮的髮型,就很難說自己洗完頭之後僅靠毛巾就能擦乾。

曹英也把壺用開水灌滿,然後提着兩個壺閃身出來。

倒不是疲累,而是感覺發生的事情太多,有點目不暇接了。

「不要來窺視我。」

「怎麼了?」

「你住在哪個寢室啊?」眼見我說不出話來,她就開口問我,

「真的沒事。你走吧!」說完她還擺擺手。

「…?」

班長提議決定好洗澡的順序,確定宿舍六人有兩人不洗,四人洗,這樣一來時間也好安排了。第一個去洗的班長,他進浴室之前還開玩笑的說,

「那你來看唄,就現在。你來看一眼。」

我點點頭,提着壺兩步並作三步往下走,三樓的飲水機前人多的驚人。眼看要排好久的隊,關鍵時刻,發現排在最前面正在接水的居然是曹英。自己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就走出隊伍,叫住曹英然後把壺交給了他,這種插隊行爲確實有點不好,可是還有人在等我,我需要儘快把熱水送上去。

於是我驚訝的問曹英,

「你幫我打壺熱水吧。」她像是滿足了一般,露出了單純的笑容。摘下眼睛後澄澈如水的眼睛就這麼展現在我面前,看不懂。看不到對方眼神中究竟想要什麼。也想不出她究竟是爲何要在此刻對我說這種話提這樣的要求。

是回宿舍了嗎?也許有什麼急事要處理。我索性在樓梯口等待起來,但又突然發覺就這樣面朝着女生宿舍盯着看似乎不太好。於是就學林見之前那樣,雙手撐在扶手上,背對樓梯口等待着。心想着林見怎麼那麼慢,背後卻突然傳來了爽朗的笑聲。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那時自己沒敢去看她的雙眼,可不管是她顫抖的聲音,還是在小心翼翼試探的手指,其實都已經把一切都言明瞭。也許自己不需要睜開眼,也能想象此刻她的表情。也許就算自己沒有逃避,睜開雙眼也看不清黑夜中的她的臉。

「我也是,我也不想讓其他人看到。」

「…這個,你要的熱水。」我沒有回覆她的嘲諷,只是把壺遞給她,她也笑着接過。只不過剛接過水壺她就抱怨了一句,

「我還沒回來呢。」

走出大院,向前走進宿舍院大門,再向右走過下坡,就能從主樓的正門進入。下坡似乎是個風口,狂風颳過,就連步子都很難邁開。我們一行人從樓梯上到二樓,正準備走出樓梯口,卻突然從上方傳來了林見的聲音。

「可這沒關係嗎?你的舍友不會說些什麼嗎?」我向她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做過三四篇,也覺得有點乏了。現在身處鄉下,自己怎麼都難有平時教室裏的那種緊張感。每當自己放鬆的時候,視線的目標幾經變化,最後卻總是會朝向林見的方向。

我不再說話了,只是跟在她身後。她停在了五樓的樓梯口,然後鬆開了我。轉過身來看着我,

「你就把身子探進來看一眼唄,我就在門後看着你呢。」

「…」

「你在這裏等我。」

「嗯,你走吧。」她像是無關者一樣說着,眼見似乎她說的是實話,我也就從樓梯走下,可剛走到一半卻又被她叫住了。

那裏空無一人,手提藍色暖水壺早已消失不見了。而身旁走過的陌生女生好像提醒着我,該繼續向下走了。

「送完我再下來,別一個人先把面泡上。」

我就這麼用比平時慢許多的步子,最後走到了二樓的樓梯口。背後沒有傳來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讓我心中有些落寞。拍拍手,又快步走向了寢室。

所以我沒有任何再向前踏出一步的理由。五樓出奇的很安靜,也許是因爲住的人比較少嗎?很少會有人走過的。很快她就提着宿舍標配的藍色暖水壺走了出來,她直接把壺遞給我。身上的校服也脫掉了,而是穿着一件紅色的衛衣,看上去一副活力滿滿的樣子。

「你敢去四樓打水?」

「我們之間還用在意那些嗎?」她說完就轉過身,拉着我的手腕,一步一步的走着。可她又突然停下轉過身來,

「你回去吧。」她平靜的說,「已經沒事了。你回去吧。」

「你怕什麼?老師這個時間在開會呢,不會有人出來巡視的。」她依舊平靜如湖,湖面上映出她恬靜的臉。明明身旁混亂一片,但她的身邊卻意外的感受到了一種安靜。

「就這樣?」

「欸,沒事了。」她泄了氣一般說。

「你扯那麼多幹嘛,回答我的問題。」眼見話題被我轉移,她有些生氣的說。

「到也不敢就是了。」

也許是因我們之間特殊的關係,也許是因爲自己對她抱有尚未清楚的感情,也許是在意老師所說的試探。但總而言之,我的視線總是不自然的追尋着她的身影,等回過神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正緊盯着對方的背影。

我對你們的未來感到憂慮啊。說完,又是一陣笑罵。我抬頭看一眼表,已經十點多了,距離熄燈還算是有一點時間。

「這件事應該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纔對。」

「那些不是化妝品,你看看。都是些洗面奶或者潤脣膏之類,還有些防曬傷的噴霧吧。」曹英放下手中的手機,將它推到了枕頭下方。

「不是,那個明顯是香水吧?」

「是啊,那個確實是香水。」

「難不成是你帶的?」

「是啊,本來想着這地方不能洗澡。那樣的話身上體味就太大了,所以就帶了一瓶香水,放心這香水不是那種味道特別濃郁的那種。不會燻鼻子的。」

「原來如此,還真考究。」

「所以這些絲瓜水和還有面霜也是你的?」

「不是,我只帶了香水,防曬,潤脣和啫喱。」

「那這是?」

「是我的。」一旁傳來班長的聲音,我抬眼看了看這個膚色幾近古銅色的粗獷男生。

「你會用這些?」我大驚,每次都在公交車上大大咧咧,吵吵鬧鬧的班長居然意外的是個如此細心的男子?

「也不是了,我不是和那誰在談對象嗎?這是對方送我的,說希望我平時能用上。」

原來表面粗糙的岩石中也有暗藏蜜的可能性,曹英聽後沒什麼反應,而我卻是有點意外。

「這全部都是對方送的?」我追問說,

「那倒沒有,也有我自己去買的。」他平靜回答我說。

「這可不像你啊。」

「切,我就是那種心有猛虎,細嗅薔薇那種人。」

「有點假。」

「不陪你倆閒扯了,我要開始保養了。」說罷他拿櫃子裏幾樣東西,就回到自己牀鋪。又不知道到從哪找來一把小鏡子,對着鏡子打點起來。

「果然戀愛會讓人改變啊。」我感慨一句,又追問曹英。

大家都點頭回應,班主任再次囑咐我們注意保暖,如果有身體不舒服去她的寢室找她。說完班主任就離開了,她還要去給其他寢室通知。

洗澡是一種放鬆一種享受。褪去所有身外之物之後,用水清潔身體,好像連心靈中的污穢都會被一併衝出。平時自然捲的頭髮也因爲水流下垂。洗完之後用從家裏帶來的浴巾擦乾身體,再用母親出門前特地塞到包中的專門用來擦乾頭髮毛巾用力擦着頭髮。

「因爲那邊很冷,所以擔心你會不會感冒。」

「有時間。」

大家討論着班上好看的女生,總有一個人會忍不住說出那句,

「日式清湯。」

這是一個暢所欲言的夜晚,也是加深與朋友之間關係的最好的機會。也是幾個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糙漢子袒露心聲的時刻,我並不排斥這種交心的活動,雖然我從未在這種時候同他人交心。

正當我們兩個人爽快的喫麪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然後們就被打開了,正對寢室門的我和曹英不約而同的看向房門,兩個人都還架着筷子往嘴裏送面。

「這倒是能喫,不過你帶了很多嗎?」

「有什麼話題嗎?」

「我身體沒那麼弱,謝謝你關心我。」

「有什麼問題嗎?」我問,

之後她又發來了一條消息,

「番茄你呢?」

「你指哪方面?」

「現在就來?」

兩條信息同時發出,可距離總是會小小的與我開個玩笑。我按下發送鍵的瞬間熄屏,她傳來的信息,我並沒有看到。

說罷我們都從牀鋪下拖出自己的箱子,我從中拿出了兩包袋裝方便麪。而曹英則是掏出了兩個有臉大的不鏽鋼盆和兩袋泡麪。

「這和身子強弱沒關係,身體健康的人也有可能一下子染上風寒。」

「可你倆實在親密過頭了。上次我還聽有女生跟我說你在她睡覺的時候給她披上衣服呢!話說你披得是你的衣服嗎?」剛剛說意外的同學接着說,

「那要是這樣算的話,兩人戀愛不是快逼近半年了嗎?」我說,

「沒睡沒睡,就等這個呢。」

面泡的很快,我們把書拿下來。盆裏還冒着熱氣,料包的香味也散發出來。其他人也出聲問什麼味啊,轉身才發現我倆一個抱着個盆準備開嗦。

「如果你覺得好看的話,那我自然也沒有理由拒絕啊。」

其他人被我倆泡麪的味道弄得有點受不了了,有的人也開始拿出自己帶的零食喫起來。班長則說我們兩個半夜喫泡麪的行爲實在是太可恥了,他本來晚上就沒有喫飽。我則回答說,機會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對於沒有料想到這個機會的你,就聞味吧。

「用這個,喫的爽。」

說罷,第二個男生也洗完走出浴室。於是曹英坐起身,輪到他了。他從櫃子裏拿出換洗的衣物,然後走進了浴室。我也回到了牀上繼續讀起小說,但書中虛構的戀情明顯沒有幾米之隔的一個活生生的戀情要吸引人。

如果我擁有戀人的話,也會是他們這樣子嗎?我也會在牀上笨拙的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嗎?腦中突然出現了王思明的臉,不知爲何想到了和她彼此牽手漫步在海灘上的場景。我甩了甩頭,隨後把書籤放在書裏,把書放到了一旁。轉而也拿出了手機,鏈接上網絡,鋪天蓋地的通知消息一瞬間出現在屏幕上。我一條條的瀏覽着,大多都是些垃圾信息。

「ok開整。」

「話說曹英你們三個不是高一一個班的嗎?你倒是說說啊,他倆到底什麼情況啊。」

當然這一切的對話自然要從班上哪個女生最好看開始,男生就是這樣的生物。從討論哪個女生好看,到這個女生身上哪些特徵是自己的喜歡,進而就談到自己喜歡的類型,從自己的喜歡類型又變爲自己喜歡的具體的哪個女孩。從具象到的個人到抽象的特徵最後又落回到具體的個體身上,喜歡的過程是如此理性,喜歡的對象永不是那些高高在上,虛無縹緲的抽象出的符號特徵,而是擁有這些符號的人。而喜歡這一過程本身,又是如此讓人癡迷。

我接過曹英遞過來的盆,然後拆開包裝袋把麪餅和料包都放進去。倒上熱水,曹英用英語教科書我用數學教科書壓在盆上方。教科書又厚面積又大,把盆口蓋的死死的。

「我?你看我像是會和女生之間發生點什麼的人嗎?」

「不急,待會還要喫泡麪呢。哎,你還能喫嗎?不會喫飽了吧?」

「嗯,去看。」

「都沒睡吧,起來聊天吧。」

我拿上自己的衣物,走進浴室,把門反鎖。脫下身上衣服放在一旁,溼漉漉的淋浴間,玻璃上尚未褪去的水汽,以及上方白的有些蒼涼的燈光。我同在家一旁,衝起了淋浴,溫熱的水流從花灑中噴出,沿着我仰起的臉流過我全身。

「沒。」不過也快了。

「額…是。」我和曹英支支吾吾回答。

一聽這個,大家都來了精神,

我穿上素色的短袖和短褲,走出浴室。把校服疊整齊放到牀頭,明早還要繼續穿。

而現在,這些可以隨心所欲暢聊喜歡的對象的青澀的少年們,終於能在寢室這個奇妙的環境裏在黑暗的掩護下毫無底線的羞紅自己的臉了。

「哎呀沒問你這個,問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熱情一旦被點燃就很難在平息下來。

「蘇展,快起來,聊天了聊天了。」本來也沒什麼睏意只是閉着眼睛休息的我也被叫起來。

見我已經疊好衣服,曹英突然拍拍我的後背。

我和曹英風捲殘雲的喫完剛剛因爲老師突然闖入而被迫停止現在已經坨了泡麪。湯變冷了,好在胃口不減。喫完之後,清洗乾淨盆。也就熄燈了,大家都上牀準備休息。我準備把被子鋪開,卻摸到了枕頭下的手機。我這纔想起來剛剛進入浴室之前和王思明的對話,我連忙拿起手機,看到了她的那條消息,

不是因爲喜歡這些特徵所以喜歡上了這個人,而是因爲喜歡這個人本身才會從她身上抽象出這些特徵。喜歡的感情是鮮活的,它不針對死的哪些特徵,它永遠指向現鮮活的生命。

「那就好,你們學校管的嚴嗎?」

我無從判斷,但看着班長笨拙的樣子。我想他一定很享受這段戀情吧,我又想起元旦晚會時他和那女生一起登臺時兩人雙雙羞紅的臉。

「你們所有人都誤會了,他們高一就是這種關係了。你們這都一學期了,還沒適應?」

可自己知道這又厚又濃密,堅硬而又捲曲的頭髮沒那麼容擦乾。差不多就可以了,用梳子將頭髮打理成平時的偏分。雖然因爲頭髮尚未乾透顯得有些下垂,可只要睡過一覺,保不齊哪裏的頭髮又要倔強的翹起,把現在打理整齊的髮型全部破壞。

突然,王思明傳來了一條訊息。我猶豫着要不要點開,想起離開之前自己和她說的話。還是點進了和她的對話。

「真的?快跟我說說。」

「你還好嗎?」

「還有就是,本來是後天進行的野外行軍被改成明天進行了。」

班長回答說知道了。

「還沒熄燈吧?」

「我感覺她對你也有點興趣啊,你要不要去追追試試?」

約莫過了十分鐘,黑暗中,有人說話的聲音,

嗯嗯,幾個男生都點頭回應着班主任,

我把書放在大腿上,想着剛剛班長說的話,卻猛然意識到。改變他的也許不是戀情,也許是他自己。戀人對自己的關心,啓發了他。所以他想要在對方面前變得更漂亮,更好看吧。他不希望展現在戀人面前的是一個蓬頭垢面或者不經打理的自己。

「你呢?蘇展?」同學發問着。

「我最近看了部很好看的電影,回來要不要一起去看?」

「我其實還蠻喜歡那誰的,」

「那個我也聽過,還有人說你倆有時候會單獨在走廊裏散步。還有人說去年元旦準備零食是張燕芝故意說自己去不了,讓你們兩個人去的。」另一個同學也插嘴說。

「剛剛學校開會說了幾個事,我來強調一下。首先是紀律問題,這是人家基地跟學校反應的,說大家見到老師不問好,還要總是吵吵鬧鬧的,以後大家都注意些,不管是基地還是學校的老師,見到了就要問好。還要就是,嚴禁串宿舍,男女自然不能,男生之間也不能串宿舍,這個學校會查的,抓到就是通報處理。其次就是喫飯的浪費問題,也是基地跟學校反應的,說大家浪費現象非常嚴重。不過我看你們,這喫泡麪喫零食的都有,我估計你們是沒喫飽吧?下次大家想喫多少就拿多少,基地這方面沒規定的,但是不要多拿不要浪費,喫不下就帶回來餓了再喫。」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沒有啊。」

我一怔。她越來越直接了。

「作息上,往後也有時間聊天嗎?」

「我沒有生病。」

「要是你能快些回來就好了。」

「說到這個。喂!蘇展,你真的沒有和她在搞對象嗎?」

「來聊吧。」

「這還用上盆了。沒事沒事,喫吧,學校允許在宿舍喫東西。就是喫完之後記得打掃衛生。」班主任說,接着她又強調了一下,

曹英在一旁笑笑,看了我一眼,然後開口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

「照片,你看了嗎?」

「不過對我不夠新鮮啊,班裏還有好幾對人都互相有意思呢。」

「好好。」

或坐在在牀上,或趴在牀沿的護欄,或則背靠牆壁,幾個男生在學農的第一晚是一定會來這麼一場男生之間的徹夜長談的,初中的時候因爲激動而徹夜未眠,高中的時候卻是無比期待着座談會的再開。總而言之,學農第一晚就是有如此的魔力,讓男生可以彼此之間說只有男生之間纔可以說的事情。而第二天大家會對今晚所發生的一切緘口沉默,好似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其中包含的是一種莫名的相互理解和坦誠,以及率直的心。

「宿舍衛生大家也要注意,基地會每天派人來檢查衛生。要保持地面的清潔,勤打掃衛生。這點有班長在我估計沒什麼問題。還要,明早要跑早操,班長你記得六點十分在宿舍樓下集合。把班旗帶上。」

他僅僅是想在在戀人面前變成更好的自己。這就是他的目的,對方可以注意到不到這些事情,可是他卻不得不做。他就如同愛的奴隸一般,變得想要取悅對方。可偏偏這如一片真心,是最無可指責的。戀愛是爲了什麼呢?獲得陪伴?尋求刺激?還是彼此扶持,變成更好的自己呢?

「照片,你看了嗎?」

「他們在一起多久了,幾個月了。」

「來,開幹。」

我看着這條信息,不知道該回復些什麼。心中不知道是苦還是澀,只覺得又冷又溼。於是關閉手機,躺進被窩,試着儘快入睡。

「廢話,待會睡覺了。」

「還是你有點子。」

「這才第一天而已。」怎麼可能不好呢?

「我的話,喜歡溫柔一點的吧。」我按上次回答的那樣說着。

「明天上午八點半出發,徒步十公里。然後在學校指定的地點休息喫飯,下午再徒步走回來。來回總計在二十公里左右吧。你們明天都帶上水,穿合適的鞋子。」

「還真是意外啊。」

「你是什麼味的?」

出現在視線裏的是班主任,我和曹英的動作瞬間停住了。她看着姿勢動作一致的我和曹英,先是一愣然後笑着走過來,

「抱歉,我要去洗澡了,待會回來。」

而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大家紛紛說着自己感興趣的女生,很快就輪到了我,

聊到這裏,她突然沉默了很久。聊天框上在她的名字和對方正在輸入中不斷切換着。我也就這麼等待着,可是這時曹英從浴室出來,頭上披着一條毛巾。他喊我趕緊去洗澡,我也不得不開始敲擊屏幕,

我看了看當作蓋子的教科書,背面一層水珠,好像已經浸溼了。我把浸溼的封面撕下扔到垃圾桶裏。然後和曹英一樣抱着盆坐在牀邊開嗦。番茄的泡麪我其實喫的並不多,這是我拜託弟弟出去幫我買的。他說推薦買這個味道,我想那也差不了。湯的味道很濃郁,雖然知道這是工業生產的料包,但味道上,還是很不錯的。

換做平時一定會是噓聲一片,但此刻卻只有,

平時因爲學業,因爲規定,因爲環境,因爲氣氛,因爲羞澀,因爲男子氣概而擠壓下的感情,終於可以說個痛快了。青春,這是屬於青澀的少年之間的一個春夜,是一定要發生些什麼的。

「這是餓了?」班主任看着我倆說。

「如果是從元旦晚會那時候開始算的話,已經超過三個月了哦,四個多月了。」曹英說,「但是那兩人在之後就已經相處很久了。大概是剛上高二的時候吧,他們都是民樂團的成員,一來二去也就熟悉了吧。」

「可你明明和林見玩的很好啊,我還一直以爲你喜歡她那種呢。」

「之前說的帶大箱子的目的就是這個?」我問,

「可是真的很讓人懷疑啊。你們倆究竟是什麼關係啊?」

「我也很好奇。」

「對啊,你對林見到底怎麼想啊?」

我從未想到自己會在一天之內會聽到這句話兩次,我閉上眼,試圖問責自己的內心,自己究竟對她是怎樣的感情。可是,就像是往深不見底的黑色的井中扔下一塊石頭,不知何時才能傳來回聲,但我清楚那一定是會有回聲的。可那最初的回聲經過如同隧道般的深井,被無數井壁,苔蘚,枯枝,碎石影響之後,傳到我井口的我的耳中的回聲,還是原本的樣子嗎?

那還能做爲我的真心來回答這個問題嗎?那會是我真心所作出的回答嗎?

「她,她對我來說…」

「…她對我來是很重要的人,我也珍惜和她之間的關係…」

「…」我無法說出,因爲我無法確定。

「就別問這個了,他們倆現在挺好的。」曹英出聲幫我解了圍。

「真羨慕你們,都有玩的好的異性朋友。我到現在連咱班女生裏面都沒幾個說的上話的。」

「這又不是什麼剛需,早晚都會有的。」

「話說回來,我們這羣人裏不就有一個在談戀愛的嗎。」曹英突然說,

「班長不分享一下自己的經驗?」

「咳咳,我也沒什麼要分享的啊。」

「怎麼在一塊的,交代一下。」

「就是,我們都是民樂團的成員。一來二去就熟了,瞭解的越多,就越發覺對對方的喜歡,然後就開始主動接近對方。等到對方也差不多瞭解我的心意的時候,就順水推舟的表了白。然後就在一起了。」

「說的也太概括了。」我說,

「沒有喜歡上對方的理由嗎?」

「沒有啊,喜歡這種事要什麼理由。」

我很詫異,我感到疑惑。喜歡不需要理由嗎?可以隨意地喜歡上任何一個人嗎?

「因爲它是母的,所以不會開屏。也不需要找老婆。」說完,我終於憋不住笑了起來。

「跑不動了怕是。」

我大聲向少女問着花的名字,她張開嘴,我卻什麼也沒能聽見。只見她對自己伸出了右手,可我剛想向前一步。一陣強風吹來,吹飛了我頭頂的禮帽,我轉過身看向被風吹走的禮帽。

正當我也打算跳入井中的時候,卻不知何處想響了滴答聲。突然天空和大地極速的向彼此靠近,大地抬升,天空下降,在意識消失之前,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黑暗中和我想起那白色花朵的名字——玉簾。

「好像有什麼燒起來了。」我說,隨後隊伍穿過一個陡坡,直接直接走上了土路。而我看見前方一片枯草堆旁有什麼正熊熊燃燒着。緊接着,一股腐臭味突然襲來,我也看清了隊伍右側正在燃燒的究竟是何物。

就這麼滔滔不絕的在臺上講了近三十分鐘還沒有停止,眼看時間已經超出太多了。他才終於停了下來,宣佈各班有序離開自習室,開始野外行軍。

「畢竟春耕也許還沒到時候吧。」我回答說,說着隊伍轉型進入一個村子。村口有間被廢棄的房屋,門窗都被拆去,紅磚也裸露在外,門前雜草叢生。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打理過了。村裏有些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看着我們的隊伍浩浩蕩蕩的經過,走過磨損嚴重石板路,走過惡臭的垃圾堆,走過流淌的小水溝,走過升起炊煙的人家,我們彼此都用眼睛注視着鄉下的一切。

「也不能這麼說吧,我感覺還好吧。」我把視線轉回來,看着眼前依舊緊盯着孔雀的林見。

腦中浮現出她的臉,可又攸然消失了。

「是是是,您大人有大量。」

她站在小路上,身旁是無數的松樹,它們彼此遮蔽,陽光無法照到地面,積雪也就留在地上。

「就這麼燒掉了。然後什麼也不剩。」

「我還以爲你和我開玩笑呢。」

「爲了鍛鍊學生的意志,磨練喫苦耐勞的精神。體會奉獻精神,我校特地爲全體高二學生設置了本次野外行軍的活動。這是爲了增強大家的心性,讓大家變得更堅韌的有意義的一次活動。也是本校傳統的一次活動。六年前…」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肩,可她卻起身一躍,我抓住了她系在頭髮上的絲帶,她的頭髮在空中美麗的散開,也再次變成長髮。

「這裏是山的陰面,早晚都很冷,記得注意保暖。」我說,

過了一會,她的臉色好多了。我問她感覺怎麼樣,她回答說還可以。我問還能跑下去嗎?她說不一定,我說不用勉強,你要是跑不動就慢慢走回去就行了。我向遠處看去,隊伍已經開始第二圈,用不了多久,就會再次跑過來。

我很快就追上自己班級的隊伍,跟着隊伍跑進了院子。各班的隊伍找到班主任的位置列隊。清點人數的時候,班主任發現少了林見和阿芝。我就和班主任說了剛剛發生的事,班主任也沒說什麼,而是讓我和曹英出去找找,別走丟了。我們離開隊伍,背後,隊伍正進入食堂準備就餐。

她一隻手向自己揮手,一隻手舉起了絲帶。

「總歸就像它一樣,最後被火焰燒成灰,然後什麼也不剩。」

不顧大家的嘲諷,班長又自顧自的看起了手機。剩下幾個人也繼續聊着,但很快,話題又轉向討厭誰,或者班上某某的趣事。有人分享起自己初中時的戀愛故事,有人講起自己朋友的故事,有人說着自己對身在遠處的發小的思念。偶爾也會發出一陣輕盈的笑聲,窗簾並未完全拉上,月光順着窗簾的縫隙灑在寢室正中。月光下,偶爾從走廊傳來不知是誰的腳步聲,每次聽到漸進的腳步聲,大家就默契的歸於平靜。等到聲音遠去消散,又再次聊起來。

「我錯了,我道歉,我不該賣弄我淺薄的知識的。別擰了,疼。」我立刻求饒,她聽後才鬆開了手。

孔雀是習慣了這麼多人,畢竟每年會有人來到學農基地。並沒有開屏,而是慵懶的散着步。

我關上班長的鬧鐘,然後伸展了一下身子,發現大家都已經醒了,只不過還有點迷迷糊糊的。我就索性把大家都叫了起來。

「你看,那隻孔雀好醜。」我向那邊看去,發現是一隻褐色羽毛,顯得有些像鴕鳥的孔雀。

我和曹英回到座位喫飯,早餐也算是豐盛。我倆都拿來素包子和花捲,小米粥和,雞蛋和一些鹹菜。曹英還特意拿了一些春捲回來,

身體輕飄飄的,似乎只要腳尖離地,就會被這陣風捲到未知的遠方。我頂着風踏上小路,小路兩旁,開着一些紫色的小花,像是點綴一般鑲嵌在原野中。突然一隻白色的大鳥飛過,它鳴叫着朝我丟下了一個白色的禮帽。

正當我無法做出抉擇的時候,眼前的兩條路居然逐漸重疊,世界也隨之天旋地轉,天空轉向下方,而地面飄在上空。一陣狂風過後,眼前只剩下一條道路了,只是這條道路左側是低矮的花田,右側是高聳的松林。

可實際操作起來,卻令人大跌眼鏡。這哪是什麼野外行軍,這不就是散步嗎?各班首尾相接,以極慢的速度行走着。我們四人還是走在最後面,身後是八班的排頭。林見沒有帶包,阿芝也一樣,兩個人都是隻拿了水杯就上路了。我們沿着基地的水泥路一路向着山走去。

「那你說說能留下什麼。」

「你有沒有聞見什麼味道?」林見問我,

一開始大家還是很有熱情,邊聊着天邊跟隨隊伍走着。隊伍緊靠着道路右側行走,沿途看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人工湖,湖裏水位很低,有幾隻鴨子和鵝浮在水面上。一旁則是一個養殖區,裏面有豬圈,雞圈,可是讓人奇怪的是雞圈裏除了雞還有幾隻孔雀。

「溺水。」

「你對林見到底怎麼想。」

「昨晚沒睡好?」

「欸。」她伸出手,狠狠的擰了我的左手一下,我疼的立刻笑不出來了。

「能堅持嗎?」我再次問她,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走到了道路的盡頭。我向左看去,剛剛看到的大樹又出現了。它近在眼前,我才意識到它如此的巨大,樹幹粗到就算三個人也許都無法環抱。它黑色枝幹上卻生長着如寶石一般晶瑩的明亮流彩的樹葉,每一片樹葉就好像是經過精心雕刻的藝術品,每一篇樹葉都閃耀着無比奪人的光彩。樹下,站在着一個人,我揉了揉眼睛仔細看去。

「怎麼了?」看着她如此認真的表情,我只好回答。

「雌孔雀是不會開屏的,它的尾巴比雄孔雀短,開不了屏。你看旁邊兩隻是不是都開過屏,只有它沒開過。」

她隨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這是泥土的味道嗎?感覺還有青草的味道。」

「嗯,我想是這樣的。」

前方再走,就走出學農基地了。沿途也變成了農地,農地很多還是閒置着,水泥地上偶爾有鋪開晾曬的玉米。

「我也不清楚。」

「你笑什麼!」

「味道?」

她對着自己微笑,隨後轉過身,我剛想要問她在這裏做什麼,就見她向一口井跑去。我也邁開步子去追趕她,按理說,憑自己的速度,不出五米就能追上眼前笨拙的少女。可不論自己如何奔跑,自己永遠差她半個身位,一旦想要超越,全身就好像被無形的手按住一般,再動彈不得。

我不假思索的戴上禮帽,再次向前進着。不知什麼時候終於翻過了小丘,小丘的後方是令人驚喜的景色。小路一分爲二,一條路旁是廣闊的花田,遠處有棵長着五顏六色樹葉的大樹,書下似乎站着一個人。而另一條路則通向了茂密的森林,高大的松樹密集的站立着,甚至有些樹頂還殘留着積雪,而路的盡頭似乎是個水井,井旁似乎也站着一個人。

「留下記憶有什麼用。」

「不,我是說今天的野外行軍。」

一邊陽光普照,一邊卻飄落着雪花。

陷入沉睡之前,我在心中回想那句話,

那是,王思明?眼前的少女留着垂地的紅色長髮,穿着不知是哪裏的校服,靜靜的看着我。突然她身旁燃起了大火,火焰將她包圍,濃煙遮蓋住她的面容。我本想向前大喊,但是一瞬間,火又消失了,她依舊站在那裏。火焰將她身旁的花田燒的一乾二淨,露出了黑色鬆軟的土壤。而那顆樹的樹葉突然開始極速的凋零,它們極速的下墜着,可是它們接觸到那看似柔軟的土地的瞬間,卻徹底化作了美麗的粉末,變得粉碎,發出破碎的聲音。

「啊?」她喫驚的回應着我,

「它是母的。它不會開屏。」我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而對方聽後愣在原地,

我向前走去,不斷走着,景色未曾重複過,當我再次抬頭看向天空的時候,我發現太陽和月亮同時出現了。

她斷斷續續的說,沒事。就是一下子有點接受不了,

「因爲你一直說它醜,還擔心它能不能找到老婆。」

「不是的…」我實在要憋不住笑了。

禮帽在風中不斷搖擺着,最後卻穩穩的落在我的手中。禮帽的外檐上,有着黑色的字樣,

「嗯,恐怕是失足掉入水中之後溺水而死了吧。」

我有些不悅的睜開眼,發現是班長帶來的鬧鐘響了。它放在窗臺上,滴答滴答響個不停。我不得不離開溫暖的被子,結果一起身就冷的打了個哆嗦。

林見同樣聞見了這股腐臭味,她問我是什麼。我只說不要往這邊看,可她偏要走到我旁邊,我想攔住她,可爲時已晚。她還是看到了那具被扔在路旁準備燃燒的動物屍體。一具被水泡的發白發爛,毛髮發綠脫落露出圓滾滾的白色肚皮的動物屍體。幾十只蒼蠅圍繞着這具屍體不斷飛舞,一旁正站在兩個成年人燃燒着枯草,火焰向天空不斷試探着它的的火舌。

「你這樣說就太可悲了,總會留下點什麼的。」

「爲什麼,你看不起它嗎?你覺得長得醜就不配有老婆?」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奇怪的夢。我夢到自己站在一片黃綠色的原野上,頭頂是藍色的蒼穹,陣風吹起我的頭髮。我向上看到了明亮但卻不溫暖的太陽。一條鄉間的土路突然出現在原野上,目光所及,盡是原野。小路指向了遠處的小丘,小丘彼此重疊,而在那之後的景色我全然不知。

「…」

它被風肆意的玩弄着,最後安靜的落在了一雙腳邊,那人穿着一雙我熟悉的黑色板鞋。只見她輕輕彎下腰,撿起了那頂白禮帽。那頂禮帽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紅白色的絲帶,而眼前的少女嫺熟的把它系在頭上,我看清了少女的臉,林見。

她墜入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暗的井中,可不論過了多久,我都沒有聽到落水的聲音。我向井中大聲呼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傳回耳邊的卻是扭曲的聲音。

隨着她繫上紅白色的絲帶,她的頭髮也變成了垂肩的短髮。她的鼻樑上沒有架着眼鏡,她金黃色的瞳孔緊緊注視着我。她穿着校服,可領口卻繫着一個大大的紅色蝴蝶結。

「沒想到你這麼認真,我也不好意思說。」

「我們將來也是這樣吧。」

「我心地善良,這次就不和你計較了。」

「它不需要找老婆。」

「至少留下了記憶。」

大家看起來都沒睡好,每個人都頂着黑眼圈。除了那個早早就入睡的同學。幾個人擠在衛生間裏洗漱,我看了看鏡子,頭髮還好,翹的不是很厲害。整體上來說髮型沒亂,這就足夠了。洗漱結束,大家換上校服,簡單打掃了下衛生,幾人就來到樓下集合。清晨和夜晚一樣寒冷,如果說夜晚的寒冷是一種乾冷的話,清晨的寒冷就是一種溼冷。我們算是來的早的,主要是班長舉着班旗,負責給大家當標誌。所以我們也不得不跟着早些下來,隨着距離集合時間越來越近,人越越來越多。林見她們宿舍算是倒數幾個來的了,我和曹英還是日常站在隊尾。林見看見我們問,

「感覺你有點太,太幽默了。」我笑着說,

插科打諢中,不知何處傳來了某人細微的鼾聲。大家這纔看看時間,已經臨近三點。興奮的精神卻還是難以平息,可是身體的疲憊正告訴我們所有人,該睡了。

等到隊伍再次經過的時候,阿芝離開隊伍走了過來。阿芝問怎麼了,林見自己解釋說岔氣了。我看有阿芝陪她,於是就和兩人告別,追趕隊伍去了。

「光禿禿的,看了讓人很不舒服。」林見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

「knowing she would」

點過人數,覈對過人員之後,早操就開始了。各班依次沿着基地修建的水泥路跑圈。只要跑兩圈就行,可是我看了看最前方正在轉彎跑上上坡的一班,突然覺得早操也許沒那麼輕鬆。果不其然,等到跑上上坡,已經有些人開始喘粗氣了,我下意識的看了看身後的林見,她雙頰通紅。眉頭緊皺着,我到她身邊問她是不是岔氣了。她卻只說不舒服,我說你停下,你岔氣了,需要調整下呼吸。

「那你們現在進展到哪個地步了?牽手了嗎?」有人問道,

「好好休息吧。」我說完,她也在一旁蹲下。

「那你幹嘛還要告訴我!」

「我知道,班主任講過一遍了。」

我夾起一塊春捲,送到嘴中卻發現是豆沙餡。甜味,自己並不是討厭甜春捲,而是我設想會是鹹春捲。不過倒也好喫就是了,兩個人喫過早飯,離開食堂。廣播裏要求八點到自習室按照昨晚的位置坐好,於是我們就回到宿舍整理了下揹包,只帶上水。儘量讓揹包重量減輕。

我試着提醒樹下的少女,但她卻指向了身旁的樹,當我再次把目光聚集到樹上的時候,它開滿了碩大的純白的花朵。我總覺得那花朵是如此的眼熟,可怎麼也想不起花的名字。

「那,那兩個人是要把它燒掉吧?」

「好像是的。」

「是,我想是的。」

八點,我們按時趕到了自習室。十分,高二年級全體學生都集合了。這時候年級主任也踏上講臺,拿着麥克風開始了演講,

「你說它那麼醜怎麼找老婆。」

她倒是聽話的停下來,我把她拉到一旁,後面的隊伍接連不斷,我們站在原地會給別人添麻煩。我看着大口喘氣的她,說你跟着我做,不要這樣猛的喘氣。說完我做着深呼吸,她聞言也跟着我做起來。老師們都在食堂前的院子裏等着呢,我只要待會跟老師解釋一下就好了。再說是跑兩圈,等到隊伍跑回來再加入隊伍也沒問題。

「很嚇人。」她說,「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動物的屍體。」

我倆只是回答說,這是男人的矜持。阿芝則是謝謝我昨天幫忙接了熱水,我說沒事。不過看着此刻依舊笑盈盈的阿芝,我很難想象她和昨天上午車裏和我對峙的那個人是同一個人。

突然,林見拉住我說,

她一下子拉住了我的袖口,我也趕緊把她扶到另一側。她很明顯被嚇到了,我連忙問要不要緊。

我嗅嗅身邊的空氣,

一瞬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話。在腦內回想了一下她的話。我突然覺得她有些滑稽,我強忍着笑意,看着她。她卻似乎意識到了似笑非笑的我,開口問我,

「這個你們自己猜去吧,我反正不說。」

「是。」

我和曹英領命走出院子,卻正好碰上要進入院子的二人。四人也就隨着人流走進食堂,我和曹英還是按照分工,順利的打到了飯。可林見和阿芝卻因爲人太多被擠在最後,於是我和曹英索性幫她們打了飯。因爲不知道她們的口味,還是每樣都打了一點。

「有用啊,怎麼會沒用呢。」

「你說,」

「留下記憶就代表,」

「代表什麼?」

「你會永遠活在我心中。」我注視着她的眼睛,緩緩說道。而她的眼神明顯動搖起來。

「……那算什麼。」

「在我的心中,你只是肉體消逝了罷了。」

「那不就是死了嗎?」

「不啊,在我心裏你沒有死啊。」

「那要是你也死了呢?」

「那我就寫本書,把咱倆寫下來。這樣我們就會被一直記住。」

「誰要跟你被寫進一本書裏啊!」

「可是由我來寫的話,就一定會是這樣啊。」

「總感覺你是故意這麼說的。」她白了我一眼。

「那就把孔雀那段寫在開頭吧。」我也反擊說。

「哎,不行。」

「怎麼了,是我來寫。怎麼寫當然是由我來定。你要是不服氣那你自己也來寫就好了。」

「…額,我好像不是很擅長寫作。」

說罷兩人繼續走着,不知什麼時候,八班把我們班超了過去,後面的九十有樣學樣,也把我們超過了。因爲十一十二班是美術班去外地寫生了,所以我們理所當然的成爲了隊尾。而我和林見更是隊尾的隊尾。

林見打開水杯喝起水,從出發到現在也已經快一個小時了。但除了逐漸升起的太陽,似乎周遭的一切沒什麼太大的變化。溫度也在逐漸升高,穿着外套已經有些熱了。林見索性把校服外套脫了下來,她拿着外套走了一會。隨後看了我幾眼,

「開玩笑的,我不是那種女生。」

我儘量不讓自己的視線在她胸前腰後停留,可她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我的目光。而她是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趣我的機會的,

「這,我不知道。」

「你看着我再說一遍。」她一把把我拽向她。

「記得把我寫的可愛點。」

「那我換個問法。」

「可我記得昨天有人說我沒有女人味啊。怎麼今天又不認了這是?」

我假裝在看風景,結果喫了她結結實實一巴掌。

「書啊。」

「別裝傻,我知道。」

「我好看嗎?」

「我在看風景,你看那邊有一片向日葵。」

「那你答應我。」

「剛剛在盯着我看吧?」

「什麼?」

「無論什麼時候,當我問你這個問題的時候,你都要回答我好看。」

「能。」我深吸一口氣,回答了她。

「…」

「我好看嗎?」

「哦,看向日葵啊。」

「你能答應我嗎?」

「嗯。」

就這麼,兩人走在鄉間的小路上。

「我知道了。」

「就算你有了戀人你也能做到嗎?」

「好看…」

「蘇展,幫我拿一下。」然後不管我同意與否直接把衣服塞給我,我早就料到會有這個時候。於是打開空揹包,把她的校服裝進包裏。她現在穿着私服短袖,而非是校服短袖。我問校服短袖呢,她答說不想穿。也許是因爲私服更合身,她其實身材也很好。雖然個子比王思明矮,但相對的很豐滿,腰肢也比想象的要細。

「什麼?」

「好看。」我這次痛快的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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