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3匹游动的羊

第二话 EX资料室养病记

《不迷途的羔羊》 · 玩具堂 · 3万 字

Part·A:成田真一郎

感受到太阳的照耀,使天空的蔚蓝微微晕开的同时——

「……这样好吗?」

我无法冷静下来,正在自言自语著。

时间是星期天的上午十点左右。今天是梅雨季中难得的晴天。天气爽朗,而且很热。

就算隔著学校指定泳裤,也感觉得到粗糙的柏油地表面那股不断累积的热气。

地点是学校。学生会并没有什么工作,原本这一天我是没有理由来学校的。不过我目前身在学校。

「有什么关系?反正游泳社的人上午也得练跑。」

听起来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的人是绿化委员长、同时身兼园艺社员的梶尾学长。他正在我身旁盘坐著。

他是位因兴趣而接上这个职务的人。由于经常从事户外活动,体格相当健壮。现在跟我一样只穿著泳裤,因此毫不保留地展露出他日常生活锻炼出的独有肌肉。

……我算是没什么肌肉的人,像这样坐在一起,会让我自卑感发作。

刚才会长也对我的胸部摸来摸去说著「这胸膛还是这么不可靠」,当我提出抗议,要她不要突然乱摸时,又被她笑道「哎呀呀,反应也好像女孩子喔——」那人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地践踏青春期的男儿心啊……?

还有,宫野学姊说著「会长你欺负得太过火了」前来制止还没什么问题,但是之后她一边低喃著「不过,毕竟是受嘛……」一边眯起眼睛又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她没戴眼镜跟隐形眼镜,那眼神还颇可怕的。

就在我暗中沮丧之际,梶尾学长温吞地继续说著。

「比起那些,现在先享受面前的眼福吧。」

……的确视野中的景象,实在满棒的。

在上午明亮的阳光之下。

凉爽的水沫啪答啪答地飞舞、并且消失。

水面清澈不带一丝混浊、足以透视池底的蓝色涂层。

不迷途的羔羊

招待到房间、这情境似乎让我心头大乱到表现在脸上,学长连忙补充「不不,我可没做什么怪事,我母亲还在客厅啊。」他不是会撒谎的人,这点应该可以信任。

声调充满朝气的这道杂讯,源头来自于一位脚底板相贴地盘坐的二年级女性。

「……话说回来,那个水母头没来吗?」

佐佐原平常都绑著马尾,只是绑起来长度仍然会妨碍游泳,所以她想再对折盘起来。由于用上双手,使她用嘴叼著绑头发用的橡皮圈,此时她的侧脸看起来相当有新鲜感,让我不自觉地盯著她看。

「成、成田你怎么了……?你是想杀谁?」

她坐在我与梶尾学长的面前,使得现场成了最小单位的圆圏。

对自己的发言随后补上理由、感到满足之后,我的头脑总算冷静了下来。因此我查觉到,梶尾学长突然萎靡不振地低下头去。

由于已经开始上游泳课了,因此一年级的我也曾经来过。不过,今天过来与上课时过来,有很大的差异。

「这真是无懈可击……不过,可以装满电脑的空箱子,你是有多少本啊?」

「憩子的话就没差!还满可爱的嘛!」

「没错,就是指她。那孩子说不定可以想到什么异想天开的解决法?」

梶尾学长一脸惨淡地抬起头来,那混浊的双眼拚命地放出「听我诉苦吧之气」。大部分造访羔羊会的人都有这股气息。

这次轮到我慌了。莫非说出字眼的其实是我吗?

我做好心理准备,催促他说下去。

他们开始交往约有半年,由于不同学校等因素、进展相当缓慢。不过,毕竟他们认识的契机是「热烈讨论在校庆的花市展出的盆栽长得如何」。这种园艺情侣交往,自然是跟种花一样充满耐心、小心翼翼地培养感情。

…………真意外,她是穿著衣服比较瘦弱的那一型…………

「可恶……算了,想与别人分享跟憩子在一起的苦乐,本身就有矛盾了……我要去净身洗清这些罪过!」

那一天之后到今天为止的一周之内, 一直持续著她没有打电话来、学长拨过去也没人 接听的状态。

不过每次他们互相都会直接拜访学校,彼此确认心意。由于两边学校似乎离很远,憩子会参加我们的校庆,也是因为国中朋友在本校就读,才会特地过来的。正因如此,即便距离遥远,他们仍然互相传递心意,加深两人之间的羁绊。

看到他这样子——

「她还是很『中意』你呢。」

而这位会长好像去和游泳社交涉,拜托他们在上午社员进行路跑时,让我们使用泳池。名目是用「学生会检视游泳社的活动环境」,不过实际上可以说是羔羊谘询会那次谘询的报酬。据说游泳社的顾问教师也是一脸苦笑地核准的。

……也不对,说我羡慕她倒没有错,不过也不算正确。我一定是想做出跟她同样的事、多少了解一下她的心情吧。

「乍看之下很冷淡、而且有时说话会偏离常识,不过还真可爱。」

没错,记得梶尾学长应该已经有外校的恋人了。他常常炫耀是在去年校庆时认识的。所以、佐佐原不行、不能用那种目光看她。嗯,比照一般伦理之后这算是妥当的发言,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敢跟憩子说……而且人家还没被甩啦!」

说到这里学长已经是叹声连连。虽然有想过直接去憩子的学校造访,但是不清楚理由也让他提不起勇气,学长痛苦地呻吟著。

这一说我才想到。桃子学姊与梶尾学长,两个人都是二年C班。尾巴八成是梶尾学长的外号吧。

先不管这些,我叹著气回答。

「……不,那之后我跟憩子,发生了不少事……」

鹿野桃子学姊。过去曾经来羔羊会谘询、之后发生不少事情的学姊。她虽然不是学生会、也不是羔羊会的成员,不过之前办的垒球比赛——说明经过会太长所以割爱——曾请她来当助拳人,因此为了答谢而招待她一起来。

梶尾学长不知道为什么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嘴。

「那个……怎么了……?」

「因为你跟尾巴好像在密谈什么,让我很在意。」

我是也很想尽一份心力……

幸福的状况转变是最近的事,发生在学长第一次招待憩子到自己房间之后。

「憩子她还不太会传简讯,所以会问我怎么操作,那拼命的样子真是超可爱的。」

「问我做什么……」

果然,随著故事接近尾声,学长的表情也跟著暗淡了下来。

昨天她还说出「穿私人的泳装不行吗?」这种危险的话、让我担心了一下,还好她穿的是普通的学校用泳装,并且将微卷的长发绑在后脑形成马尾。有趣的是虽然她跟佐佐原是同样的发型,不过因为发质不同,给人的印象也完全不同。

「学长你在说什么?」

这两个人同班,而且都是直率的人,两边发言都不留余地。桃子学姊撇开视线,而梶尾学长又露骨地陷入低潮之中。

「我记得学长你有女朋友了吧?不可以乱讲话喔。」

而最近憩子终于买了手机,之后他们几乎每天通电话。

如果可以不用为了上课跟社团活动,在学校的泳池玩水的话……我居然觉得这样真好。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我下意识地对某位在学校中发现了绿洲、过著悠闲自在读书生活的某眼镜娘感到羡慕吧。

我理所当然的答案,让桃子学姊露出奇怪的表情。

就是使用人数比较少。上课时要让四十个人轮流使用的池子,现在被不到二十个人占据著。

我想憩子应该是指梶尾学长的女友……这很明显不是该在泳池畔聊的话题,不过是我先提到的。难得来游泳却让人想起不好的回忆,那么我是该负起责任。

被唤回的同时,我的心中发出咯吱地一声。与被会长捉弄时不同种类的不舒服感,突然涌至喉咙旁。感觉来得突然、模糊、神秘、令我无法冷静。

虽然原因只是很大的误会,不过挑子学姊自己也曾经深刻地烦恼过。看到同学的窘境,也许别有一番不同的感受。她贴合的脚趾尖,也烦躁地扭动著。

大概是因为各种感觉摇摆不定,让我发出的声音有如在背原槁般毫无抑扬顿挫。

「真是严重……」

唔……女朋友在男朋友的房间等待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态度突然变僵的理由,这么说来——

清凉的摇篮,正在安抚穿著泳装、在篮中快乐地嬉闹的男男女女。

「……你连恋情都没开始也敢讲我。」

唉……早知何必烦恼那么多,赶快跳进泳池就好了……

公私不分的极致在此展现。但最令人感慨的是学生会没有人反对这超法规的处置……对,连我都没有积极地加以阻止。

会长查觉我的视线,露出微笑向我挥手。她从指尖到腋下的肌肤还没有被晒黑,鲜明的肤色让我不自觉地心动了一下,不过我没有力气对她挥手。

梶尾学长讲这话时,脸上透出一种不明的感觉让我想一拳扁下去,不过反正之后就会变回阴沉了,我这样说服著自己。

意外地,桃子学姊的语气似乎挺担心的。虽然她看起来只是不负责任地乱闹,也许那是桃子学姊的激励手段吧。

水母头是指……

「……你在做什么啊,桃子学姊。」

「什么怪事」都没做,可是那天之后憩子的态度就变冷漠了。正确地说,学长的母亲那一天忘记去买东西,于是学长受托去了附近的超市一趟,约五分钟后回来,就开始出现隔阂了。代表性的事实是学长的母亲留憩子吃饭,憩子却婉拒而回家了。

「不,这是可以预想到的状况,所以我慎重封印了。全封在装电脑的纸箱里塞得一点缝隙都没有、最后用胶带牢牢贴死。」

以高中的泳池来说,它算是颇大的。单程五十公尺、有八条水道。设备本身虽然不新,不过听说去年重新整修过,而没有不清洁感。

然后她话说到一半——途中不自然地闭上嘴。她露出宛若感受到杀气般惊愕的表情,用手压著颈部。我听到她发出「有叫我别说出去吗……」之类的低喃声,不过声音太小也许有听错。

「佐佐原啊……」

一开始学长用叹息声回答我,不过他似乎仍然想找人倾诉,于是开始告诉我详情。

桃子学姊像洋人一样用夸张的动作耸耸肩叹气……这好过分。梶尾学长低著头颤抖。

梶尾学长随著我的视线看去,我原本有些出神的意识被他的声音唤了回来。

「尾巴口气突然变恶心了!」

我感到奇怪,看向桃子学姊的后方。不过没有异状,只有会长笑嘻嘻地看著这里。

梶尾学长专心地讲话、而我也专心地思考,所以当我们发现对话混入不能够无视的杂讯时,已经太晚了。

「真抱歉啊尾巴,还有为你的失恋致哀。」

「记得是掉进厕所里?超逊的……难怪会被甩。」

「——该不会是黄色书刊被发现了?」

「嗯……虽然原因我刚刚才知道。」

「你说仙波吗……?」

总之,我的目光从正在抢宫野学姊手中浮板——听说宫野学姊是旱鸭子——并且以此为乐的会长身上移开。虽然没盯著她会令人感到不安,不过这样继续看下去,不知道会被别人误会成什么样子。

特别是看到佐佐原在离泳池畔有点距离的地方正座著、拚命地想把她的长发盘起来的样子,让我感触更加深刻。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会长穿泳装了,这感觉该怎么形容…………面对一个从小就认识的人,一时突然这么明白地看到性别不同之处,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鹿野你很过分耶,居然闯入男人之间的对话。」

「咦?可是我在那之后」

回头一看,佐佐原还在忙著盘发。她明明不是手拙的人——应该说她的手巧到无人能比——为什么那么花时间?不知为何她频频看向这里,双手也冷静不下来,说不定原因就在此。

……开始胡言乱语的两人、与泳池中众人戏水的嬉闹声隔成了两个世界。会长漂亮的跳水动作让周遭发出尖叫声、还有吵杂的水花声,听在耳里远在心里。

「他在教室里也这个样子?」

可能是我的表情跟声音一样糟。我一回头,原本放松心情的梶尾学长表情僵住,并且退了一小步。

「什么恶心!憩子就是这种语气!」

……我不挥手就是因为知道会听到梶尾学长这种奇怪的揶揄法。而且怎么想都觉得,会长就是知道我会难堪才故意挥手的。

……………………

所以我可以理解桃子学姊期待她能解决……不过学姊对仙波的态度总是带剌,这是个性上的不合吗?

实际上置身于这种环境——感觉、还不错。

——这里是游泳池。位于校舍一隅,上课及社圑活动时使用的学校泳池。

听到我的提问,桃子学姊歪著头。她吊在脖子上的蛙镜晃了一下。

桃子学姊是少数与仙波有打过照面的羔羊会谘询者之一,而且亲眼看到她那做出超乎常理的逻辑推论。

「不少事、是吗……?」

「可恶,今年运气真是背……之前掉了手机、资料全没了……还好有另外写下憩子的电话号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当我注意力放在佐佐原身上时,梶尾学长终于哭了出来。他气势十足地站起身、腹部朝下跳入水中,啪嚓!地,发出一声听起来很痛的入水声。梶尾学长沉了下去,一阵子没有浮上来。直到我开始担心时,梶尾学长的头才浮出水面,两眼红通通的。

「是啊。而且憩子是机械白痴。不会随便去碰她不懂的电子产品外盒。」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碰到危机。憩子不会操作机械,手机也是最近才开始用的,好几次陷入久没连络、感情自然消灭的危险。

虽然其他女孩跟她一样穿著泳装,不过参加田径队的她已经有明显的晒痕了。社团活动时会遮住的上臂及大腿没有晒黑,因此形成了晒黑、肤色、泳装三层颜色。

「原来如此。只有五分钟,要拆开看里面再装回去是不可能的。」

做一些轻微、却反社会的「坏事」。

组成人员不需多说,便是羔羊会的成员。而身为核心人物的会长,正在宽广的池子中央优雅地划著水。

「她怎么可能来呢。羔羊会里,除了佐佐原之外没人认得她。」

「抱歉,没事……」

「?……反正,就算叫了她也不会来吧。」

仙波是体育课好像只上了一半时数的人。我还看到她之前终于被梁井老师逮到,而接受课后辅导的现场。当时她用快死掉的表情挑战耐力跑,但是除此之外她好像也在泳池受过好几次辅导。

虽然说我不想看仙波穿泳装是骗人的……不过我完全无法想像那样子,特别是她不戴眼镜的脸孔。

桃子学姊毫不掩饰地咋舌。

「啧……真没用。」

「呃,你这讲法也……」

太勉强人了吧,我反射性地正想开口,桃子学姊却给了我一个白眼,挥了挥手——

「好好……真抱歉我说那女孩的坏话。是啊,反正你啊,

就是那个嘛——」

…………我都忘了。桃子学姊她,知道我对仙波……呃,总之……就是那个。我因为「一时的势头」而说溜了嘴。

仔细想想,这炸弹还满大颗的。连桃子学姊都是这种态度了,要是被会长知道了,那不知道会用多么阴险的手段来玩弄我。而且她戏弄人的手法,一定会让仙波原本对我差到不行的印象突破极限。这简直跟人生破灭同义。

我的脸贴近桃子学姊,这些话需要小声地说。桃子学姊好像吓了一跳,不过只是目光飘移,没有逃开。

「三毛祧子学姊。」

「不要加三毛啦!」

她对自己晒黑的部分与泳装形成有趣的色均衡似乎有自觉,桃子学姊那像猫一样的脸孔红通通的。

受捉弄的反应令人感觉愉快,这点也跟猫很像……先不提这些,我向她郑重请求。

「那个……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桃子学姊你而已,请不要向别人提起。」

「咦?……只有我?」

「是的。」

我终于开始用敬语了。对面会长跟桃子学姊正要比五十公尺谁游得快、气氛正热络时你跟我讲这个……虽然心里这么想著,我却不敢顶嘴。大概因为佐佐原挺直了腰杆、动作十分漂亮,让我感觉有如被上位者训话。

现在却不行了,我完全看不透她。她会讲些常人思考所不及的不可思议回应、或是像现在一样原因不明地开始生气。

「厄,佐佐原……」

……拜托……

「虽然桃子学姊也是好人……」

不过这同时……也是有趣之处。

突然被人从背后搭话,使我的喉咙发出丢人的声音。说话者的脸孔反射性地出现在我的脑中,不过那明明是不需要警戒的人。

「喔……只有我啊……」

不对,我在佐佐原面前,几时变得这么没有立场?平常虽然没什么感觉,不过现在,我感觉就有如被佐佐原抓住很大的把柄。

我把刚才从梶尾学长那听到的话,整理出摘要说给佐佐原听0;黄色书刊那段被剪辑过了1;。佐佐原方才的说教模式一下子消失、很认真地点头听著。基本上佐佐原是个正直而且转换心情很快的女孩,这点倒是春天到现在都没变。

「呃…是有点可怕啦……」

「是、是喔……」

我连忙转过身去,果然坐在身后的就是盘完头发的佐佐原,她还是保持著正座的动作。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好开口问她我从刚才在意到现在的事。

而我则感觉到,太阳穴一带无端地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学校有其他姓鹿野的名人,很麻烦吧?所以她要我直呼名字……」

我的心被名为真实、毫无慈悲的暴力击碎。连话都说不出口的表现似乎令攻击方十分满意。桃子学姊宛如刚才紧绷的表情不存在般开怀地笑著,她活力十足地拍拍我的背……手腕的力道拍得我的背好痛。

…………要是她像桃子学姊一样提出黄色书利发现说该怎么办?刚才是因为桃子学姊个性够男孩子气、听完就算了,但如果从佐佐原口中说出同样的话,凭我这点斤两可没有办法听听就算了。

「是的……」

「原来如此。不过成田同学,这里是什么地方?」

「您觉得香味,如何呢?」

她话说到这里中断,露出微笑,那是狩猎民族的笑容。

「你没被当一回事嘛。」

正中核心

这人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感觉,实在很协调。

「咿?」

我将开始麻痹的双脚放松,目光望向游泳的一隅,佐佐原也跟著看去。

「可是,成田词学您身为干部却跟学姊脸贴脸地讲悄悄话,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可是常常白忙一场。

「是咖哩。」

「没事。」

她成了我完全无法想像的佐佐原三月。

——只要有好奇心,谁都会被吸引的。

「佐佐原……你的脚不会痛吗?」

思虑周全。

……………………

「不、不是的……」

「说得更精确一点呢?」

没有什么表情。

「没错,学校的泳池,是用来跟女孩子融洽地聊天的地方吗?」

接著表情又正经了起来。的确,知道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开心的。

我先下去啰!」

看来我把思考表现在脸上了。回过神时,佐佐原正讶异地看著我。虽然表情看起来与往常一样完全没变,不过又像是觉得我没在听、而闹著别扭。

「桃子学姊、是吗?」

「咦……?呃、泳池……?」

「应该说,你们根本不搭嘎嘛。」

「我吃的话就会变那样。」

她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自己也从下跪的动作改变方向,变成了正座动作。我们不期然地形成面对面正座的状况……远方传来「他们干嘛在泳池相亲啊……」「嘘……先看看吧。」之类的低语,感觉相当丢人。

「那么……虽然我很在意尾巴的状况,不过难得有机会在空出来的游泳池玩,得好好活用才行。

「充满了咖哩的味道的话——」

就这样,桃子学姊在随心所欲地削弱我的HP之后,跳入了另一个世界(泳池1;。

「香味?」

「是啊……」

桃子学姊愣了一下,像是在找寻逃生出口般慌忙地看向四周。接著,桃子学姊的目光停留在与仙波共处时,在场的另外一人身上。

「……您在笑什么呢?」

「进房五分钟,突然面临最坏的结局吗……」

说得没错

「唔……叫我不要说的话,我是不会说啦。」

「学校的泳池。」

最坏的局面似乎没有发生,不过却传回一个听不懂的答案。

她大概发现到我的表情漠然地带著否定了,佐佐原似乎想补强论点而继续说著,非常拚命。

春天时,她会配合其他人的言行,顺利地导出预定的结果。所以我跟佐佐原说话时,也可以预想到说话之后的结果,实际上也得到了预料中的回答。虽然外表冷漠,不过跟她沟通还挺顺利的,我觉得这是她的优点。

「成田同学您听好。我们的目的是来检验游泳社的活动环境的。」

「……是啊,为什么……呢…………?」

我只有点头。不知为何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不过桃子学姊似乎有理解我的意思。

「可是我超喜欢的。」

「哈哈哈。唉呀,要是受不了的话,姊姊会安慰你的。」

「两位何时关系好到直呼名讳了?」

「?梶尾学长的烦恼吗?」

她顺势用我的背当支点站起身来,发出「唔唔~~」的声音,伸了个舒畅的懒腰。

梶尾学长有如鬼魅般、以虚无的形象在水面漂浮著。形成一幅死掉的鲔鱼莫过如是的景象。

「超喜欢啊……」

……又或者,变坚强的其实是佐佐原?

目前正在游泳边正座、不理会周遭的人拚命说教。

「不……我跟桃子学姊只是在聊梶尾学长的烦恼。」

「竟然还下跪了。成田同学您为什么要在学校的泳池下跪呢?您不觉得丢人吗?还是因为丢人您才这么做的吗?」

佐佐原那总是十分冷静的瞳孔中,燃起熊熊的知性之焰。

「五分钟喔?在没有其他人、不熟的地方待上五分钟,还受到不知何方飘来的咖哩香味折磨。不只是刺激性强、还有多样化辛香料搭配而生的复杂奇特风味在迷惑著自己。除非是印度人,不然这应该会是很大的负担。」

答对了

在我没有自觉时,全身的肌肉已经自动执行了投降仪式。

之后她又在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语著,过了一会,她叹著气点头了。

在使尽全力地白忙一场之后,又害臊地想敷衍了事。

「……会哭啊?」

她念著有如冷冻食品广告词的概要,陷入沉思。 看著她的样子,让我突然感到不安。

佐佐原听完,将拳头抵在下巴、低头念著。

「是的。请想像一下。第一次进入恋人的房间时,要是——」

我挺起身子,看著高高溅起的水柱,叹了一口气。

……偏偏他体格又不错,看起来相当恐怖。他周围没有人敢靠近,在原本就已经很空的泳池里,构筑出一块更加寂静的空间。

「——反正也没有进展对吧?」

……麻烦、饶了我吧……

「这已经是催泪瓦斯之类的东西了吧。」

结果我是跪倒在桃子学姊面前。

「佐佐原也不知道?」

可是脑袋里想著些不得了的点子。

「不只是可怕而已。不久后眼睛鼻子嘴巴都会开始麻痹,造成异常的流汗与落泪,有如水深火热般的痛苦。可是咖哩原本就是辣的,完全不能期待它手下留情。」

近距离看,佐佐原仍然是一派面无表情……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的目光比平常来的冷淡。也许是因为眼中映著泳池周遭的凉意吧。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意加深,突然冷静了下来。正确地说,是好奇心胜过了动摇。刚才这件事,佐佐原她会有什么看法?

就在我自顾自地慌张时,佐佐原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她突然抬起头,用很认真的声音说道:

……我为什么得违背良心来到泳池,还得听佐佐原说教?

我屈服于不知名的压力,使得语气变得像在替自己开脱。佐佐原很明理地点头,不过从她毫不动摇的目光中、散发出的那股宁静的怒气,仍未退去。

偶尔会在出人意表的时机展现。

时值初夏。背景音乐是独占泳池享受的众人欢呼声,而我却得被穿著泳装的女孩滔滔不绝地数落自己过错度过初夏时光。惨淡的初夏时光,以颜色来比喻,就像是偏蓝的植色般的初夏时光。也许反而会成为一辈子的回忆,一般将其称为心灵创伤的初夏时光。

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失去意识了。

「…………不对,这一点都不让人高兴喔?」

佐佐原对这一点非常坚持。

「请记住这点。」

呃,这我是很乐意啦……

「总之,我想梶尾学长并没有住在那么特殊的房间里。如果是这种需要加注记的房子,那他应该会另外说明。」

「这倒也是……不过这样一来,真相就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提出的假设被否定,佐佐原仍面不改色。但其实她有点失落,要看习惯才看得出来。虽然她根本没有义务帮忙,不过对帮不上忙这点还是感到沮丧。

「佐佐原……」

……………………

…………怎么办,从刚才话题的走向,我找不到话安慰她。

接著是一阵难堪的沉默。这要是真正的相亲,应该已经告吹了。

不过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我只好笨拙地开口。

「……总、总之,明天也去问问仙波的意见好了。」

佐佐原僵硬的表情稍稍和缓。听到仙波的名字,似乎让她有种放心感——

「对啊,仙波同学她一定——」

「是?」

从旁传来的回答,让我心臓差点停止。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仙波在回答。

不过随后想起来,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事。

那个人似乎刚从更衣室出来,不过她跟仙波完全不像。从形象来说,可以说正好是两种极端的。

身高跟体格,都比矮小瘦弱的仙波大了一号,最重要的是那天真的表情与活潘的行为可说是完全相反。

她身上穿的泳装,是就算天地异变那家伙也不可能穿的款式。淡雅的色调与学校指定的深蓝色天差地远、是附有装饰的两件式泳装。虽然这是露出度较低、适合中学生穿的款式,不过会在学校的泳池看到,让人感觉实在很不协调。

佐佐原淡然地点头。不过,她紧握在胸前的拳头不安分地晃动著。

「嗯,就是这个……跟你说过不要叫我三毛了啦,真是……当个学弟还这么嚣张。」

……总之,发生了许多让我疲劳密度居高不下的事……不过很满足。就有如一次享受数年份的泳池乐趣一样。

……不过这家伙,明年打算进入这间学校吗?会长好像也这么说过。

「是啊。」

「……是没差啦——」

而且,看来是位很有趣的姊姊。复杂、麻烦、却吸引人……我跟佐佐原都很了解那种事的感觉。

不过,她隔了一拍才发现是在叫她——

更重要的是,要是我过度抵抗……也许会发生意料之外的接触。她俩增加表面积的凹凸之处都相当大,不小心一点,我会很困扰。

佐佐原抓了一搓自已的头发,拿近鼻子。那样子就有如在做余兴表演「胡子」一样,不过要是讲出来她可能就不做了,所以我保持沉默——我还想慢慢看——

……不过,今晚看来会有点冷。

我跟佐佐原对望著。虽然我们刚才在讨论梶尾学长的烦恼,但是对佐藤说明这些似乎没有什么益处。

……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呢……?

虽然她并不像会长一样有奇大无比的腕力,但我跟佐佐原还是被她拉起身了,没有理由抵抗。虽然学校的泳池不是聊天的地方、更不是玩的地方。

「喔喔,小妹你来了啊!」

「……所以,虽然这是特卖品,但是原本的品质就很好,所以还是满贵的。不过,因为很可爱所以我还是狠下心买了。虽然姊姊因为这样又开始消瘦了。」?我对泳装的价位没兴趣所以没仔细听,不过却注意到某个搞不懂话题连贯性的地方。她刚才说的「姊姊」应该不是指会长、而是在讲亲姊姊吧。

「我也不知道……应该说这是第一次闻到的味道。所以就我现在的感觉,这就像是『佐佐原的味道』一样。」

像是我被异常亢奋的会长与佐藤追著跑、好几次沉到水里。

「好久不见了大姊!」

佐佐原保持「胡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跳进了泳池。

很明显有鬼……不过,名字倒是不重要。这家伙一开始来的时候也没有讲名字,反正会长知道她的身分,至少不会是怪人吧。

「是啊,大姊说是打垒球的褒奖,而找我来的。」

不过,我记得她是……

「……这姊姊真令人同情。」

「是啊,她真的是非常麻烦!」

「咦……?啊、是的,母亲从朋友那拿到很多试用品或是试作品,我都用那些……为什么问这个呢?」

「咳!嘎……会死!我真的会死啦!」

「振作啊学长……你这样丑态百出的,原本能跟憩子复合的都变得不能复合了。」

我在教室中与朋友们道过早安、正在准备第一节课内容时,看到斜前方位置的同班同学勉强在时间内到校,那样子让我吓了一跳。

这问题简直像是我脑中的独白被照念了一遍,让我又吓了一跳。

「哈哈哈……抱歉,我不会再这样叫了。」

「噗喔?成、成田竟然发飙了……?我的话踩到他的地雷了吗?——不过我不会退让的!为了憩子!」

「话说你们两位在做什么?」

或著是,把会妨碍其他学生游泳的梶尾学长——当他抢下宫野学姊的浮板开始咬时,会长给了他一张红牌——撤走。

她低声说道,嘴唇的动作化为小小的波纹妆点在水面上。我注视著那蓝色的纹路,直到淡去消失。

「好的,加油吧。」

夏天、泳池。

「你说哪一种?」

「那么……我们也去进行『游泳社活动环境的确认』吧。」

不只是我,连不太怀疑别人的佐佐原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我们一起表达遗憾,不过佐藤失望地摇摇手指。

就在我与梶尾学长双方都快哭出来地压沉对方、周遭看热闹的气氛正热络时,宫野学姊一句热切的话「喔喔……激烈的纠缠著……」穿过吵杂声传入我的耳中。一股不知名的恐惧感让人汗毛竖起,使得我与梶尾学长都回过神来停下了动作。

佐藤似乎对这次的感想很满意,露出满脸的笑容。

佐藤马上放开我们的手奔跑,用力跃入会长的怀抱。这冲力连会长也挡不下来,与抱住的佐藤一起落入水中。不过浮上水面时,两人都相当亢奋,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著……虽然有过度活泼到病态的感觉,不过倒也能体会她们的心情。

这孩子不知为何称呼会长为大姊,非常地仰慕她。虽然我不太懂,不过大概是波长对上了吧——都喜欢热闹。

「喂……仙波你怎么了?」

「没错我就是佐藤!不要说些会让人误会的话嘛!」

不过性急的佐藤似乎连五秒的沉默都受不了,硬是拖著我与佐佐原的手,她的手传来的体温还真高。

「是啊……」

「是的,今天好热……」

「不不,可不是这么回事喔。我家的姊姊如果不靠我照顾,根本没办法正常地生活。不只打扫洗衣做菜、早上我不叫醒她的话会睡到中午、衣服脱了就乱丢、澡都随便洗……不然就是泡澡泡到睡著、心情老是很差嘴巴又毒、而且懒惰又放任自己堕落。明明身体不好可是兴头一来动不动就熬夜、怕热爱吃冰却又容易吃坏肚子、每逢换季身体一定出问题……昨晚也因为会热就只穿内衣睡觉,而且还踢掉被子,八成马上就会感冒。」

「?佐佐原你怎么了?」

「连两个女孩子都甩不开,你真是连体力都不可靠。」

「佐藤同学?」

就这样,踩到我底线的梶尾学长,与我展开了一场壮烈的水中摔角。

「也许都是这样子的吧。」

听到这问题,佐藤绽放出笑容。

「不……没事。」

我已经冷静不下来了。我转向身旁的佐佐原,开口说道:

「没事……我觉得好热,所以想泡在水里。」

接著我们稍微检查了一下设备的状况。之后就算被找麻烦,至少可以捏造一份用来当藉口的报告书吧。

「啊,该不会是这个吧?三毛学姊。」

结果,我们整个上午在泳池玩得非常彻底。

「……什么东西要靠我?」

「嗯?…………——啊!」

我一如往常地被她无视,不过仙波她坐下来随手把书包往桌上一丢的样子,实在不算是一如往常。

「为什么你买泳装,你姊姊就会消瘦?」

不过人就是想玩嘛。

「……佐佐原你有用什么特别的洗发精吗?」

「喔,在家里是姊姊给我零用钱的。要是我用得太凶,会影响到姊姊的餐费。」

「没事……只是觉得这味道很少闻到。」

可说是摇摇欲坠。

又或是帮弄丢了蛙镜、快哭出来地说著「我没有那个就不会游了啦」的桃子学姊寻找东西。

「嘎啊——!」

又或者是,我的目光被佐佐原游完一周、爬离泳池时那头湿润的头发吸引。

「就是啊!这种样子,怎么能够靠你呢!」

佐佐原低下头,水浸到她的嘴边。她的后颈浮在水面上,肤色十分白皙。

在全员进行水面清理后、与游泳社交接时,天空开始变暗了。但是看起来不会下雨,所以应该不会影响游泳社下午的练习吧。看来没有浪费掉他们宝贵的练习日,让我松了口气。

「今天是被会长叫来的吗?」

佐藤用拇指指向自己的泳装——也就是胸口——我的目光跟到那里……然后连忙移开。也许这个部分,才是她与仙波最大的差异。

「什、什么啦……?」

「啰嗦啊成田!这种莫名其妙就被喜欢的女孩子厌恶的感觉你怎么会懂!」

「…………」

「我想是什么花的味道,是什么呢?」

「也许很少见吧,可是我自己不清楚……」

「这样啊,今天也好热呢。」

「这姊姊好像很麻烦。」

「是这样吗?」

这位佐藤是之前因为姊姊就读这间学校,而透过这层关系前来羔羊会谘询的国中生。之后,在对垒球社的比赛中,与祧子学姊一起以帮手的身分前来助阵……

就在我想这些事时,佐藤对佐佐原说了一些今年泳装价格高涨之类的话。佐佐原不断点头,不过看不出来她对泳装有没有兴趣。没有表情的佐佐原,对在意的事情看起来毫不关心、相反地对不在意的事却又不像毫不关心。就这方面来说,她真是位最棒的听众。

今天也好热……因为昨晚很冷,所以我穿著冬季制服来,不过也许差不多该换成夏季制服了。

「正因为是考生才要来啊,我是来参观校舍的!还没入学就先入池真是划时代的体验呢。而且我还为了这一天买了新泳装!」

佐佐原说出她的名字,可是这家伙却呆呆地眨动眼睛。

桃子学姊彷佛刻意遮起眼睛似地戴上蛙镜,小声地回答。

隔天,周一。天气一变、是个晴朗的早晨。

「泳池不是用来聊天的地方。快点来玩吧!」

嗯、不可以起争执,和平才是最棒的。一旁宫野学姊一脸无趣地咋舌,更让人感到和平的可贵。

「…………」

满脸笑容的佐藤想表达的内容完全成谜,不过别再给我出什么难题了。不光是原本就彷佛可以跟熊对打的会长,连佐藤也用无穷无尽的体力不断追来。

与桃子学姊比赛获胜、正在凯旋回泳的会长察觉,唰地展开双臂——从那称呼听来,会长认识佐藤的姊姊?——

「……都没差。」

「当然是,非常麻烦的东西啊。」

「你不是考生吗?」

自我介绍怎么听都像可疑人物,你后半段是在讲什么啊。

我连忙站起来跑到她的位置旁,狼狈的样子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到。虽然比起在资料室搭话、她更讨厌在教室被搭话,不过现在不是在意的时候了。

她的头就像颈部还没稳定的新生儿般晃来晃去、眼镜中的瞳孔焦距对不准,而且全身软趴趴的……这倒是一如往常,不过今天比平常来得更没有朝气。

「仙波同学,你没事吧……?」

坐在仙波后面,当班长的樋口也担心地向她搭话。

仙波在班上的形象是「沉默不好相处的人」,但是不会做出刻意无视别人搭话这类「感觉很差」的态度,因此目前没有陷入致命性的孤立。大概也是仙波她有努力地维持平衡、尽量不引人注目的结果吧。

其中的一环,就是她没有无视樋口。

「只是有点小感冒……没事,我吃了药才过来的……」

她简短地回答,接著趴在桌上。那感觉与倒下来没有什么两样,令人十分不安。

樋口的感觉大概也一样吧,她摇动仙波的背喊著:

「等一下仙波同学,你真的没事吗?成田同学也很担心你喔?」

「……那我死也得说我没事了……」

「为什么?」

樋口困惑地看著我……不过我也想知道,同时还想哭。

总之仙波怎么看都不是没事的样子,涨红的脸显示她有些微地发烧、即使坐下来呼吸也很急促。

仙波会在夏天感冒让我有点意外。不过仔细想想,就算天气再热,泡在水桶或冰块里总会感冒的。说不定她在家里也是这么不健康。

话说回来……这家伙在这种状况下,为什么还要来学校?

可是,我没有时间可以思考这个疑虑。班导马上进入教室,开始早上的班会了。当然老师也有察觉仙波的状况、向她讯问,不过班导相信了仙波说的「如果撑不下去,我不会勉强自己,乖乖回家」便允许她出席了。

这样一来,我也没办法说什么了。幸好她的位置就落在我的视线之中,至少得观察她第一节课是数学,不过太在意仙波的状况,让我更加听不进上课内容。而仙波她虽然有抬起头来,但是看样子没有做笔记。

就这样第一节课结束,到了下课时间。我受值日生拜托、帮忙去搬下一节课要用的幻灯机。虽然很担心仙波的状况,但是就算我在,状况也不会比较好。

不过,当我搬回幻灯机时,仙波已经不在教室了。一开始我还想说她会不会是去厕所,不过却连书包都消失了。一问樋口,才听说是太不舒服而早退了。

「她自己回去?」

仙波大概是要强调自己没事,她用比刚才更坚定的语气指正我。的确,再不回教室,下一节课就要迟到了。

「跟你一样,我早退了。」

「嗯?什么?」

仙波虽然常常翘掉体育课,不过其他课都有上、也很少缺席,出席堂数上应该不成问题。也许她有我想像不到的理由,不过这样的话她马上回家这点更让我在意。

我从走廊侧门口进房,仙波的目光慵懒地看向我,不过只有这样。与其说是平常的无视、不如说是没有精神反应。

我把书包放在一旁,另一只手把抱住的东西推给仙波。是装在塑胶袋中的毛毯。这玩意儿拿起来满占空间的。

我发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我了解一切后,正要回座位上,这次却被樋口叫住。

「……为什么?」

你买到这种旧书过吗?然后我的内心安稳比这种让人遗憾的玩意儿还没价值?

「有汗臭味,不要过来。」

我先不管自己的问题与仙波的回答,往仙波头的方向靠近。

「……这跟你没关系吧。」

这次被无视了。没办法,只好出言恐吓她。

仙波口中传来咂嘴声,懒散地指著角落书架最下面的那一排。那整排都被细长的纸箱占领著。

我看著斜前方的空位,有关希腊文化功过的课程从我头上飘过。

话说完,我探出身子,想把毛毯从仙波手中抢过来。

我的想法有够任性、而且是坏习惯,这点我有自觉,但是我仍然思考著。

唷。

不过,被她给逃了。她跑到桌角、那势头有够夸张。她用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桌的势头跑掉了。

「呃……仙波同学她有点冷漠,感觉像是对什么事物都没有『好恶』的人——」

这次轮到我快倒下了。

世界史的老师指著投影出来的当时遗物及想像图,热切地对古代希腊文明做解说。而我只是随便听听,脑子里想的还是仙波的事。

第二节课结束之后。

「你……都早退了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拜托……你这样子我没办法心安。」

然后,下定决心。

「你也敢讲,你老是擅自拿学校的备用品来用吧。」

——为什么呢?

不过,比起现在的我,仙波看起来更加痛苦。虽然呼吸稳定,不过脸颊稍微涨红、身体瘫软一动也不动。光是仙波到了这房间却没在看书,这本身就是紧急状态。

所以我的书包正夹在腋下。由于我没有身体不适的徵兆,与樋口说我要早退时,她显得很困惑。不过我强调我的头在痛之后,她接受了这理由,并且答应会跟班导说一声。与其说她相信了我的话,不如说她察觉到有什么隐情了。这人情总有一天得还她。

「才不要……就已经很热了。」

她用听起来呼吸困难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回我话。对仙波来说只是说出理所当然的事实,不过正因为一方面是事实,被她这样讲还挺伤的……

「……这种东西可以擅自拿出来吗?」

仙波口中念念有词地回答。不过她声音原本就有点沙哑、加上脸转向另一边,让我几乎听不清楚。

「我同样地再说一次,跟你没关系。你再不回教室,下一节课就要开始了。」

我抱起那触感很好,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成的抱枕递给仙波。仙波发出细细的呻吟撑起上半身,把烤派先生当成枕头垫在头下方。顺便还转成仰卧的动作。

仙波怀疑地看著自己抱住的东西。

「……我再问一次,为什么不回家?睡在这种地方病情肯定会恶化的。」

「这种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你跟仙波同学间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也因此,我找到了我的目标仙波明希。

「至少把毛毯铺在下面吧,这样睡身体会痛的。

进房间后,我被仙波乱丢在地扳上的拖鞋与书包绊到差点跌倒。看起来是她对樋口说要早退之后,到了这间房间、爬上桌子之后就没力了。

「我想说你平常躲在哪里,原来躲在这种地方啊……」

值得庆幸的是,为了播放资料的幻灯片,教室十分地暗,就算发呆也不会被质疑。

说汗臭味通常也没多臭,而且我知道他们讲起来只是开玩笑,所以也不会受伤。

「……那个,成田同学。」

「……这样子头会痛吧。烤派先生到哪去了?」

我来到仙波在校内的居所——研究大楼资料室。用走路来回的话会刚好用完下课时间,所以我用小跑步跑来的。

「……昨天……没洗……所以……」

仙波一如往常地躺在桌子上。不对,之前是趴著看书,现在只是横向瘫在桌上。最大的不同是,没有看到她每次都会用的香菇形抱枕。虽然总比躺在地板上要来得好,不过头直接靠在硬梆梆的桌上,看起来颇痛。

哈哈哈,你是病人耶,这反应简直就像有蟑螂突然从脚下穿过一样,这么紧张干嘛。

「……我懂了,那我回教室了。」

「嗯。虽然有点担心,不过她看起来走路还不成问题。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

的确,虽然窗户的方向让直射日光进不来,不过密闭的房间没多久就变得闷热。东西太多而显得很狭窄也是原因之一吧。意识到这点的同时,我也开始感觉冒汗,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折叠椅椅背上。

既然这样——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在樋口的话让我受重伤之后,接著开始的第二节课十分漫长。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仙波空虚的目光望向天花板,吐了一口气。她看起来似乎有好一些,不知是否只是我的期望。

……我是不是死一死比较好?

「……呜…………」

我跟仙波不一样,老实地回答了她问我的问题。

可是……就这样放著身体状况明显不佳的仙波不管,真的好吗。为了仙波的身体著想,我想就算施些强硬的手段也得让她离开。不过跟老师告状逼她回家之类的事我也不太敢做。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第三者知道这间房间与仙波的事。

当我背手关起拉门时,似乎听见了仙波深深的叹息声。

感觉有点落寞,不过这也没办法。

现在的我,却坐在地板上抱著头。

……如果仙波因为某些理由而留在学校的话——

「仙波,你不讲我就不会回去喔。」

我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看,仙波把毛毯抱在肚子上继续瞪著我。我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里。」

「你的心安,比在旧书店里买到中途写上犯人名字的侦探小说还没价值。」

仙波这么说,让我心灵的支柱被打碎了。

这次换仙波开口问了。会有这疑问也很正常,因为第三节课已经开始了。

仙波难得语塞,然后又开始抱怨别的。

就算感冒了,不过在这样的闷热之中一直流汗,对身体也不好吧。仙波没有多说什么,于是我打开锁,喀啦喀啦地推开窗户。幸好吹进来的风意外地凉爽,而且也不至于强到会卷起室内的纸张。

我背对仙波,走向走廊。

「也、也不用这么讨厌我吧……?」

仙波一下子没有回应——不过感觉得到她烦躁的情绪——隔了一阵子,她直截了当地开口。

「但是成田同学你好像异常地受她讨厌?」

……那家伙为什么,要拖著摆明没办法上课的身体来上学?

我不觉心头一震。樋口显然不会知道资料室或羔羊会的事情,但是如果排除掉这些事的话,我跟仙波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想听听客观的意见。

像是水桶还有冰块。

——可是,为什么?

「那我要自己把毛毯盖在桌子上囖。」

先不管这些,仙波既然要留在这里,那就得做留下来的准备。平常我不想多啰嗦,不过现在她可是病人。

这让我真的很沮丧,于是我出声抗议。

「…………」

「这哪门子譬喻……」

此时樋口似乎想挑一下形容词,但结果还是没有其他词能用而说了出口。

我觉得这么不合逻辑的行动,实在不像仙波。假设成她因为感冒而思考混乱虽然也说得通……还是哪里不太对。

我开始问自己。

关于前者,我有自觉再怎么想都没用。仙波也不是小孩子了,既然她判断自己回得去,那就是回得去了。但是这么一来,就有一点我想不通了。

「这样啊……」

「这什么……?」

…………

「…………」

……要开窗户吗?」

唰!

这次行李比较多,我用脚勾开拉门进入房间,同时看到难得一见的景象——仙波惊讶的表情。其他的状况跟刚才完全没变,看来她是真的不想动了。

我为了胁迫居然成立而沮丧,但还是拉出纸箱打开。里面装著一个有拉炼的不织布收纳袋,再拉开拉炼,出现的是早已司空见惯的香菇状抱枕。与它的脸不期然地正面相对让我有它被打招呼的错觉。

「学生会的备用品。为了有需要留下来过夜时准备的……啊,好像拿去洗回来之后就一直放著,所以没弄脏喔。」

然后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我再次回到研究大楼资料室。

一半是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另一半是对她行动的疑惑。

「嗯?」

同一句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上完体育课之后、同年级的男孩子会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这在学生阶段一点都不稀罕。家人也一样,我记得连会长——没有外人在时她的嘴巴可是毫不留情——都对我说过几次。不过,我从来没在意过。

不对,我昨晚有好好洗澡,之后也没有做什么重度劳动,我想不可能那么臭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要是因为骯脏而被仙波嫌弃……光这么想,就让我一时之间无法重新振作。

我突然可以理解会长要我尽快去买止汗剂的心情了。我回去也买一瓶吧,去比便利商店便宜三十日圆的药局买一瓶吧。就算被男性朋友取笑嘲弄又何妨,比起现在这种感受,我宁可每天都用止汗剂。

就在我看著地板、暗自下决心时,另一头传来沉重的叹息声。

「……知道了啦……我用就是了。」

你是说止汗剂吗?我边想著边站起身。定神一看,仙波把洗衣店的塑胶袋随手扯掉,将毛毯铺在桌上。这毛毯的尺寸可以包住一个成人,所以对折之后差不多符合这张桌子的面积。

「有点剌剌的……」

虽然口中抱怨著,仙波还是躺在毛毯上,并且用对折的那一半盖住身体。与呈现枕头状态的烤派先生搭在一起,成了一张简易的床铺。

仙波低头看著自己的状态,用不满的声音低喃著。

「这是怎样……?」

「呃……不就是张完整的床吗?」

「干嘛用疑问句回答……」

「是张不太好看的床。」

「……这样你满意了?」

似乎还是会热,仙波稍稍拉开毛毯、不高兴地说。我硬是挤出笑容,同时保持距离,注意不要太靠近她。

「嗯,谢谢你。」

仙波没有回应,只看了我一眼、便移开视线。

一股悬在空中般的沉默感降临……此时我想起来,有件可能比毛毯更重要的事。

「对了……我去保健室要了感冒药。」

我从书包中拿出塑胶包装的胶囊、以及买来的瓶装矿泉水。

仙波不知道是真的累了、还是单纯地想吃药,这次她没多抱怨、很老实地接下药品。

虽然她读的学校距离很远、连络也常常中断,不过两人之间努力地保持关系。

仙波的眼神仍然充满怀疑,不过大概了解到提这点没有意义,继续原本的话题。

仙波的视线回到天花板上,烤派先生的手宛如已经没用似地被她随手一丢。就如刚才所说的,她看起来睡眼惺忪。

「那药因为药效强、吃了会想睡。你先睡一觉吧。」

「……睡不著。」

「应该是没有了……要说的话,就是梶尾学长最近一直很倒楣吧。」

「其实是睡眠不足,不过我睡不著。」

「咳!」

仙波的眼神不知为何似乎有点冷淡。我移开目光。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梶尾学长说过憩子拚命地想记住简讯的用法,也许是想找机会看看梶尾学长手机的内容。

仙波没有回应,轻轻吐了口气闭上眼睛。

「讲点话。」

「那你要像平常一样看书吗?」

仙波?要我说些话?

「呃……说什么话?故事之类的?」

如她自己所言,仙波将头埋入烤派先生的腹部,并闭起眼睛。

——为什么他把资料删掉了?」

不过,梶尾学长叫憩子到他家之后,状况开始变得很怪。

「不对,不是那种东西……总有平常听到的那些事吧?会被拿来不迷途的啥玩意儿讲的……那些毫不重要却很烦人的事。

「这时必须注意的是,刚才提过他们两人的关系时常带著强烈的不安全感。可以想成是当『疑问』发生时就变成了更负面的『疑虑』。

「我有生以来每逢换季必定感冒,百分之百从不缺席。」

「……这是开玩笑吧?」

「不,秋天也很危险。」

快点让仙波恢复正常,才是最好的。

「……是因为昨天睡太久?」

「那是因为男人用偏心的角度去看啊……就算不管这些,他们也算小小的远距离恋爱,感情愈深、就愈关心对方的动态。换句话说,就是不安。

契机似乎是憩子在学长的房间独处的那五分钟。

「原来如此……」

「比数羊来得有效。」

在些许沉默之后,已经很奇怪的仙波,说了今天最奇怪的话。

「还有没有其他漏讲的?」

所以,我一下子无法理解她之后这句话的意义。

「就说了我没心情看……」

「不,他说不知道。要向女朋友说手机坏掉的理由是掉进马桶里,这其实还满丢脸的。幸好他有另外记录憩子的电话号码,所以不需要再问她一次。」

「原来如此……我明天去向梶尾学长确认看看。谢谢你仙波,又欠你人情了。」

绿化委员梶尾学长,有位就读其他学校的女友。

……这是什么架构?用了脑会消耗氧气之类的吗?

「比如说?」

于是我把折叠椅反转,将手靠在椅背上,将昨天在泳池畔听到的梶尾学长烦恼从头开始讲起。

仙波用衬衫的袖子擦擦嘴角,再次喝了水之后开口回答。

虽然她并不是特别可爱,不过因为平常的言行举止,她那一直令我误以为很严肃的脸孔其实很柔和,白色的肌肤因为这阵子强烈的日晒而稍稍变深。不过她连睡觉都不拿下眼镜的吗——

「我是说,那个叫什么憩子来著的,是不是看了几乎清空的手机。」

她低喃著,不知为何恨恨地看著我……好想说这真是好心被雷劈,我明明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了。是气息吗?有气息错了吗?我真的会哭喔?

听到那些,我就会想睡。」

「…………唉,我懂了。所以下次你感冒就是岁末了对吧。」

如此一来,这下轮到我静不下来了。看到她意外安稳的睡像、以及抓住毛毯边缘那纤巧的指尖,都让我感到一股心脏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虽然舒服,却好像在做什么坏事。

我不自觉地喊得太大声,害得仙波呛到、部分喝下去的水又吐了出来。虽然量不多,只弄湿了衬衫的胸口……她用狠狠的目光瞪著我,嘴角还留有一丝水流。但是看到她这难以恭维的形象,我却仍然心动了一下……我的神经也愈来愈奇怪了。

「咦?」

趁著仙波闭上眼睛,我盯著她的脸看。虽然我已经看惯她的脸了,不过能盯著不放,这还是第一次。不期而来的特等席。

这么一想,我开始能理解仙波所说的话了。至少有去跟梶尾学长确认状况是否一致的价值。

想到这里,仙波的眼睛突然睁开,吓得我心脏差点停止。

人类会以整体性去理解事物。比如黑灰相间与白灰相间的格纹比起来,就算是同一种灰色,前者的灰色看起来会比较暗。

——以上的话讲完,仙波非常直接了当地开口。

她的手肘顶在烤派先生身上,将药剂含在口中、并且转开宝特瓶盖。她的动作很笨拙、手将宝特瓶贴近嘴边时也微微颤抖著……果然比早上恶化了。

「『那个』是?」

仙波小小的手抓住烤派先生的手腕,只有视线看著我。

「我干嘛对你这种不愉快制造机装幽默。」

「这样啊?你的体质容易感冒吗?」

不过,倒是正好有件跟羔羊会有关的事。就是之前打算找时间与仙波谈的梶尾学长与他女朋友那件事。

所以受到不安影响、『空空的手机』这个事实可能会被理解为『被自己看到会很麻烦所以删掉了』。虽然不知道她对『被看到会很麻烦』做了什么具体想像,但是原本与对方的关系就不安定、又被怀疑藏有秘密、于是对学长完全失去了信任吧。」

「照例只是有这种可能性。不知道是否为事实。」

我不敢说这是男人的慈悲。

憩子最近买了手机,之后他们就没有断过连系。

……桃子学姊也一样,为什么你们都说得泰然自若啊。虽然仙波的形象本来就很直接,所以还在容许范围内。

「啊!你会不会过敏?」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仙波收集的书尽是难以理解的小说、或是不知为何目的而看的神话解释书籍,没有太多我想看的书。不,这里面大概也有不少我能享受的书籍,可是平常就没有读书习惯的我,只看书背的话、无从判断哪一种书比较易懂。

……不管是不看书、还是只说了1坏话0;刚想到的单位1;就听我的话,今天的仙波真的很奇怪。虽然不想自夸,不过还好我没有置之不理。

这状况几乎不可能发生。我陷入混乱、无法正常思考。这是怎么回事?我该高兴吗?话说我的嘴角已经上扬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颇嚼心。

「然后憩子偷看了?不过听梶尾学长的说法,她的个性还满拘谨的。」

想到自已的行动对仙波的恢复有贡献,让我宽心许多。虽然仙波还是讨厌我,而且我今天多管闲事可能加深她对我的厌恶,不过也没差了。反正平常就是这样了,而我也不认为我「平常做的」是坏事。

加上憩子对机械不拿手。就这方面来说,我想她与拥有电脑、而且相关知识不少的梶尾学长之间,有很大的认知落差。比方说,每次梶尾学长毫不在意地讲出专业术语时,憩子应该都会感受到一股他拥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那种疏离感。

跟仙波差真多……

「我、我忘记了。」

「……那或许原因就是那个。」

「当然。虽然没跟梶尾学长确认前不敢打包票,不过既然是五分钟可以往返的跑腿,那他没带手机出去的可能性很高吧。」

「是不是看到了兴趣特殊的下流书籍?」

乍听之下,似乎会觉得是憩子不够成熟。不过现在想起来,梶尾学长的口气中,也有嘲弄或是利用憩子不懂机械的地方。实际上,他的确拿憩子拚命想学手机操作法这件事来说嘴、也利用她的弱点藏起不能被看到的书。恐怕就是他不自觉地表现出那股优越感,才带给憩子疏离感吧。

「不论如何,这都是很有趣的解释。问你真是问对了。」

「我家有当我夏天感冒时,就开始准备中元节的习惯。」

仙波回到仰卧的体态,对话到此中断。我也从附近拉了张折叠椅坐下。能准备的东西都给她了,在校内能做的事也只有这些。

「没事的……春天我也拿过一样的药。」

仙波微微点头后,眼睛盯著天花板不动。她做出拿烤派先生的手遮住嘴巴的奇妙动作,似乎正在思考……虽然这八成是她无意识的动作,不过我觉得还满可爱的。

没办法,我背对睡眠中的仙波,眺望那覆盖整面墙壁的书柜。既然没事做,那么偶尔学学仙波看点书吧。

「问题就在于一片空白。对于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事实,我们知道那是单纯因为故障,可是她不知道这个理由。因为不知道、所以会去想像。

「这个我了解了……可是看到资料消失的手机、为什么憩子的态度会恶化?如果手机里有偷吃的记录我还可以理解,现在这样刚好相反吧?」

到此,仙波的推论似乎告一段落了。

「怎、怎么了?不睡吗?」

而在那不知道的世界之中,自己勉强也能够理解的就是手机,因此我想她无论如果都会有查看内容的念头。」

「你体质受病毒喜爱吗……」

「用不著你提醒。我现在也没心情看书……」

她还是没回应。不过嘴唇微微地晃动,似乎正这么说著。

「不用你管。」

看著仙波细瘦的喉咙慢慢地吞下矿泉水——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像是跟憩子闹僵之前,手机掉到马桶里、资料全挂了。」

「想睡了吗?」

我脑袋一片空白,发出极蠢的声音。

「清空……你说梶尾学长的手机?」

啊……我终于明白仙波想说什么了。同样是一片空白,理解为「消失了」跟「删掉了」印象完全不一样。前者会先想到单纯的意外,但是后者就会去对理由做出各种联想。

「……为什么你刚才话中没说?」

提到说话让人入眠,我只想得到这个。不过仙波发出烦闷的叹息否决了。

「……这件事女朋友知道吗?」

「不不,他说过那些东西都封箱了,我想不至于。而且因为憩子不懂机械,他还特地藏在电脑的箱子里。」

「你是多虚弱啊……」

「抱、抱歉……不过,听说这药效颇烈,视体质不同可能会有副作用……」

过了一阵子,我开始听到规律的睡眠呼吸声。虽然只是小小的呼吸声,不过上课时间中的研究大楼一片寂静,使得声音明确地在耳中立体旋绕著。

这么一想,我多少能够体会憩子的心情了。如果有个对象,让自己想要亲近他胜过任何人,而那对象却像这样展现出自己活在不同的世界,那么自己当然会感到不安与忧郁。在他的另一个世界,是不是有个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存在?而无法踏入那个世界的自己,是不是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

……不过,我的状况比较轻松。毕竟我现在就被彻底讨厌了,那么接著只能尽量努力去接近她。

首先……我先拿了标题类似东西相声杰作选之类的书。拿起来翻阅了一下,记述是现代文、而且附简单的解说,我似乎也看得懂。

第一步大概就像这样吧。

我偷瞄了一下仙波的睡脸,不妨碍她睡眠、静静地开始翻页。

Part·B:佐佐原三月

今天的学生会活动,难得是在学生会室举行的。

这间房间留有过去的学生会资料、以及历代干部所留下来的杂物等东西,使得它比第三会议室更窄。加上临近教职员室这种精神上的紧张感,平常尽量避免使用这间房。不过今天是只有干部参加的内部活动,因此没有顾虑太多。

今天议题,是关于为学校新闻撰稿的记事内文。

新闻社毎个月、都会独立制作数篇跨页两页的简单报导,并贴在告示板上。但除此之外还有每一季制作、类似总集号的报导。据说依惯例、其中的记事要由学生会干部提供。

春天时,会长不知为何提出了「00年代僵尸电影总评」这样的记事——听说获得空前的赞赏——但这次要怎么办?这个问题,最后由副会长的意见「连续出两次怪招不太好吧」这正经理论过关,决定提出「近数年来的学生会预算明细及其投资报酬率的检讨」这种听起来很难的内容。

由于记事内容的调性、负担几乎都在会计宫野学姊身上这点令人有点担心,不过宫野学姊本人倒是随意挥挥手。

「反正之后还是得做类似的资料。这种感觉就像稍微修改一下就能一槁多投、反而是偷懒呢。」

学姊说道,她仍然站在经济面思考。

而身为学生会书记的我,再将确定内容打入笔电中。但是我却一直无法专注地作业。

除了各委员会长、还有三年级生担任名为监察的特殊职位之外,学生会干部有学生会长、副会长、会计、书记两名,一共五位。今天预定集合的就是这五人,但是现在只有四人在场。

另外一位书记、成田同学缺席。在会议一开始,会长就说他今天似乎早退了。

昨天他还很有精神的样子……

一开始想就愈来愈在意,原本打字就很慢的手指更容易乱掉。

我突然感觉到视线而抬起头,与宫野学姊四目交会了。由于活动结束得比平常早,她现在正懒散地吃著零食。她那目光似乎正享受著乐趣。

「只是掉下来而已……」

「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得了。」

总之现在他不在位置上。不知是去厕所、还是去呼吸外头的空气。眼前存在的,是平常那理所当然地没有人在、理所当然地安静的空间。与平常不同的,只有那不属于我的书包,还有不知为何放在折叠椅上的相声书籍。

当我勘误时,心里面想的仍然是成田同学。虽然副会长那么说,可是连会长都没有接到直接联络,我想这样的状况仍然相当异常。

门钤声响起。我去开门后,看到的是亲戚中的叔叔。虽然跟他没有说过太多话,不过我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给了我故事书。那是本主角被森林的动物一直追著跑、最后成为朋友的书。我心想跟老虎握手应该很痛。

「死掉了,已经没救了。」

我用双手接下了水桶。水桶里装了一半分量的水,叔叔一放开手、我抱住手桶的身体跟著扭曲,水的重量摇晃地压在我的腹部。

宫野学姊与会长是同班同学,看起来已经习惯于对话了。

不过不是这样、完全不是这样。站在那里的不是叔叔。在门滥的另一头,站的是成田真一郎。

我按下墙上的秘密按钮,于是烤派先生侧头部冒出青筋,给了成田一记强烈的腹部重击。成田发出「咕噗」一声,弯著身体跪倒在我的面前。我开口说道。

而作过这种梦之后,我都会被一种理性所无法消除的忧郁笼罩……不过今天很不可思议地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比平常起床更加清爽。

在我盯著羊看时,发觉虽然圆的大小不一、不过每匹都是巡著固定的圆形轨迹游动的。虽然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探头看向水桶内,透底的蓝色中映著我的脸孔,扭来扭去地摇动著。惨白、贫弱、而且倒影轮廓模糊,简直有如幽灵。

啪嚓啪嚓地晃动的水,对我不可靠的双手来说太过沉重。刚才我提起来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双手却突然痛得好像要扯断了。

也许是一边想事情一边走楼梯的错,让我摔了一跤。可能还被沉重的水桶在空中甩了一圈,在漫长而令人不快的滞空之后,我摔下来背部著地。

有了,成田同学的同班同学中,我唯一认识的人。

成田虚弱地叹息著,开始进行到处捡羊的作业。

它已经不会动了。

水桶、羊。

一匹……两匹……三匹……

宫野学姊似乎也有同感。她刻意用钦佩、但是呆板的声音回话。

会长保持著笑容点点头,同时桌子底下响起喀!地一声、有如用铁棒打断木材的怪声音。宫野学姊也连带地发出不成声的惨叫趴在桌上,是小腿踢到桌脚了吗?副会长则是露出一副「我无关故我不在」的态度整理著资料。

「而且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Part·C:仙波明希

叔叔一言不发地将水桶递给我。虽然他没有说,不过我明白他想要托我帮他保管。

「太好了……看来可以解决。」

我意外冷静的心境,朝玄关看去。叔叔他什么时候,会来把托付在这的羊拿回去呢?他又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著这些再也不会复活的羊呢?

成田从书架拿出了烤派先生。

「……真讨厌。」

羊的头数多到我懒得去数。不知有什么目的,它们拍动短短的四肢在水面绕圈子。每匹羊动的速度都不一样,不过没有一匹留在原地。也许跟回游鱼的习性一样吧。

为什么要说两次?不过先不管那些。

成田他抱著烤派先生往前递,并且用坚定的语气说著。

不过,水桶中不只有我的倒影。有好几匹白色、软绵绵的东西浮在水面,仔细一看是羊。从毛茸茸接近椭圆形的绵絮中,露出短短的四肢与小小的头。

他果然没在听,而且还回问一个唐突的问题。已经很累的我乖乖地告诉了他。

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不过,有不属于我的书包放在房间角落,所以那家伙看来还没回去。操场传来疑似运动社团的呼喊声,应该已经放学了,不过他似乎很老实地——应该说是多管闲事地——等睡著的我醒过来。

不不、怎么可能、这样……

真是的,搞砸了。我先将水桶捡起来直放,里面几乎没剩多少水。接著我将湿淋淋的地板上其中一匹羊捡起来。它全身湿透、触感有如冰冷的麻糟,也许是沾到地板的污垢而变成灰色,而且……

我淡然地说著,这一点毫无挽回的余地。托付给我这种无力、书呆子小女孩,而害羊死掉了。是我想著要搬到二楼去养育这种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才变成这副德性的。

曾经那么忙碌地拍动的脚,现在却一动也不动,那四肢瘫软的模样中感觉不到一丝的生气。

会长用福利社买来的罐装咖啡润润喉咙,露出微笑。

我现在也很矮,但是以前更矮,而且还更瘦,不过胖瘦就不一定是理所当然了。

什么啊?就在我疑惑时——

现在叔叔拿著水桶。普通的蓝色塑胶水桶。

在我意识到时,这些东西立刻映入我的眼中。水桶横躺著、将内容物洒落一地,理所当然地内容物之一的羊群也散落一地。

「佐佐原学妹你不用操心,那孩子的特点就是与水熊虫一样耐命。」

如同在确认般,我用手指顺著喉咙、下颚、嘴唇一路划过,我的身体已经比梦中要好得多。只是嘴唇十分乾燥。我将勾在烤派先生手臂中的矿泉水含在口中,慢慢地啜饮。之后用沾过水分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你没有问详细状况吗?」

只会做相同动作的羊群,让我一下就看腻了。我从水桶抬起头来,发觉叔叔不知不觉中消失,我想他是回到远方去了。

虽然这说来理所当然。

……好热,虽然窗户吹进来的风感觉颇舒服,但是进入夏天、会被夕阳照射的狭窄房间就有如小型的三温暖。我感觉到全身是汗,拉开了盖在腹部的毛毯。

总之那时我很矮、很瘦、很柔弱。

——还有几匹?.

我心中很平静、却不断地冒出汗水。好热,是夏天吗?没错,现在正是夏天。

宫野学姊把口中含的零食吞下去,转向会长开口询问。

「这样就没问题了,仙波。」

「堆、堆不起……」

会长完全无视手压著脚、咬牙露出痛苦表情的宫野学姊,微笑地看向我。

不愧是会长。言语虽然冷淡、语气却很柔和,听得出来这话是建构在信赖之上的。泰然自若所形容的就是这种态度吧,会长这份冷静总是令人憧憬。

死掉了。

到此、我醒了过来。

我试著慢慢地撑起上半身,身体的活动比睡觉前顺畅许多。我揉著蒙矓的眼睛,吐了口气。

在我还没开口说话前,成田一如往常、厚脸皮地进到家中。他看到洒在地板上的水与羊,皱起眉头。

流入脑中、从口中溢出的否定句,逼著我将这匹死、不对、不动的羊放回水桶内,里面还剩一点水放回去也许会活回来——不、还是不行、已经死了。

此时,玄关的门开了。

「午休时前来报告的那位班长,说他头痛。」

我暂时置身于睡过头时、那股令人难受却又舒畅、独特的慵懒感。回想起来,也许我很久没有这样沉眠了。平常要是睡过头就会被妹妹拉起来,非假日就罢了、连假日都被这样照顾,有时还满累人的。

而且,那个人可能还留在校舍内。虽然她不太可能会对成田同学有所关心,不过要是成田同学样子很痛苦的话,她应该会欣喜雀跃地讲诉给我听吧。

我稍微想了一下,决定先拿去二楼。我觉得必须要在被妹妹发现前先藏起来。要是被那孩子发现,马上就会弄得一团乱。她比我笨、比我吵、比我强、比我——

成田把掉落在地上的羊检起来,轻轻地放回热水之中,接著羊恢复气息,啪嚓啪嚓充满精神地拍打水面。虽然羊毛还是脏的,不过它的气势宛如刚才只是装死般、在水桶里无拘无束地游动著。

我为了尽早前往研究大楼,而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上。

看到羊的样子,成田作势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他刚才充满自信的态度是什么意思?这人还是一样信口开河。

今天我会撑著状况不佳的身体来学校,某方面来说也是因为妹妹。她看到我得了颇严重的感冒,开口说出「我也要请假在家照顾你!」开什么玩笑。

「唷……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得了。」

被粗鲁地拉出来,使得烤派先生叫出声。

烤派先生的眼睛发出蓝白色的光芒,被照射的水桶彷佛发生了奇迹般充满乳白色的热水,那颜色看起来似乎可以治腰酸背痛。

当我这么一想,毫无缘由的蝉声唧——唧——地响起、极为絮乱而猛烈的蝉鸣如雨般打在我的身上、淋得我一身湿。感受过酷夏闷热的身体中,窜入一股雨水的冷气、并且螺动、集中在眼皮之内带来疼痛感。

我意识不清地转动视线。房间被染成一片通红,傍晚佣懒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照射进来。

……我作了个梦。虽然有一半以上快忘记了,但是我想不是多么好的梦。我在身体虚弱时作的梦,几乎都是当年身体比现在更弱时的梦,而且还会有许多细节被扭曲。

「……没错。」

我对成田同学的担心有这么露骨吗?这一想、脸颊开始热了起来。为了敷衍这种感觉,我专心地敲著键盘,使得今天的会议纪录没多久便完成了。

「毕竟我不是那孩子的监护人。」

「咪呜~」

……………………

我发出Pe!的咋舌声,坐在变形成椅子的烤派先生身上。打开从烤派先生的菇伞下拿出来的文库本,视线落在印刷字体上。

「说堆不起。」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视野中出现已经见惯的资料室天花板。

叮咚——

我对他无计可施、叹了一口气,成田也怯懦地笑著。多么无力的笑容,这让一股火气冲上我的脑袋。

「喔——这么说来,下午你手机打了几十次、上课中每三十秒就看一次来电履历,都是为了别的事情啰。」

虽然我想知道成田同学早退时的状况,不过很遗憾地,A班没有我认识的人……正要放弃时,我想起来了。

那么,这一点——至少这一点,也许不得不感谢他。

「啊、不会……」

「那,成田他为什么早退?」

不过,成田他一如往常地无视我的话。也许是因为我的声音没有喊出来,对方大概没听到吧。而且这家伙总是这样,刚才也一样,我说因为昨天就有感冒徵兆而没有洗澡、叫他不要靠近,可是他完全没有察觉。他怎么不去接收毒电波死一死啊。

是那感冒药生效了吗?

叔叔他——身边的大人一消失,反而让我感到紧张。如果两手空空我还会松一口气,但是现在我的手中有这群帮人保管的羊。羊群不会叫、也没有查觉我的存在,然而它们却是活著的。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我从文库本中开的菱形小洞窥视著他的动作。接著无意义地开始数起他捡起来的羊。每次数羊,我眼中的痛楚似乎就逐渐减缓。

——叔叔、断罪者回来了。因为保管在我手上的羊只折损,他将会对我处以重罚。

很不可思议地、身体不觉得疼痛。宛如掉在有弹性的立足点般,冲击力被吸收掉了,使得我能够立刻站起来。然后我想到——

「仙波,烤派先生在哪里?」

同时,蝉鸣如同不存在过般地停止、我的内心也冻僵了。只剩下眼中的痛楚,只有疼痛……好痛、好痛……

连平常不太说话的副会长都开口安慰我了。

「没有耶——」

口中流露出的低喃声,有如自己所不熟悉的声音。是因为感冒?因为刚起床?还是因为梦境——

与那啰嗦的妹妹在一起、我不觉得可以休息到,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欠她人情。所以我硬是前来上学,结果还是早退了。但是,早退的事实被她知道的话,她肯定会摆出一副「我就说吧!」的态度、并且得意忘形开始唠唠叨叨地挖苦我。所以,我需要一个消磨时间到傍晚的地方。

这间房间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可以好好休息,本来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实际上,不知为何被成田察觉、使我遭受被他看护这种屈辱。盖了毛毯、吃了药、还叫我睡觉。虽然他没说我也打算睡一觉,结果却冷静不下来而睡不著。于是当我要他说些话时,他不知为何很高兴地开始说起学长陷入的危机。

……那是怎么样?如果他只是应付那些带来恙羊会的谘询,我还能够理解。不过,今天的状况太奇怪了。为什么要弄到自己早退,来照顾普通的同班同学?原本我就觉得这男人简直像是多管闲事这个字眼做成的标本,但是今天这件事让我对他更加难以理解。

就在我沉浸在思考之际,走廊突然传来脚歩声。这楼层的人很少,因此连不算很吵杂的脚步声、听起来都颇为清晰。

今天第三会议室似乎没有被使用,应该不会有人接近这间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房间。除了把书包放在这的那一位之外。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再度躺下、闭起眼睛开始装睡。这行为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意义何在,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迎接他。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在这房间前停下。我开始在内心做出如果那不是成田的话、我该怎么蒙混过去等心理准备,不过马上了解那是杞人忧天。

「……真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我听到了成田在门前说话的声音。

不知为何,我一下子没能理解到这时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协调感从何而来。这明明是很简单的事。

门被拉开,人的气息进入房内。

「仙波同学似乎在休息。」

接下来听到的,是有如碳酸跑掉的汽水般清凉的女性声音。过度礼貌的语气、客气至极而无抑扬顿挫的声调,是佐佐原同学那让我已经听惯的声音。

他不是一个人啊……我察觉自己是对这一点感到不协调,而感到讶异。这两个人总是成对一起来到这里吧,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应该说,这一刻起、这里才恢复到那不正常的日常。

「咦?她还在睡啊。」

「那药效满强的呢。」

「她有说自己睡眠不足,也许是因为这样。」

他们顾虑到我而小声地说话,同时似乎先找了椅子坐下。

「你不在的话,我应该就没事。」

「就如仙波同学所言,承认无法与他人互相理解,并且加以尊重,就能避免争执了。」

佐佐原同学突然抬起头,并且笔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加以否定。

「这样啊。」

「……我则是没有吃的资格。」

「……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是现在不是这种问题吧。」

「你知道『弥赛亚情结』吗?那是在说不愿正视自己低劣之处的人,去找比自己更低下的人,将好意强加在那些人身上。固执、并且不顾当事人的困窘。这样一来,他们自认进行施舍的自己,至少比那些人来得高级。

「回家。」

实际上,今天我不但没吃早餐、连午餐也没吃。会烦躁不愉快可说是生理上的必然现象。不需要找其他理由。

所以,回响在这间资料室中的,只有在我心中循环的话语。

「呜哇……」

「继续刚才的话题——」

「做了今天这种事、你满意了?就为了一个同学、连你自己也早退,没人拜托你也要来照顾别人、浪费时间……虽然不喜欢这样分类,不过我还是得说——你太异常了。」

我无法从她脸部的表情中,读到一丝感情。她只是用那呆滞的视线,看著放在膝盖上那本相声书籍。

成田句尾声音发抖、透露出恐惧感。而佐佐原同学回答的声音,则带著几分宛如恶作剧的语气。

「而对这样的你来说,我是很刚好的目标吧。乖僻、寒酸、书呆子、任性、没有生活能力、身体虚弱……最重要的是,处境孤立没有其他帮助的人。

佐佐原同学的眼睛有如镜子般清澈。当然,还不至于映出我的脸。不过、她那过于平淡的视线,确实会反射出观者的感情。

「不、这是——」

「比平常、更可怕一点。」

「刚才,我从成田同学那里听过您对梶尾学长那件事的看法了。」

「还真是突然……你身体没事了吗?」

「仙波!」

——过了一阵子。

「睡昏时走路很危险的喔。」

我想开口说话时,却被一口气堵住,于是我用力将话吐了出来。

我缓缓地抬起身体,做出宣言。

毕竟这是自己说过的话,我只能点头。

佐佐原接著说道,节奏真好。

「仙波同学。」

「垂直落下吗。」

「虽然我老是这样就是了。」

佐佐原同学留下一句「那么、再见」往公车站跑去。

我们两个本来就是话少的人,加上我虽然恢复了、却仍然算是状况不良,会这样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说实在话,这气氛之僵、令人觉得这股沉默别有意涵。

声音很顺利地传了出来,我想应该也有好好地带著刺。

那又怎么样?我心想著,不过在我开口前,佐佐原接著说了下去。

话说到这里中断,单纯只是因为没气了。不过、成田与佐佐原同学都没有在这空档中插话。平常的话……不对,这样的平常不存在。他们的平常,存在于这间房间以外。

我可是相当地火大。

先打破沉默的是佐佐原同学。此时已经接近车站,快要与必须搭公车的她道别了。

「难得去一次还满想点那道蛋包钣的,不过只在午餐时段供应、还不一定有……」

「谁晓得?我几乎都在睡觉?」

「……什么?」

「我应该跟佐佐原你通知一声的。」

声音与语言,都只是动物为了避免接触而发展出的支撑杆。所有对话文的句尾都在大家的默契之下省略掉以下句子:「不准碰我」。

成田的态度令我觉得会害羞乾脆别说,佐佐原同学则是一如往常。

「不要拿我去核对你人生的帐目。

这次,我正常地发出熟悉的声音。没错,我的声音就是这样,口气如同冷掉的剩钣。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跟佐佐原同学并肩走著,却几乎没有对话。

他突然大叫。成田真一郎发出制止的声音。他会用这种语气与其说是在生气、不如说是因为过度拚命,也像是因为陷入绝望。不过,那又如何。

「成田同学不要紧吗?」

「回家吧。」

……咖哩是哪来的?不对,我说过什么跟这件事有关联的话吗?想不起来。

不久后成田他们的话题改变,不知为何转到「琉庄园」去了。那是我姑姑经营的咖啡店,因为某些原因、而与羔羊会有点关系。我升上高中之后还没去过,不过他们两个最近似乎有造访过。

有点拽气的我,也将烤派先生放回原本的位置了。被挤进箱子时那扭曲的脸,看起来有些悲伤。

至于你嘛,你那鸡婆虽然是天生的个性,但是莽撞让你数度失败、在体会到无力感之后使得你的情结加重,拚命地想与他人扯上关系。这让负面的循环不断加速。」

「毛毯明天会由我或成田同学放回学生会室。」

……我差不多觉得,这样无意义地——而且是前所未有、彻头彻尾毫无意义地——继续装睡,已经达到我的极限了。

「两位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吗?」

你一定相当满足吧?平常就不断搭理我、塞给我毛毯、丢给我药——真是值得同情的弱者。」

原来如此……的确、很可怕。看来我相当地烦躁。

我闭著眼睛听他们的对话。过程似乎是佐佐原同学知道成田早退之后,想来找我问问当时的状况,而正好碰上买饮料回来的成田。

「……她生气了?」

「呃、那个……早安。」

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话没有停下,也无法停下。

她背对著夕阳、化为朱红色的影子向我提问。

「您好。」

他们两个平常在这房间,不会进行这种对话。虽然不知这是不是他们刻意而为的,但也许是以为我睡了,因此做出平常不会有的行动。

「您今天……心情很差呢。」

将折好的毛毯放回塑胶袋后,坐回折叠椅上的佐佐原同学淡淡地开口问道。

……这么说来,在颇久以前,鹿野桃子的谘询发生争执时,我好像说过这种话。

有了自觉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不少。至少能够查觉到佐佐原同学一直缩著肩膀。

这让我极为不偷快。」

而且,佐佐原同学的提问弄错焦点,可说是个蠢问题。

「就是这种问题。」

大概是因为这些内容听起来颇无趣,我想起了睡觉前听到的男女话题。受到睡意束缚的我,是怎么答覆的?隔绝的环境、不对称的认识、空白的手机、填补那空隙的不安与疑虑……

「这话题有那么帅气吗……?」

「我无法回答,不过我想做好觉悟会比较好。」

「不。」

「……因为我肚子饿。」

「想要互相了解是很危险的欲望那些话。梶尾学长与他的对象,都过于想知道对方、掌握对方,却因为做不到而感到痛苦、失落、狂乱。」

「虽然很遗憾不是咖哩,不过我想起之前仙波同学您说的话,让我能够理解了。」

在佐佐原同学这么说之后,当下已经没有其他事情了。

成田用带点难堪的声音,对有如僵尸般站起身的我搭话。

「是吗。」

之后,他们开始聊起今天学生会的状况。而对几乎只知道羔羊会的我来说,听到也只会有「原来他们还有在做这种事」这种感想。令我意外的是,成田会进行普通——应该说就像是位干部一样——的事务性交谈。

当我一睁开眼睛,他们两人马上便察觉到。

我无法立即回应、反射性张开的嘴顿住了。

「一知道便会踏入无法回头的邪魔歪道——这样您也想知道吗?」

「是啊,身体好是我的优点。」

肯定是这样的。

「可是,既然如此、仙波同学您为何那么生气呢?」

我斩钉截铁地断言著。成田一下便被击败而噤口,真弱。他行动时那么强硬、可是当他自己冷静地被否定时却无法反击。

我吐出惨败的叹息。今天真是糟透了,这样还不如让妹妹照顾。不过正因位如此,现在这才是正确的状况。果然不能跟那男人扯上关系,他竟然扰乱我的思绪到这种程度。

不过佐佐原同学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悠然地站起身,将手上的书插进书架的空隙。

成田已经不在了。那之后,他脸色苍白地陷入沉默,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回去了。让我意外的是佐佐原同学没有阻止他。不仅如此,在成田回去之后,她还留在房内,帮我进行许多清理工作。

他张开嘴巴似乎想还口,但是我无视了。我知道佐佐原同学呆呆地看著我们,但是我也无视了。

「是啊,延著垂直线往下掉。」

在佐佐原同学的帮忙下,我将毛毯整齐地对折。

「为什么?……话说吃蛋包钣是要什么资格?」

「不会。我还不要紧,不过会长她……有点……」

虽然马上查觉她是说完就逃,不过我没有理由、也没有体力追上去。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不迷途的羔羊 1 1匹奔跑的羊

  1. 01插图
  2. 02序章1 成田真一郎
  3. 03第一话 VS表白信
  4. 04终章1或说序章2 佐佐原三月
  5. 05第二话 VS三国志
  6. 06终章2或说序章3 成田真一郎
  7. 07第三话 VS宇宙怪兽
  8. 08终章3或说序章4 佐佐原三月
  9. 09第四话 VS生日
  10. 10终章4或说VS仙波明希·竹田岬
  11. 11附录 竹田岬
  12. 12后记

第二卷不迷途的羔羊 2 2匹兜圈子的羊

  1. 01插图
  2. 02序章1 成田真一郎
  3. 03第一话 VS辉夜姬考试
  4. 04终章1或是序章2 佐佐原三月
  5. 05第二话 VS Goldberg
  6. 06终章2或是序章3 成田真一郎
  7. 07第三话 VS洞庭神君
  8. 08终章3或说VS佐佐原三月 佐佐原三月
  9. 09附录 竹田岬
  10. 10后记

第三卷不迷途的羔羊 3 3匹游动的羊

  1. 01插图
  2. 02序章1 佐佐原三月
  3. 03第一话 VS混合式
  4. 04终章1或说序章2 成田真一郎
  5. 05第二话 EX资料室养病记正在阅读
  6. 06终章2或说序章3 佐佐原三月
  7. 07第三话 VS不幸少N
  8. 08终章3或说VS成田真一郎 松宫枫
  9. 09附录 竹田岬
  10. 10后记

第四卷不迷途的羔羊 4 4匹映出的羊

  1. 01插图
  2. 02序章 成田真一郎
  3. 03一章 螺丝的旋转
  4. 04Relation 佐佐原三月
  5. 05第二章 封闭的书
  6. 06Relation 仙波明希
  7. 07第三章 一直住在城里
  8. 08终章或说VS万镜馆 寄弦芳花
  9. 09附录 竹田岬
  10. 10后记

第五卷不迷途的羔羊 5 5匹骚动的羊

  1. 01插图
  2. 02序章1.佐佐原三月
  3. 03尾声1或者说序章2.成田真一郎
  4. 04第二话.EX『々人事件』
  5. 05尾声2或者说序章3.成田真一郎
  6. 06第三话.VS拉奥孔
  7. 07尾声3或者说VS幸福的日子.仙波明希
  8. 08附录.竹田岬
  9. 09EX 暗黑的鬼魅.宫野一惠
  10. 10后记

第六卷不迷途的羔羊 6 6匹馈赠的羊

  1. 01插图
  2. 02序章 仙波明希
  3. 03第一幕 The plays the thing
  4. 04幕间 成田真一郎
  5. 05第二幕 The time is out of joint
  6. 06幕间 寄纮芳花
  7. 07第三幕 That is "not" the question
  8. 08尾声或者说VS圣诞老人
  9. 09后记

第七卷不迷途的羔羊 短篇

  1. 01佐佐原三月梦YY
  2. 02VS毒舌巧克力事件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