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EX資料室養病記
《不迷途的羔羊》 · 玩具堂 · 3萬 字
Part·A:成田真一郎
感受到太陽的照耀,使天空的蔚藍微微暈開的同時——
「……這樣好嗎?」
我無法冷靜下來,正在自言自語著。
時間是星期天的上午十點左右。今天是梅雨季中難得的晴天。天氣爽朗,而且很熱。
就算隔著學校指定泳褲,也感覺得到粗糙的柏油地表面那股不斷累積的熱氣。
地點是學校。學生會並沒有什麼工作,原本這一天我是沒有理由來學校的。不過我目前身在學校。
「有什麼關係?反正游泳社的人上午也得練跑。」
聽起來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的人是綠化委員長、同時身兼園藝社員的梶尾學長。他正在我身旁盤坐著。
他是位因興趣而接上這個職務的人。由於經常從事戶外活動,體格相當健壯。現在跟我一樣只穿著泳褲,因此毫不保留地展露出他日常生活鍛煉出的獨有肌肉。
……我算是沒什麼肌肉的人,像這樣坐在一起,會讓我自卑感發作。
剛纔會長也對我的胸部摸來摸去說著「這胸膛還是這麼不可靠」,當我提出抗議,要她不要突然亂摸時,又被她笑道「哎呀呀,反應也好像女孩子喔——」那人怎麼可以這樣若無其事地踐踏青春期的男兒心啊……?
還有,宮野學姊說著「會長你欺負得太過火了」前來制止還沒什麼問題,但是之後她一邊低喃著「不過,畢竟是受嘛……」一邊眯起眼睛又是怎麼回事……?也許是因爲她沒戴眼鏡跟隱形眼鏡,那眼神還頗可怕的。
就在我暗中沮喪之際,梶尾學長溫吞地繼續說著。
「比起那些,現在先享受面前的眼福吧。」
……的確視野中的景象,實在滿棒的。
在上午明亮的陽光之下。
涼爽的水沫啪答啪答地飛舞、並且消失。
水面清澈不帶一絲混濁、足以透視池底的藍色塗層。
不迷途的羔羊
招待到房間、這情境似乎讓我心頭大亂到表現在臉上,學長連忙補充「不不,我可沒做什麼怪事,我母親還在客廳啊。」他不是會撒謊的人,這點應該可以信任。
聲調充滿朝氣的這道雜訊,源頭來自於一位腳底板相貼地盤坐的二年級女性。
「……話說回來,那個水母頭沒來嗎?」
佐佐原平常都綁著馬尾,只是綁起來長度仍然會妨礙游泳,所以她想再對摺盤起來。由於用上雙手,使她用嘴叼著綁頭髮用的橡皮圈,此時她的側臉看起來相當有新鮮感,讓我不自覺地盯著她看。
「成、成田你怎麼了……?你是想殺誰?」
她坐在我與梶尾學長的面前,使得現場成了最小單位的圓圏。
對自己的發言隨後補上理由、感到滿足之後,我的頭腦總算冷靜了下來。因此我查覺到,梶尾學長突然萎靡不振地低下頭去。
由於已經開始上游泳課了,因此一年級的我也曾經來過。不過,今天過來與上課時過來,有很大的差異。
「這真是無懈可擊……不過,可以裝滿電腦的空箱子,你是有多少本啊?」
「憩子的話就沒差!還滿可愛的嘛!」
「沒錯,就是指她。那孩子說不定可以想到什麼異想天開的解決法?」
梶尾學長一臉慘淡地抬起頭來,那混濁的雙眼拚命地放出「聽我訴苦吧之氣」。大部分造訪羔羊會的人都有這股氣息。
這次輪到我慌了。莫非說出字眼的其實是我嗎?
我做好心理準備,催促他說下去。
他們開始交往約有半年,由於不同學校等因素、進展相當緩慢。不過,畢竟他們認識的契機是「熱烈討論在校慶的花市展出的盆栽長得如何」。這種園藝情侶交往,自然是跟種花一樣充滿耐心、小心翼翼地培養感情。
…………真意外,她是穿著衣服比較瘦弱的那一型…………
「可惡……算了,想與別人分享跟憩子在一起的苦樂,本身就有矛盾了……我要去淨身洗清這些罪過!」
那一天之後到今天爲止的一週之內, 一直持續著她沒有打電話來、學長撥過去也沒人 接聽的狀態。
不過每次他們互相都會直接拜訪學校,彼此確認心意。由於兩邊學校似乎離很遠,憩子會參加我們的校慶,也是因爲國中朋友在本校就讀,纔會特地過來的。正因如此,即便距離遙遠,他們仍然互相傳遞心意,加深兩人之間的羈絆。
看到他這樣子——
「她還是很『中意』你呢。」
而這位會長好像去和游泳社交涉,拜託他們在上午社員進行路跑時,讓我們使用泳池。名目是用「學生會檢視游泳社的活動環境」,不過實際上可以說是羔羊諮詢會那次諮詢的報酬。據說游泳社的顧問教師也是一臉苦笑地核準的。
……也不對,說我羨慕她倒沒有錯,不過也不算正確。我一定是想做出跟她同樣的事、多少了解一下她的心情吧。
「乍看之下很冷淡、而且有時說話會偏離常識,不過還真可愛。」
沒錯,記得梶尾學長應該已經有外校的戀人了。他常常炫耀是在去年校慶時認識的。所以、佐佐原不行、不能用那種目光看她。嗯,比照一般倫理之後這算是妥當的發言,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這麼丟臉的事怎麼敢跟憩子說……而且人家還沒被甩啦!」
說到這裏學長已經是嘆聲連連。雖然有想過直接去憩子的學校造訪,但是不清楚理由也讓他提不起勇氣,學長痛苦地呻吟著。
這一說我纔想到。桃子學姊與梶尾學長,兩個人都是二年C班。尾巴八成是梶尾學長的外號吧。
先不管這些,我嘆著氣回答。
「……不,那之後我跟憩子,發生了不少事……」
鹿野桃子學姊。過去曾經來羔羊會諮詢、之後發生不少事情的學姊。她雖然不是學生會、也不是羔羊會的成員,不過之前辦的壘球比賽——說明經過會太長所以割愛——曾請她來當助拳人,因此爲了答謝而招待她一起來。
梶尾學長不知道爲什麼看了我一眼,然後回嘴。
「那個……怎麼了……?」
「因爲你跟尾巴好像在密談什麼,讓我很在意。」
我是也很想盡一份心力……
幸福的狀況轉變是最近的事,發生在學長第一次招待憩子到自己房間之後。
「憩子她還不太會傳簡訊,所以會問我怎麼操作,那拼命的樣子真是超可愛的。」
「問我做什麼……」
果然,隨著故事接近尾聲,學長的表情也跟著暗淡了下來。
昨天她還說出「穿私人的泳裝不行嗎?」這種危險的話、讓我擔心了一下,還好她穿的是普通的學校用泳裝,並且將微卷的長髮綁在後腦形成馬尾。有趣的是雖然她跟佐佐原是同樣的髮型,不過因爲髮質不同,給人的印象也完全不同。
「學長你在說什麼?」
這兩個人同班,而且都是直率的人,兩邊發言都不留餘地。桃子學姊撇開視線,而梶尾學長又露骨地陷入低潮之中。
「我記得學長你有女朋友了吧?不可以亂講話喔。」
而最近憩子終於買了手機,之後他們幾乎每天通電話。
如果可以不用爲了上課跟社團活動,在學校的泳池玩水的話……我居然覺得這樣真好。會這麼想,大概是因爲我下意識地對某位在學校中發現了綠洲、過著悠閒自在讀書生活的某眼鏡娘感到羨慕吧。
我理所當然的答案,讓桃子學姊露出奇怪的表情。
就是使用人數比較少。上課時要讓四十個人輪流使用的池子,現在被不到二十個人佔據著。
我想憩子應該是指梶尾學長的女友……這很明顯不是該在泳池畔聊的話題,不過是我先提到的。難得來游泳卻讓人想起不好的回憶,那麼我是該負起責任。
被喚回的同時,我的心中發出咯吱地一聲。與被會長捉弄時不同種類的不舒服感,突然湧至喉嚨旁。感覺來得突然、模糊、神祕、令我無法冷靜。
雖然原因只是很大的誤會,不過挑子學姊自己也曾經深刻地煩惱過。看到同學的窘境,也許別有一番不同的感受。她貼合的腳趾尖,也煩躁地扭動著。
大概是因爲各種感覺搖擺不定,讓我發出的聲音有如在背原槁般毫無抑揚頓挫。
「真是嚴重……」
唔……女朋友在男朋友的房間等待了一小段時間,之後態度突然變僵的理由,這麼說來——
清涼的搖籃,正在安撫穿著泳裝、在籃中快樂地嬉鬧的男男女女。
「……你連戀情都沒開始也敢講我。」
唉……早知何必煩惱那麼多,趕快跳進泳池就好了……
公私不分的極致在此展現。但最令人感慨的是學生會沒有人反對這超法規的處置……對,連我都沒有積極地加以阻止。
會長查覺我的視線,露出微笑向我揮手。她從指尖到腋下的肌膚還沒有被曬黑,鮮明的膚色讓我不自覺地心動了一下,不過我沒有力氣對她揮手。
梶尾學長講這話時,臉上透出一種不明的感覺讓我想一拳扁下去,不過反正之後就會變回陰沉了,我這樣說服著自己。
意外地,桃子學姊的語氣似乎挺擔心的。雖然她看起來只是不負責任地亂鬧,也許那是桃子學姊的激勵手段吧。
水母頭是指……
「……你在做什麼啊,桃子學姊。」
「什麼怪事」都沒做,可是那天之後憩子的態度就變冷漠了。正確地說,學長的母親那一天忘記去買東西,於是學長受託去了附近的超市一趟,約五分鐘後回來,就開始出現隔閡了。代表性的事實是學長的母親留憩子喫飯,憩子卻婉拒而回家了。
「不,這是可以預想到的狀況,所以我慎重封印了。全封在裝電腦的紙箱裏塞得一點縫隙都沒有、最後用膠帶牢牢貼死。」
以高中的泳池來說,它算是頗大的。單程五十公尺、有八條水道。設備本身雖然不新,不過聽說去年重新整修過,而沒有不清潔感。
然後她話說到一半——途中不自然地閉上嘴。她露出宛若感受到殺氣般驚愕的表情,用手壓著頸部。我聽到她發出「有叫我別說出去嗎……」之類的低喃聲,不過聲音太小也許有聽錯。
「佐佐原啊……」
一開始學長用嘆息聲回答我,不過他似乎仍然想找人傾訴,於是開始告訴我詳情。
桃子學姊像洋人一樣用誇張的動作聳聳肩嘆氣……這好過分。梶尾學長低著頭顫抖。
梶尾學長隨著我的視線看去,我原本有些出神的意識被他的聲音喚了回來。
「尾巴口氣突然變噁心了!」
我感到奇怪,看向桃子學姊的後方。不過沒有異狀,只有會長笑嘻嘻地看著這裏。
梶尾學長專心地講話、而我也專心地思考,所以當我們發現對話混入不能夠無視的雜訊時,已經太晚了。
「真抱歉啊尾巴,還有爲你的失戀致哀。」
「記得是掉進廁所裏?超遜的……難怪會被甩。」
「——該不會是黃色書刊被發現了?」
「嗯……雖然原因我剛剛纔知道。」
「你說仙波嗎……?」
總之,我的目光從正在搶宮野學姊手中浮板——聽說宮野學姊是旱鴨子——並且以此爲樂的會長身上移開。雖然沒盯著她會令人感到不安,不過這樣繼續看下去,不知道會被別人誤會成什麼樣子。
特別是看到佐佐原在離泳池畔有點距離的地方正座著、拚命地想把她的長髮盤起來的樣子,讓我感觸更加深刻。
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會長穿泳裝了,這感覺該怎麼形容…………面對一個從小就認識的人,一時突然這麼明白地看到性別不同之處,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鹿野你很過分耶,居然闖入男人之間的對話。」
「咦?可是我在那之後」
回頭一看,佐佐原還在忙著盤發。她明明不是手拙的人——應該說她的手巧到無人能比——爲什麼那麼花時間?不知爲何她頻頻看向這裏,雙手也冷靜不下來,說不定原因就在此。
……開始胡言亂語的兩人、與泳池中衆人戲水的嬉鬧聲隔成了兩個世界。會長漂亮的跳水動作讓周遭發出尖叫聲、還有吵雜的水花聲,聽在耳裏遠在心裏。
「他在教室裏也這個樣子?」
可能是我的表情跟聲音一樣糟。我一回頭,原本放鬆心情的梶尾學長表情僵住,並且退了一小步。
「什麼噁心!憩子就是這種語氣!」
……我不揮手就是因爲知道會聽到梶尾學長這種奇怪的揶揄法。而且怎麼想都覺得,會長就是知道我會難堪才故意揮手的。
……………………
所以我可以理解桃子學姊期待她能解決……不過學姊對仙波的態度總是帶剌,這是個性上的不合嗎?
實際上置身於這種環境——感覺、還不錯。
——這裏是游泳池。位於校舍一隅,上課及社圑活動時使用的學校泳池。
聽到我的提問,桃子學姊歪著頭。她吊在脖子上的蛙鏡晃了一下。
桃子學姊是少數與仙波有打過照面的羔羊會諮詢者之一,而且親眼看到她那做出超乎常理的邏輯推論。
「不少事、是嗎……?」
「可惡,今年運氣真是背……之前掉了手機、資料全沒了……還好有另外寫下憩子的電話號碼,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當我注意力放在佐佐原身上時,梶尾學長終於哭了出來。他氣勢十足地站起身、腹部朝下跳入水中,啪嚓!地,發出一聲聽起來很痛的入水聲。梶尾學長沉了下去,一陣子沒有浮上來。直到我開始擔心時,梶尾學長的頭才浮出水面,兩眼紅通通的。
「是啊。而且憩子是機械白癡。不會隨便去碰她不懂的電子產品外盒。」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碰到危機。憩子不會操作機械,手機也是最近纔開始用的,好幾次陷入久沒連絡、感情自然消滅的危險。
雖然其他女孩跟她一樣穿著泳裝,不過參加田徑隊的她已經有明顯的曬痕了。社團活動時會遮住的上臂及大腿沒有曬黑,因此形成了曬黑、膚色、泳裝三層顏色。
「原來如此。只有五分鐘,要拆開看裏面再裝回去是不可能的。」
做一些輕微、卻反社會的「壞事」。
組成人員不需多說,便是羔羊會的成員。而身爲核心人物的會長,正在寬廣的池子中央優雅地劃著水。
「她怎麼可能來呢。羔羊會里,除了佐佐原之外沒人認得她。」
「抱歉,沒事……」
「?……反正,就算叫了她也不會來吧。」
仙波是體育課好像只上了一半時數的人。我還看到她之前終於被梁井老師逮到,而接受課後輔導的現場。當時她用快死掉的表情挑戰耐力跑,但是除此之外她好像也在泳池受過好幾次輔導。
雖然說我不想看仙波穿泳裝是騙人的……不過我完全無法想像那樣子,特別是她不戴眼鏡的臉孔。
桃子學姊毫不掩飾地咋舌。
「嘖……真沒用。」
「呃,你這講法也……」
太勉強人了吧,我反射性地正想開口,桃子學姊卻給了我一個白眼,揮了揮手——
「好好……真抱歉我說那女孩的壞話。是啊,反正你啊,
就是那個嘛——」
…………我都忘了。桃子學姊她,知道我對仙波……呃,總之……就是那個。我因爲「一時的勢頭」而說溜了嘴。
仔細想想,這炸彈還滿大顆的。連桃子學姊都是這種態度了,要是被會長知道了,那不知道會用多麼陰險的手段來玩弄我。而且她戲弄人的手法,一定會讓仙波原本對我差到不行的印象突破極限。這簡直跟人生破滅同義。
我的臉貼近桃子學姊,這些話需要小聲地說。桃子學姊好像嚇了一跳,不過只是目光飄移,沒有逃開。
「三毛祧子學姊。」
「不要加三毛啦!」
她對自己曬黑的部分與泳裝形成有趣的色均衡似乎有自覺,桃子學姊那像貓一樣的臉孔紅通通的。
受捉弄的反應令人感覺愉快,這點也跟貓很像……先不提這些,我向她鄭重請求。
「那個……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桃子學姊你而已,請不要向別人提起。」
「咦?……只有我?」
「是的。」
我終於開始用敬語了。對面會長跟桃子學姊正要比五十公尺誰遊得快、氣氛正熱絡時你跟我講這個……雖然心裏這麼想著,我卻不敢頂嘴。大概因爲佐佐原挺直了腰桿、動作十分漂亮,讓我感覺有如被上位者訓話。
現在卻不行了,我完全看不透她。她會講些常人思考所不及的不可思議回應、或是像現在一樣原因不明地開始生氣。
「厄,佐佐原……」
……拜託……
「雖然桃子學姊也是好人……」
不過這同時……也是有趣之處。
突然被人從背後搭話,使我的喉嚨發出丟人的聲音。說話者的臉孔反射性地出現在我的腦中,不過那明明是不需要警戒的人。
「喔……只有我啊……」
不對,我在佐佐原面前,幾時變得這麼沒有立場?平常雖然沒什麼感覺,不過現在,我感覺就有如被佐佐原抓住很大的把柄。
我把剛纔從梶尾學長那聽到的話,整理出摘要說給佐佐原聽0;黃色書刊那段被剪輯過了1;。佐佐原方纔的說教模式一下子消失、很認真地點頭聽著。基本上佐佐原是個正直而且轉換心情很快的女孩,這點倒是春天到現在都沒變。
「呃…是有點可怕啦……」
「是、是喔……」
我連忙轉過身去,果然坐在身後的就是盤完頭髮的佐佐原,她還是保持著正座的動作。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只好開口問她我從剛纔在意到現在的事。
而我則感覺到,太陽穴一帶無端地開始冒汗。
「不是……因爲學校有其他姓鹿野的名人,很麻煩吧?所以她要我直呼名字……」
我的心被名爲真實、毫無慈悲的暴力擊碎。連話都說不出口的表現似乎令攻擊方十分滿意。桃子學姊宛如剛纔緊繃的表情不存在般開懷地笑著,她活力十足地拍拍我的背……手腕的力道拍得我的背好痛。
…………要是她像桃子學姊一樣提出黃色書利發現說該怎麼辦?剛纔是因爲桃子學姊個性夠男孩子氣、聽完就算了,但如果從佐佐原口中說出同樣的話,憑我這點斤兩可沒有辦法聽聽就算了。
「是的……」
「原來如此。不過成田同學,這裏是什麼地方?」
「您覺得香味,如何呢?」
她話說到這裏中斷,露出微笑,那是狩獵民族的笑容。
「你沒被當一回事嘛。」
正中核心
這人沐浴在陽光之下的感覺,實在很協調。
「咿?」
我將開始麻痹的雙腳放鬆,目光望向游泳的一隅,佐佐原也跟著看去。
「可是,成田詞學您身爲幹部卻跟學姊臉貼臉地講悄悄話,實在是太不小心了。」
可是常常白忙一場。
「是咖哩。」
「沒事。」
她成了我完全無法想像的佐佐原三月。
——只要有好奇心,誰都會被吸引的。
「佐佐原……你的腳不會痛嗎?」
思慮周全。
……………………
「不、不是的……」
「說得更精確一點呢?」
沒有什麼表情。
「沒錯,學校的泳池,是用來跟女孩子融洽地聊天的地方嗎?」
接著表情又正經了起來。的確,知道這種事也沒什麼好開心的。
我先下去囉!」
看來我把思考表現在臉上了。回過神時,佐佐原正訝異地看著我。雖然表情看起來與往常一樣完全沒變,不過又像是覺得我沒在聽、而鬧著彆扭。
「桃子學姊、是嗎?」
「咦……?呃、泳池……?」
「應該說,你們根本不搭嘎嘛。」
「我喫的話就會變那樣。」
她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自己也從下跪的動作改變方向,變成了正座動作。我們不期然地形成面對面正座的狀況……遠方傳來「他們幹嘛在泳池相親啊……」「噓……先看看吧。」之類的低語,感覺相當丟人。
「那麼……雖然我很在意尾巴的狀況,不過難得有機會在空出來的游泳池玩,得好好活用纔行。
「充滿了咖哩的味道的話——」
就這樣,桃子學姊在隨心所欲地削弱我的HP之後,跳入了另一個世界(泳池1;。
「香味?」
「是啊……」
桃子學姊愣了一下,像是在找尋逃生出口般慌忙地看向四周。接著,桃子學姊的目光停留在與仙波共處時,在場的另外一人身上。
「……您在笑什麼呢?」
「進房五分鐘,突然面臨最壞的結局嗎……」
說得沒錯
「唔……叫我不要說的話,我是不會說啦。」
「學校的泳池。」
最壞的局面似乎沒有發生,不過卻傳回一個聽不懂的答案。
她大概發現到我的表情漠然地帶著否定了,佐佐原似乎想補強論點而繼續說著,非常拚命。
春天時,她會配合其他人的言行,順利地導出預定的結果。所以我跟佐佐原說話時,也可以預想到說話之後的結果,實際上也得到了預料中的回答。雖然外表冷漠,不過跟她溝通還挺順利的,我覺得這是她的優點。
「成田同學您聽好。我們的目的是來檢驗游泳社的活動環境的。」
「……是啊,爲什麼……呢…………?」
我只有點頭。不知爲何我遲疑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不過桃子學姊似乎有理解我的意思。
「可是我超喜歡的。」
「哈哈哈。唉呀,要是受不了的話,姊姊會安慰你的。」
「兩位何時關係好到直呼名諱了?」
「?梶尾學長的煩惱嗎?」
她順勢用我的背當支點站起身來,發出「唔唔~~」的聲音,伸了個舒暢的懶腰。
梶尾學長有如鬼魅般、以虛無的形象在水面漂浮著。形成一幅死掉的鮪魚莫過如是的景象。
「超喜歡啊……」
……又或者,變堅強的其實是佐佐原?
目前正在游泳邊正座、不理會周遭的人拚命說教。
「不……我跟桃子學姊只是在聊梶尾學長的煩惱。」
「竟然還下跪了。成田同學您爲什麼要在學校的泳池下跪呢?您不覺得丟人嗎?還是因爲丟人您才這麼做的嗎?」
佐佐原那總是十分冷靜的瞳孔中,燃起熊熊的知性之焰。
「五分鐘喔?在沒有其他人、不熟的地方待上五分鐘,還受到不知何方飄來的咖哩香味折磨。不只是刺激性強、還有多樣化辛香料搭配而生的複雜奇特風味在迷惑著自己。除非是印度人,不然這應該會是很大的負擔。」
答對了
在我沒有自覺時,全身的肌肉已經自動執行了投降儀式。
之後她又在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語著,過了一會,她嘆著氣點頭了。
在使盡全力地白忙一場之後,又害臊地想敷衍了事。
「……會哭啊?」
她念著有如冷凍食品廣告詞的概要,陷入沉思。 看著她的樣子,讓我突然感到不安。
佐佐原聽完,將拳頭抵在下巴、低頭念著。
「是的。請想像一下。第一次進入戀人的房間時,要是——」
我挺起身子,看著高高濺起的水柱,嘆了一口氣。
……偏偏他體格又不錯,看起來相當恐怖。他周圍沒有人敢靠近,在原本就已經很空的泳池裏,構築出一塊更加寂靜的空間。
「——反正也沒有進展對吧?」
……麻煩、饒了我吧……
「這已經是催淚瓦斯之類的東西了吧。」
結果我是跪倒在桃子學姊面前。
「佐佐原也不知道?」
可是腦袋裏想著些不得了的點子。
「不只是可怕而已。不久後眼睛鼻子嘴巴都會開始麻痹,造成異常的流汗與落淚,有如水深火熱般的痛苦。可是咖哩原本就是辣的,完全不能期待它手下留情。」
近距離看,佐佐原仍然是一派面無表情……但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她的目光比平常來的冷淡。也許是因爲眼中映著泳池周遭的涼意吧。
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意加深,突然冷靜了下來。正確地說,是好奇心勝過了動搖。剛纔這件事,佐佐原她會有什麼看法?
就在我自顧自地慌張時,佐佐原似乎想到了什麼。只見她突然抬起頭,用很認真的聲音說道:
……我爲什麼得違背良心來到泳池,還得聽佐佐原說教?
我屈服於不知名的壓力,使得語氣變得像在替自己開脫。佐佐原很明理地點頭,不過從她毫不動搖的目光中、散發出的那股寧靜的怒氣,仍未退去。
偶爾會在出人意表的時機展現。
時值初夏。背景音樂是獨佔泳池享受的衆人歡呼聲,而我卻得被穿著泳裝的女孩滔滔不絕地數落自己過錯度過初夏時光。慘淡的初夏時光,以顏色來比喻,就像是偏藍的植色般的初夏時光。也許反而會成爲一輩子的回憶,一般將其稱爲心靈創傷的初夏時光。
一瞬間我還以爲我失去意識了。
「…………不對,這一點都不讓人高興喔?」
佐佐原對這一點非常堅持。
「請記住這點。」
呃,這我是很樂意啦……
「總之,我想梶尾學長並沒有住在那麼特殊的房間裏。如果是這種需要加註記的房子,那他應該會另外說明。」
「這倒也是……不過這樣一來,真相就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提出的假設被否定,佐佐原仍面不改色。但其實她有點失落,要看習慣纔看得出來。雖然她根本沒有義務幫忙,不過對幫不上忙這點還是感到沮喪。
「佐佐原……」
……………………
…………怎麼辦,從剛纔話題的走向,我找不到話安慰她。
接著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這要是真正的相親,應該已經告吹了。
不過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我只好笨拙地開口。
「……總、總之,明天也去問問仙波的意見好了。」
佐佐原僵硬的表情稍稍和緩。聽到仙波的名字,似乎讓她有種放心感——
「對啊,仙波同學她一定——」
「是?」
從旁傳來的回答,讓我心臓差點停止。
一瞬間,我還以爲是仙波在回答。
不過隨後想起來,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事。
那個人似乎剛從更衣室出來,不過她跟仙波完全不像。從形象來說,可以說正好是兩種極端的。
身高跟體格,都比矮小瘦弱的仙波大了一號,最重要的是那天真的表情與活潘的行爲可說是完全相反。
她身上穿的泳裝,是就算天地異變那傢伙也不可能穿的款式。淡雅的色調與學校指定的深藍色天差地遠、是附有裝飾的兩件式泳裝。雖然這是露出度較低、適合中學生穿的款式,不過會在學校的泳池看到,讓人感覺實在很不協調。
佐佐原淡然地點頭。不過,她緊握在胸前的拳頭不安分地晃動著。
「嗯,就是這個……跟你說過不要叫我三毛了啦,真是……當個學弟還這麼囂張。」
……總之,發生了許多讓我疲勞密度居高不下的事……不過很滿足。就有如一次享受數年份的泳池樂趣一樣。
……不過這傢伙,明年打算進入這間學校嗎?會長好像也這麼說過。
「是啊。」
「……是沒差啦——」
而且,看來是位很有趣的姊姊。複雜、麻煩、卻吸引人……我跟佐佐原都很瞭解那種事的感覺。
不過,她隔了一拍才發現是在叫她——
更重要的是,要是我過度抵抗……也許會發生意料之外的接觸。她倆增加表面積的凹凸之處都相當大,不小心一點,我會很困擾。
佐佐原抓了一搓自已的頭髮,拿近鼻子。那樣子就有如在做餘興表演「鬍子」一樣,不過要是講出來她可能就不做了,所以我保持沉默——我還想慢慢看——
……不過,今晚看來會有點冷。
我跟佐佐原對望著。雖然我們剛纔在討論梶尾學長的煩惱,但是對佐藤說明這些似乎沒有什麼益處。
……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呢……?
雖然她並不像會長一樣有奇大無比的腕力,但我跟佐佐原還是被她拉起身了,沒有理由抵抗。雖然學校的泳池不是聊天的地方、更不是玩的地方。
「喔喔,小妹你來了啊!」
「……所以,雖然這是特賣品,但是原本的品質就很好,所以還是滿貴的。不過,因爲很可愛所以我還是狠下心買了。雖然姊姊因爲這樣又開始消瘦了。」?我對泳裝的價位沒興趣所以沒仔細聽,不過卻注意到某個搞不懂話題連貫性的地方。她剛纔說的「姊姊」應該不是指會長、而是在講親姊姊吧。
「我也不知道……應該說這是第一次聞到的味道。所以就我現在的感覺,這就像是『佐佐原的味道』一樣。」
像是我被異常亢奮的會長與佐藤追著跑、好幾次沉到水裏。
「好久不見了大姊!」
佐佐原保持「鬍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一言不發地跳進了泳池。
很明顯有鬼……不過,名字倒是不重要。這傢伙一開始來的時候也沒有講名字,反正會長知道她的身分,至少不會是怪人吧。
「是啊,大姊說是打壘球的褒獎,而找我來的。」
不過,我記得她是……
「……這姊姊真令人同情。」
「是啊,她真的是非常麻煩!」
「咦……?啊、是的,母親從朋友那拿到很多試用品或是試作品,我都用那些……爲什麼問這個呢?」
「咳!嘎……會死!我真的會死啦!」
「振作啊學長……你這樣醜態百出的,原本能跟憩子複合的都變得不能複合了。」
我在教室中與朋友們道過早安、正在準備第一節課內容時,看到斜前方位置的同班同學勉強在時間內到校,那樣子讓我嚇了一跳。
這問題簡直像是我腦中的獨白被照唸了一遍,讓我又嚇了一跳。
「哈哈哈……抱歉,我不會再這樣叫了。」
「噗喔?成、成田竟然發飆了……?我的話踩到他的地雷了嗎?——不過我不會退讓的!爲了憩子!」
「話說你們兩位在做什麼?」
或著是,把會妨礙其他學生游泳的梶尾學長——當他搶下宮野學姊的浮板開始咬時,會長給了他一張紅牌——撤走。
她低聲說道,嘴脣的動作化爲小小的波紋妝點在水面上。我注視著那藍色的紋路,直到淡去消失。
「好的,加油吧。」
夏天、泳池。
「你說哪一種?」
「那麼……我們也去進行『游泳社活動環境的確認』吧。」
不只是我,連不太懷疑別人的佐佐原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我們一起表達遺憾,不過佐藤失望地搖搖手指。
就在我與梶尾學長雙方都快哭出來地壓沉對方、周遭看熱鬧的氣氛正熱絡時,宮野學姊一句熱切的話「喔喔……激烈的糾纏著……」穿過吵雜聲傳入我的耳中。一股不知名的恐懼感讓人汗毛豎起,使得我與梶尾學長都回過神來停下了動作。
佐藤似乎對這次的感想很滿意,露出滿臉的笑容。
佐藤馬上放開我們的手奔跑,用力躍入會長的懷抱。這衝力連會長也擋不下來,與抱住的佐藤一起落入水中。不過浮上水面時,兩人都相當亢奮,啊哈哈哈哈地大笑著……雖然有過度活潑到病態的感覺,不過倒也能體會她們的心情。
這孩子不知爲何稱呼會長爲大姊,非常地仰慕她。雖然我不太懂,不過大概是波長對上了吧——都喜歡熱鬧。
「喂……仙波你怎麼了?」
「沒錯我就是佐藤!不要說些會讓人誤會的話嘛!」
不過性急的佐藤似乎連五秒的沉默都受不了,硬是拖著我與佐佐原的手,她的手傳來的體溫還真高。
「是啊……」
「是的,今天好熱……」
「不不,可不是這麼回事喔。我家的姊姊如果不靠我照顧,根本沒辦法正常地生活。不只打掃洗衣做菜、早上我不叫醒她的話會睡到中午、衣服脫了就亂丟、澡都隨便洗……不然就是泡澡泡到睡著、心情老是很差嘴巴又毒、而且懶惰又放任自己墮落。明明身體不好可是興頭一來動不動就熬夜、怕熱愛喫冰卻又容易喫壞肚子、每逢換季身體一定出問題……昨晚也因爲會熱就只穿內衣睡覺,而且還踢掉被子,八成馬上就會感冒。」
「?佐佐原你怎麼了?」
「連兩個女孩子都甩不開,你真是連體力都不可靠。」
「佐藤同學?」
就這樣,踩到我底線的梶尾學長,與我展開了一場壯烈的水中摔角。
「也許都是這樣子的吧。」
聽到這問題,佐藤綻放出笑容。
「不……沒事。」
我已經冷靜不下來了。我轉向身旁的佐佐原,開口說道:
「沒事……我覺得好熱,所以想泡在水裏。」
接著我們稍微檢查了一下設備的狀況。之後就算被找麻煩,至少可以捏造一份用來當藉口的報告書吧。
「啊,該不會是這個吧?三毛學姊。」
結果,我們整個上午在泳池玩得非常徹底。
「……什麼東西要靠我?」
「嗯?…………——啊!」
我一如往常地被她無視,不過仙波她坐下來隨手把書包往桌上一丟的樣子,實在不算是一如往常。
「爲什麼你買泳裝,你姊姊就會消瘦?」
不過人就是想玩嘛。
「……佐佐原你有用什麼特別的洗髮精嗎?」
「喔,在家裏是姊姊給我零用錢的。要是我用得太兇,會影響到姊姊的餐費。」
「沒事……只是覺得這味道很少聞到。」
可說是搖搖欲墜。
又或是幫弄丟了蛙鏡、快哭出來地說著「我沒有那個就不會遊了啦」的桃子學姊尋找東西。
「嘎啊——!」
又或者是,我的目光被佐佐原游完一週、爬離泳池時那頭溼潤的頭髮吸引。
「就是啊!這種樣子,怎麼能夠靠你呢!」
佐佐原低下頭,水浸到她的嘴邊。她的後頸浮在水面上,膚色十分白皙。
在全員進行水面清理後、與游泳社交接時,天空開始變暗了。但是看起來不會下雨,所以應該不會影響游泳社下午的練習吧。看來沒有浪費掉他們寶貴的練習日,讓我鬆了口氣。
「今天是被會長叫來的嗎?」
佐藤用拇指指向自己的泳裝——也就是胸口——我的目光跟到那裏……然後連忙移開。也許這個部分,纔是她與仙波最大的差異。
「什、什麼啦……?」
「囉嗦啊成田!這種莫名其妙就被喜歡的女孩子厭惡的感覺你怎麼會懂!」
「…………」
「我想是什麼花的味道,是什麼呢?」
「也許很少見吧,可是我自己不清楚……」
「這樣啊,今天也好熱呢。」
「這姊姊好像很麻煩。」
「是這樣嗎?」
這位佐藤是之前因爲姊姊就讀這間學校,而透過這層關係前來羔羊會諮詢的國中生。之後,在對壘球社的比賽中,與祧子學姊一起以幫手的身分前來助陣……
就在我想這些事時,佐藤對佐佐原說了一些今年泳裝價格高漲之類的話。佐佐原不斷點頭,不過看不出來她對泳裝有沒有興趣。沒有表情的佐佐原,對在意的事情看起來毫不關心、相反地對不在意的事卻又不像毫不關心。就這方面來說,她真是位最棒的聽衆。
今天也好熱……因爲昨晚很冷,所以我穿著冬季制服來,不過也許差不多該換成夏季制服了。
「正因爲是考生纔要來啊,我是來參觀校舍的!還沒入學就先入池真是劃時代的體驗呢。而且我還爲了這一天買了新泳裝!」
佐佐原說出她的名字,可是這傢伙卻呆呆地眨動眼睛。
桃子學姊彷佛刻意遮起眼睛似地戴上蛙鏡,小聲地回答。
隔天,週一。天氣一變、是個晴朗的早晨。
「泳池不是用來聊天的地方。快點來玩吧!」
嗯、不可以起爭執,和平纔是最棒的。一旁宮野學姊一臉無趣地咋舌,更讓人感到和平的可貴。
「…………」
滿臉笑容的佐藤想表達的內容完全成謎,不過別再給我出什麼難題了。不光是原本就彷佛可以跟熊對打的會長,連佐藤也用無窮無盡的體力不斷追來。
與桃子學姊比賽獲勝、正在凱旋迴泳的會長察覺,唰地展開雙臂——從那稱呼聽來,會長認識佐藤的姊姊?——
「……都沒差。」
「當然是,非常麻煩的東西啊。」
「你不是考生嗎?」
自我介紹怎麼聽都像可疑人物,你後半段是在講什麼啊。
我連忙站起來跑到她的位置旁,狼狽的樣子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到。雖然比起在資料室搭話、她更討厭在教室被搭話,不過現在不是在意的時候了。
她的頭就像頸部還沒穩定的新生兒般晃來晃去、眼鏡中的瞳孔焦距對不準,而且全身軟趴趴的……這倒是一如往常,不過今天比平常來得更沒有朝氣。
「仙波同學,你沒事吧……?」
坐在仙波後面,當班長的樋口也擔心地向她搭話。
仙波在班上的形象是「沉默不好相處的人」,但是不會做出刻意無視別人搭話這類「感覺很差」的態度,因此目前沒有陷入致命性的孤立。大概也是仙波她有努力地維持平衡、儘量不引人注目的結果吧。
其中的一環,就是她沒有無視樋口。
「只是有點小感冒……沒事,我喫了藥纔過來的……」
她簡短地回答,接著趴在桌上。那感覺與倒下來沒有什麼兩樣,令人十分不安。
樋口的感覺大概也一樣吧,她搖動仙波的背喊著:
「等一下仙波同學,你真的沒事嗎?成田同學也很擔心你喔?」
「……那我死也得說我沒事了……」
「爲什麼?」
樋口困惑地看著我……不過我也想知道,同時還想哭。
總之仙波怎麼看都不是沒事的樣子,漲紅的臉顯示她有些微地發燒、即使坐下來呼吸也很急促。
仙波會在夏天感冒讓我有點意外。不過仔細想想,就算天氣再熱,泡在水桶或冰塊裏總會感冒的。說不定她在家裏也是這麼不健康。
話說回來……這傢伙在這種狀況下,爲什麼還要來學校?
可是,我沒有時間可以思考這個疑慮。班導馬上進入教室,開始早上的班會了。當然老師也有察覺仙波的狀況、向她訊問,不過班導相信了仙波說的「如果撐不下去,我不會勉強自己,乖乖回家」便允許她出席了。
這樣一來,我也沒辦法說什麼了。幸好她的位置就落在我的視線之中,至少得觀察她第一節課是數學,不過太在意仙波的狀況,讓我更加聽不進上課內容。而仙波她雖然有抬起頭來,但是看樣子沒有做筆記。
就這樣第一節課結束,到了下課時間。我受值日生拜託、幫忙去搬下一節課要用的幻燈機。雖然很擔心仙波的狀況,但是就算我在,狀況也不會比較好。
不過,當我搬回幻燈機時,仙波已經不在教室了。一開始我還想說她會不會是去廁所,不過卻連書包都消失了。一問樋口,才聽說是太不舒服而早退了。
「她自己回去?」
仙波大概是要強調自己沒事,她用比剛纔更堅定的語氣指正我。的確,再不回教室,下一節課就要遲到了。
「跟你一樣,我早退了。」
「嗯?什麼?」
仙波雖然常常翹掉體育課,不過其他課都有上、也很少缺席,出席堂數上應該不成問題。也許她有我想像不到的理由,不過這樣的話她馬上回家這點更讓我在意。
我從走廊側門口進房,仙波的目光慵懶地看向我,不過只有這樣。與其說是平常的無視、不如說是沒有精神反應。
我把書包放在一旁,另一隻手把抱住的東西推給仙波。是裝在塑膠袋中的毛毯。這玩意兒拿起來滿佔空間的。
我發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瞭解一切後,正要回座位上,這次卻被樋口叫住。
「……爲什麼?」
你買到這種舊書過嗎?然後我的內心安穩比這種讓人遺憾的玩意兒還沒價值?
「有汗臭味,不要過來。」
我先不管自己的問題與仙波的回答,往仙波頭的方向靠近。
「……這跟你沒關係吧。」
這次被無視了。沒辦法,只好出言恐嚇她。
仙波口中傳來咂嘴聲,懶散地指著角落書架最下面的那一排。那整排都被細長的紙箱佔領著。
我看著斜前方的空位,有關希臘文化功過的課程從我頭上飄過。
話說完,我探出身子,想把毛毯從仙波手中搶過來。
我的想法有夠任性、而且是壞習慣,這點我有自覺,但是我仍然思考著。
唷。
不過,被她給逃了。她跑到桌角、那勢頭有夠誇張。她用一不小心就會摔下桌的勢頭跑掉了。
「呃……仙波同學她有點冷漠,感覺像是對什麼事物都沒有『好惡』的人——」
這次輪到我快倒下了。
世界史的老師指著投影出來的當時遺物及想像圖,熱切地對古代希臘文明做解說。而我只是隨便聽聽,腦子裏想的還是仙波的事。
第二節課結束之後。
「你……都早退了爲什麼還待在這裏?」
「拜託……你這樣子我沒辦法心安。」
然後,下定決心。
「你也敢講,你老是擅自拿學校的備用品來用吧。」
——爲什麼呢?
不過,比起現在的我,仙波看起來更加痛苦。雖然呼吸穩定,不過臉頰稍微漲紅、身體癱軟一動也不動。光是仙波到了這房間卻沒在看書,這本身就是緊急狀態。
所以我的書包正夾在腋下。由於我沒有身體不適的徵兆,與樋口說我要早退時,她顯得很困惑。不過我強調我的頭在痛之後,她接受了這理由,並且答應會跟班導說一聲。與其說她相信了我的話,不如說她察覺到有什麼隱情了。這人情總有一天得還她。
「纔不要……就已經很熱了。」
她用聽起來呼吸困難的聲音,一如往常地回我話。對仙波來說只是說出理所當然的事實,不過正因爲一方面是事實,被她這樣講還挺傷的……
「……這種東西可以擅自拿出來嗎?」
仙波口中唸唸有詞地回答。不過她聲音原本就有點沙啞、加上臉轉向另一邊,讓我幾乎聽不清楚。
「我同樣地再說一次,跟你沒關係。你再不回教室,下一節課就要開始了。」
我抱起那觸感很好,不知道是什麼布料做成的抱枕遞給仙波。仙波發出細細的呻吟撐起上半身,把烤派先生當成枕頭墊在頭下方。順便還轉成仰臥的動作。
仙波懷疑地看著自己抱住的東西。
「……我再問一次,爲什麼不回家?睡在這種地方病情肯定會惡化的。」
「這種事不知道方不方便問……你跟仙波同學間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也因此,我找到了我的目標仙波明希。
「至少把毛毯鋪在下面吧,這樣睡身體會痛的。
進房間後,我被仙波亂丟在地扳上的拖鞋與書包絆到差點跌倒。看起來是她對樋口說要早退之後,到了這間房間、爬上桌子之後就沒力了。
「我想說你平常躲在哪裏,原來躲在這種地方啊……」
值得慶幸的是,爲了播放資料的幻燈片,教室十分地暗,就算發呆也不會被質疑。
說汗臭味通常也沒多臭,而且我知道他們講起來只是開玩笑,所以也不會受傷。
「……那個,成田同學。」
「……這樣子頭會痛吧。烤派先生到哪去了?」
我來到仙波在校內的居所——研究大樓資料室。用走路來回的話會剛好用完下課時間,所以我用小跑步跑來的。
「……昨天……沒洗……所以……」
仙波一如往常地躺在桌子上。不對,之前是趴著看書,現在只是橫向癱在桌上。最大的不同是,沒有看到她每次都會用的香菇形抱枕。雖然總比躺在地板上要來得好,不過頭直接靠在硬梆梆的桌上,看起來頗痛。
哈哈哈,你是病人耶,這反應簡直就像有蟑螂突然從腳下穿過一樣,這麼緊張幹嘛。
「……我懂了,那我回教室了。」
「嗯。雖然有點擔心,不過她看起來走路還不成問題。我已經跟老師說過了。」
的確,雖然窗戶的方向讓直射日光進不來,不過密閉的房間沒多久就變得悶熱。東西太多而顯得很狹窄也是原因之一吧。意識到這點的同時,我也開始感覺冒汗,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摺疊椅椅背上。
既然這樣——我深呼吸了一口氣。
……在樋口的話讓我受重傷之後,接著開始的第二節課十分漫長。
「沒有……爲什麼這麼問?」
仙波空虛的目光望向天花板,吐了一口氣。她看起來似乎有好一些,不知是否只是我的期望。
……我是不是死一死比較好?
「……嗚…………」
我跟仙波不一樣,老實地回答了她問我的問題。
可是……就這樣放著身體狀況明顯不佳的仙波不管,真的好嗎。爲了仙波的身體著想,我想就算施些強硬的手段也得讓她離開。不過跟老師告狀逼她回家之類的事我也不太敢做。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第三者知道這間房間與仙波的事。
當我背手關起拉門時,似乎聽見了仙波深深的嘆息聲。
感覺有點落寞,不過這也沒辦法。
現在的我,卻坐在地板上抱著頭。
……如果仙波因爲某些理由而留在學校的話——
「仙波,你不講我就不會回去喔。」
我鬆了一口氣,回頭一看,仙波把毛毯抱在肚子上繼續瞪著我。我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這裏。」
「你的心安,比在舊書店裏買到中途寫上犯人名字的偵探小說還沒價值。」
仙波這麼說,讓我心靈的支柱被打碎了。
這次換仙波開口問了。會有這疑問也很正常,因爲第三節課已經開始了。
仙波難得語塞,然後又開始抱怨別的。
就算感冒了,不過在這樣的悶熱之中一直流汗,對身體也不好吧。仙波沒有多說什麼,於是我打開鎖,喀啦喀啦地推開窗戶。幸好吹進來的風意外地涼爽,而且也不至於強到會捲起室內的紙張。
我背對仙波,走向走廊。
「也、也不用這麼討厭我吧……?」
仙波一下子沒有回應——不過感覺得到她煩躁的情緒——隔了一陣子,她直截了當地開口。
「但是成田同學你好像異常地受她討厭?」
……那傢伙爲什麼,要拖著擺明沒辦法上課的身體來上學?
我不覺心頭一震。樋口顯然不會知道資料室或羔羊會的事情,但是如果排除掉這些事的話,我跟仙波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我想聽聽客觀的意見。
像是水桶還有冰塊。
——可是,爲什麼?
「那我要自己把毛毯蓋在桌子上囖。」
先不管這些,仙波既然要留在這裏,那就得做留下來的準備。平常我不想多囉嗦,不過現在她可是病人。
這讓我真的很沮喪,於是我出聲抗議。
「…………」
「這哪門子譬喻……」
此時樋口似乎想挑一下形容詞,但結果還是沒有其他詞能用而說了出口。
我覺得這麼不合邏輯的行動,實在不像仙波。假設成她因爲感冒而思考混亂雖然也說得通……還是哪裏不太對。
我開始問自己。
關於前者,我有自覺再怎麼想都沒用。仙波也不是小孩子了,既然她判斷自己回得去,那就是回得去了。但是這麼一來,就有一點我想不通了。
「這樣啊……」
「這什麼……?」
…………
「…………」
……要開窗戶嗎?」
唰!
這次行李比較多,我用腳勾開拉門進入房間,同時看到難得一見的景象——仙波驚訝的表情。其他的狀況跟剛纔完全沒變,看來她是真的不想動了。
我爲了脅迫居然成立而沮喪,但還是拉出紙箱打開。裏面裝著一個有拉煉的不織布收納袋,再拉開拉煉,出現的是早已司空見慣的香菇狀抱枕。與它的臉不期然地正面相對讓我有它被打招呼的錯覺。
「學生會的備用品。爲了有需要留下來過夜時準備的……啊,好像拿去洗回來之後就一直放著,所以沒弄髒喔。」
然後過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再次回到研究大樓資料室。
一半是擔心她的身體狀況、另一半是對她行動的疑惑。
「嗯?」
同一句話我不是第一次聽到。上完體育課之後、同年級的男孩子會半開玩笑地這麼說,這在學生階段一點都不稀罕。家人也一樣,我記得連會長——沒有外人在時她的嘴巴可是毫不留情——都對我說過幾次。不過,我從來沒在意過。
不對,我昨晚有好好洗澡,之後也沒有做什麼重度勞動,我想不可能那麼臭吧……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我要是因爲骯髒而被仙波嫌棄……光這麼想,就讓我一時之間無法重新振作。
我突然可以理解會長要我儘快去買止汗劑的心情了。我回去也買一瓶吧,去比便利商店便宜三十日圓的藥局買一瓶吧。就算被男性朋友取笑嘲弄又何妨,比起現在這種感受,我寧可每天都用止汗劑。
就在我看著地板、暗自下決心時,另一頭傳來沉重的嘆息聲。
「……知道了啦……我用就是了。」
你是說止汗劑嗎?我邊想著邊站起身。定神一看,仙波把洗衣店的塑膠袋隨手扯掉,將毛毯鋪在桌上。這毛毯的尺寸可以包住一個成人,所以對摺之後差不多符合這張桌子的面積。
「有點剌剌的……」
雖然口中抱怨著,仙波還是躺在毛毯上,並且用對摺的那一半蓋住身體。與呈現枕頭狀態的烤派先生搭在一起,成了一張簡易的牀鋪。
仙波低頭看著自己的狀態,用不滿的聲音低喃著。
「這是怎樣……?」
「呃……不就是張完整的牀嗎?」
「幹嘛用疑問句回答……」
「是張不太好看的牀。」
「……這樣你滿意了?」
似乎還是會熱,仙波稍稍拉開毛毯、不高興地說。我硬是擠出笑容,同時保持距離,注意不要太靠近她。
「嗯,謝謝你。」
仙波沒有回應,只看了我一眼、便移開視線。
一股懸在空中般的沉默感降臨……此時我想起來,有件可能比毛毯更重要的事。
「對了……我去保健室要了感冒藥。」
我從書包中拿出塑膠包裝的膠囊、以及買來的瓶裝礦泉水。
仙波不知道是真的累了、還是單純地想喫藥,這次她沒多抱怨、很老實地接下藥品。
雖然她讀的學校距離很遠、連絡也常常中斷,不過兩人之間努力地保持關係。
仙波的眼神仍然充滿懷疑,不過大概瞭解到提這點沒有意義,繼續原本的話題。
仙波的視線回到天花板上,烤派先生的手宛如已經沒用似地被她隨手一丟。就如剛纔所說的,她看起來睡眼惺忪。
「那藥因爲藥效強、喫了會想睡。你先睡一覺吧。」
「……睡不著。」
「應該是沒有了……要說的話,就是梶尾學長最近一直很倒楣吧。」
「其實是睡眠不足,不過我睡不著。」
「咳!」
仙波的眼神不知爲何似乎有點冷淡。我移開目光。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梶尾學長說過憩子拚命地想記住簡訊的用法,也許是想找機會看看梶尾學長手機的內容。
仙波沒有回應,輕輕吐了口氣閉上眼睛。
「講點話。」
「那你要像平常一樣看書嗎?」
仙波?要我說些話?
「呃……說什麼話?故事之類的?」
如她自己所言,仙波將頭埋入烤派先生的腹部,並閉起眼睛。
——爲什麼他把資料刪掉了?」
不過,梶尾學長叫憩子到他家之後,狀況開始變得很怪。
「不對,不是那種東西……總有平常聽到的那些事吧?會被拿來不迷途的啥玩意兒講的……那些毫不重要卻很煩人的事。
「這時必須注意的是,剛纔提過他們兩人的關係時常帶著強烈的不安全感。可以想成是當『疑問』發生時就變成了更負面的『疑慮』。
「我有生以來每逢換季必定感冒,百分之百從不缺席。」
「……這是開玩笑吧?」
「不,秋天也很危險。」
快點讓仙波恢復正常,纔是最好的。
「……是因爲昨天睡太久?」
「那是因爲男人用偏心的角度去看啊……就算不管這些,他們也算小小的遠距離戀愛,感情愈深、就愈關心對方的動態。換句話說,就是不安。
契機似乎是憩子在學長的房間獨處的那五分鐘。
「原來如此……」
「比數羊來得有效。」
在些許沉默之後,已經很奇怪的仙波,說了今天最奇怪的話。
「還有沒有其他漏講的?」
所以,我一下子無法理解她之後這句話的意義。
「就說了我沒心情看……」
「不,他說不知道。要向女朋友說手機壞掉的理由是掉進馬桶裏,這其實還滿丟臉的。幸好他有另外記錄憩子的電話號碼,所以不需要再問她一次。」
「原來如此……我明天去向梶尾學長確認看看。謝謝你仙波,又欠你人情了。」
綠化委員梶尾學長,有位就讀其他學校的女友。
……這是什麼架構?用了腦會消耗氧氣之類的嗎?
「比如說?」
於是我把摺疊椅反轉,將手靠在椅背上,將昨天在泳池畔聽到的梶尾學長煩惱從頭開始講起。
仙波用襯衫的袖子擦擦嘴角,再次喝了水之後開口回答。
雖然她並不是特別可愛,不過因爲平常的言行舉止,她那一直令我誤以爲很嚴肅的臉孔其實很柔和,白色的肌膚因爲這陣子強烈的日曬而稍稍變深。不過她連睡覺都不拿下眼鏡的嗎——
「我是說,那個叫什麼憩子來著的,是不是看了幾乎清空的手機。」
她低喃著,不知爲何恨恨地看著我……好想說這真是好心被雷劈,我明明小心翼翼地不發出任何聲音了。是氣息嗎?有氣息錯了嗎?我真的會哭喔?
聽到那些,我就會想睡。」
「…………唉,我懂了。所以下次你感冒就是歲末了對吧。」
如此一來,這下輪到我靜不下來了。看到她意外安穩的睡像、以及抓住毛毯邊緣那纖巧的指尖,都讓我感到一股心臟起雞皮疙瘩的感覺。雖然舒服,卻好像在做什麼壞事。
我不自覺地喊得太大聲,害得仙波嗆到、部分喝下去的水又吐了出來。雖然量不多,只弄溼了襯衫的胸口……她用狠狠的目光瞪著我,嘴角還留有一絲水流。但是看到她這難以恭維的形象,我卻仍然心動了一下……我的神經也愈來愈奇怪了。
「咦?」
趁著仙波閉上眼睛,我盯著她的臉看。雖然我已經看慣她的臉了,不過能盯著不放,這還是第一次。不期而來的特等席。
這麼一想,我開始能理解仙波所說的話了。至少有去跟梶尾學長確認狀況是否一致的價值。
想到這裏,仙波的眼睛突然睜開,嚇得我心臟差點停止。
人類會以整體性去理解事物。比如黑灰相間與白灰相間的格紋比起來,就算是同一種灰色,前者的灰色看起來會比較暗。
——以上的話講完,仙波非常直接了當地開口。
她的手肘頂在烤派先生身上,將藥劑含在口中、並且轉開寶特瓶蓋。她的動作很笨拙、手將寶特瓶貼近嘴邊時也微微顫抖著……果然比早上惡化了。
「『那個』是?」
仙波小小的手抓住烤派先生的手腕,只有視線看著我。
「我幹嘛對你這種不愉快製造機裝幽默。」
「這樣啊?你的體質容易感冒嗎?」
不過,倒是正好有件跟羔羊會有關的事。就是之前打算找時間與仙波談的梶尾學長與他女朋友那件事。
所以受到不安影響、『空空的手機』這個事實可能會被理解爲『被自己看到會很麻煩所以刪掉了』。雖然不知道她對『被看到會很麻煩』做了什麼具體想像,但是原本與對方的關係就不安定、又被懷疑藏有祕密、於是對學長完全失去了信任吧。」
「照例只是有這種可能性。不知道是否爲事實。」
我不敢說這是男人的慈悲。
憩子最近買了手機,之後他們就沒有斷過連繫。
……桃子學姊也一樣,爲什麼你們都說得泰然自若啊。雖然仙波的形象本來就很直接,所以還在容許範圍內。
「啊!你會不會過敏?」
……原本我是這麼想的,不過仙波收集的書盡是難以理解的小說、或是不知爲何目的而看的神話解釋書籍,沒有太多我想看的書。不,這裏面大概也有不少我能享受的書籍,可是平常就沒有讀書習慣的我,只看書背的話、無從判斷哪一種書比較易懂。
……不管是不看書、還是隻說了1壞話0;剛想到的單位1;就聽我的話,今天的仙波真的很奇怪。雖然不想自誇,不過還好我沒有置之不理。
這狀況幾乎不可能發生。我陷入混亂、無法正常思考。這是怎麼回事?我該高興嗎?話說我的嘴角已經上揚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頗嚼心。
「然後憩子偷看了?不過聽梶尾學長的說法,她的個性還滿拘謹的。」
想到自已的行動對仙波的恢復有貢獻,讓我寬心許多。雖然仙波還是討厭我,而且我今天多管閒事可能加深她對我的厭惡,不過也沒差了。反正平常就是這樣了,而我也不認爲我「平常做的」是壞事。
加上憩子對機械不拿手。就這方面來說,我想她與擁有電腦、而且相關知識不少的梶尾學長之間,有很大的認知落差。比方說,每次梶尾學長毫不在意地講出專業術語時,憩子應該都會感受到一股他擁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那種疏離感。
跟仙波差真多……
「我、我忘記了。」
「……那或許原因就是那個。」
「當然。雖然沒跟梶尾學長確認前不敢打包票,不過既然是五分鐘可以往返的跑腿,那他沒帶手機出去的可能性很高吧。」
「是不是看到了興趣特殊的下流書籍?」
乍聽之下,似乎會覺得是憩子不夠成熟。不過現在想起來,梶尾學長的口氣中,也有嘲弄或是利用憩子不懂機械的地方。實際上,他的確拿憩子拚命想學手機操作法這件事來說嘴、也利用她的弱點藏起不能被看到的書。恐怕就是他不自覺地表現出那股優越感,才帶給憩子疏離感吧。
「不論如何,這都是很有趣的解釋。問你真是問對了。」
「我家有當我夏天感冒時,就開始準備中元節的習慣。」
仙波回到仰臥的體態,對話到此中斷。我也從附近拉了張摺疊椅坐下。能準備的東西都給她了,在校內能做的事也只有這些。
「沒事的……春天我也拿過一樣的藥。」
仙波微微點頭後,眼睛盯著天花板不動。她做出拿烤派先生的手遮住嘴巴的奇妙動作,似乎正在思考……雖然這八成是她無意識的動作,不過我覺得還滿可愛的。
沒辦法,我背對睡眠中的仙波,眺望那覆蓋整面牆壁的書櫃。既然沒事做,那麼偶爾學學仙波看點書吧。
「問題就在於一片空白。對於裏面什麼都沒有這個事實,我們知道那是單純因爲故障,可是她不知道這個理由。因爲不知道、所以會去想像。
「這個我瞭解了……可是看到資料消失的手機、爲什麼憩子的態度會惡化?如果手機裏有偷喫的記錄我還可以理解,現在這樣剛好相反吧?」
到此,仙波的推論似乎告一段落了。
「怎、怎麼了?不睡嗎?」
而在那不知道的世界之中,自己勉強也能夠理解的就是手機,因此我想她無論如果都會有查看內容的念頭。」
「你體質受病毒喜愛嗎……」
「用不著你提醒。我現在也沒心情看書……」
她還是沒回應。不過嘴脣微微地晃動,似乎正這麼說著。
「不用你管。」
看著仙波細瘦的喉嚨慢慢地吞下礦泉水——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像是跟憩子鬧僵之前,手機掉到馬桶裏、資料全掛了。」
「想睡了嗎?」
我腦袋一片空白,發出極蠢的聲音。
「清空……你說梶尾學長的手機?」
啊……我終於明白仙波想說什麼了。同樣是一片空白,理解爲「消失了」跟「刪掉了」印象完全不一樣。前者會先想到單純的意外,但是後者就會去對理由做出各種聯想。
「……爲什麼你剛纔話中沒說?」
提到說話讓人入眠,我只想得到這個。不過仙波發出煩悶的嘆息否決了。
「……這件事女朋友知道嗎?」
「不不,他說過那些東西都封箱了,我想不至於。而且因爲憩子不懂機械,他還特地藏在電腦的箱子裏。」
「你是多虛弱啊……」
「抱、抱歉……不過,聽說這藥效頗烈,視體質不同可能會有副作用……」
過了一陣子,我開始聽到規律的睡眠呼吸聲。雖然只是小小的呼吸聲,不過上課時間中的研究大樓一片寂靜,使得聲音明確地在耳中立體旋繞著。
這麼一想,我多少能夠體會憩子的心情了。如果有個對象,讓自己想要親近他勝過任何人,而那對象卻像這樣展現出自己活在不同的世界,那麼自己當然會感到不安與憂鬱。在他的另一個世界,是不是有個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存在?而無法踏入那個世界的自己,是不是沒有資格留在他身邊?
……不過,我的狀況比較輕鬆。畢竟我現在就被徹底討厭了,那麼接著只能儘量努力去接近她。
首先……我先拿了標題類似東西相聲傑作選之類的書。拿起來翻閱了一下,記述是現代文、而且附簡單的解說,我似乎也看得懂。
第一步大概就像這樣吧。
我偷瞄了一下仙波的睡臉,不妨礙她睡眠、靜靜地開始翻頁。
Part·B:佐佐原三月
今天的學生會活動,難得是在學生會室舉行的。
這間房間留有過去的學生會資料、以及歷代幹部所留下來的雜物等東西,使得它比第三會議室更窄。加上臨近教職員室這種精神上的緊張感,平常儘量避免使用這間房。不過今天是隻有幹部參加的內部活動,因此沒有顧慮太多。
今天議題,是關於爲學校新聞撰稿的記事內文。
新聞社毎個月、都會獨立製作數篇跨頁兩頁的簡單報導,並貼在告示板上。但除此之外還有每一季製作、類似總集號的報導。據說依慣例、其中的記事要由學生會幹部提供。
春天時,會長不知爲何提出了「00年代殭屍電影總評」這樣的記事——聽說獲得空前的讚賞——但這次要怎麼辦?這個問題,最後由副會長的意見「連續出兩次怪招不太好吧」這正經理論過關,決定提出「近數年來的學生會預算明細及其投資報酬率的檢討」這種聽起來很難的內容。
由於記事內容的調性、負擔幾乎都在會計宮野學姊身上這點令人有點擔心,不過宮野學姊本人倒是隨意揮揮手。
「反正之後還是得做類似的資料。這種感覺就像稍微修改一下就能一槁多投、反而是偷懶呢。」
學姊說道,她仍然站在經濟面思考。
而身爲學生會書記的我,再將確定內容打入筆電中。但是我卻一直無法專注地作業。
除了各委員會長、還有三年級生擔任名爲監察的特殊職位之外,學生會幹部有學生會長、副會長、會計、書記兩名,一共五位。今天預定集合的就是這五人,但是現在只有四人在場。
另外一位書記、成田同學缺席。在會議一開始,會長就說他今天似乎早退了。
昨天他還很有精神的樣子……
一開始想就愈來愈在意,原本打字就很慢的手指更容易亂掉。
我突然感覺到視線而抬起頭,與宮野學姊四目交會了。由於活動結束得比平常早,她現在正懶散地喫著零食。她那目光似乎正享受著樂趣。
「只是掉下來而已……」
「事情好像變得很不得了。」
總之現在他不在位置上。不知是去廁所、還是去呼吸外頭的空氣。眼前存在的,是平常那理所當然地沒有人在、理所當然地安靜的空間。與平常不同的,只有那不屬於我的書包,還有不知爲何放在摺疊椅上的相聲書籍。
當我勘誤時,心裏面想的仍然是成田同學。雖然副會長那麼說,可是連會長都沒有接到直接聯絡,我想這樣的狀況仍然相當異常。
門鈐聲響起。我去開門後,看到的是親戚中的叔叔。雖然跟他沒有說過太多話,不過我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給了我故事書。那是本主角被森林的動物一直追著跑、最後成爲朋友的書。我心想跟老虎握手應該很痛。
「死掉了,已經沒救了。」
我用雙手接下了水桶。水桶裏裝了一半分量的水,叔叔一放開手、我抱住手桶的身體跟著扭曲,水的重量搖晃地壓在我的腹部。
宮野學姊與會長是同班同學,看起來已經習慣於對話了。
不過不是這樣、完全不是這樣。站在那裏的不是叔叔。在門濫的另一頭,站的是成田真一郎。
我按下牆上的祕密按鈕,於是烤派先生側頭部冒出青筋,給了成田一記強烈的腹部重擊。成田發出「咕噗」一聲,彎著身體跪倒在我的面前。我開口說道。
而作過這種夢之後,我都會被一種理性所無法消除的憂鬱籠罩……不過今天很不可思議地沒有這種感覺。反而比平常起牀更加清爽。
在我盯著羊看時,發覺雖然圓的大小不一、不過每匹都是巡著固定的圓形軌跡遊動的。雖然那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探頭看向水桶內,透底的藍色中映著我的臉孔,扭來扭去地搖動著。慘白、貧弱、而且倒影輪廓模糊,簡直有如幽靈。
啪嚓啪嚓地晃動的水,對我不可靠的雙手來說太過沉重。剛纔我提起來還沒什麼感覺,現在雙手卻突然痛得好像要扯斷了。
也許是一邊想事情一邊走樓梯的錯,讓我摔了一跤。可能還被沉重的水桶在空中甩了一圈,在漫長而令人不快的滯空之後,我摔下來背部著地。
有了,成田同學的同班同學中,我唯一認識的人。
成田虛弱地嘆息著,開始進行到處撿羊的作業。
它已經不會動了。
水桶、羊。
一匹……兩匹……三匹……
宮野學姊似乎也有同感。她刻意用欽佩、但是呆板的聲音回話。
會長保持著笑容點點頭,同時桌子底下響起喀!地一聲、有如用鐵棒打斷木材的怪聲音。宮野學姊也連帶地發出不成聲的慘叫趴在桌上,是小腿踢到桌腳了嗎?副會長則是露出一副「我無關故我不在」的態度整理著資料。
「而且俗話說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Part·C:仙波明希
叔叔一言不發地將水桶遞給我。雖然他沒有說,不過我明白他想要託我幫他保管。
「太好了……看來可以解決。」
我意外冷靜的心境,朝玄關看去。叔叔他什麼時候,會來把託付在這的羊拿回去呢?他又會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這些再也不會復活的羊呢?
成田從書架拿出了烤派先生。
「……真討厭。」
羊的頭數多到我懶得去數。不知有什麼目的,它們拍動短短的四肢在水面繞圈子。每匹羊動的速度都不一樣,不過沒有一匹留在原地。也許跟迴游魚的習性一樣吧。
爲什麼要說兩次?不過先不管那些。
成田他抱著烤派先生往前遞,並且用堅定的語氣說著。
不過,水桶中不只有我的倒影。有好幾匹白色、軟綿綿的東西浮在水面,仔細一看是羊。從毛茸茸接近橢圓形的綿絮中,露出短短的四肢與小小的頭。
他果然沒在聽,而且還回問一個唐突的問題。已經很累的我乖乖地告訴了他。
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人。不過,有不屬於我的書包放在房間角落,所以那傢伙看來還沒回去。操場傳來疑似運動社團的呼喊聲,應該已經放學了,不過他似乎很老實地——應該說是多管閒事地——等睡著的我醒過來。
不不、怎麼可能、這樣……
真是的,搞砸了。我先將水桶撿起來直放,裏面幾乎沒剩多少水。接著我將溼淋淋的地板上其中一匹羊撿起來。它全身溼透、觸感有如冰冷的麻糟,也許是沾到地板的污垢而變成灰色,而且……
我淡然地說著,這一點毫無挽回的餘地。託付給我這種無力、書呆子小女孩,而害羊死掉了。是我想著要搬到二樓去養育這種超出能力範圍的事,才變成這副德性的。
曾經那麼忙碌地拍動的腳,現在卻一動也不動,那四肢癱軟的模樣中感覺不到一絲的生氣。
會長用福利社買來的罐裝咖啡潤潤喉嚨,露出微笑。
我現在也很矮,但是以前更矮,而且還更瘦,不過胖瘦就不一定是理所當然了。
什麼啊?就在我疑惑時——
現在叔叔拿著水桶。普通的藍色塑膠水桶。
在我意識到時,這些東西立刻映入我的眼中。水桶橫躺著、將內容物灑落一地,理所當然地內容物之一的羊羣也散落一地。
「佐佐原學妹你不用操心,那孩子的特點就是與水熊蟲一樣耐命。」
如同在確認般,我用手指順著喉嚨、下顎、嘴脣一路劃過,我的身體已經比夢中要好得多。只是嘴脣十分乾燥。我將勾在烤派先生手臂中的礦泉水含在口中,慢慢地啜飲。之後用沾過水分的舌頭舔了舔嘴脣。
「你沒有問詳細狀況嗎?」
只會做相同動作的羊羣,讓我一下就看膩了。我從水桶抬起頭來,發覺叔叔不知不覺中消失,我想他是回到遠方去了。
雖然這說來理所當然。
……好熱,雖然窗戶吹進來的風感覺頗舒服,但是進入夏天、會被夕陽照射的狹窄房間就有如小型的三溫暖。我感覺到全身是汗,拉開了蓋在腹部的毛毯。
總之那時我很矮、很瘦、很柔弱。
——還有幾匹?.
我心中很平靜、卻不斷地冒出汗水。好熱,是夏天嗎?沒錯,現在正是夏天。
宮野學姊把口中含的零食吞下去,轉向會長開口詢問。
「這樣就沒問題了,仙波。」
「堆、堆不起……」
會長完全無視手壓著腳、咬牙露出痛苦表情的宮野學姊,微笑地看向我。
不愧是會長。言語雖然冷淡、語氣卻很柔和,聽得出來這話是建構在信賴之上的。泰然自若所形容的就是這種態度吧,會長這份冷靜總是令人憧憬。
死掉了。
到此、我醒了過來。
我試著慢慢地撐起上半身,身體的活動比睡覺前順暢許多。我揉著蒙矓的眼睛,吐了口氣。
在我還沒開口說話前,成田一如往常、厚臉皮地進到家中。他看到灑在地板上的水與羊,皺起眉頭。
流入腦中、從口中溢出的否定句,逼著我將這匹死、不對、不動的羊放回水桶內,裏面還剩一點水放回去也許會活回來——不、還是不行、已經死了。
此時,玄關的門開了。
「午休時前來報告的那位班長,說他頭痛。」
我暫時置身於睡過頭時、那股令人難受卻又舒暢、獨特的慵懶感。回想起來,也許我很久沒有這樣沉眠了。平常要是睡過頭就會被妹妹拉起來,非假日就罷了、連假日都被這樣照顧,有時還滿累人的。
而且,那個人可能還留在校舍內。雖然她不太可能會對成田同學有所關心,不過要是成田同學樣子很痛苦的話,她應該會欣喜雀躍地講訴給我聽吧。
我稍微想了一下,決定先拿去二樓。我覺得必須要在被妹妹發現前先藏起來。要是被那孩子發現,馬上就會弄得一團亂。她比我笨、比我吵、比我強、比我——
成田把掉落在地上的羊檢起來,輕輕地放回熱水之中,接著羊恢復氣息,啪嚓啪嚓充滿精神地拍打水面。雖然羊毛還是髒的,不過它的氣勢宛如剛纔只是裝死般、在水桶裏無拘無束地遊動著。
我爲了儘早前往研究大樓,而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上。
看到羊的樣子,成田作勢擦了擦額頭的汗……那他剛纔充滿自信的態度是什麼意思?這人還是一樣信口開河。
今天我會撐著狀況不佳的身體來學校,某方面來說也是因爲妹妹。她看到我得了頗嚴重的感冒,開口說出「我也要請假在家照顧你!」開什麼玩笑。
「唷……事情好像變得很不得了。」
被粗魯地拉出來,使得烤派先生叫出聲。
烤派先生的眼睛發出藍白色的光芒,被照射的水桶彷佛發生了奇蹟般充滿乳白色的熱水,那顏色看起來似乎可以治腰痠背痛。
當我這麼一想,毫無緣由的蟬聲唧——唧——地響起、極爲絮亂而猛烈的蟬鳴如雨般打在我的身上、淋得我一身溼。感受過酷夏悶熱的身體中,竄入一股雨水的冷氣、並且螺動、集中在眼皮之內帶來疼痛感。
我意識不清地轉動視線。房間被染成一片通紅,傍晚傭懶的陽光、從打開的窗戶照射進來。
……我作了個夢。雖然有一半以上快忘記了,但是我想不是多麼好的夢。我在身體虛弱時作的夢,幾乎都是當年身體比現在更弱時的夢,而且還會有許多細節被扭曲。
「……沒錯。」
我對成田同學的擔心有這麼露骨嗎?這一想、臉頰開始熱了起來。爲了敷衍這種感覺,我專心地敲著鍵盤,使得今天的會議紀錄沒多久便完成了。
「畢竟我不是那孩子的監護人。」
「咪嗚~」
……………………
我發出Pe!的咋舌聲,坐在變形成椅子的烤派先生身上。打開從烤派先生的菇傘下拿出來的文庫本,視線落在印刷字體上。
「說堆不起。」
我慢慢地睜開眼睛,視野中出現已經見慣的資料室天花板。
叮咚——
我對他無計可施、嘆了一口氣,成田也怯懦地笑著。多麼無力的笑容,這讓一股火氣衝上我的腦袋。
「喔——這麼說來,下午你手機打了幾十次、上課中每三十秒就看一次來電履歷,都是爲了別的事情囉。」
雖然我想知道成田同學早退時的狀況,不過很遺憾地,A班沒有我認識的人……正要放棄時,我想起來了。
那麼,這一點——至少這一點,也許不得不感謝他。
「啊、不會……」
「那,成田他爲什麼早退?」
不過,成田他一如往常地無視我的話。也許是因爲我的聲音沒有喊出來,對方大概沒聽到吧。而且這傢伙總是這樣,剛纔也一樣,我說因爲昨天就有感冒徵兆而沒有洗澡、叫他不要靠近,可是他完全沒有察覺。他怎麼不去接收毒電波死一死啊。
是那感冒藥生效了嗎?
叔叔他——身邊的大人一消失,反而讓我感到緊張。如果兩手空空我還會鬆一口氣,但是現在我的手中有這羣幫人保管的羊。羊羣不會叫、也沒有查覺我的存在,然而它們卻是活著的。
「咪咪咪咪咪咪咪咪」
我從文庫本中開的菱形小洞窺視著他的動作。接著無意義地開始數起他撿起來的羊。每次數羊,我眼中的痛楚似乎就逐漸減緩。
——叔叔、斷罪者回來了。因爲保管在我手上的羊只折損,他將會對我處以重罰。
很不可思議地、身體不覺得疼痛。宛如掉在有彈性的立足點般,衝擊力被吸收掉了,使得我能夠立刻站起來。然後我想到——
「仙波,烤派先生在哪裏?」
同時,蟬鳴如同不存在過般地停止、我的內心也凍僵了。只剩下眼中的痛楚,只有疼痛……好痛、好痛……
連平常不太說話的副會長都開口安慰我了。
「沒有耶——」
口中流露出的低喃聲,有如自己所不熟悉的聲音。是因爲感冒?因爲剛起牀?還是因爲夢境——
與那囉嗦的妹妹在一起、我不覺得可以休息到,更重要的是我不想欠她人情。所以我硬是前來上學,結果還是早退了。但是,早退的事實被她知道的話,她肯定會擺出一副「我就說吧!」的態度、並且得意忘形開始嘮嘮叨叨地挖苦我。所以,我需要一個消磨時間到傍晚的地方。
這間房間不會被任何人打擾、可以好好休息,本來我是這麼想的。
可是實際上,不知爲何被成田察覺、使我遭受被他看護這種屈辱。蓋了毛毯、喫了藥、還叫我睡覺。雖然他沒說我也打算睡一覺,結果卻冷靜不下來而睡不著。於是當我要他說些話時,他不知爲何很高興地開始說起學長陷入的危機。
……那是怎麼樣?如果他只是應付那些帶來恙羊會的諮詢,我還能夠理解。不過,今天的狀況太奇怪了。爲什麼要弄到自己早退,來照顧普通的同班同學?原本我就覺得這男人簡直像是多管閒事這個字眼做成的標本,但是今天這件事讓我對他更加難以理解。
就在我沉浸在思考之際,走廊突然傳來腳歩聲。這樓層的人很少,因此連不算很吵雜的腳步聲、聽起來都頗爲清晰。
今天第三會議室似乎沒有被使用,應該不會有人接近這間被大多數人遺忘的房間。除了把書包放在這的那一位之外。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我再度躺下、閉起眼睛開始裝睡。這行爲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意義何在,也許是因爲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迎接他。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在這房間前停下。我開始在內心做出如果那不是成田的話、我該怎麼矇混過去等心理準備,不過馬上了解那是杞人憂天。
「……真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我聽到了成田在門前說話的聲音。
不知爲何,我一下子沒能理解到這時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協調感從何而來。這明明是很簡單的事。
門被拉開,人的氣息進入房內。
「仙波同學似乎在休息。」
接下來聽到的,是有如碳酸跑掉的汽水般清涼的女性聲音。過度禮貌的語氣、客氣至極而無抑揚頓挫的聲調,是佐佐原同學那讓我已經聽慣的聲音。
他不是一個人啊……我察覺自己是對這一點感到不協調,而感到訝異。這兩個人總是成對一起來到這裏吧,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應該說,這一刻起、這裏才恢復到那不正常的日常。
「咦?她還在睡啊。」
「那藥效滿強的呢。」
「她有說自己睡眠不足,也許是因爲這樣。」
他們顧慮到我而小聲地說話,同時似乎先找了椅子坐下。
「你不在的話,我應該就沒事。」
「就如仙波同學所言,承認無法與他人互相理解,並且加以尊重,就能避免爭執了。」
佐佐原同學突然抬起頭,並且筆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加以否定。
「這樣啊。」
「……我則是沒有喫的資格。」
「……我知道你很討厭我,但是現在不是這種問題吧。」
「你知道『彌賽亞情結』嗎?那是在說不願正視自己低劣之處的人,去找比自己更低下的人,將好意強加在那些人身上。固執、並且不顧當事人的困窘。這樣一來,他們自認進行施捨的自己,至少比那些人來得高級。
「回家。」
實際上,今天我不但沒喫早餐、連午餐也沒喫。會煩躁不愉快可說是生理上的必然現象。不需要找其他理由。
所以,迴響在這間資料室中的,只有在我心中循環的話語。
「嗚哇……」
「繼續剛纔的話題——」
「做了今天這種事、你滿意了?就爲了一個同學、連你自己也早退,沒人拜託你也要來照顧別人、浪費時間……雖然不喜歡這樣分類,不過我還是得說——你太異常了。」
我無法從她臉部的表情中,讀到一絲感情。她只是用那呆滯的視線,看著放在膝蓋上那本相聲書籍。
成田句尾聲音發抖、透露出恐懼感。而佐佐原同學回答的聲音,則帶著幾分宛如惡作劇的語氣。
「而對這樣的你來說,我是很剛好的目標吧。乖僻、寒酸、書呆子、任性、沒有生活能力、身體虛弱……最重要的是,處境孤立沒有其他幫助的人。
佐佐原同學的眼睛有如鏡子般清澈。當然,還不至於映出我的臉。不過、她那過於平淡的視線,確實會反射出觀者的感情。
「不、這是——」
「比平常、更可怕一點。」
「剛纔,我從成田同學那裏聽過您對梶尾學長那件事的看法了。」
「還真是突然……你身體沒事了嗎?」
「仙波!」
——過了一陣子。
「睡昏時走路很危險的喔。」
我想開口說話時,卻被一口氣堵住,於是我用力將話吐了出來。
我緩緩地抬起身體,做出宣言。
畢竟這是自己說過的話,我只能點頭。
佐佐原接著說道,節奏真好。
「仙波同學。」
「垂直落下嗎。」
「雖然我老是這樣就是了。」
佐佐原同學留下一句「那麼、再見」往公車站跑去。
我們兩個本來就是話少的人,加上我雖然恢復了、卻仍然算是狀況不良,會這樣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說實在話,這氣氛之僵、令人覺得這股沉默別有意涵。
聲音很順利地傳了出來,我想應該也有好好地帶著刺。
那又怎麼樣?我心想著,不過在我開口前,佐佐原接著說了下去。
話說到這裏中斷,單純只是因爲沒氣了。不過、成田與佐佐原同學都沒有在這空檔中插話。平常的話……不對,這樣的平常不存在。他們的平常,存在於這間房間以外。
我可是相當地火大。
先打破沉默的是佐佐原同學。此時已經接近車站,快要與必須搭公車的她道別了。
「難得去一次還滿想點那道蛋包鈑的,不過只在午餐時段供應、還不一定有……」
「誰曉得?我幾乎都在睡覺?」
「……什麼?」
「我應該跟佐佐原你通知一聲的。」
聲音與語言,都只是動物爲了避免接觸而發展出的支撐杆。所有對話文的句尾都在大家的默契之下省略掉以下句子:「不準碰我」。
成田的態度令我覺得會害羞乾脆別說,佐佐原同學則是一如往常。
「不要拿我去核對你人生的帳目。
這次,我正常地發出熟悉的聲音。沒錯,我的聲音就是這樣,口氣如同冷掉的剩鈑。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我跟佐佐原同學並肩走著,卻幾乎沒有對話。
他突然大叫。成田真一郎發出制止的聲音。他會用這種語氣與其說是在生氣、不如說是因爲過度拚命,也像是因爲陷入絕望。不過,那又如何。
「成田同學不要緊嗎?」
「回家吧。」
……咖哩是哪來的?不對,我說過什麼跟這件事有關聯的話嗎?想不起來。
不久後成田他們的話題改變,不知爲何轉到「琉莊園」去了。那是我姑姑經營的咖啡店,因爲某些原因、而與羔羊會有點關係。我升上高中之後還沒去過,不過他們兩個最近似乎有造訪過。
有點拽氣的我,也將烤派先生放回原本的位置了。被擠進箱子時那扭曲的臉,看起來有些悲傷。
至於你嘛,你那雞婆雖然是天生的個性,但是莽撞讓你數度失敗、在體會到無力感之後使得你的情結加重,拚命地想與他人扯上關係。這讓負面的循環不斷加速。」
「毛毯明天會由我或成田同學放回學生會室。」
……我差不多覺得,這樣無意義地——而且是前所未有、徹頭徹尾毫無意義地——繼續裝睡,已經達到我的極限了。
「兩位今天一整天都在一起嗎?」
你一定相當滿足吧?平常就不斷搭理我、塞給我毛毯、丟給我藥——真是值得同情的弱者。」
原來如此……的確、很可怕。看來我相當地煩躁。
我閉著眼睛聽他們的對話。過程似乎是佐佐原同學知道成田早退之後,想來找我問問當時的狀況,而正好碰上買飲料回來的成田。
「……她生氣了?」
「呃、那個……早安。」
就是因爲這樣,我的話沒有停下,也無法停下。
她背對著夕陽、化爲硃紅色的影子向我提問。
「您好。」
他們兩個平常在這房間,不會進行這種對話。雖然不知這是不是他們刻意而爲的,但也許是以爲我睡了,因此做出平常不會有的行動。
「您今天……心情很差呢。」
將摺好的毛毯放回塑膠袋後,坐回摺疊椅上的佐佐原同學淡淡地開口問道。
……這麼說來,在頗久以前,鹿野桃子的諮詢發生爭執時,我好像說過這種話。
有了自覺之後,我的心情平靜不少。至少能夠查覺到佐佐原同學一直縮著肩膀。
這讓我極爲不偷快。」
而且,佐佐原同學的提問弄錯焦點,可說是個蠢問題。
「就是這種問題。」
大概是因爲這些內容聽起來頗無趣,我想起了睡覺前聽到的男女話題。受到睡意束縛的我,是怎麼答覆的?隔絕的環境、不對稱的認識、空白的手機、填補那空隙的不安與疑慮……
「這話題有那麼帥氣嗎……?」
「我無法回答,不過我想做好覺悟會比較好。」
「不。」
「……因爲我肚子餓。」
「想要互相瞭解是很危險的慾望那些話。梶尾學長與他的對象,都過於想知道對方、掌握對方,卻因爲做不到而感到痛苦、失落、狂亂。」
「雖然很遺憾不是咖哩,不過我想起之前仙波同學您說的話,讓我能夠理解了。」
在佐佐原同學這麼說之後,當下已經沒有其他事情了。
成田用帶點難堪的聲音,對有如殭屍般站起身的我搭話。
「是嗎。」
之後,他們開始聊起今天學生會的狀況。而對幾乎只知道羔羊會的我來說,聽到也只會有「原來他們還有在做這種事」這種感想。令我意外的是,成田會進行普通——應該說就像是位幹部一樣——的事務性交談。
當我一睜開眼睛,他們兩人馬上便察覺到。
我無法立即回應、反射性張開的嘴頓住了。
「一知道便會踏入無法回頭的邪魔歪道——這樣您也想知道嗎?」
「是啊,身體好是我的優點。」
肯定是這樣的。
「可是,既然如此、仙波同學您爲何那麼生氣呢?」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著。成田一下便被擊敗而噤口,真弱。他行動時那麼強硬、可是當他自己冷靜地被否定時卻無法反擊。
我吐出慘敗的嘆息。今天真是糟透了,這樣還不如讓妹妹照顧。不過正因位如此,現在這纔是正確的狀況。果然不能跟那男人扯上關係,他竟然擾亂我的思緒到這種程度。
不過佐佐原同學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她悠然地站起身,將手上的書插進書架的空隙。
成田已經不在了。那之後,他臉色蒼白地陷入沉默,只說了句「我知道了」就回去了。讓我意外的是佐佐原同學沒有阻止他。不僅如此,在成田回去之後,她還留在房內,幫我進行許多清理工作。
他張開嘴巴似乎想還口,但是我無視了。我知道佐佐原同學呆呆地看著我們,但是我也無視了。
「是啊,延著垂直線往下掉。」
在佐佐原同學的幫忙下,我將毛毯整齊地對摺。
「爲什麼?……話說喫蛋包鈑是要什麼資格?」
「不會。我還不要緊,不過會長她……有點……」
雖然馬上查覺她是說完就逃,不過我沒有理由、也沒有體力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