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反覆
《十八時》 · 鳴籟琢磨 · 1.2萬 字
下課鈴響了,我拿起桌上散落的筆。然後等待着後排的同學收走答題卡,這對我來說是最後一科。考完這科之後就可以先行去到提前安排好的空教室自習。等待其他選科的學生完成考試。其實我們也就比其他人早考完一科而已。
這是因爲政治是全年級選擇人數最少的科目,除去純文的四個美術班。學政治滿打滿算也就兩個班。我們政治選修班還是由六個班的學生組成的。七班已經是全年級選政治人數最多的班級了,有十一人。而我們這十一人現在正在隔壁八班的教室裏自習。等待着最後一科地理的結束。
高二樓的教室很大,即便班級有接近六十人,在這個教室裏也還是能坐開。甚至能空出相當多的空間。所以如今我們十一個人坐在這麼偌大的教室裏,自然是極舒適的。而且因爲老師都被派去監考,自習課的我們並沒有老師來看管。按理說應該是作爲「紀律委員代理」的我坐在講臺上看管紀律的。但是大家剛考完期末,心裏都想着和朋友聊聊天,而且聲音也不大,我也沒有追着同學不放的道理。索性就坐在下面好了。
因爲沒人管,所以也可以自行挑選座位。所以自然我,林見,阿芝坐在了一起。我們坐在靠牆的後排,阿芝和林見坐同位,我一個人坐在她們後面。我熟練的從包裏拿出還沒讀完的小說。這次是渡邊淳一的《戀川》,兩個女生在前座盈盈笑語,我有一句沒一句的回答着兩個人偶爾拋來的話,看着自己手中的書。
剛剛政治課代表已經從老師那裏拿到了答案,分發下來。老師已經佈置了要求我們根據答案來總結試卷問題的作業了,主要是選擇題。提前對答案。其實是個相當有壓力的事情,剛考完試就要對答案,對大部分學生來說都是件壓力比較大的事情。我的話是不太喜歡對答案的,一般來說,只要對出自己的選擇題答案,也就對自己這次考試的整體成績有了一個預估。恐怕是會引起焦慮吧?在這個唯分數論的體制裏,分數對一個學生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大到每年都有人因此而選擇極端的道路。林見和阿芝拿到答案之後,也對起了答案。
兩個人似乎都對自己的發揮比較滿意的樣子,我聽着兩個人的對話。得知了阿芝錯了四個林見錯了五個,可能是覺得意猶未盡吧。林見突然轉過身,要我交出自己的卷子對答案。我倒是沒關係,把卷子交給了對方,而對方似乎來了精神,要狠狠的給我糾錯。看着她拿着我的試卷和答案認真對比的樣子,要是她能對自己的學業這麼認真就好了。寒假過去就是高二下學期了,如果是她的話現在肯定還是來得及的。我很想再一次看到她意氣風發的樣子,那在他人之前也自信滿滿的樣子。
可是她對着對着似乎就生了氣,把卷子丟回來。然後自顧自的和阿芝聊天去了,我看了看被她揉搓的皺皺巴巴的試卷,心想也不知道她又是因爲什麼生氣了。
把試卷簡單摺疊一下放回書包。今天讀書已經被打斷過好多次了,要是我附近的不是林見而是曹英的話,想必會愉快的讀兩個小時的小說吧?
時間在翻動書頁和那兩人的聊天聲中悄然度過着,戀川真是本好書。我對這種由幾個故事組成的小說並不排斥,而且這本書讓意識到情愛的形式這般的多樣。
兩個女生突然說要不要查成績,現在去問的話,說不定最早考的政治已經出成績了。說着兩人拿出了我們學校教學用的平板。因爲都裝上學校的軟件,所以功能只限於看課件,看老師發的筆記,以及各種教科書和資料的查詢,也可以用來查自己的考試成績,當然也有人拿去刷機當成自己娛樂的手段。
雖然我不知這兩個人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才這麼迫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成績,但我覺得還是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比較好。但她們兩個人已經在查了,所以我也無可奈何。
「讓我看看都出了幾科,」林見說着,「啊,政治出了。好快啊。」
「要看嗎?不太好吧?出的是賦分嗎?還是原始分?」阿芝在一旁說着,可是她自己好像也很期待的樣子。我自己則是沒什麼興趣,繼續讀書。但兩個人似乎都有點猶豫,遲遲不敢點開自己的成績單。
「蘇展!」林見突然把手掌按在我的書上,「平板有帶在身上?」她笑着看着我。
我看看林見,又看看阿芝。阿芝一臉饒了我吧的表情,看來連阿芝現在也是站在林見那邊了。我知道自己拗不過林見,看着她那自信的表情,我也只得乖乖把自己的平板交給她。
「這纔對嘛!謝謝啦!」她開心的接過我的平板,熟練的找到我的成績單。幾次刷新之後,她再次轉頭看向我,左眼眉毛輕輕上挑,好像在問:
「我看了哦?」
我有點哭笑不得,我既然都把它交到你手中了,你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徵求我的同意呢?我難道還有不同意的理由嗎?每次都在強勢之後這樣小心地再次徵求着我的意見,你究竟是在猶豫着什麼呢?要強勢的話那就強勢到底啊,你爲什麼在中途會猶豫呢?
是對我不信賴嗎?不對,是對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不信賴吧?是認爲我們之間的關係還需要這多餘的一次詢問嗎?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是上次那件事讓她有所顧忌嗎?
「你看吧。」我出聲說道,然後重新拿起剛剛被她按住的小說。剛剛看到多少頁了?我一邊翻着書,一邊尋找自己剛剛沒讀完的章節。
怎麼了這是?我看林見似乎還沒法回答我的問題。於是就轉向阿芝,阿芝則笑着開口說,
「就是這樣的,我以前成績也不差。高中不用心學習之後,父母反而要求的低了。「
「你是第一!」她一邊說一邊把平板擺到我眼前。我順着她的手看去,只看見了屏幕種答題卡左上角紅色的數字。
班主任來主持了最後一次班會,再次強調了這個假期的重要性。說假期是彎道超車好機會,如果不在這個假期努力,與其他人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最後大家都努力學,這差距就擁有無法彌補了。這還是在你努力的情況下,可是現實從來不缺努力的人,只會有人比你更努力,所以只有把自己逼上絕路你,拿出非人的意志去進步。
「這也不一定吧?」
「一年?那我們趕得上用嗎?」
可是人是沒有辦法一直化作野獸的,總歸是要再次變成人的。再次變成人的瞬間,回想起作爲野獸的時間裏,是否會感到遺憾或是後悔呢?是否會認爲自己曾經做了錯事,想要彌補卻也無可奈何呢?
我則苦笑說不太可能,數學才考了六十二分。回去要怎麼和母親交代呢?
我笑着看着眼前意識到也許幫了倒忙而有點不知所措的少女,說不定此刻就是自己在追求的事物。
曹英說這下我的父母也會滿意了。
我不想這件事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以在林見簡單解釋過後我就說了句。
「恭喜。」
我確實如林見所說的那般,自滿是肯定的。心中所想的其實是意外,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拿第一。意外遠比喜悅佔據了自己的內心,可是意外過後,卻是難以言說的空虛。是啊,考得第一之後呢?是爲了爭取更高的水平而繼續努力還是要爲了保住自己第一的排名而繼續努力呢?
兩人一起相伴離開學校,經過實驗樓的時候。我們發現實驗樓已經拉上黃色的警戒線,大概是之前說過的改建計劃。學校遲遲不肯搬遷到空間更大的市外,又因爲中考擴招導致的新生數量的增加。本就不多的教室已經有點不夠用了。新生只會越來越多,校方又不願搬遷,是因爲建在半山,誰也不想離開這種地方吧?近處森林公園景緻可謂一般。所以拆掉實驗樓和樓前的室外籃球場,改建爲更大的綜合教學樓,就是學校最後的選擇。
「嗯,高考的時候。」
我有點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忘記了她還抓再自己身上的手,用手指下拉刷新着界面,但每次刷新出的鮮紅色的三位的數字,似乎不是我看錯了。
「還有一年多一些嗎?真快,可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可我還沒有開口,林見就興致沖沖的對其他人說着我考得滿分的事。我是如此的意外,她向他人誇耀着我,說剛剛再幫我對答案的時候就隱隱感覺我這次考試成績會很好,果不其然查出成績是第一。大家都被她的話吸引過去,反而把我身旁空了出來。
「嗯,聽說要施工一年呢。」我說,
所以教室裏安靜和喧囂交替上場,誰也沒法完全控制班級的氣氛,每當教室喧囂到一定地步時,總是會有人及時制止教室繼續騷亂下去,有時候那個人是我,有時候那個人時是年級主任。當然我也少不了被老師一頓批評,身爲紀律委員卻不認真管理班級紀律。我也只能點頭接受這批評,因爲對方無疑說的是正論,不管我有什麼理由,或者說出於何種原因,結果都是我的失職造成的。
可爲何在他人面前,卻比我本人還要激動呢?
明天就是家長會,今天是在學校的最後一天了。大家都整理好自己的書本,不用的書本一般都會低價賣出去,可我把他們全部都扔掉了。經過層層堆疊後厚厚的試卷也全部都扔掉了。我不習慣把這些東西留在身邊,賣的話有太費力,不如一刀兩斷,面的自己看見又心生不快。
思考他人的事,又對我有何意義呢?自己有能力救得了自己嗎?還是說,我其實也是這體制下無可奈何的浮萍罷了。
剛剛她的那句話,還是因爲聲音有些大所以引起了其他同學的注意。這次他們不再專心的做自己的事情,而是紛紛走到我們周圍。問起剛剛所謂的「第一」是什麼意思。
倘若她有一天變爲野獸,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一眼望去,大家都穿着同樣的校服。冬天也許會有不同顏色的外套,但是教室內卻只能看到清一色的一白色爲主基地輔以紅色線條的,夏天只會覺得熱冬天只會覺得涼的秋季校服外套。我們似乎沒有所謂的個性可言。
「什麼啊?到底是怎麼了?」我問,林見用力的一拽,把我扯向了她。她臉上不知是因爲激動還是其他原因,兩腮泛着淡淡的紅暈。瞳孔閃爍着不知是哪裏的光芒,雙眼死死盯着我,好像下一秒我就會逃開一樣。她緊抓着的不再是我的袖口,而是靠近我領口的地方。我們面對着彼此,距離是那麼的近,她呼出的氣輕輕撩過我的鼻樑。
「不過真的是要祝賀你了,其實結果基本不會有改變了。」阿芝也說,「真的很厲害啊,剛剛給你對答案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了,你的選擇題是全對。大題的重點幾乎和標準答案也都一致,我本以爲會是前五左右,沒想到會是第一。」
「實驗樓要拆掉了啊。」她站住說,身子朝向實驗樓。我也隨之停下,再次看向年久失修的實驗樓。
有太多的時間都凝縮在那一張張試卷上了,看着那些按時間順序整理好的試卷,這一學期的時間也就匆匆過去了。對中國高中生來說,沒什麼比那一沓沉甸甸的試卷更能體現時間變化的事物了。天空因爲整日的窗簾遮蔽而不見,花朵因爲整日久坐自習而凋落,連器材室都因爲鮮少有人進入而積滿灰塵。
「你身邊的人給你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你這樣下去會把自己搞垮的。」
「這樣說的話就太可悲了,不會這樣的。」
「謝謝,謝謝你特地幫我從班主任那要回來。」我說,「可是……」
「你父母要求太高了。換成我考你這個成績的話,我父母早就開心的不得了了。」
「喏,我給你要回來了。」我低頭伸手接住了那本書,翻到正面,熟悉的幾個字映入眼簾——
「別擔心,」我又笑着說,「我還沒看完呢,我看完之後再還回去就好了。」
她說着自己對這次考試成績的想法,多半都是抱怨。
「不期待畢業嗎?」我問。
「沒有啊,我很開心啊。」
「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可你從剛剛開始就一次也沒有笑過啊?」
「是我這個人比較遲鈍。」
她是出於何種心情纔會如此開心呢?她爲何看上去比我都還要開心呢?
絕對零度的純愛小說。
「啊。」
我笑了,沒想到她是去辦公室幫我拿書去了。
假期前的教室一定是混亂的。老師都坐在教室喝茶,安排着各科的寒假作業,課代表像是建築工人一樣把辦公室堵得水泄不通,清點着堆放在一旁的整個年紀的試卷。另一部分人則會前往校門口,搬着各類教輔資料回到教室。
教室再次迴歸安靜,眼見其他同學不再關注我們這邊了,我也再次把視線轉回到前方。眼前的林見依舊難掩臉上的激動,她和我對上了眼神,然後突然抓住我左手校服的袖子,用力來回拽着。
倘若問起某件事是何時的發生的,答覆大多都是月考前後幾天。對生活平平沒有其他事件的高中生來說,每月中旬的月考永遠是最合適的一個向標。
「我沒理由會騙你。」我說了重複的話。
「你難得考一次第一,怎麼說這種話?」她說,「你什麼意思?考第一名你不開心嗎?」
「新世界,新人生。」我說。
「這…是,確實很快。」
「恐怕是來不及了。」我說,「我們很快就要畢業了,現在是一月,一年零四個月之後,我們就要跟這裏說再見了。」
「我怎麼想?一年之內建成地下一層地上六層的的建築並投入使用,效率確實很高啊。」
「那就好,」她停住了,背對我站在早就一葉未留的雙櫻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奇妙的光景似乎出現在眼前。我似乎在哪裏見過這一幕,那時的她正站在盛開的雙櫻下,粉白的花朵簌簌掉落,好似雪落一般。她仰起頭,看着那飄落的花瓣。一片枯枝中唯一粉白的她。
「那種事情跟我無關,我還沒想好自己的未來呢。誰像你一樣,做事之前就要規劃好呢?」
當人化作野獸,自然失去了心中發現美好的能力,這就是悲劇的源泉。對人生美好的漠視,踐踏甚至摧殘,多麼令人可悲。青春的年華里,青年從最敏感的人變成了最兇暴的野獸。失去了作爲人有的溫柔體貼,失去了本該體會到的世界,失去了珍視的許多。說不定會傷害到他人,也會傷害到自己。
「可我覺得畢業也改變不了什麼啊?到最後還不是天各一方,然後淡忘現在的一切嗎?現在積累起的一切,畢業之後又要如何維持呢?」
「你激動過頭了。」我說,她剛剛在同學面前誇耀我的樣子令我印象深刻。她自滿的說出我考得年紀第一的事,就彷佛我考得第一就是她考得第一,就好像我是能讓她如此自滿說出這種話的人一樣。明明平時從來不會這樣,明明只會嘲諷我是隻懂得讀書的榆木腦袋。
「畢業有什麼好期待的呢?」她答。
「心。」
我怔住了,只能勉強的回答她,
她笑了,看向我的眼神不再帶着淒涼。但像是確定了什麼一般,她從我面前走過,我也不再關注那自從進校以來就一次也沒有進去過的實驗樓。邁步追上她的步伐,眼中她的背影似乎變了,她似乎比以前更凌厲了,她又一次走在了我的前面,而自己還尚未有任何的改變。
可人不一樣,人有感情的。人是能發現到人生中的美好的,而人也是有能力去把這份美好留存在記憶中的,可是野獸不行。
可是此刻我確認了那份白絕非我的幻覺,下雪了。無數的雪花從我我們之間飄落,我們都抬起頭,看向那灰色的天空。我想起今早看到的「預計有雪」的天氣預報。
「說實話,我也沒想到。有點太突然了。」我說。
她上前用力拍打着我的肩膀,我卻絲毫沒有躲開的想法。相反,就這麼讓對方的手落下來吧。我喜歡這樣,因爲說不定就沒有下次了。
所以我不想同其他人一樣甘做着體制下的野獸,我想作爲人活下去。我想守護住生活裏那小小的奇蹟,我不想自己性格中的美好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泯滅。我還有珍視的人,我斷不可陷入那狂亂的深淵。可我卻無力阻止自己珍視的人逐漸成爲這體制下痛苦卻無他路的受害者。
「年後,再見吧?」她說,好似此刻雙櫻提前綻放一般,我看見粉白的花瓣漸漸飄落,身處那粉白之中的她回頭看向我,似乎等着我的回答。
「噯,你怎麼想?」她轉過身子,看向我。那眼神空洞得很。
「現在不一定就是最後的結果,大家回去自習吧。」大家聞言也都散開了。等到那熟悉的安靜再次降臨的時候,林見卻一臉不滿的看着我。
「可我看你似乎不是很開心啊?」林見說。
我在座位上,對老師這番話感到可悲。
和她相比,真是自慚形穢。走過花園,她再次問道,
「來年的六月嗎。」
「可那總是你的家庭環境,和我沒法比啊。」
「其實,我也沒有想好關於畢業之後的事。」我撇開視線,「我對自己的事沒有那麼上心」
「不謝謝我?笑什麼?」她嗔怪着我。
自己其實壓根無心努力下去,考取第一完全是意外。這份意外,也許在其他地方是一份驚喜,而對我來說,它註定會成爲鎖住我的鐐銬。
「好快啊。」
「不是,我沒問你這個。」她說着,見我沉默不語,又繼續說着,
兩個人彼此默契的停住,然後一起向着校門走去。
「圖書館的老師昨天就放假了,你叫我怎麼還回去呢?」
「可是我一直以來就是這麼過來的啊,叫我改變,我又能做些什麼呢?」
「哦?你拿什麼來保證呢?」
在教室的同學,也都藉着此刻的混亂和朋友聊個痛快。此刻的我,當然也是站在講臺上望着下面混亂的同學一言不發。我只負責讓大家的聲音不會混亂到吸引年紀主任的地步。看着自己工作的講臺上此刻堆滿了各科的卷子和幾種尚未開封的教輔材料。我只覺得這個假期恐怕又是要和練習題朝夕相伴了,一月中旬放假,二月過完年就要開學了。
誠然如此,我只得點頭。
「家裏連看小說都不允許嗎?是覺得讀小說讀的是閒書吧?」
「你是個沒什麼毅力的人。」老師的話突然浮現出來。
遠處傳來腳步聲,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她從走廊那側走了過來,雙手抱在胸前,懷裏抱着一本書。看見我正看向她,她加快了腳步。正當我準備開口的時候,她卻把懷中的書一把推到我胸前,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我她知道我的意思了。她嘴角恰到好處的上挑着,她笑的很好看,潔白整齊的牙齒露出來。
成功的人早就在成功之前獲取了成功的所有要素,而我只是氣運稍好一點罷了。
「不是的,你的父母就是把你逼得太緊了。不然你怎麼會總是會在學校做那種事呢?」他指指我桌上攤開的小說,
所以要是這種時候還要管的那麼嚴那實在是太壓抑了。我儘可能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等到班主任來到教室佈置好寒假的任務就可以了。黑板上也陸續被寫下各科的寒假作業,有的同學趁老師不在,拿出手機拍照。當然也有任課老師親自來到班裏佈置作業的。
她抓住我的手逐漸鬆開了,最後輕輕捏住我的校服。我也把身子慢慢往後挪動着,剛準備問對方到底怎麼了的時候,她卻先開口了,
「那我看了哦。」她點開了我的成績單,然後突然發出了尖叫聲。我被嚇了一跳,連忙抬頭看向林見。她則一臉興奮的緊盯着屏幕。我向周圍看去,坐在教室各處的其他同學都向我們拋來異樣的眼神,在確認了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之後又低下頭專注於自己的事情了。我趕緊提醒林見小聲些,但她似乎並沒有聽進去的樣子。
「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班主任的講話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了,校長正通過廣播說着有關假期的注意事項。寒假作業的分發也已經結束了,只待廣播結束。這學期就真正意義上結束了,隨着班主任宣佈放學,大家都放鬆起來。陸陸續續的拿起自己的書包走出教室。不到幾分鐘,喧譁的教學樓就變的如此寂靜,我站在教室門外等着林見,曹英和阿芝已經提前離開了。林見則要我等她一起走,明明其實就只有一百米左右的距離,自己卻希望對方能走的慢一些。平時混亂的走廊,此刻也清淨下來,我想自己站在這裏是否有些過於顯眼。
難以抑制的激動沿着噴張的血液流過全身。滿分。我從沒預想過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在某個方面站上整個年級的頂點。一種莫大的滿足感的從心中湧起,不知爲何,此刻我居然有點想哭。這算是什麼?我努力學習的證明?是又似乎不是的樣子。抬起頭,卻迎面撞上她近在咫尺的雙瞳。那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更加鮮豔的紅暈,此刻是如此的真實。是夕陽染在她的臉頰上了嗎?如果是的話,那此刻我的臉龐,是不是也同她一樣,沾染赤紅呢?
所謂的準高三生,就要按照同高三生一樣的標準。自然既然高三要提前開學自習,那我們自然也要提前開學自習。高中生沒有假期,高中生也沒有休息,風花雪月只是笑談,有的只是白紙黑字,做不完的試題和永遠不足的睡眠。
拿出非人的意志?在這困獸猶鬥的環境裏,只有身心都化爲非人的野獸才能生存下去。必須將自己逼上絕境,把內心深處的獸性喚醒,然後披着名爲人的外皮做着同野獸般的事情。野獸是不懂得感情的,野獸只會把美好用自己的爪牙撕碎,任何會干擾它目標的事物對它來說都是無意義的。
一週之後,期末考試的成績全部發了下來。自己考了班級的第七位,年紀六十五位。曹英則是難得從班級倒五的行列中脫身,來到倒數第七位,正好同我相反。林見和阿芝一個在班級三十二位一個三十一位,算是她們普通的水平。
「100」
雪花落在我的臉上,隨即融化消失,只在最後留下了一絲涼意。
低下頭,她還在等着我的回答。
「下雪了,早些回去吧。」我向她走去,在她身旁站立。
「這麼說有點早,但還是想親口說。」我說,我微微俯下身子,湊到她有些發紅的耳旁邊,輕輕開口。
「新年快樂,我們年後再見。」
她滿意的笑了,然後轉過身走去。兩個人與門衛大爺打了招呼,慢步走出校園。她向右側走去,我向左側離開。
下次再見面,就是三週後的事情了。長嗎?很長,有足足三週。短嗎?很短,就區區三週。
我打消了自己的顧慮,她是不會化作野獸的。想起剛剛她的身影,我如此堅信着。
家長會結束了,我坐在家中電腦前,正和曹英聯機進行着遊戲。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種對對於可預見結果的無奈的抵抗。
母親回到家中,什麼也沒說。只說是老師表揚了我,拿了年紀的第一名。我沒有主動提起糟糕的數學成績。而母親也沒有提起,只是喃喃說了句,
「怎麼偏偏是數學不好呢?」
我大概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父親和他的兩個哥哥以及外公四人。年輕時都以理科見長,外公是電氣工程師,父親和他的兩個哥哥都是本市一流高中的學生,也是擅長理科學習。雖然他們三人沒有一人選擇考取大學,但是據外公所說,他並沒有爲自己的三個兒子的學習擔心過,尤其是物理數學一類。
也許母親就是這個意思吧,我爲何沒有繼承父輩們的天賦。反而是文科學的純出類拔萃,成爲了年級的佼佼者。或許應該感到頭疼纔是,只不過我從幼年時期開始,就對數學充滿了厭惡。之前勉強還能維持在一百分左右,如今居然會到六十二分的地步。
母親沒有像以往那樣對我強加要求,而是簡單說了幾句就離開了。我沒說什麼,畢竟我和父母一天連見面的時間大概都不會超過兩個小時。明明是同住一個屋檐下的親人,卻也無話可說。
假期開始了,在補習班重新開課之前,我尚還有一段短暫的安寧。
很快假期的課就開始了,我選擇了下午兩點到四點的課。這次王思明不再通過老師詢問,而是直接問我報了哪個班。我如實回答她,就算我不回答她,她也能找到所在的班級。在年前上課,還是不錯的。因爲年後不久就開學了。連上十天,在除夕前一天結課。
高中生的假期,不如說是能多睡一會的上學。說不定有些人比平時上學還要累,證據就是不論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都能看着身背雙肩包奔波於各處補習班的學生們。
不過我只有英語這一個補習班需要上,假期整體上的來說還是很輕鬆。我上課時還是同王思明坐在一起,只不過經常一起上課的其他同學也似乎注意到了我們之間曖昧的氣氛,偶爾也會打趣我們兩人。我們彼此之間變得熟絡了,我對她也瞭解了很多,她也對我瞭解了很多。我們彼此聊着關於文學關於藝術的話題,平時在家的時候還是會一起聽歌寫作業,不如說這種模式已經成爲了我們彼此之間的一種日常。聽着聽着就聊起來了,今天聽她的歌單,明天聽我的歌單。
結束之後兩個人都會爲明天準備全新的歌單,從自己中意的歌曲中挑選出最爲出彩的幾首。然後在第二天分享給對方,彼此都想把自己的喜好通過這種方式給告訴對方,同林見不同。我和王思明在私下聊天的頻率非常高,和她交流對我來說是一件難得的事。
很奇怪,我在她面前從來沒有過說謊的想法。我也未曾向她說過謊言,我也相信她也不會欺騙我。和她相處時,我會難得的輕鬆。拋去與林見相處時的左思右想,拋去我和林見之間多如毛髮的牽牽絆絆。在王思明面前,我似乎能做真實的自己。
「還有你的味道。」我一驚,自己應該沒有出汗纔對。難道說自己有體味嗎?
「如果不論怎麼做到最後都會是錯的的話,那我就犯一個最大的錯。轟轟烈烈一點,透徹一點。」
圍巾被她帶走了。但很快自己又笑了,
「也許是衣物柔順劑的味道吧?」我說,
「我很喜歡。」
「……不舒服的話,可以不用強迫自己戴……」
「你喜歡她嗎?」
「這,誰又能知道呢?」
下意識摸着脖頸,才突然意識到。
明朝事予赤紅霞,山墨濃彩忘歸家。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她說,「你不用擔心,我沒有在生氣,我不會因爲這種事情生氣。」
「這種事,在意的話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嗎?」
「真的?你說的是真的嗎?」她突然像是來了興致,追問我說,
「雖然一條圍巾也沒什麼用就是了。」我說。
「你剛剛說過了。」
「所以我是第一名是嗎?」
她則說,不嫁給你,我怎麼會是好妻子。
「沒有,我沒有借給她過圍巾。」
坐在自己左側的她,已經將我深深吸引。老師沒有阻止我們的行爲,音樂輪番播放,我和她的心境也變得奇妙了起來。
那種時候,誰還顧得上一條圍巾呢?
課後兩個人向海邊走去,四點鐘尚未到夕陽落日的時刻。我們沿着海濱步行道走着,陽光已經不如兩三點時,此刻顯得有些冷清。步行道上稀疏的分佈着其他人,我看着身旁衣着有些單薄的她。猶豫再三還是開口,
「難怪她會當初會喜歡上你。」她小聲的說着。我則沒有聽清。
我笑了,說,你覺不覺得我們這樣討論快十年之後才該考慮的事情很滑稽?
「是嗎?」
她卻一臉認真的說,我覺得現在和你考慮這種事再合適不過了。
「話說,時間也快了。看那邊!」我說着,舉起手臂指向一側的大海。
「哦,好。」我說。
「你對每個人都這樣嗎?」她突然拉住我,圍巾遮擋下,我讀不懂她的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
可曾記得愛。
「沒什麼!」她大聲回答着我。
「啊,是謎之彼女的主人公卜部美琴。」
緊接而過的是自己的那句,
莫問紅日何時下,只觀此景至天涯。
「就連前女友也沒有嗎?」
我則開玩笑的說,嫁給我纔不會是好妻子呢。
是她戴着我的圍巾時的樣子,配文是,
「這種事沒什麼的,反倒要是沒有借給你。那纔要出問題吧?」
「我說你要是在意這種事的話,就直接跟我說好了。我下次會直接告訴你的,這種小事我還是能做到的。」
「已經開始落日了。」我們走到棧道邊緣的圍欄旁,冬日凝重的海真愚鈍的拍打着下方的防浪堤,一側的海平線上,赤色平等的浸染着天空和海洋。這顏色愈是靠近紅日,愈是濃重。向外延伸的赤紅逐漸轉爲洋紅,再向上看去紅色完全褪去只剩下不知藍的發紫還是紫的發藍的天幕。洋紅佔據着視野裏的一切。遠處大樓玻璃的倒影,與完全落入黑色的山的輪廓都被那抹溫柔而細膩的洋紅修飾着。這種瞬間只有自己身處其中才能體會得到,相片是無法留存住的。就算相片裏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的記錄下當下的一切,也遠不及自己的雙眼。自己看到的,那就是自己的了。此刻我已經擁有了如此的風景,如果再想留存住這個瞬間,那就過於貪心了。只存在在回憶裏的纔是最珍貴的,一旦記錄下來,它就失去了本來的美。
「像是薰衣草,有股淡淡的香味。」
我知道讓女生等待的做法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如今我和王思明也已經相處了一個月的時間,如果真心的話,現在早就已經可以做出選擇了。可是自己真的要接受面前的她,然後忘記另一個人繼續生活下去嗎?
「嗯。另外,你不用香水吧?」
「嗯,有點。」她點點頭。我隨即扯下自己的墨綠色的圍巾遞給對方,
「你頭像的那個女生,是誰啊?」她突然問道。
也許是她故意的,也許是她也喜歡上了這種風格。但我卻無比受用,分享被認可的喜悅就是被他人理解。說不定我們不是二心同體,而是一心二體纔對。
目送她離開,我轉身向車站走去。現在已經是六點,晚了兩個多小時。心想該如何應對母親的詢問的時候,風吹來,我不禁一陣發抖。
我沒有猶豫將耳機戴在自己的左耳,音樂從耳機裏傳來。聽着這無比熟悉的旋律,我自然知道這是那首歌。我只是好奇這首歌什麼時候也進了她的歌單。
思來想去,自己最後沒有點贊。
「那這種香氣是?」
於是我最終還是向她言說了自己的心意,如果不說出來,那就算有再多的心意也是無用功。
我舉手投降,她笑了。
然後她戴上耳機,明明現在還在上課,她卻還是戴上了耳機。我剛要提醒她還在上課,她卻把另一隻耳機遞到我手中,然後一臉期待的看着我。
「我媽好像就是用的薰衣草氣味的衣物柔順劑。」
「……你…在說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長髮也很好看,也很適合你。我只是比較喜歡短髮而已,你別在意。」
她也不甘示弱,不嫁一次你怎麼知道呢?
原來如此,我們是一條耳機線上的「螞蚱」,是共犯,是二心一體的關係。
紅日拖着它那仍在燃燒的身軀墜入大海,眼前的紅霞被幽藍取代。風吹的更緊了,我們都沉浸在晚霞裏。
「嗯,不管了。我很開心哦。把圍巾借給我這件事。」
「你說什麼?」我問,
「不嫌棄的話就圍上吧。」這條圍巾我從小學就一直使用着。曾經母親想要扔掉它換一條,可我最後還是沒有選擇扔掉。現在我有了四五條圍巾,可自己最喜歡的,還是這一條圍巾。
與其思考絲絲縷縷的感情到底代表了什麼,不如享受和少女一起傾聽的音樂。
「可我確實只把圍巾借給過你啊。」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看見她微微皺起的眉毛。
「這有什麼好爭的呢?」我苦笑着說。
「嗯,我喜歡短髮的女生。」我旋即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什麼,又開口道,
「你不懂,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她義正言辭的說。
我一愣,開口回答說。
「圍巾上有你的溫度,很暖和。」
很美,不是嗎?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喃喃說道。
「薰衣草?」腦中浮現出紫色的花。
「是嗎,那就好。」她鼻子以下埋在圍巾裏,我想大概不會再被風吹進去。可自己的脖頸卻突然感到一絲涼意,
「謝謝,很暖和。」
在課上同女生共用一個耳機,這種事算是什麼呢?我自然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了什麼,再說動不動就讓一些事情揹負起莫名其妙的意義這種事很無聊。我只知道,現在和身旁的女生共用一個耳機,這就是我內心想做。其他什麼都再沒有了,身處其中,除了拿出十分之十二的決心來體會之外,思考別無他用。
「我想不是。」
自己還沒有尋求到答案。所以自己不想做出選擇,可是如果不做出選擇,就一定會傷害到王思明。無限延遲的答覆也許會磨損掉少女的熱情,她對我的感情,無論自己是否喜歡她,都是一份無可替代,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奇。
第三天的課上,她向我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看晚霞。我想了想,晚些回去大概也沒關係,於是開口答應了對方。
她想都沒想就接過圍巾,等我再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她已經戴好了圍巾。
回到家後,用老師叫我幫忙的理由搪塞過母親。喫過晚飯,自己躺在牀上回想着今天的一切,打開手機看着一天積攢下來的消息。卻突然在圈子裏看到一張王思明的自拍。
自己已經是如此猶豫的人了,我不能因爲自己的猶豫傷害到她。我也不想有任何人因爲我而受傷,此前傷害到了別人所以纔想要下次不去傷害。
而她也如往常一般,熱情如火。我意識到面前的女生是如此契合自己,而她的心意又是如此的誠摯和熾熱。我無論用何種理由其實都無法無視這個女孩,更無法無視這個女孩的心意。可是每次想要答應她的告白的時候,卻總是從心底泛起一絲苦澀。
於是我說,那你以後肯定是個好妻子。
「你說實話我不會生氣的。」
她聽完之後居然也沒生氣,反而有點開心的說,那就好,我還以爲你把我當成哥們處了,原來你有把我當成女生來看待啊,沒關係,我知道你的性格,之前不也是說過了嗎?我有足夠的耐心等到你親口說出喜歡我。所以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是我要喜歡你的,要是你因此感到困擾的話,我反而會覺得羞愧。
「我當然是沒用過。」
「可是氣味爲何能保持這麼久呢?」
「冷嗎?海邊風有些大。」
我說,自己對你有好感,是那種男性對女性的好感。我又連連道歉,說這是自己的問題,遲遲沒法給你答覆。我說自己還沒有想清楚,但如果你要堅持下去的話,那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答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