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匹奔跑的羊

第四話 VS生日

《不迷途的羔羊》 · 玩具堂 · 1.9萬 字

Part-A:「本日諮詢」(來自「不迷途的羔羊諮詢會」會議紀錄)

〇諮詢者:鹿野桃子(2年C班)(※1)

……啊,哈哈。

被這樣子圍起來,總覺得有點緊張耶……

呃嗯——嗯,我先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是二年級的鹿野!咱們一提到鹿野,通常會想到的都是最出名的戲劇社鹿野學姐,所以我有點自慚形穢。請各位記住我是自慚形穢的鹿野。啊,不過鹿野學姐也是窄肩耶(注:日文的「自慚形穢」就是用「窄肩」的說法),嬌小又可愛。可是她卻有那股蠻力、速度、破壞力,人稱學園暴走鹿,有另一種說法說她是所有鹿野的頂點……很帥吧,真令人羨慕呢(※2)。

(※1)二年級的鹿野——也就是綿貫學長事件中的那個人——絕沒有什麼體格上的優勢,不過四肢曲線強而有力,看起來就是運動型的女孩。事實上她的確隸屬田徑隊,是各類短跑的正式選手。短髮毫不花俏,眼睛有點像貓。等一下大概要去參加社團活動吧,身上穿着體操服、短褲和運動服上衣,她很適合這身打扮。

(※2)請別再說了。

……哎呀,我離題了。

啊,用一般的口氣說話真不好意思,我想應該不需要用敬語吧,這裏大部分的人都和我同年級。

——呃,會來找羔羊會,是我朋友綿貫介紹的……啊,是朋友喔。這很重要。畢竟小兔學姐(※1)在各方面的意思上來說很可怕。

我最近有個小煩惱……嗯,就是低潮。前陣子老師也表達過關心之意,我也很過意不去,那陣子……或許在旁人看來也覺得太嚴重了吧,看不下去的綿貫對我說:「如果有煩惱的話,去找羔羊會談談吧。」詳細的過程我沒聽說,不過我想能夠以那種方式解決那樁事情的話,找你們談談也不錯吧……(※2)

(※1)從前後內容聽來,我想大概是指另一位鹿野學姐。隔壁的成田同學不曉得爲什麼按着右邊臉頰、面露難以言喻的表情說:「叫鹿野淺葾的關係嗎……」鹿野淺蔥,取其中幾個字母組合起來就是兔子的意思。補充一點,我從成田同學那兒聽說了綿貫學長事件的真相。

(※2)我想鹿野學姐說的是綿貫學長與另一位鹿野學姐的事情,不過幾乎所有人都以爲是宍倉學長那件事。

總之,我很煩惱……啊,我剛剛說過了。

這事情有……點難以啓齒。一方面你們似乎真的會幫忙保守祕密,再方面不說真的很痛苦……

就是……請多幫忙了。(※1)

(※1)說完就低頭鞠躬的鹿野學姐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會長一如往常親切地回應:「好的,彼此彼此。」不過看得出她稍微皺起眉頭。

呃,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對不起,我很擅長背東西,不過閱讀解析、作文之類的就一塌糊塗,可能沒辦法說得很清楚。

——啊啊,纔開始就說喪氣話,真是糟糕。

「那是怎樣?」

我的心或許與所有人脫軌,不過只要我有仙波同學一樣的智慧,是不是就能夠幫助別人了呢?就和那天的他一樣。

「鹿野同學——希望怎麼做?」

啊……果然沒錯,很沉重吧,很倒楣吧,很難跟上吧。

鹿野學姐狠狠瞪着說不出下一句話的我。

看到宮野學姐的反應,這回換成鹿野學姐不好意思地縮起肩膀。

啊……嗯,對——就像是陌生人一樣。

一想到這裏,我爲過去自己的全部、一切都感到羞愧,簡直一團亂……

她反問。下一秒我心想——弄錯了。在她銳利的注視下,我的胃部發冷,一股想吐的感覺湧上來——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了。

是的——這次的問題在於比起實際血緣關係,更重要的是怎麼面對處理。宮野學姐的說法固然可能成立,但真正重要的是接下來。

鹿野學姐和父母親——只有父親?——之間可能沒有血緣關係,是這樣嗎?

與過去這個諮詢會處理過的問題完全不同,相當沉重,也沒法子說「總之我們先來討論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意見」。

「咦……?呃……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

被所有人……爸媽都是。剛纔我也說過,我們原本感情很好的,可是大概從我上了高中開始莫名變得冷漠,雖然他們不至於忽視我或對我說些難聽話,但……該怎麼說,態度總是冷淡、沒什麼反應,無論我說什麼也不聽,他們也愈來愈少主動和我說話,再加上後來……唔……大概所有事情都是那種感覺……

我想起一件事。最初聽到鹿野學姐的大名,是接受綿貫學長諮詢的時候。當時,因爲最後事情與鹿野學姐不對勁無直接關係而沒有處理,而這次的諮詢中弄清楚了當時那個「煩惱」爲何。另一次聽到鹿野學姐名字,是在宍倉學長上門諮詢的時候。

「咦……?」

鹿野學姐好奇看着我,我小心別說太快,開口問:

啊哈哈哈。

……對吧?我該怎麼做纔好?

「……保持現狀?……不對……

「那麼,你希望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可是在我注意到他的意思之前,鹿野學姐已經東一句、西一句地回答:

一瞬間我還以爲她接受這答案了,沒想到——

平常都不太說話了,怎麼可能問這種事情。

假裝什麼都沒發現,告訴自己只是想太多?或者消極低着頭繼續活下去?大家會原諒我嗎?

我家裏有我爸、我媽、年紀還很小的弟弟、一隻狗。其他就是住在別室的爺爺。爺爺是爸爸的爸爸。

鹿野學姐似乎沒聽懂,但在會長不容分說的態度強迫下,她也只好點頭。

爸爸利用公司資源,媽媽則是自費。他們自豪地說自己健康得要命,還把診斷報告給我看,的確每項數值都在正常範圍內。我很難開口對他們說恭喜,所以開始找找有沒有什麼可以吐槽的地方,卻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情。他們兩人都是O型。這麼說來,我過去一直沒有注意過爸媽的血型。當下想不起來O型的夫妻合適度如何,結果當時我什麼也沒說。

④我感覺自己被排擠了。

……我也不知道。」

我沒弄錯。

不問的話,又如何?如果就這樣什麼都不問的話,什麼都不做的話,會怎麼樣?大家會變成怎樣?變得冷漠嗎?漸行漸遠然後消失嗎?

坐在房間正中央的鹿野學姐彷彿罪犯般垂頭喪氣,剛進門時的愉快模樣好像騙人似的。雖說是前來諮商,卻又戰戰兢兢害怕聽到答案。

警告……?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所以、呃……啊啊,我的問題該怎麼說纔好呢。

我該怎麼做比較好?(※1)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搞清楚自己弄錯了什麼。

「不管再怎麼有可能,我們都無法證明,不是嗎?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去問了發現不是孟買型,接下來呢?」

環顧四周,所有人都皺着臉,互相窺看。根本沒有想到會出現這類型的諮詢,想要應對也沒有前例可循。所有人都在等待有人率先開口。

「您知道無倉寺嗎?」

我媽屬於粗枝大葉的人,也可說性情豪邁吧,就是鎮上有祭典等活動時,會混在男人之中跑來跑去的歐巴桑。興趣是騎摩托車……不過現在只是偶~爾騎騎腳踏車隨處走走而已。然後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不過經常聽人家說我很像我媽。看了我媽小時候的照片,的確和同樣時期的我很相像。可惜不曉得爲什麼她沒留下高中時期的照片,所以沒辦法和現在的我做比較。

我好像不是我爸的小孩,我該怎麼辦纔好?

「知道……看過幾次他們的賀年卡片,我們家裏好像也會寄卡片給他們。除此之外偶爾也會收到他們寄來的……什麼文件之類的。因爲奶奶的墳墓就在他們那裏,我聽說是因爲這樣……

「這個嘛……嗯,也對……對不起。」

呃……怎麼了……?

問了之後,情況會變得如何?如果他們以不耐煩的臉色面對我,接下來會怎樣?我該怎麼辦?動搖嗎?還是斷絕關係?撕破臉?失控?

不過如果是少見的孟買血型,不管基因是A型或B型,以傳統的ABO血型系統進行判定的話,都會出現O型的結果。所以如果你父母親之中有人是孟買A型的話,生出A型孩子也就不奇怪了。」

③後來換我去做健康檢查。應該說你們大家也有做,就是學校平常做的那個。這種時候身高或胸圍等等都無所謂,結果雖然不如預期,不過都無所謂。我的血液檢查結果,血型是A。

宮野學姐老實鞠躬道歉。

現在這情況,大家好一陣子都開不了口。

——在幾分冷靜下來的空氣之中,沉默再度繼續。我也在思考着。

我這個人真是太奸詐了,任性又自私,對誰都毫不顧慮地靠近裝熟。綿貫的事情也是。結果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害學姐喫醋……綿貫一定也很困擾吧?是不是還有其他在我沒察覺到的情況下給人添麻煩、傷了人……我卻仍繼續無憂無慮生活着呢?

你們覺得怎樣呢?

咦?問我是否和父母確認過了?

「鹿野學姐。」

我懂,我很清楚喔……真是對不起大家,害你們必須聽這種討厭的事情。可是啊……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辦了……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依賴。啊啊,這種時候如果有個成熟的男朋友多好……哪裏可以找到呢?好羨慕戲劇社的鹿野學姐有個年長的男朋友,那位社長雖然俗氣,看來似乎很溫柔體貼。

還是我應該要問清楚?必須問清楚纔行嗎?就算很可能從此變成孤伶伶一個人也必須問清楚?

觀察她的樣子後——是給了問題要她思考的關係嗎?雖然走投無路的感覺依然沒變,不過顫抖和驚慌的動作停住了。迫在眉稍的不安似乎轉移了她的情緒。

旁邊的成田同學小聲對我說話,聲音中帶着——

「唔、嗯……?」

……說起來,這個案子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簡單一句話就是——

……爺爺以前對我很冷淡,也是因爲我不是他真正的孫女。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能夠變得親密,或許是我像個笨蛋似地堅信只要向他撒嬌,他總會接納我而強行靠近的關係吧。所以爺爺纔會敗給我、陪我玩遊戲。

這是字字句句都必須負責任的情況。

「那麼我們在思考時,請你也想想這兩個問題。」

就在我循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時,會長靜靜開口了。只有她一如往常般仍是冷靜的神情。

Part-B-1:佐佐原三月

等注意到時,我已經開了口。腦袋中出現的是仙波同學的臉。

「佐佐原……!」

……小心翼翼的沉默再度開始。這時候如果胡亂說話,鹿野學姐恐怕會爆發。

想到這裏時,會計的宮野學姐戰戰兢兢地舉手。

還是說鹿野學姐和父母的關係因爲這個原因而變得不對勁?

「啊……關於血型。」

「啊,我才應該道歉……逼你們聽我說這種事情還處處反駁,我真是糟糕……」

「?」

……照順序……照順序說應該可以吧?

不曉得鹿野學姐是沒想到會長會突然對自己說話,或者是會問出這種問題,她嚇了一跳,畏畏縮縮地抬起臉:

或許是問題太過唐突,鹿野學姐發出愣住的聲音。

「你在意的是O型是隱性基因,不會生出A型的你,對吧?

①我家——這話自己來說有點怪——家人彼此感情很好。

潮溼。平常不管好壞總是充滿悠哉氣氛的會議室變成了只能這樣形容的空間。分明還不到炎熱的季節卻汗涔涔,背部感覺到襯衫穿了一整天而皺皺的觸感。

我認爲只要解決任何一邊,另一個問題就會消失。可是該如何導出解決方法——這就是問題。

這個、這一切代表什麼?

「怎麼了?別不說話呀。說啊。」

……不要緊,鹿野學姐的眼睛裏還有力量。沒關係……

事到如今我在想……爸媽對我很好,只要一有事情總會爲我拚命,也一直都很體諒我。我覺得很愧疚,而且……覺得我有責任。可是我已經快到能夠一個人活下去的年紀了,再說弟弟也長大了,所以我應該「不去追究」嗎?

我瞥了成田同學一眼,他正看着會長。

有什麼不對碼?」

我爸是個認真但笨拙的人。看起來很一般,不過他是個很操心孩子的父親,只要有教學觀摩日或運動會等活動時,就會出現很誇張的行徑。小學的家庭訪問時,他甚至特地向公司請假接待老師,誇張到我都覺得丟臉。那位老師一直都是我的班導,所以沒有覺得怎樣。

……怎麼可能開口……

宮野學姐不愧知識淵博。因爲她個性率直,所以平常不會意識到,不過她在二年級之中也算是前五名的才女。

宍倉學長的話裏曾提到母親擔心鹿野學姐。而我記得宍倉學長母親的孃家是——

等鹿野學姐茫然抬起頭,她繼續說:

哎,我當然原本就知道是A型,只是我一直覺得也許是弄錯了,因爲看了爸媽他們的診斷報告之後,我在圖書室裏讀了血型相關的書籍,上面寫着都是O型的夫妻生出來的小孩絕對是O型。可是檢查結果,果真如同我記得的是A型。

她此刻的聲音也語帶哽咽——很明顯情緒變得不穩定了。

說話時,鹿野學姐的眼睛裏盤踞着水氣。

宮野學姐說話時,鹿野學姐以感佩又愕然的表情沉默聆聽着。

突然看向旁邊,成因同學正在沉思着。接受諮詢時總是表情認真的他,樣子看來比平常更嚴肅,我猶豫着該不該和他說話。

好,我照順序說。

爺爺從我上小學起和我們住在一起,是個冷漠的人。一開始他一直對我很冷淡,後來我每天待在別室裏頭玩,他才逐漸和我說話,現在也是家人之中和我最親密的。我和爺爺的年紀相差這麼大,對我來說他就像是宇宙人,所以反而什麼都能說。爺爺也會跟我抱怨許多事情,不過這種時候他總是會給我高級日式點心,所以我很開心。因爲一直陪着爺爺,我的將棋也變厲害了,前陣子還贏了聽說相當強的宍倉呢。

我也會和得意忘形的弟弟吵架,或和爸媽閒聊些無聊事,總之我想我們是很和平的家庭。②前不久,爸媽他們很要好地一起去做健康檢查。

(※1)鹿野學姐直到最後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她的手和聲音都在發抖,呼吸困難似地說着,卻沒有流出眼淚,這樣子反而讓人擔心。

旁邊的成田同學安心鬆口氣……平常總是很難應付的會長也有可靠的時候。從這角度上來說,會長的存在或許與仙波同學有着同樣意義。

「我想您也知道那間寺院是宍倉學長母親的孃家,曾聽說宍倉學長的母親擔心您的狀況。」

「宍倉的母親?擔心我?」

「是的,您沒有頭緒嗎?」

「沒有……我不知道……」

「聽說無倉寺也經營兒童之家。」

「……」

……

沉默。不只有鹿野學姐和我,會議室裏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鹿野學姐愣住了,她不瞭解聽到的話是什麼意思,就這樣眼睛圓睜,只有嘴脣緊抿成一直線。

到這裏,我還是沒弄清楚自己的想像、自己的發言將會改變什麼、動搖什麼。過去只是一直旁觀的事情,如果主動去推動的話,將會變成如何——?

我的視線無法離開鹿野學姐,因此看不到其他人的反應。總而言之,成田同學這次什麼也沒說,不過還是一樣能夠感覺到從他那裏傳來一陣陣強烈的擔心。

可是,我明明還沒出錯啊……?

「……你是什麼意思?」

鹿野學姐總算出聲。聲音很小。可是看不出情緒受到影響。原本顫抖的肩膀現在也穩穩的。

我注意着不打亂呼吸,同時說出最後的話:

「所以您的父母親一定是充滿期待地——」

咯噹!

——我沒機會把訴說完。

鹿野學姐快速站起來。

用力過猛而倒下的摺疊椅撞到地上發出難聽的金屬聲。

「誰知道。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因爲那樣吧。」

「……可是,比如說有人因爲來了羔羊會而情況好轉。」

「我去追鹿野學姐,畢竟我是各位之中腳程最快的。」

「唔……?」

……居然能夠從一個名字想到這麼多事情。但是姑且不論平常的個性,想想發生萬一時,成田同學充滿勇氣的言行舉止,的確符合仙波同學的說法。

「大概吧。」

可是,爲什麼要跑出去呢?如果不喜歡我說的話滲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你剛剛有在聽的話,應該懂我的意思。」

「基於這個原因,我想像那個人一定在懂事之前,就無意識地把『自己很奇怪』這句話置換成『特別』——因爲我很奇怪,所以對人關心、影響他人也是理所當然,也就是他是個厚顏無恥且自以爲是的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幫鹿野學姐,卻傷了她。」

……

「……我什麼也無法保證。

反問的是會長。她果然沒有什麼反應,只不過多少透露出一些擔心。

不愧是田徑隊的,那衝刺真是漂亮。

我懂仙波同學說的,我很清楚。

「也是。不過多次的成功只不過是甜美的陷阱。和賭博一樣——結果以收支來說仍是赤字。這就是我非常討厭成田真一郎的原因。」

就算我不排斥自己遭到否定,也不希望總是在我旁邊努力不懈的那個人所作所爲遭到否定。這該怎麼說……我非常不喜歡這樣。

拉我站起的人——是不曉得何時站起來的成田同學。我第一次看到他僵硬無表情的臉——感覺很恐怖……

「……你以爲我是什麼?我不是顧問也不是魔法師。」

「瞭解,你去吧。」

「沒關係,反應過大的話……反而不好。」

先說姓氏。初次見面的人一定會把成田唸作『Narita』,可是會遭到否定,於是後來就會因爲『怪名字』而被記住。

我拚命動着仍被哽住似的喉嚨說:

我腳步不穩地進了資料室。仙波同學一如往常趴在裏頭看書。

「我知道,拜託。」

「……把我領養回家?」

留下這番對話後,成田同學開始在走廊上奔跑。輕巧的腳步聲通過資料室前面,消失在樓梯下方。

「對不起!」

我心想。

「遵命。」

「實際說過話之後,我更加確信……不對,那傢伙比我推測得更嚴重。

她眼鏡後方的視線沒有波動,面無表情地瞥了我一眼。平常宛如死魚般的跟晴此刻像是冷凍的魚眼。

成田同學只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回到會議室去。對於我,別說是說話了,連看一眼都沒有。

「……從聽到名字開始,我就不喜歡他。

「……成田同學,爲什麼把我帶來這裏?」

爲什麼——

「……」

就算不是我,你也不希望和那種人有任何牽連吧?」

換個問題。

「知道了,我一定會把她帶過來。」

沒想到仙波同學乾脆點頭。

「鹿野同學。」

好痛……?

再來是名字……這也一樣,一般看到真一郎會念作『Shinichirou』,但他的名字不是這樣念,而是念作『Maichirou』這個奇怪念法。

「……我,做錯了嗎?」

——也就是說,成目的爸媽出生在擁有奇怪讀音姓氏的家庭裏,還給孩子取了奇怪讀音的名字,『成田真一郎』是由這種心理狀態的父母親養大,而且從小開始,只要一報上名字,就會被說:『你的名字念法好奇怪。』這樣一方面能夠成爲開始聊天的契機,另一方面比起一般讀法的名字更令對方印象深刻。」

「……」

聽她這麼說,我摸摸自己的臉頰,感覺到陣陣刺痛,臉頰似乎在不經意時變得冰冷——因爲血色盡褪。

她突然跑出去。

「我不會判斷別人做的事情是對是錯。」

見慣了她對成田同學說話尖酸刻薄的一面,所以讓我有所誤會,其實仙波同學原本該是極度討厭爭論的人。所以才總是敗給成田同學的堅持吧。

會長髮出冷靜卻比平常強硬的聲音,瞬間平息吵鬧。

仙波同學比平常更加不悅地瞪着成田同學。可是今天的成田同學毫不退縮,口氣更強硬地說:

「有辦法嗎?」

「……」

說起來想要和某個人互相瞭解,就是一種危險的慾望。相互理解聽起來好聽,但是那句話可以輕易換成是『你這傢伙要懂我啊』或『不能懂我的傢伙不是人』等惡意攻擊。

原想哀叫的我卻發不出聲音。勉強顫抖的喉嚨發出些可笑的喉音,不過八成只有我自己聽見。

「……啊啊……真想揍你。」

會議室又開始騷動。但是——

或許是注意到我驚訝的視線,仙波同學不悅地爲我解釋:

「她不舒服,去保健室了。」

「現在我們一起等他。」

下一秒,我被驚人的力量抓住手臂拉起。

「仙波,有辦法嗎?」

不過如果你能夠在放學前把她帶來,我就試着和她談談。」

「喂,佐佐原呢——」

隔着牆壁,我聽到成田同學說:

可是——結果她還是沒有爆發出來,取而代之地重重吐出一口氣。

我回想引發的結果,只能點頭同意仙波同學的話。可是我卻幾乎反射動作地說出完全相反的內容:

聽起來應該是在泛論一般情況,怎麼會轉到成田同學身上?

仙波同學看來很頭痛地再度嘆氣。

「啊……好……」

我跟不上事情的發展,只能愣愣站在原地。這時聽見仙波同學闔上書的聲音,轉頭看去,只見仙波同學以手肘壓着布偶,手支着臉頰。

聽仙波同學平板地說珍我聽話地在旁邊的木頭椅子上坐下。本來想坐下,卻跌下地面,脊椎末端一股悶痛,這時候才發現到自己兩腿癱軟無力。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所謂體貼,我認爲是人們鼓起勇氣承認無法互相理解的事實之後,選擇尊重。」

……?

「……你一個人去沒關係嗎?」

「咦?」

「……」

不瞭解發生什麼事。鹿野學姐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嘴邊像是被黏膠固定,眼睛很少眨動。接着——

「如果你問我仙波明希會怎麼做,我會告訴你:『什麼都不做』。

「坐下吧?」

「覺得自己懂別人的事就插嘴,不會有什麼幫助。

但是——

「這點和剛纔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成田同學手背在身後把門關上,直視着仙波同學的眼睛問:

隔壁會議室因爲鹿野學姐、我和成田同學接二連三離開而開始騷動。不過成田同學一回去又再度恢復靜悄悄。

仙波彷彿喫下苦藥般閉上眼睛。

她把我的話繼續說完。

他就這樣一言不發,拉着我,無視其他成員愕然的模樣,大步把我拉到房間角落後,打開門,把我強行丟進隔壁資料室去。

……看來面對鹿野學姐的反應,我比自認的還要震驚。我的感覺與他人頻率不同——從小就一直有這種詭異感覺,然而我現在卻因爲傷害了鹿野學姐而驚慌。我什麼時候也變成懂得他人悲傷的人了?

我認爲自己和仙波同學都是與「大家」脫軌,因此和「大家」牽扯上就會感覺奇怪,有時會覺得痛苦或讓對方感到痛苦。仙波同學拒絕與他人有牽扯,而我則是用隱藏自己來應對。共同目標都是避免與特定對象產生深刻的關聯。

「你的臉色真難看。」

沒人來得及阻止,一眨跟她就把門打開,直接消失在走廊深處。

「你就算問我,我也沒辦法給你答案。」

仙波同學一邊玩弄布偶一邊自暴自棄地回應,看來也窮極無聊。雖說她應該不是沒耐性的人,但看樣子似乎不愛等人。

……儘管如此我仍感到震驚,不是因爲傷害了鹿野學姐,而是別人開始認爲我仍舊完全不懂人心的關係嗎?比較有可能是因爲那樣——再度有股想吐的感覺湧上來。

我不認爲只要對自己不至於構成阻礙,就應該干涉他人。這麼做,至少能避免主動傷害別人。」

我愣住了。

會長平靜地說。可是此刻的鹿野學姐已經聽不進去。

她的表情沒變,只是臉色鐵臂、蒼白——

又重複一次同樣的問題後,仙波同學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正與自己的忍耐極限激戰。她一直瞥着桌角的膠帶臺。

「安靜。」

那個笨蛋已經自覺到自己並不特別。他清楚。八成是過去曾經多次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爲力吧——自認爲自己很特別的人,特別有機會領教到這些。所以他知道,知道自己正在蒙着眼睛賭勝負。

儘管如此,他仍不懂得節制自己的行爲。明明經歷過比其他人多一倍的失敗痛苦,也因而害怕着,但只要想到自己的行動可能會帶來好結果,他就無法自制。偶爾能夠獲得幸福結果,對他而言多麼有吸引力,可是卻不斷遭遇失敗,並且不斷受傷。

——這幾乎已經病態到教人看不下去了。」

結束長長的說明後,仙波同學似乎累了,將上半身躺在布偶上。不曉得爲什麼她突然露出藐視的表情。

……我似乎可以瞭解仙波同學想說什麼。瞭解是瞭解,不過——

這和「討厭」有一點點不同吧?

想着這點——不過我並不想明說——我開始說起其他事情。

「……我被成田同學討厭了。」

「……不,我想他不是真的討厭你,不過你爲什麼那樣想?」

仙波同學皺着臉,不過想起成田同學抓我手臂拉我離座時的表情,我想不說自明。

「他看起來很生氣。因爲我說了無心的話,傷了鹿野學姐。」

可是仙波同學明白露出愕然的表情。

「……你耳朵有張開嗎?徹底失敗的成田哪來的資格對你生氣。甚至應該說……他懂你。」

「是這樣子嗎……」

低頭說完,我幾乎無法發出聲音。想起好久沒有想起來的事,我變得悲傷,喉嚨閱始哽咽。

……不行,現在只能夠思考鹿野學姐的事纔可以。

「……」

感覺到注視而抬起頭,仙波同學乾澀的眼睛正看着我。

「之前我就在想了……那個獨善者究竟有哪裏好?」

不是基於好奇這類嬌滴滴的原因,而是近乎責難地發問。

刻意緩和語氣——不,是自然放輕口氣——說出另一件事。

這時候資料室的拉門打開,成田回來了……不對,我又弄錯了,是成田又來了。比我想像中要快,不過也花了將近四十分鐘吧。

她抱着與自己大腿等粗的樹枝保持平衡,同時鬧脾氣地對樹下的我說。她的姿勢像只被壞孩子追趕的貓,充滿敵意看着樹下的眼裏隱約浮現淚光,看起來實在不像個學姐。

我從走廊盡頭直接穿着室內鞋跑出去,跑進校舍後方的樹林,抄近路前往後門——

還在背上的鹿野學姐和仍低着頭的成田一邊瞥着我,一邊說着聽不僅的對話。

「……不過她似乎很討厭我,把我當成討厭的害蟲。因爲她的反應太過極端,一闕始我還以爲她是基於什麼原因而討厭我,結果似乎真的是身體本能的厭惡反應……無論我多麼努力試圖接近她,她仍舊不斷唾棄、遠離我。」

——不太可能跑進其他研究室,一方面禮拜三進行活動的社團很多,再加上好幾間研究室裏都傳出說話聲或雜音。所以很可能跑到外面去了。田徑隊應該正在運動場上練習,不過以她目前的精神狀態,不太可能露臉,甚至很可能不想見到那些熟面孔——

我忍不住咒罵,也跟着衝上去。對方雖說是女孩子,但她可是田徑隊的短跑健將,以爲她差不多到極限而偷懶的話,一眨眼距離就拉開了。

「咦……什麼?是那個嗎?」

簡直動如脫兔。鹿野學姐一轉身,像支箭矢般飛出去。

一想起那傢伙,我的腦袋反而變得清晰。

「……不是,我配不上人家。」

或許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鹿野學姐轉而跑向樹林裏打算躲起來……好機會!只要來到崎嶇蜿蜒的地方,田徑隊的技術就失去優勢了。

「我說什麼你都有辦法反駁……你這傢伙一定沒朋友吧?」

……冷靜點,到處亂找會錯失機會。話雖如此也不能慢吞吞磨蹭。像仙波一樣以呼吸的速度歸結推測……

要回答就必須先自覺到自己心中不肯承認的事實,但是現在又不適合撒謊。

……情況雖是如此。

身穿運動服的女孩子大概就是鹿野學姐吧。很適合短髮的活潑女生,不過或許因爲目前的狀況,她露出難爲情的表情環顧資料室內。

雖說一眼就發現到她,我仍盡全力狂奔數百公尺,包括倒栽蔥滾下樓梯這一段在內。推擠內臟的壓迫感使得我呼吸困難,雙腿也開始不聽使喚。鹿野學姐如果再跑掉的話,我恐怕追不上了。

「你爲什麼要追來?」

「……好了,這位沒朋友的一年級學弟,到底有何貴幹?不好意思,我已經取消諮詢了……基本上這種事情本來就不應該找人商量。」

「……我不是朋友多的類型。」

我立刻回答:

我忍不住大喊,不過我並不覺得後悔。佐佐原慘白的臉,還有鹿野學姐跑開後,羔羊會所有人彷彿破碎玻璃般的臉掠過腦海。使他們露出那表情的事實如果沒辦法挽回的話,將會傷害鹿野學姐。

我小心翼翼避免被她發現,同時快腳縮短與鹿野學姐之間的距離。就在只剩下十公尺的時候——

鹿野學姐轉過半張臉來說。早就知道的事還問。

「無所謂,反正暫時也沒事做。啊,不過如果是男女情感糾葛之類的就免了。」

「……我不曉得你的情況,不過如果在這裏放過你可就傷腦筋了。會對佐佐原留下傷害。」

Part-B-2:成田真一郎

不管怎樣先跑再說,他一邊呻吟一邊思考。

她以沉着的聲音說。或許是找到避難場所,她稍微恢復了冷靜。可是現在不是同情她的時候。

我真想看看你父母親的長相。」

儘管如此,我仍儘可能穩住聲音,對她說:

我用力過猛抱上樹幹,失望地說;

「我回來了。」

樹上的鹿野學姐不發一語,或許她也注意到了,臉上露出膽怯的神情——事到如今我才感到後悔。我無意責怪她。

想到這裏時,已經來到一樓走廊上。我一口氣跳下最後六階樓梯,所以腳開始發麻,但我無視之,再度邁步跑起來。擦肩而過的短馬尾女孩——是上次那位中瀨華,不過現在不是打招呼的時候——對方愣了一下,我繼續無視她,再度啓動思考。

——我頓時覺得火大。

「……就是那個……」

「咦……?」

抓住眼就的大樹,瞬間攀上三公尺高的樹枝間。那種敏捷程度與其說是鹿,比較像是貓或猴子。

我看見佐佐原緊張地挺直背部。

「那就好,請說。」

如果她跑出學校就出局了、找不到了。總之先在出口欄截她。

「你可以滾了。」

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浮現了那個噴發毒氣、一頭亂髮的眼鏡臉。就連在我的想像中,她的表情都像是見到殺父仇人般嚴肅。一直以來聽過最多的話,是「給我消失」還是「去死」呢?兩者我都不喜歡,雖然不喜歡——

「……」

腳步聲還是被聽到了。鹿野學姐嚇了一跳轉過頭來,以不穩定的視線看着我。雖然她只大我一歲,畢竟仍是學姐,看來卻極度無助。女孩子——這個詞閃過腦袋……我莫名覺得自己做了壞事。

「那關我什麼——」

來到走廊上時,已經看不見鹿野學姐的身影。

「——她非常聰明,偶爾也有溫柔的一面,不過相當笨拙,不擅長配合他人,因此她覺得一個人比較輕鬆,選擇遠離所有人。可是我不能任由她這樣逃避,因爲她不覺得孤獨是種痛苦,又具備不給人造成具體麻煩的智慧。」

兩名惱羞成怒的男女學生奔跑在樹林和較舍牆壁中間的狹窄空間裏。從旁人看來是相當可笑的追逐戲碼,不過兩位當事者相當拚命。

「幹嘛那麼拚命……她是你的女朋友?」

「啊啊,可惡!」

「別管我!」

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已經能夠看到身穿運動服的鹿野學姐沿着校舍後側牆壁走着。與離開會議室時不同,不是用跑的。鹿野學姐應該正煩惱着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否則我怎麼可能追上田徑隊的正式選手。

只能做這麼多。

——沒想到居然乾脆地發現目標。

「一臉想不開的表情在校舍後面漫步,任誰都會出聲叫住你吧!」

「佐佐原是……坐在你旁邊的那個馬尾女孩嗎……?不要緊,你幫我跟她說我沒放在心上就好。」

我還沒能開口時,成田已經恢復氣息說:

不知道該如何平復耳裏鼓譟的脈搏,我以僵硬的聲音說:

回答着理所當然的答案,舌頭卻不曉得爲什麼有些轉不過來。

——運動場四周一覽無遺,幾乎沒有遮蔽物,很容易被田徑隊的人看到,因此可以排除她跑向運動場旁邊的學校正門的可能性。雖然不是全無可能,還是先排除——

話還沒說完——啊,被逃掉了!

就是現在!我擠出最後的力量隨意踩踏草木,緊迫在鹿野學姐身後。就在快要追上時,鹿野學姐她——

我背靠着樹幹,用力鬆開領帶。瑞呼籲的氣息發熱。我突然注意到而摸摸臉頰,那兒有道衝進樹林時被樹枝畫到的小傷口。

「反、反正我就是幼稚。別管我!」

「我哪知道那是誰啊?」

聽完佐佐原過去的故事後,我愣了一陣子。

仔細一看,鹿野學姐雖然沒有成田那麼嚴重,不過運動服也有點髒。

或許是我的聲音中滲出了些什麼,鹿野學姐擔心地對樹下的我說:

「……快點下來,我希望你見見某人。

「也是。」

那傢伙的話……或許有辦法解決。」

說話時,我逐漸冷靜下來彥坐在樹幹根部說:

Part-C:仙波明希

我沒想過要裝傻或輕描淡寫帶過。或許我的感覺與仙波同學認爲的,在語感上有些不同,不過我不太有自信能夠解釋清楚。

「如果你是小朋友,我就更不能放着你不管。」

成田爲什麼揹着鹿野學姐?再者,成田爲什麼變得那樣邋遢?不僅精疲力盡,他的制服全沾上泥土和葉子。另外臉上有飆小小的割傷,似乎流過血,不過已經差不多幹了。

「可是如果這樣繼續逃避下去,無法幫助你的所有人都會因此陷入低潮。」

「……故事有點長,沒關係嗎?」

「……呃,你該不會是——?」

……或許是我追得太緊了,鹿野學姐的回答也毫不留情,說話方式很自然地恢復了攻擊性。

「是的……我……很在意她……」

我的眼睛對上鹿野學姐的視線後說:

「那個是什麼?你們在說的似乎是我?當着本人面前叫『那個』。

「啊,鹿野學姐,我是學生會的成田——」

「……你是小朋友嗎?」

他低頭是表示傷心嗎?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感興趣。不曉得爲什麼,佐佐原投以同情的視線。

「不是,完全不是那同事。」

然後……她像只神經質的流浪貓,隨便刺激很可能反射性衝出去。

「我在說你會變成加害者!」

既然沒有能力幫助鹿野學姐,我所能做的就是奔跑,以及坦誠相對。

「什麼叫做解決……?我根本誰也不想見。」

「可……!」

「哎,我真想哭。」

「再說多既然你討厭我,和她一定合得來。」

「唔……!」

最後的話雖沒說完……但我知道她想問什麼。我的臉頰發燙。

還是告訴她,我與成田同學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吧……?

「我想成田同學應該不記得了。這是小學時候的事了——」

在重新抱好香菇布偶的仙波同學面前,我一字一句開始說起。

「別和仙波說一樣的話!」

|我去說就沒有意義了。」

佐佐原愣了一下。成田不耐煩地半眯眼睛看向我。

鹿野學姐——以生氣的表情回應。

「……放我下來。」

「不要緊嗎?」

「只不過是從樹上下來時扭到腳,沒事。」

「正確說來應該是爬樹還沒問題,要下來時突然覺得可怕,狠狠一躍卻踩到要把你接住的我而扭到腳,對吧?」

「……你就是這樣纔會沒朋友。」

從他們的對話可以瞭解剛剛發生什麼事廖以及兩人的關係。隨後,鹿野學姐笨拙地從成田背上下來,坐在我對面,也就是成田平常坐的位子上,現在則是佐佐原的旁邊。成田則站在她旁邊。全力追趕鹿野學姐、還揹她回來,想必應該筋疲力盡纔是,不過他的眼裏還剩下些力氣……就是他一開始回到資料室時同樣的眼神,我最討厭的眼神。

「呃、那個……剛纔真的很抱歉。」

佐佐原戰戰兢兢地說。

「啊,我才應該道歉,突然做出莫名其妙的舉動……」

或許是因爲事情發生有一會兒了,或者是還有其他什麼原因,鹿野學姐已經平靜下來,面對佐佐原的態度也相當穩重。

「不,是我不好。明明對別人的事情一點也不瞭解卻隨便發言……」

「真、真的不要緊……」

搞不好現在是佐佐原比較嚴重。直到剛纔爲止在我隨意挑釁下,她原本已經轉移注意力了,看來本人一回來,似乎又勾起她各種想法。

……成田這笨蛋也不幫忙搭腔。看樣子他似乎比較擔心鹿野學姐。這傢伙沒救了。

好了……該怎麼處理呢?

看到鹿野學姐平靜的樣子——話說回來爲什麼是我必須處理這問題?

「……爲什麼要我見她?」

鹿野學姐以充滿敵意的聲音說,看樣子她知道繼續和佐佐原互相道歉來、道歉去也不是辦法。可說她這人很好懂,也可說情緒不穩。

在這層意義上來說,人類通過的『產道』十分蜿蜒漫長。這個——換種方式說,或許是某種詛咒,頭太大的種族會以難看的模樣出生,在還沒能夠站立時就死去,之類的。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那個像是品評般的發言也是,直到最後仍教人無法釋懷。雖說我一點也不在乎。

「你看太多漫畫、綜藝節目了。大肆標榜心裏有疙瘩這種話而不覺丟臉的,大概只有國中生了唷。」

「……嗯……」

「你爲什麼要那麼拚命,甚至弄到自己坑坑疤疤的?無論如何你都沒有好處,也不會有損失不是嗎?」

「你是什麼樣的人們製造出來的孩子呢?」

「嗯,鹿野學姐在意的事可以歸結成兩點:

「那是什麼感覺?」

「什麼?」

「沒搭過嗎?」

「怎樣……」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問題,鹿野學姐表情變得呆滯。我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鹿野學姐似乎還想反駁什麼,不過我故意忽視之。不管我的說法是對是錯,現在都不可能當場證明,針對這問題繼續討論下去,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

總之,鹿野學姐似乎還無法好好說話。成田於是代爲開口,就像靈媒一樣。

不過,我想起來了……我的名字『桃子』,是爺爺幫我取的,用意是希望我像從桃子裏出生的桃太郎一樣堅強。給女孩子取這什麼名字嘛……」

他現在正坐在鹿野學姐剛纔坐的位子上,渾身無力地仰望天花板。

好了,一切的元兇成田還留在資料室裏,正確來說是癱在資料室裏。

我儘可能不假修飾地開口:

「呃……該怎麼說……向前摔的感覺?停止運轉的手扶梯照理說就是一般樓梯,可是走起來卻好像每一步都很不穩。」

我不自覺地重新抱好布偶,靜靜地繼續說:

鹿野學姐滿臉通紅說不出一句話……我可能挑釁過頭了。如果不是成田按住她的肩膀,學姐或許早就爆發了。

繼續站着也很累。

「——所以人類可以說是完成於血液之外的生物。

「你說得……沒錯,不過不是我多慮,因爲無論怎麼想,他們的態度的確比以前冷漠許多。」

「對,就算明白實際狀況,腦子裏仍存在着手扶梯是會動的東西這種既有觀念,因此覺得不對勁——只不過大腦產生錯覺,認爲不會動的東西逆向迎面而來。

關於我知道會議室裏發生的事情,鹿野學姐沒有任何反應。這種情況下她不太可能注意到這間資料室的特性,所以大概以爲是佐佐原告訴我的,或者她還沒反應過來吧。

「……我懂你想說什麼,你想告訴我就算沒有血緣關係,我們還是一家人,對吧?對我來說,如果這事情發生在其他人身上,我應該也會這樣認爲……剛纔跑出去後,我一個人散步時也想過了。可是,辦不到……我一直以來都以爲自己是他們真正的孩子,認爲我可以無條件地對他們撒嬌、給他們添麻煩、對他們出言不遜……啊啊,簡單來說真是丟臉死了!要求我爸換洗衣物要另外洗,對我媽抱怨每天的配菜,和爺爺下將棋還要他讓我!」

下意識要站起的鹿野學姐被成田按住肩膀。即使如此,她仍不退讓,仰望成田表達抗議。互相瞪了數十秒後,學姐總算不動。或許是看見成田臉頰上的傷口吧。雖說她冷靜下來了,但不是完全鎮靜住了,她仍然滿臉通紅。

……從剛剛開始就這樣法到底怎麼回事……?我,欸,只是有一點點好奇罷了,不過或許是他們兩人之間有祕密,惹得佐佐原開始爲另一個領域的事情而低潮。啊啊,可惡……這羣人真是煩死了。

「……那麼,關於第一個『問題』,我想請教一下。

「不能說我看穿了,不過在我看來,佐佐原她……是與人保持距離,藉此保護自己的類型。」

聽到我的話,鹿野學姐眨眨眼。

鹿野學姐不曉得什麼時候眼角溢出了淚水。似乎是因爲自己真心煩惱的事情被我這個來歷不明的人輕描淡寫,而感到不甘心。

想哭的人是我好嗎?安穩的看書時間被打擾,聽佐佐原深理心底的老故事,最後還必須忍受自我厭惡,同時以莫名其妙的理論介入別人家事。今天肯定是這幾個月以來最倒楣的一天。而且造成這一切的就是在我眼前的男人。要不是對方累到令人同情,我一定會發揮實力把他趕出去。佐佐原說:「您先休息一下再過來。」所以他應該不會待太久。

在母親、父親、祖母、祖父、哥哥、姐姐、醫師、鄰居、朋友、老師……還有其他許多的相互干預下,接受各種遺傳的同時直立、步行,有點像是管弦樂團。

一、自己和父母親似乎沒有血緣關係。

「就是——錯覺、多慮。

成田繼續看着天花板回答。

或許這也算是種祝福。」

所以另一項問題對我來說也不算問題。

全力奔跑的消耗及喫了鹿野學姐一記跳踢的傷害後,以這狀態又揹着一個人爬上三樓,體力因爲這些疲勞已經達到極限了吧。等到鹿野學姐露出笑容時,他跪倒在地上,佐佐原還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說起來我根本不瞭解你在煩惱什麼。」

——這樣對吧?」

……可是這樣一來,我又沒事可做。總覺得只要成田在場,我就看不了書。好無聊。雖然無聊但我卻無法平心靜氣。

我說到這裏停住,直視鹿野學姐的跟睛。她的眼裏搖曳着水光,但沒有迴避。

等我注意到時,已經開口:

「……你曾經搭過停止運轉的手扶梯嗎?」

「……你想說的是,太依賴大家而無法一人活下去的我,還沒有被製造出來嗎?」

「吶……真的是這個嗎?」

「鹿野學姐。」

「或、或許是那樣沒錯,但……」

鹿野學姐,你真的被製造出來了嗎?」

「……當然有,雖然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就是車站前超市的手扶梯故障時曾經爬上爬下。』

「怎麼一回事……?」

……看來在她活潑的外表背後,其實是個依賴性強的性格。既然如此——

純粹只是非常希望有人能夠鑿開一個鑰匙孔,如此而已。

鹿野學姐老實點頭——簡直像個孩子。

我想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輕輕吐一口氣。

「……我正看着上面所以眼淚不會流出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然後呢?」

「啥……」

二、因爲這樣,所以感覺家人的態度變得冷淡。

不懂這問題有何用意,她有些害怕地試探。

如果硬是要提出證據的話,看鹿野學姐本人就知道。扣除我人際關係狹隘這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戀家的高中生。這人擁有兒童文學等級的家族之愛。養出這種小孩的父母親,很難教人相信會因爲孩子出生時曾發生什麼事,而翻臉不認人,變得冷漢。

鹿野學姐或許與父母親沒有血緣關係。

我、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女兒,當然和一般人情況不同啊!沒人知道人心會怎麼變!也許我爸媽心裏一直有疙瘩,直到現在才爆發也說不定啊!」

現在如果沒有這次的狀況,我想你也會逐漸習慣,不會產生問題。」

「你叫仙波?姑且向你道聲謝,謝謝你。」她離開時留下這句沒用的感謝詞,但接着她又來回看看我和成田,惡作劇般地說:「不過我還是不喜歡。」

「你會把椅子弄髒,快點以你能力所及的最快速度離開。」

我所說的全都是歪理,或者也不能說是歪理,算是一種雜要般的想法,似是而非,沒有根據。這隻能算是提示。拿這個當作是諮詢的答案,未免太不成體統,甚至可說卑鄙。可是我能夠做的僅止於此,我沒有繼續深入干涉的能力、義務與心理準備。

「這不屬於常識範圍,所以不知道也沒什麼好可恥的。

「你聽過『生理上的早產』嗎?」

——一般說來,像人類這般的大型哺乳類離開母親子宮時,已經具備能夠單獨生存的能力,會走路、會靠自己攝取食物等等。然而人類呢,因爲配合用雙腿走路的關係,骨盆的洞很狹窄,因此在身體尚未成熟時就必須脫離母體,所以被強迫離開母體時,全身都屬於未成熟的階段。

一片沉默。

鹿野學姐在佐佐原的幫忙下離開資料室。接着她會重新回到隔壁會議室向大家道歉吧。辛苦了。

對啊,爲什麼呢,成田?

這話出自小學生之口,還會覺得裝成熟的感覺很可愛,出自高中生之口就遺憾了。

我看着他筋疲力盡的模樣說:

不會走路,自然無法得到食物,也就是無法生存。這說法有點語病,也就是人類這種東西離開母親身體那一刻,狹義上來說不算是『生物』。」

「首先我想問問。仙波聽了剛纔鹿野學姐的事情後,有什麼想法?」

即使被認爲冷漠也好、不負責任也好,都無所謂。我就是這樣的人。說起來,我的人生原本就不是要用在這種一點好處都沒有的麻煩事情上頭,都怪我被奇怪的傢伙糾纏。

「……沒、沒聽過啦,真是抱歉啊……」

「——真是一羣粗枝大棄的人呢。」

「坑坑疤疤,把我形容得好像鐵片……不、欸、話是那樣說沒錯……」

他猶豫着該怎麼說。這是害羞嗎?

「什麼意思……?爲什麼突然……」

「什麼嘛,從剛纔開始……抱着香菇布偶、一副自以爲是的模樣……!

「……喂。」

我看向鹿野學姐。她的表情緊繃,從扭曲的脣邊可推測她害怕自己的脆弱被看穿。

「首先是第二個問題,在我聽來似乎只是你個人的感覺,並沒有受到任何具體傷害對吧?」

鹿野學姐一驗不高興地反問。我沒有回答。答案只存在於當事人心中。這不該由我這個怪咖來評斷。

所以若是想用這把形狀不合的鑰匙開門——

我們經常可以看到小馬或小鹿寶寶顫抖四肢站起來的畫面,它們的樣子看起來雖脆弱,但人類的寶寶卻連顫抖都辦不到,只會無力躺着而已。

「很遺憾必須告訴你,就是這個……」

包括被問到的鹿野學姐在內,成田和佐佐原也不發一語。除了當事人之外的所有人全都看着鹿野學姐。

可是多虧有這種詛咒,人類擁有十根手指相當靈巧的一雙手,使得原本該是不能觸摸也看不見的、最脆弱的命——不是生命的命,能被緊抱,能出聲鼓勵,能無須透過臍帶得到食物——而且這不僅單靠母親一人,而是仰賴環境中所有相關人類而得以發生。

我想說的是在那之前的事。

「唉……聽起來全是歪理。

我抬眼一瞪,成田直直回看我。

「不瞭解我在煩惱什麼——?」

「冷靜點!你的腳不是很痛嗎?」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父母親的態度會改變也是理所當然。孩子該離開父母了,而父母也——與他們是不是願意這麼做無關——將要離開孩子。面對這種變化時感到困惑或反抗屬於常見狀況。鹿野學姐家裏應該是親手感情特別好,所以這種對比更強烈。

「……就是這樣我才質疑。

突然出現意想不到的名字。我本以爲他要說些同情鹿野學姐之類僞善的話。

「儘管如此,她這回卻積極地想幫鹿野學姐。」

「不過看來是失敗了。」

「嗯……用你的話來說,這原本就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我也不僅這對佐佐原而言有什麼幫助。

不過,即使如此……既然佐佐原主動踏出第一步,我不希望她因爲一次失敗而膽怯放棄。」

「……這些話,等一下你再當面告訴佐佐原吧。她似乎以爲你在生氣。」

「咦……?爲什麼?」

我哪知道。

「去問本人。

……話說回來,你真體貼。你怎麼成爲如此雞婆又獨善其身的?我沒興趣知道。」

「沒興趣就別說啊……」

成田瞪了我一眼,又馬上轉開視線。

「……我沒有特別體貼。我也經常自我厭惡。正因爲我懂那種痛苦……所以只要別人遇上一樣的狀況,我也會很難受。」

「沒想到你居然對自己的愚蠢程度有自覺?既然這樣就別繼續了。」

「吵死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行徑很蠢啊。可是仍不斷繼續,我想或許是……嘗過甜頭的關係吧。」

這次我沒有回應——因爲我不想聽!——但是成田仍自顧自地繼續說,說着我最討厭的所謂回憶故事。

「小學時,我們學校和隔壁鎮的學校共同舉辦遠足。當時是前往大型公園內的黏土精工體驗教室,所有人按照範本製作兔子。和我同組的一個女生雙手非常巧,她做出了比範本還要精緻的兔子,栩栩如生像是會跳走,我佩服到甚至有些不甘心。可是其他看到的孩子都說:『和大家的不一樣,重做!』」

……我能夠預測接下來的發展——纔怪,是我已經知道接下來的發展了,因爲同樣的故事我剛剛纔聽過。

成田沒注意到我的不耐煩,繼續說:

「那個雙手很巧的女生一瞬間露出惋惜的表情後.說會馬上弄壞重做。指導老師聽見這些對話,卻什麼也沒有說。現在想來,老師或許是想告訴女孩協調性或觀察現場氣氛等等道理。可是仍是孩子的我……無法接受這情況。

這樣看來……佐佐原三月對我來說也是元兇的同夥嗎?

他大動作站起,搖搖晃晃地——似乎在腰痛——手擺在通往走廊的門上,在那兒停住,轉過頭……來到這間資料室的每個傢伙臨走前一定要拋下一些話才甘心嗎?

成田似乎還想說什麼,被我一瞪之後,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我在那之前原本就是任性亂來的孩子,不過經歷過幾次失敗、低潮後,開始思考自己是否不該這樣繼續下去。但因爲那件事情,讓我……該怎麼說,決定選擇繼續。

因爲我如果放棄的話,就等於是否定那個笑容了。我……不喜歡那樣。」

「……對方一定是很可愛的女生吧。」

——在恢復寧靜的資料室,我重新找回最初的愉悅——至少我試着找回來。我聽見鹿野學姐道歉的聲音。結果她的問題全都還沒得到真相。不過總覺得那已經不重要。她算是我所看過的人之中數一數二幸福的。

你們搞錯的話,我可就頭大了。

「真的,很感謝。」

全都是那傢伙的錯。可恨的、不吉利的,卻又不得不認同的傢伙。

或許是他把我的白眼,解讀成是在責備他模仿大人胡來吧,成田滿臉通紅地拚命找藉口。感覺好像太努力了點,不過與我無關。只不過總覺得有點生氣。

……忍不住嘆息,我和剛纔的成田一樣仰望天花板。

「很好很好……我知道了,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已經可以走了吧。」

我是在對被麻煩傢伙纏身而筋疲力盡的自己說。

即使知道會受傷、會痛,仍努力奔走的蠢蛋,狠狠踏進我像圓圈一般每天循環度日的生活,大肆破壞的零鴨蛋(注日文音同「成田真」)。

成田真一郎。

「咦?……啊啊,嗯……妹妹頭的漂亮女孩……啊,不過我沒問名字,後來也沒再碰過面!再說那是孩童時期的事了,就是那種——」

當她以爲沒有血緣關係時,有爲她那樣慌張的家人;當她來諮詢煩惱時,有爲她弄得坑坑疤疤的陌生人。還有什麼好畏懼的呢。

……這個蠢得要命的狀況是在搞什麼……剛纔這番話如果告訴佐佐原的話,她或許會越過重生的階段,直接昇天吧。本以爲自己什麼也無法替別人做,但是小時候的佐佐原藉由自己的「作品」及笑容,支持着不討厭現在的她的男孩。

「……」

要回家時,我把死守的兔子還給對方。她對於我的舉動雖然驚訝,仍收下兔子——對我微笑。」

我不自覺地冷冷開口:

「……」

儘管如此我仍干涉了,都是因爲我對於人際關係還有眷戀,因爲我無法割捨爲了某人做些什麼的慾望。所以結束這次,以及因爲那傢伙的關係干涉過的許多麻煩事之後……我並不覺得討厭。

成田直視着看着他的我。

然後說了一句:

對方似乎也不期待我的回應,沒繼續說什麼,就回到隔壁房間去了。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確定了我討厭這傢伙。

……

當然這次的事情還沒結束。鹿野學姐也是,現在雖平靜下來了,不過她沒那麼簡單就想通。一切尚未結束,或許甚至該說纔剛開始。可是我已經做了在這件事情上能夠做的事,說真的我根本不想涉入這麼深。因爲我所做的事情會變成劇毒,反覆傳染,沒人知道會帶來多麼悲慘的結果。

我說別把特地做出來的漂亮兔子弄壞,卻沒有人聽我說,甚至有個男生還滿心歡喜地準備把黏土兔子踏爛。我拿着不是我做的黏土兔子逃出去,在兩校老師忙着找我時,我躲在公園裏躲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行徑或許太超過……老師們臉色都發青了。欸,到了回家時間,和老師們會合後,當然捱了狠狠一頓罵。

「……辛苦了。」

說話時,成目的臉上也露出微笑,精神狀態已經回到當時了吧,原本就娃娃臉的臉上更添孩子氣。

也許是多慮,我覺得太陽穴抽痛起來。伸出手指揉揉的同時,我打斷成田的話。

以平常不曾出現的直率表情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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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不迷途的羔羊 1 1匹奔跑的羊

  1. 01插圖
  2. 02序章1 成田真一郎
  3. 03第一話 VS表白信
  4. 04終章1或說序章2 佐佐原三月
  5. 05第二話 VS三國志
  6. 06終章2或說序章3 成田真一郎
  7. 07第三話 VS宇宙怪獸
  8. 08終章3或說序章4 佐佐原三月
  9. 09第四話 VS生日正在閱讀
  10. 10終章4或說VS仙波明希·竹田岬
  11. 11附錄 竹田岬
  12. 12後記

第二卷不迷途的羔羊 2 2匹兜圈子的羊

  1. 01插圖
  2. 02序章1 成田真一郎
  3. 03第一話 VS輝夜姬考試
  4. 04終章1或是序章2 佐佐原三月
  5. 05第二話 VS Goldberg
  6. 06終章2或是序章3 成田真一郎
  7. 07第三話 VS洞庭神君
  8. 08終章3或說VS佐佐原三月 佐佐原三月
  9. 09附錄 竹田岬
  10. 10後記

第三卷不迷途的羔羊 3 3匹遊動的羊

  1. 01插圖
  2. 02序章1 佐佐原三月
  3. 03第一話 VS混合式
  4. 04終章1或說序章2 成田真一郎
  5. 05第二話 EX資料室養病記
  6. 06終章2或說序章3 佐佐原三月
  7. 07第三話 VS不幸少N
  8. 08終章3或說VS成田真一郎 松宮楓
  9. 09附錄 竹田岬
  10. 10後記

第四卷不迷途的羔羊 4 4匹映出的羊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成田真一郎
  3. 03一章 螺絲的旋轉
  4. 04Relation 佐佐原三月
  5. 05第二章 封閉的書
  6. 06Relation 仙波明希
  7. 07第三章 一直住在城裏
  8. 08終章或說VS萬鏡館 寄弦芳花
  9. 09附錄 竹田岬
  10. 10後記

第五卷不迷途的羔羊 5 5匹騷動的羊

  1. 01插圖
  2. 02序章1.佐佐原三月
  3. 03尾聲1或者說序章2.成田真一郎
  4. 04第二話.EX『々人事件』
  5. 05尾聲2或者說序章3.成田真一郎
  6. 06第三話.VS拉奧孔
  7. 07尾聲3或者說VS幸福的日子.仙波明希
  8. 08附錄.竹田岬
  9. 09EX 暗黑的鬼魅.宮野一惠
  10. 10後記

第六卷不迷途的羔羊 6 6匹饋贈的羊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仙波明希
  3. 03第一幕 The plays the thing
  4. 04幕間 成田真一郎
  5. 05第二幕 The time is out of joint
  6. 06幕間 寄紘芳花
  7. 07第三幕 That is "not" the question
  8. 08尾聲或者說VS聖誕老人
  9. 09後記

第七卷不迷途的羔羊 短篇

  1. 01佐佐原三月夢YY
  2. 02VS毒舌巧克力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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