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足跡
《十八時》 · 鳴籟琢磨 · 1.4萬 字
太陽逐漸也熱起來,曬在身上反而有些熱了。步行了接近兩個小時了,身上也出了一些汗,穿着外套身上有些黏黏的,更何況我還揹着一個雙肩包。而林見則完全不需要在意這一點,她脫下外套交給我,自己則一身輕鬆。
灰白色水泥路面上坑坑窪窪,道路兩旁的行道樹也變得越來越高,行道樹外是有一些枯黃的秸稈堆積着,秸稈再往外就是平整的田地。我和林見邁着步子走過地上交織的樹枝的影子。偶爾她的身上也悄悄附上那黑色的枝影,好像異界的斑紋,而她像是走在黑白相間世界裏的引路人。她背過手走在我前方,偶爾側過臉來對我說着什麼,每當她微微側過臉的時候,總能能看到她側臉上淡淡的一抹紅暈,是因爲遠足嗎還是說是因爲什麼其他的原因呢?
鄉間的水泥路修的很寬,除了我們長的一眼看不到頭的隊伍,幾乎看不到什麼其他人。偶爾也有三輪車鳴着尖銳的喇叭從隊伍一旁駛過。隊伍拖得太長了,每個班都被無限的拖長,人和人之間彼此維持着足夠兩三個人的距離,就這麼彼此享受着這次遠足,大家都不想把這次高中生活裏唯一一次的遠足變成像是學校跑操那樣,彼此緊緊貼合在一起,整個班像個豆腐塊一樣前進。很顯然,班級並不是鐵板一塊,誰和誰不對付這種事實在是太常見了,更何況,我眼前的女生還是最最麻煩那一種類型。
大家都只想和自己熟悉的人結伴步行,與其說是鍛鍊學生的意志,不如說是一次大型郊遊還差不多。班主任們不會全程跟隨,學校派了車載着他們在沿途巡視。我和林見走在隊尾,周遭顯得格外安靜,我覺得此刻眼前的風景很好。
面前是筆直的道路,兩邊整齊的種着樹,左或右都是無限廣闊的田野。左側田野的盡頭,是青色又沉默的山脈,它從出發時就默默注視着步行的我們, 它就像是一段不怎麼幹脆的平行線一樣,綿延不斷。少女悠閒的走在路上,像個活潑的小兔,蹦蹦跳跳,對周遭的一切充滿好奇,又要時不時回過身把這新奇分享給你。這何嘗不是一種幸福,此刻注意到這風景裏一切的我,擁有此刻絕對的幸福。
「你說這土,踩上去會是什麼感覺?」她轉向田地,看着那被陽光烘烤着的黑棕色的土地。
「我想那是鬆軟的吧。」我看着那已經被開墾過,翻過的土地。恐怕很快就會種上什麼了吧。
「你說,要不要一起去試試?」她轉過身,抓住我的手腕看着我說。眸子明亮又閃爍着光芒,我瞥過視線看着前方緩慢前進着的隊伍。又看了看眼前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氣的少女,試探的開口說着,
「不要耽誤太多時間的話?也許可以?」
「那我們一起去。」
「你自己去好了,我在這等你。」
「別廢話。」她拽着我的手腕,「走。」
說罷,她便不顧我的反抗,將我連拖帶拽走下了水泥路,跨過地壟,一腳踩在泥土上。鞋子像是踩在不會回彈的棉花上一樣,沒有預想中的堅硬的石頭,沒有預想中滲入鞋中的沙子,沒有預想中沾污鞋子的泥巴。土是如此鬆軟,又是如此的乾燥,鞋子輕而易舉的陷了進去,直到泥土之間的空氣排空,地面被踩實才停下來。我抬起腳,看到了自己土上無比清晰的鞋印。我突然想到老師曾經說過的話——你要留意自己的足跡,要記得自己一路走來,到底沿途是怎樣的風景。
「足跡。」這就是足跡吧,我轉過身看向自己剛剛走過來的道路,卻驚奇的發現,剛剛眼中筆直的道路其實是條坡度很小的坡道,此刻我們正在走過一處平緩的小丘。而轉過頭,我才注意到田地旁的標牌,甚至還有個廢棄的公交車站臺。明明剛剛走過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現在卻又一一出現在我的眼前。
沒有了樹木遮擋,陽光有些刺眼。眼前不再存在那喧囂的隊伍之後,我看到了那鄉間小路上絕對的安逸和恬靜,什麼聲音也沒有的道路,連風聲都聽不到的,漫長的小路。原來自己剛剛從這地方種走過,這會是中國最普通的一條鄉間小路嗎?彷佛印象派的油畫一樣,那種朦朧的讓人觸動的印象。
林見踩了踩腳下的土,確定地面踩實之後又朝着別處邁出一步。和剛纔一樣,她輕輕的陷在土裏。她笑了,轉過身,背對着太陽,讓人看不清她的雙眼。
「怎麼樣?」
「很好,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體驗。」我如實回答。
「相信我就對了嘛。」她說。
「我也沒有不相信你啊。」我回答說。她一下愣在原地,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
流言蜚語和其他同學礙於流言蜚語或是冷眼旁觀甚至取笑的舉動,每個人心中,動作裏,語言裏暗藏的小小的惡意,最終都變成她身上一處不可見的傷口,它們在流血。我本來也只是冷眼旁觀的一員,而促成我今天所做的原因就是——她不應該。
「真像個小孩。」我對曹英說。
那個下午自己曾在心裏向自己立下約定,所以自己會把這件事做到底。自己會和她締結關係,這關係只能由她來結束,他人不論如何詆譭如何譏諷都不會改變我的做法,我會站到她身旁。直到她的羽翼再次豐滿,直到她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堅強的面對這一切,直到她向我提出結束和她之間的一切。
「好像還有蘋果,你去拿兩個。」曹英說,我也站起身,把餐盤清理之後交到回收處,又在一個巨大的盆裏,挑來兩個看上去還不錯的青蘋果,回到了座位。
「在那之前,我會得出答案的。」
左手旁的平房是食堂,看上去不大,白色的牆壁上畫滿了小孩子各式各樣的塗鴉,有蠟筆的,有顏料的,還有油漆的,塗鴉彼此覆蓋又彼此遮掩,最後呈現在眼前的,就是這面雜亂不堪的牆壁。右手邊的平房的門被拆除了,不過看上去像是個雜物間的樣子。
「……籃球。」那男孩說,班長一拍他的肩膀,說來吧,哥哥陪你打籃球。那男孩突然就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回頭對着矮牆點點頭,霎時間,又走出幾個男孩,他們小跑着趕過來,其中有個男孩的個子特別矮,只有一米四多,但他也想要打籃球。班長這人熱情,誰來他都不會拒絕,幾個人就開始陪着男孩們玩着籃球。在那甚至比班長身高還矮的兒童籃筐下,我看着這畫面,孩子們努力的打着籃球,而班長他們也很享受的樣子。
一面回應着林見,二人一邊追上了隊伍。我掏出懷裏的手機,已經是快要十一點了,可目的地似乎還遙不可及的樣子。至少我們現在還依舊在看上去不像是目的地的地方前進。
「不喫,不喜歡。」我回答說。
「我啊。」
怎樣的人才不需要戀愛呢,也許是根本不缺乏女人的人吧。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其他女生說的。原話我就不說了,反正挺難聽的,你也知道。林見不怎麼受班上同學待見。所以,你知道的…你的話,也多多少少受了點影響。」
「十六歲,他是我們這裏年齡最大的孩子,」
曹英之前一直被班上的其他女生纏着,他這人還是真厲害。「婦女之友」說的就是他吧,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應該和班上絕大多數的女生都相當熟絡。高一的時候,他就差不多是這種定位了,也有幾個關係好的女生。
「所以是不是有機會買到奶茶,市集上應該有賣的吧?」
「那他不是很快就要從這裏離開了嗎?」背後,班主任的聲音清晰的傳入我耳中。
一瞬間,我不知道是班長他們變矮了,還是那些孩子們突然變高了,這畫面是如此的和諧。不對,不是誰變高誰變矮了,而是心靈上的他們沒有高矮之分,他們都是平等又美麗的個體,誰也不比誰高,誰也不比誰矮。他們都是擁有同樣心境的男孩罷了,一時的孩子和永遠的孩子,現在正在一起玩耍。
「你保護過度了。」
「怎樣…開心?」他疑惑的問着我。
這是連高中生都懂的道理,跟小孩子認真做什麼呢?任他們瘋跑瘋鬧就好了,長大瞭解名爲社會的條條框框之後,就沒法那麼自由的瘋狂了。有條框的理智和無拘無束的瘋狂,到底哪個要更接近人的本性呢?是遵循理性和條框,思考之後的理智還是心外無物,順從天性的的瘋狂呢?
又何必用一兩句訓斥,去破壞可能是他們一整天的快樂呢?
她也沒猶豫,接過水杯喝水,喝完又把杯子還給我。
「你把他喫掉就會開心了。」
「好像是某個市集吧,在市郊附近吧。」我回想着出發前年級主任的發言,
「……現在?」
是因爲她內心也還是個孩子吧,只有小孩子纔會和小孩子較真。是她還沒有作爲一名準高三生,或者說是成年預備役的自知吧,還在把自己當作孩子來看。
「蘇展!」是林見,「快點,不然我可不等你了。」
這是我愛人,大叔笑着向我們說,這家福利院是他們夫妻二人經營的。因爲地方比較偏僻,孩子比較少。這裏的孩子大多都是被父母拋棄的孩子,也有身心上有缺陷的孩子。孩子們的日常起居都是夫妻二人照顧,本來夫妻二人住在那個雜物間。那裏本是他們的寢室,但是有一次晚上一個孩子突發高燒,因爲小孩子不懂要去哪裏找老師,所以沒能及時送醫,最後還是落下病根。夫妻二人都對此愧疚不已,索性直接搬進二樓,和孩子們住在一起。
雖然這樣會失去參觀古代石磚遺址的機會,但是可以在指定的地點休息等待隊伍,倒也還是不錯。這個提議也受到了絕大多數班裏同學的同意。所以我們班也就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地方很近,走了大概才十二分鐘,就到了,是一家社會福利院。高高的圍牆,巨大的黑色鐵門,大家看到巨大鐵門上落了灰塵的紅色大字——福興福利院,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信的話,你喫掉就是了。」男孩接過青蘋果,然後咬了一口,
其實是非常常見的學校食譜,土豆燉肉,番茄炒蛋,還有白菜粉條,以及一人兩隻白水煮蝦。我和曹英找到空位坐下就餐,我喫飯的速度很快,曹英才喫到一半,我就已經喫完了。果不其然林見來找我要水杯了。看到她站在我面前問我要水杯,不知爲何心中總有種驕傲,也把水杯拿出來給她。只不過林見看了看我的餐盤,突然朝我說,
曹英看我站起來又蹲下,於是開口問我,剛剛在路上都發生什麼了。我回答說同在學校裏一樣,沒什麼特殊的,他卻笑了。
「是吧?」
因爲我們班是最後一個到的。就餐順序似乎也是按照到達順序來的,一次只能容納三個班就餐,所以我們還需要在學校裏等待一段時間。
是,有人在等自己。所以可以捨棄那些,因爲她也見證了那一切。因爲不只有我,所以可以不用強迫自己去盡善盡美的記下一切,以後再想回憶這風景的時候,只要向她提起,她就會和我一起一言一語的重新構建起那裏的一切。
「哎,不急,馬上剝好了。」她熟練的剝好蝦,然後很快喫掉了。隨後走到洗手池邊一洗手,有跑回她自己的位置坐下喫飯去了。
「最煩這樣的小孩了。」她說,「一點禮貌都沒有。」
「一直覺得,和你做的相比,自己有點相形見絀。」他說,「這不是誰都敢去做的事情。」
「對,就現在。就現在開心起來就好了。」我說,
「孩子的快樂沒人可以取隨意指摘。」我說,而她罕見的沒有繼續反駁我,而是一個人加快了腳步,選擇把我晾在一邊,而我卻想到了爲什麼她會那麼較真。
「自己不想戀愛。也不期待戀愛。」他對我說,
「你不喫蝦?」她指指我餐盤裏沒動過的蝦。
「好甜。」他說,
三棟房中間的空地,就是操場,這個水泥場地上集籃球,羽毛球,乒乓球於一身,甚至還有兩個手球球門。場地本身並不大,地上覆雜的劃線顯得空間很小。
男孩手中抱着什麼東西,但他瞧見我走過來,立刻就把那東西放在矮牆的另一邊,但我還是看清了,那是一個速寫本。
福利院的構造很簡單,三座小樓作c字型,開口面朝大門。正對大門的,是最大的一棟樓,兩層高,一樓的正面和左右各有一個出入的門,門外是走廊,走廊邊緣有一堵矮牆。二樓和一樓的佈置幾乎一致,只是矮牆上還加裝的護欄,防止有人跌落。
「真的只是看不下去嗎?」他問,
「我只不過是看不下去罷了。」我說,
這時候,和負責人夫妻攀談的班主任突然開口叫住我,叫我去陪一陪一個坐在矮牆上的男孩。我朝她說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個男孩,他穿着藍黑色格子襯衫,坐在矮牆上看着圍着乒乓球檯的人們。中年婦女開口說那是個敏感的孩子,叫我交流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些,我則向她問了問那男孩的年齡。
「還那麼吵,明明是我們在通過路口。」
一旦真正停下來,就會覺得疲憊。雙腿有點發酸。我也覺得有些口乾舌燥了,一路上和林見聊個不停,於是索性拿出自己早上放進包裏的水,打開揹包,卻看到了林見的校服和她黑色的保溫杯。
入鄉隨俗,在小自然食譜也是小學生的食譜。拿到手上的是套餐,而且不知爲何,打飯的阿姨特意給打了特別多的飯菜。也許是提前得知我們剛剛步行了十多公里,所以才這樣做。只不過似乎有點太多了,這樣下去好像要浪費了。
「還沒啊。」
「廢話,有人不喜歡?」她頭也不抬,繼續剝着蝦。
我腦中浮現出了農村集市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讓她們說去吧,只要別當着我面說就行。當着我面說也行,別當着林見的面說就行。」我說,我所認識的林見,從來就沒有受過歡迎。現在的她的那股強勢,只是昔日的她投射在現在的幻影,誰又知道她那強勢下是否是小心翼翼呢?過去那個她也許已經消失了,不,也許是她自己改變了。
最終,最高的那個男孩手裏抱着一個籃球,走向我們。這時候班長也很熱情,拉上了同舍的幾個好朋友說,
「…真的?」
「哦?」他饒有興致的看了看我。
「真的?」
我曾經問他這樣認識這麼多人和這麼多人打交道會不會很累,他說他這樣一點也不累,因爲他自己只是很喜歡八卦,而女生又很喜歡搞這些,一來二去,那些女生就開始找他聊這些。不過也有那種聊着聊着就往曖昧方向發展的,可他都很好的制止了這種傾向。
自己和少女之間的關係,似乎逐漸清晰了起來。我似乎在春霧般溼潤的感情裏摸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霧要散了,自己的心意,自己終有一天會明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該做什麼罷了。」我說,隨後輪到了我們班就餐。班主任再次把隊伍集合起來,隨後進入了食堂就餐。
「…你和小孩子那麼較真幹什麼。就讓他們玩唄。」
其中還有個最簡單的道理,如果一個人正在幸福,你會忍心去給他迎頭一棒嗎?我不會,生活本身就是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如果自己再刻意加以去他人加以刁難,可能也就一件順心事都沒有了。
「也許吧。」我說,然後把水杯遞給她。「我聽你喉嚨有些啞,喝點水。」
「…不怎麼開心。」他聲音很小,不仔細聽的話,也許會錯漏掉什麼。
可那個女生甚至不知道我們之間剛剛究竟發生了怎樣浪漫的事情,她一心只有趕上前方的隊伍。而我說不定該感謝她的這份遲鈍纔對,因爲她的這份遲鈍,我們才能把這種關係如此長久的保持下去。可她也總有一天會醒悟,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心底流出了一絲不安,祈禱着那天不要太早到來。
我不需要悲傷纔是,我應該感到幸運。自己是五百多個人裏唯二注意到這風景的其中之一,在五百多人的隊伍裏,我和她獨享着這風景,而那五百多人甚至都沒有一人回頭注意。就像是當着幾百人的面擁有了和她單獨又特殊,且只被我們二人所獨佔的祕密。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可是留下的足跡只有自己和她所知,這不就等於我們是共犯嗎?是彼此知曉對方祕密,是彼此共享對方祕密的關係。
喫完飯後,簡單休息一下就回到樓下集合。時間不等人,我們要馬不停蹄的前往下一個地點了。這讓我感到很疑惑,難道這裏不是這次的終點嗎?難道還要繼續徒步嗎?突然,班主任出來解釋了一下,原來是其他班的隊伍已經出發了,我們現在再去追趕隊伍也來不及了,跟校方討論之後,允許我們走捷徑,先到回程的某個地方等待隊伍到達,然後再一起往回走。
「哦,好像快到了,前面是個村子吧?」林見說,我看了看,隊伍正拐進另一條路,走進了一個村子。這個村子明顯比我們剛開始遠足時遇到那個要大,可能要有幾百戶人住在這裏。每家都有自己的院子,院子前清一色的紅褐色鐵門和圍牆,幾乎家家的家門都緊閉着。路邊有個供銷社,供銷社臺階下圍坐着好幾個人老婆婆,不知道說着什麼。隊伍從她們面前走過,她們也就對我們說着口音很重的方言,幾個學生笑着大聲回答着。
看到班長的行爲,同學也紛紛活動起來。有陪着孩子象棋的,有陪着還在在那面牆上再次塗鴉的,還有拿着孩子自己帶的書念給他們聽的。一旁傳來大家叫喊的聲音,原來是曹英正在和一個男孩打乒乓球,不過看上去曹英似乎很劣勢的樣子,大家都在給那個男孩加油,曹英也裝出一副很艱難的樣子,這好像給了那個男孩莫大的勇氣,他也露出的笑容。有的女孩個子矮看不見,班上的男同學就直接把她抱起來,那男生個子很高,小女孩也興奮的笑起來。
班主任說,這裏是一所專門收容未成年人的福利院。隨後聯繫過福利院管理人後,大門打開,走出來一個面向慈祥的大叔,他挺着啤酒肚,臉上的鬍子也沒刮乾淨,穿着件掉色的藍色運動外套,腳上的鞋沾滿了土灰。
因爲我眼中的風景裏有她的存在,她眼中的風景也應該會有我的存在纔對。把記憶保留在對方身上,我們將來彼此再來相互印證。
「那我喫了。」她直接坐在我對面,然後把我的餐盤拖了過去,然後拿起蝦開始剝皮。
社會上,純真的孩子是活不下去的,所以需要福利院,他們需要保護。而此刻,我明白在這裏到底要做些什麼。
我突然覺得很悲傷,我想要停下來,駐足再看一會。就此時此刻,再不看就永遠會失去這個機會了,往後的人生裏我絕對不會再來到這裏第二次,所以如果沒能記住的話,就真的留不住着風景了。可是當我放慢步子,馬上要停下來的時候,卻聽到了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可你也不能一直這樣照顧她吧。馬上可就要高三了。」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幾條黃色的土狗跑着穿過街道,它們穿過隊伍的時候,還在學生裏引起不小的騷動。很快就見到幾個灰頭土臉的小孩子跟着它們跑着,自顧自的,就這麼大聲嚷嚷着穿過了隊伍,向着遠方奔跑着。隊伍被迫從中斷成兩截,大家的注意力也都被那羣小孩子吸引過去了,看着他們磕磕絆絆,似乎馬上要摔倒的樣子,可沒有人不向着前方狂奔着,就好像摔倒也不會讓他們停止。早春的現在,氣溫還沒有那麼熱,但不管冷暖,無論是夏是冬,狂奔都一定會讓人熱汗直流,想必他們現在也是這樣吧。隊伍裏的學生有笑有罵,沒一個人對他們真的生氣,大家都紛紛說起自己小時候也許比他們還能惹事。
「你喜歡喫嗎?」我看着她問,
我也不選擇去招惹正在氣頭上的她,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步行之後,我們來到了指定的市集。只是今天不是趕集的日子,集上人有些稀疏,而所謂的目的地也不是市集,還是市集邊緣上的一所小學。我很好奇這麼偏的地方也有小學,只不過學校看上去很小。真的能容納我們整個年級同時就餐嗎?班主任們早就在小學門口等待着各種班級的隊伍了,班主任看上去有點不太高興。
大叔見孩子們都走出房間,就招呼孩子們過來。他看上去有些緊張,恐怕是怕我們不願意接受這些孩子吧。班主任也對我們說,大家都去陪孩子們玩一玩吧,這就是我們來到這的目的。孩子們有高有矮,但無疑看上去都又有些瘦,身上幾乎都穿着印着卡通圖案的衣服。頭髮或多或少顯得都有些亂,十多人,都怯生生地站在矮牆邊看着我們,他們的眼睛很大,但卻看不到他們目光的明亮。空洞的眼神裏,不知透露着心底怎樣的感情。
正當我想和林見說說小孩子天真無邪,享受着最純粹的快樂的時候,林見卻先給我潑了冷水。
「當然知道,畢竟林見還受班裏同學歡迎的時候,我和她還沒認識呢。」我滿不在意的說,與小孩子純真相比之下,同齡女生對彼此之間的惡意實在是太醜陋了。我曾見過這份醜陋最終匯聚,然後導致了一場維持一年之久的浩大的孤立。惡意是無處不在的,是令人絕望的,就好像無形的蛇沿着腳邊悄然攀上你的身體,捲曲着環繞少女脆弱的身軀,最後露出獠牙咬住少女,放出的流毒讓她無力反抗,而惡意的蛇最終環着她美麗的脖頸,越纏越緊,最後只能死於窒息。處於那惡意中心的少女,就是林見。
小孩子是世上最純潔也是最混沌的事物也說不定,他們的一切都和所謂的「本性」如此接近。可拋去那些看上去高深實則有些莫名其妙的思考,眼前的他們洋溢着笑容。我願意相信那笑容是純粹的,我想那笑容一定是純粹的。人只要看到他人的幸福,說不定也能從他人那氾濫處出的幸福的甜蜜裏偷偷分得一點歡愉,我也許就是這種人,見悲傷悲,見喜歡喜;如浮萍一般,不是被水下的暗流牽引,就是被隨風飄蕩。
「很簡單。」我說,然後把揹包裏偷藏的一個青蘋果拿出來,用衣袖擦擦遞給他。
如果現在不還給她的話,她在喫飯的時候一定會發現的,屆時,她也一定會來找自己索要的,而自己一定也會毫不猶豫的還給對方,然後下午再次出發的時候,就會同上午一樣,說自己拿着太累了然後再次丟給我吧。
「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確實不需要。」我思考了一下,回答說。
一眼就看到了事情發生的軌跡,我感覺這是最有可能會發生的事情了。要不就這樣來試試看看吧?我對自己和她的認知有絕對的自信。所以又再次蹲下,在矮牆邊休息。
她上午自顧自的把東西都交給我保管,現在還在休息,她也就在不遠處的乒乓球檯附近和阿芝聊天。要現在將這些還給她嗎?本來已經邁開了步子,突然一個莫名的想法在自己心中產生了。
「你是個例外。」
「那你倒是先回去喫飯啊。」
「不行,小時候就欠管教的話,長大之後只會越來越難管教。」她義正言辭的說,衝我投來了挑釁的目光。
聽到大門被打開,矮牆後突然出現了幾個小孩在,睜大了眼睛盯着我們看。我能看出他們眼中的好奇,對他們來說,身穿着統一制服的哥哥姐姐好像很奇怪的樣子。大叔正前方二樓的房子喊了一聲人名,一個穿着米色長裙中年婦女手牽着一個小女孩走出門來。
我也坐在矮牆上,盯着他看。也許是被我盯得有些難爲情,他終於把頭轉向我,我也順勢開口說,
我得到了這樣的答覆,稍微遲疑,我看向四周的人羣,卻沒看到林見。自己向男孩邁步走去。
抬起頭,看到她站在不遠處看着自己,眼裏有些怨氣。
「啊。隊伍。」她突然驚叫着說,我轉過頭,發現隊伍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於是兩個人趕緊邁開步子跑了回去。我其實不太喜歡這樣做,無情的丟下剛剛發現的小小的美好,然後轉身去追逐喧囂的人羣。好像剛剛雲的移動,山的威嚴,泥土的鬆軟,風的輕柔,太陽的溫度,還有那風景裏的一切都比不上要追趕那隊伍。
「你喫完飯了?」我朝她坐的那邊看了看,注意到哪裏不對勁。
「不開心啊,不開心也沒關係,現在開心就好了。」
「你好啊。」我笑着對他說,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都咬的清晰。「今天開心嗎?」
曹英也喫完了飯,他笑着接過蘋果,然後和我一起大口嚼起蘋果。盆裏的青蘋果全部都是已經清洗過的,上面有些溼漉漉的。青蘋果的口感很脆,汁水不多不少,味道主要是甜,回口輔以輕微的酸澀。我平常不怎麼喫青蘋果,所以也不知道原來青蘋果有這種淡淡的香甜,只是它個頭太小,還沒有怎麼細細品味,就已經快要喫完了。
就這樣一個人,他推開門看到班主任的瞬間。他笑了,笑的很陽光,像是見到了多年未見的老熟人一樣。他問着是不是某中學的高中生,班主任也禮貌的回答着。他也趕緊把大門打開,讓同學們都進入福利院。
笑聲很快就代替了沉默,充斥在這小小的天地裏。沒人會拒絕給這孩子們哪怕只有幾分鐘的幸福和快樂,誰也不想孩子的臉上沒有笑容。孩子的笑臉是他們給人的禮物。
「話說這次我們的目的地究竟是哪?」林見開口問我,
「…不過好像沒怎麼開心。」
「怎麼不去那邊一起玩呢?」我手指指正在打籃球的班長他們。
「…我腿不好…跑不了。」他幽幽的說,而我看了看他的背後,看到了一根柺杖。
「能把那個速寫本給我看看嗎?」我直截了當的切入話題。
「…」他沒有回答,
「你有雙很好看的手呢。」我說,我看到他左手骨節突出,一側手掌被碳素染的發黑,「只有會畫畫的人手纔有那種特徵。」他一下子把手收回袖子,不想讓我再看見。
「能讓我看看你的素描嗎?我也學過素描。」我說,「畫出作品不讓人看的話就太可惜了。」
在我的軟磨硬泡下,他總算是把速寫本拿起,遞給我。我翻開速寫本,第一張是教室的素描,孩子的筆觸很柔和,短線條處理的很好,暗部和投影的過渡,明暗的對比,甚至反光也處理很圓滑,背景裏的大片是用紙筆抹出來的,畫面沒有顯得太灰。
我向後翻着,前面都是些草稿或者未完成的稿子,大部分都是靜物素描。其中畫的最多的就是教室內部。再往後是一些人物的速寫,我看到了負責人夫婦,其他的小朋友,唯獨有一張,他嘗試用彩色鉛筆來畫,畫上是一名少女。但是卻只畫了一半,少女的眸子沒有畫上。
「練習了很久吧,你的水平很高啊。比我那時候好很多啊。」我說,「你很喜歡畫畫呢。」
「…我一直以爲自己畫的不好。」
「哪有的事,足夠漂亮。」
「…你說你也學過畫畫,那你…考過級嗎?」
「考過啊,素描十級。」我說,
「那不是…很厲害嗎?」男孩的眸子一下子明亮起來,好像對我起了莫大的興趣。
「沒什麼厲害的,你如果去參加你也會通過的。」我說,然後把速寫本還給了他。
「…我沒參加過。」
「沒關係的,那種考試也不適合你。」我說。」幾十個人圍着一個照片畫畫,那裏考察的不只是畫技。那裏的氣氛也不適合你。」
「你不喜歡在他人面前作畫吧?」我說,他也點點頭。「創作是孤獨的,沒人喜歡自己的每一筆都被人看着。」
「…你能爲我畫一張速寫嗎?」他突然開口,「…我其實在準備一本畫集,我已經十六歲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要離開…這裏…」
「一輩子可不是那麼輕鬆的事情哦。」林見突然開口說,「一輩子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那就畫半身像了。」我說,然後在腿上立起畫板,再次握筆的時候,我發現這感是如此讓人熟悉。我同那時一樣,按照步驟一步步速寫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眉毛他的頭髮他的雙耳,人體在速寫的時候要抓好型,我快速的畫着。
「好厲害,第一次見到和哥哥畫畫一樣厲害的人。叔叔你好厲害。」小女孩興奮的說。
「爲什麼?」
「不,我看你好像生氣了。」
「把本子和筆給我,我來給你速寫。」我說。男孩再次把速寫本交給我,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支4B的鉛筆。
「啊,沒關係,我已經消氣了。」
一輩子,要怎樣的心情才能說出這句話呢?小孩子知道這三個字背後的含義嗎?如果她不理解的話,也許我們會笑笑,覺得這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話。可是這真的對嗎?那只是在我面看來那是玩笑話,可是對她來說呢?誰說小孩子的戲言下不是真心呢?大人總是把自己所想的凌駕於小孩子純潔的心靈之上,可是那語言裏的真心,大人能夠和它相比麼?
「這叫做足跡。」我說,「就是腳印的意思,或者說是,你存在在這裏的證明。」
「我答應你。」我說,但我不知道身後的林見究竟是何表情。小女孩也露出了笑容。然後她突然跑到林見身邊,拉住林見的手,只見林見蹲下來,小女孩趴在她耳邊說了什麼。
「什麼閉嘴,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做什麼?」我也有些生氣了。
「你和小孩子說這些幹什…」我再次開口想要制止她,可是卻被她先行打斷了。
「提到的原因還不是因爲你嗎?」
「你知道懷念的方法是什麼嗎?」
「叔叔,」小女孩再次喊住我,「你能不能也給我畫一幅畫啊?」
「不覺得。」
「她比我們懂得什麼是幸福。」她突然話鋒一轉,
「真的畫得很好。哥哥真了不起呢!」
「你有想過當現實真正來臨,而他們發現和自己被告知的世界截然不同之時,他們會有多失望嗎?」
小女孩非常聽話,轉過頭對我說,
「不啊,當然不啊。」我說。
「那你不要和姐姐吵架好不好?姐姐人很好,還給我糖喫。」
「對,在哪裏說的來着?」她看上去在努力的回憶着什麼,不久又回應我說,
「『總會』是什麼時候?是明天?後天?還是十年?」
他又搖搖頭,而我閉上眼,回想起老師對我說起那句話時的情景。
「你喜歡哥哥嗎?」我問小女孩,
我們不屬於這裏,我們只不過是匆匆過客罷了。隊伍走出福利院,還是作爲年級的隊尾走在最後,班主任再次坐上了校方的車。一切似乎和上午沒有差別,可是,心境似乎不一樣了。
「跟你學的。」
「叔叔,你討厭姐姐嗎?」小女孩問我,澄澈的眼睛盯着自己,而自己卻感覺無地自容。
「難道是嗎?」
「可我看來這就是那個『一輩子』」
「其實叔叔不會畫畫,這是你哥哥教我畫的。所以讓你哥哥給你畫好不好?你哥哥也一定願意的。」
「這個詞背後的重量實在是太大了,根本就不現實。」
「讓他們知道現實,然後自己做出選擇是什麼很殘忍的事情嗎?你這樣用謊言編織出一個世界,你有給過他們選擇的權利嗎?」
一旁的林見則笑出了聲,
「那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和林見相視一笑,彼此都回答說是的,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是不是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幸福就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是嗎?」
「對對,高一的時候,你說你一輩子再也不會遇見一個像我一樣的女生。」
時間就在這樣的對話裏很快的流逝着,我幫着男孩修改着速寫,林見則在一旁帶着小女孩瘋玩。偶爾我也會講一兩個腦筋急轉彎,看着他們努力思考的樣子,一種欣慰的趕緊攸然而生。
「就是因爲有你這樣人刻意把他們當作小孩子對待纔會這樣。」
「叔叔,什麼是幸福?」
「你不是道過歉了嗎?幹嘛現在又道一次歉?」她說,
她說的話像狂風一般呼嘯而過,在我耳旁炸開,震得我的頭隱隱作痛。我看着面前激動的林見,她眼眶紅潤,雙手依舊緊緊抓住我的衣服,身體不停顫抖着。我無法思考任何事情,只覺得一時間天旋地轉。
這時候突然傳來小女孩的叫聲,「哥哥」,那女孩如此呼喊着。轉頭看去,才發現是林見帶着一個小女孩走過來。小女孩個子有些矮,比林見還低了一個頭多,看樣子最多隻有初中的年紀。我有些驚訝,沒想到會是林見,因爲她不久前才說過自己不喜歡小孩子,剛剛也沒見到她的身影。我剛想開口問她怎麼在這裏,小女孩反而先開口說,
「我要和哥哥一輩子在一起,就像爸爸和媽媽那樣。」她突然走到男孩身旁,拉住男孩的手說。
「叔叔,她喊你叔叔,哈哈哈。」
小女孩扭扭捏捏的答應了,男孩看上去也鬆了一口氣。
「什麼意思?」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說,她也放開了我,把視線轉向一邊。然後我轉向因爲我們爭吵而收到驚嚇的兩人。
「什麼?」
「一輩子?」
林見突然轉過身來,抓住我的雙肩,然後怒目緊盯着我,她如水銀瀉地般向傾灑着心中所想的一切。
我搖搖頭說,
「這根本不是同一個意思吧?」
「用童話和謊言欺騙他們很有趣嗎?現實有多殘酷你不夠清楚嗎?爲什麼不把現實告訴他們?是不敢嗎?」
「你閉嘴。」她眼睛緊盯着小女孩。
「喜歡!這世上我最喜歡的就是哥哥!還有爸爸媽媽。」
————懷念從不是往回走,而是往前走,重新沿着自己的足跡走過。
「對不起,叔叔剛纔說錯話了,剛剛是姐姐在糾正叔叔。」我試着解釋,
我一下愣在原地,餘光看了看身旁的男孩。男孩欲言又止,眉毛擰起鬆開。我大概知道這孩子心裏在想什麼,可是林見卻在一旁催促我,
「…是這個哥哥給我畫的。」我笑笑看着眼前小女孩,林見和她都用着驚訝的眼神看着我。
十分鐘左右,我就畫好了。當我正準備同所有的草稿那樣在右下角署名的時候,我卻停下了。這是他的畫集,自己的名字不應該出現在這上面。幾年沒動筆,技藝還是生疏了,好在沒退步太多。我把速寫本交還給男孩,他滿意的笑了。
「總比什麼一輩子要現實。」
我知道了,老師,我明白了,你所說的懷念,我會讓他傳承下去。所以我睜開眼睛,對他說,
「不對,」老師搖搖頭,「是去尋找自己的足跡。」
負責人夫婦感謝着我們願意陪同這些孩子玩耍,班主任卻說,我們也只是稍微大一些的孩子罷了。真正值得感謝的人是眼前的這對夫婦,感謝他們給了這些孩子一個容身之所,謝謝他們在這個冷漠的社會里給他們打造了一片樂園。
「姐姐,他就是我哥哥。」小女孩站在男孩面前,有些驕傲的說。我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總感覺哪裏很眼熟,我突然想起男孩速寫本上只完成了一半的唯一的彩圖。原來是她,難怪這孩子這麼想完成。」我和林見也交換一下眼神。
「我卻不知道什麼是幸福。」
我們走在上午走過的道路上,林見走在我前方,我們都很默契的都沒有說什麼。直到我實在沒法繼續忍耐,
「在腦中回憶當時的片段?」
林見笑了,她笑的很輕鬆。好像我們剛剛之間的爭吵已經煙消雲散了,林見突然站起來,然後走到我面前,又把身後的小女孩推到身前。
「也許。」
他點點頭,我也說,「我懂我懂,留住記憶比什麼都重要。你這知道這叫做什麼嗎?」
「你不想想他們需要你這樣去刻意對待嗎?」
「我哥哥畫畫可厲害了。」小女孩說着,然後轉身拿過男孩手裏的速寫本,而速寫本打開的正好是我剛剛畫完的速寫。她展示給林見看,林見也認真的看着,但她還是用了那種哄小孩子的語氣說,
「你問這個叔叔,他知道。」林見笑着說。
「讓你哥哥給你畫好不好?你哥哥比我畫的好。」眼看小女孩好像不太情願的樣子,我又說,
「幸福。」
「…叔叔,我看上去那麼老嗎?」我下意識的摸了摸下巴,卻摸到了有些堅硬的鬍渣。
「就是有你這樣的人才會這樣!」她把矛頭轉向我,
可男孩卻連忙說,這不是自己畫的。一邊指向我,
「她是你親妹妹嗎?」我問男孩,對方猶猶豫豫,不想回答。可小女孩卻說,
「不知道。」
男孩苦笑說,她愛說些胡話,叫我們不要在意。
我和林見都沒說話,我想她口中的爸爸媽媽就是負責人夫婦吧。我想到那兩人臉上明顯的皺紋,深深的眼窩還有舊的掉色的衣服,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襲來。
「哥哥就是哥哥,在這裏大家都是一家人。這是爸爸媽媽告訴我們的。」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林見,一個期待的看着我,另一個則壞笑着看着我。
我沒敢看向林見,小女孩聽後很激動,她高興的說,
「你再畫一幅唄。給她畫一幅嘛。」
「是你教她說的吧?」
「因爲我此刻擁有幸福。」
「不知道不覺得害怕?」
那是個陰雨天,我在辦公室裏整理着試卷。老師突然對我說,
「所以想留下點什麼對吧?」我說,「所以怎麼也想在那之前完成畫集對吧?」
「額,幸福啊,幸福就是…」我不想說這種難爲情的話,可是似乎對小孩子確實不應該隱瞞什麼。
「一輩子,聽上去像是什麼亙古的誓言。」
「莫名其妙。」
最後結束之前,班長把那個個子最矮的男孩舉起來,男孩舉起雙手,在那個本就不高的籃筐上完成了扣籃,一瞬間,大家都在歡呼着。讚美的聲音不絕於耳,而大家由衷的笑聲迴盪在着自由的小天地裏。時間一到,我們再次整隊,準備離開,而孩子們還念念不捨的看着我們。
「剛剛對不起了,我沒想到你是這麼想的。」我說,
「總會知道的。」
男孩似乎沒聽懂我在說什麼,我卻反而安心了。
「你說的,說過的話就是潑出的水。」
「我又不是不認。」
「所以你也承認這是那個意思了?」
「我只承認自己說過這句話。」
「那你現在給我發個誓,就用一輩子發個誓。」
「我已經滿足過你一個願望了。」
「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說一輩子這種話,根本就不負責任。」
「那負責任的說法是什麼?」
「總之不會是一輩子。」我說。
「真讓人羨慕啊,他們倆。」她又再次轉變了話題,「他們明明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卻跟親兄妹沒什麼兩樣呢?」
「噯,你知道嗎?那個女孩只有六年級的年齡哦。」她說,
「和我想得差不多。」
「你知道女孩的初戀是什麼時候嗎?我就是在六年級的時候。」
「所以?」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是或不是,又能怎麼樣呢?」
「所以她說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時候,我覺得她說的沒錯。」
「爲什麼?」
「因爲她已經得到了她的幸福啊。」
不知不覺裏,我們再次走過上午走過的那個小丘,可是耕地上的腳印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筆直的道路通向紅霞和黑山交織的影子的狹縫裏,風有些冷了,對了,這裏是山陰,是水南山北的陰面。我把揹包裏的校服外套交給林見,她穿上外套,拉上拉鍊。
隨後兩人離開了。
明月出,星宿無,怎奈是初春徹冷。風漸起,水東流,斷腸人在斷腸路。
月亮已經顯現了,明明太陽還沒有隱去。
看着不同於上午時的一切,我只是在口中喃喃唸到:
「都隨你。」我說。
林見聽完,笑了,
「作爲女性,她也是幸福的啊。」她如此說道。
紅日出,鄉土路,琅琊王氏尋何處?雜草生,花枝秀,卻是人花皆消瘦。
「晚上我要坐你旁邊。」她這麼說着。
再次經過那個破舊村莊的時候,二人都不約同看向那處焚燒後的餘燼。黑色的灰燼裏,似乎有什麼的樣子。可是我們誰都無心再去辨認那究竟是什麼了。孔雀已經都被趕入了籠舍,雞圈裏略顯冷清,只有偶爾幾聲雞鳴,才提醒了我。哦,我們已經回到了基地。
「什麼啊,那是?」
我笑笑,沒有回答。
老師很快就解散了隊伍,讓大家回宿舍休息了。距離晚飯還有一段時間,我在宿舍樓梯口把揹包裏林見的東西統統拿出了,準備還給她。
我想說點什麼,但似乎已經無濟於事了。隊伍走過一處石橋,水流似乎比上午來時變得湍急了,日薄西山,遍染豔紅。山的影,風的形,輸的搖擺,此刻都染上了晚霞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