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封閉的書
《不迷途的羔羊》 · 玩具堂 · 2.5萬 字
之後聽說——
從江戶時代到明治時代,寄弦再度雌伏以待。
僅有的公開記錄,是在西國的某位劍豪傳記中一小節,上面記載那位劍豪在決鬥前,會使用木刀與寄弦家的人進行許多次點到爲止的比試,並且用其中贏得最漂亮的戰法去對付敵人。使用這個策略的決鬥勝率是十成。據說對各式各樣流派的對手都有效,而他自己不要說擦傷,連刀風都吹不到他,就這樣不斷取得勝利。
根據傳記來看,劍豪下棋的技術也達到達人水平,不過與寄弦當主對弈時,大概十場裏只有一次勝場,還是出奇招時纔有機會獲勝。而且用過一次的戰術會被完全記起來,無法再次派上用場。寄弦家當主會將之前所有對局的步法,完全正確地記憶起來。
之後,悄然而確實地存活下來的寄弦一族,沒有受到維新動亂所帶來的損害,反而迅速地預料到價值觀的反轉,就此奠定興盛至今的開端。
與劍豪以木刀交手、以及在歷史變化中度過各種危機的,全都是當主一脈相承的女性。她們即使在男性有絕對地位的時代,也能靠着一族與周邊社會的默契,讓她們的智慧受到推崇。舊時利用術士身分,新時代則以擁有神級洞察力的顧問身分受到重視。不過,爲什麼寄弦家的女孩會有這種猶如千里眼的力量,理由沒有人知道。
進入近代之後,寄弦當主失去魔力與信仰,只接受集團企業的董事、或是自古便有往來的人們諮詢。不過其見識、箴言仍未失準,照她的指示,能夠以最小的損失從大難中全身而退,受到極大的信賴。
而這寄弦家的現任當主,就是我們遇見的國中女生,寄弦芳花小姐。
芳花小姐將黑色日記交給仙波同學的早餐會之後。
我回到房裏換上學校的運動服,與同樣已更衣的成田同學及會長一起爬上閣樓房間。
仙波同學已經在閣樓房間裏,用手遮着嘴脣環顧室內。她還穿着和風侍女服,看來是真的打算當工作服穿。不過不知是爲了方便上下狹窄的樓梯、還是單純太熱,她紮起下襬,露出了小腿肚。
「那麼……該從哪裏着手呢?」
穿着運動服的會長,用平常以手託臉的姿勢說道。
「怎麼辦,仙波學妹?」
「……爲什麼要問我?」
「你露出對書本處理有獨特見解的表情。」
那是什麼表情啊……雖然仙波同學對其他方面都很排斥,不過扯到書籍她就顯得很積極。她答應得比起在羔羊會徵求意見時要來得乾脆。
「先作出整理列表的用紙,並且確保有筆記用具吧。」
「哎呀,的確。必要的項目得問問芳花小姐與參先生。」
「書齋裏有複印機,只要做出一張就可以量產。」
「我想他們只是在鬧着玩,就不用管他們了。」
「沒那麼了不起啦,只是來看看狀況而已。
我禁不住開口插嘴了。
「他們的狀況如何?」
仙波同學露骨地皺起眉頭,成田同學看到仙波同學那樣的表情,露出有如胃痛的神色。他們仍然顯得很不對盤。
這算是兼具散步的書庫勘察,因此由帶路的參先生走在前頭,接着是穿上輕便衣物的我們、穿着和風侍女裝的仙波同學、佐藤妹妹,非常沒有統合感的集團。
「用上這麼重要的東西,芳花小姐究竟想做什麼呢?」
會長立起手掌左右搖晃。
其實我跟會長想的也一樣,不過面對恐怕是鋼筋水泥、有如公司貨物倉庫般的建築,這樣講實在頗失禮。雖然沒有萬鏡館本館那麼大,不過也是兩樓高的建築,這裏要是裝滿資料的話,數量可是本館書齋完全無法比擬的。
「話說……那本交給仙波同學的令先堂日記,是怎麼回事……?」
我不懂話中意義,轉頭看向會長,不過似乎只是會長的自言自語。她接下來的話變得和睦而爽朗。
之後,在歸來的仙波同學主導之下,決定建立列表的順序後,時間到了中午。基本上作業會在涼快的上午結束,下午則是自由行動。
她……很美吧?」
參先生似乎還是沒什麼頭緒,不過會長的態度太過自然,她穩健的笑容就像是無庸置疑的象徵。就這樣硬是讓參先生接納了。
「是,有什麼事?」
「……話說,不好意思突然提到這個。」
不過,終於走出外界的芳花,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不爲任何事物動搖,具有眼通力的寄弦芳花了。」
參先生的話讓我爲之一驚,並且想起仙波同學持有的日記、以及早餐會中芳花小姐所說過的話。「鏡之館的意義,同時也意味着早逝的家母之死。」
——你們正在打掃啊,剛纔我在一樓遇到仙波同學他們。」
總之應該是很有趣的表情,會長露出一絲竊笑,並且指着我,對參先生開口。
「有什麼地方令您介意嗎?」
會長看了我的臉一陣子之後,發出意義不明的呻吟,回問參先生。
「所以,怎麼樣呢?佐佐原學妹。」
「啊……」
走了五分鐘之後,我們抵達的純白書庫,是棟比預料中還要氣派的建築。
「因此,分家口無遮攔的人會叫她『吸血鬼』。」
「這還真是……很難從現在器度寬宏的芳花小姐加以想象呢。」
「芳花小姐留在房間裏嗎?」
他仍然掛着一副隨和而不惹人厭的笑容。
我一瞬間僵直了之後,看向會長,於是我們眼神相會了。她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複雜。
「不……讓我有點不安,關於我妹妹。」
「她生來身體便虛弱。特別是太陽大的日子不太出門。」
「成田同學他……有和女性之中的某一位交往嗎?」
「那麼,清單用紙的製作就交給仙波學妹與……」
仙波同學皺着眉頭陷入沉默。這種事務作業也許是我們學生會成員比較熟悉,她正在想着有道理吧。結果,成田同學有如囚犯被拉着下去了。他們要去見聽說白天人在書齋的芳花小姐。
「我們來打掃閣樓吧。在灰塵這麼多的地方進行作業會把書弄髒,對健康也不好。」
「芳花小姐嗎?」
「雖然我這有血緣關係的哥哥這麼講怪怪的,不過她算是少見的美人吧。」
雖然從洋館東側出門,不過四方被同樣種類、同樣高度的樹木環繞着,只能從太陽的位置去判斷自己面向哪個方位。館內四處也是呈現對稱設計,十分麻煩,而外頭可說是館內的極大版吧。
我心中懷着茫然的不安感目送他倆,背後突然傳來會長的低喃聲。
「所以,我有點不安。」
「啊……原來如此,的確不太自然呢。」
今天是爽朗的大晴天。雖然很熱,不過溼氣不重,加上頭上樹枝遮蔽了陽光,頗爲舒適。在穿過薄葉而染成翠綠色的日影之下,微風拂過肌膚、令人心曠神怡。
那獨特而能使人心情穩定的聲音,讓參先生也笑着點頭。
「還有田真小弟囉。」
「我一個人就行了。」
「哎呀,監工辛苦了。」
「所以我想要是成田同學還沒死會,那他肯定會對芳花產生仰慕之情。」
……………………
先不論他對妹妹那宛如信仰般的讚美,看來他仍然是位替妹妹着想的哥哥。後半段說不定是他自己的經驗談。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這樣啊……」
考慮到她獨自留在館內,成田同學的問題顯得理所當然。
「母親死後整整三個月,才快要滿八歲的芳花,在這座洋館中閉關沒有踏出任何一步。其間只有與父親見過面,我也只看到她兩、三次。
我再次與會長對望,而這次會長倒是保持着笑容。有如用便宜的噴膠整片黏上去的笑至於我,臉上平常就已經沒有在使用的表情肌肉全部一起鬆弛,拒絕進行運動。
「這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因爲了解了理由,會長恢復平常的笑容——轉頭看着我。
「這、這樣啊……」
會長不管陷入沉思的我,開口問了從早上在意至今的疑問。
「不幸而諷刺的是,正是母親的死改變了那孩子。」
「總需要搬運用紙與道具的幫手吧?影印一個人來也很花時間的。」
參先生緩緩地回答後,聲音添了幾分陰霾。
「這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想象的是組合屋那種房子。」
「聽侍女同學說,她在學校裏因爲給人的感覺太過神祕,讓男孩子只敢遠遠看着她,不過在現在這樣孤立無援的空間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要這麼說的話,參先生自己給人的感覺也相去不遠。也許是在這座沒有鏡子的館中生活,讓他對自己的容貌認識不深吧。
「……芳花她現在雖然擁有當主應有的器度,不過以前她是個懦弱而又內向的孩子。由於代代當主的習俗,小時候就窩在這座洋館裏長大,所以非常怕生,是個黏着父母不放的孩子。母親還常常笑她是簡直是玻璃製成的小公主。」
吸了一口突然變得沉重的空氣,不過會長卻冒出一句輕浮的話。
這一點我沒有意見。從充滿透明感的肌膚、深邃的眼眸,她可說是把優美這個概念集於一身的千金小姐。我認爲女性的美有分許多種,不過芳花小姐的容貌應該無限趨近於最大公約數吧。
「總覺得今天不想兩人獨處……」
我偶爾會想,會長與尊長說話時的口氣會變得好像老人家,但是我看成田同學說過類似的話,而被石頭般的拳頭懲罰過,因此不打算開口。
爲什麼要問我……我想着要這麼回問她,而動着嘴巴。在沒有鏡子的這棟洋館裏,我無從得知自己現在的表情。
「唷,馬上就開工啦。」
會長的食指一瞬間朝向我——然後咻地移向成田同學。
參先生深深地點頭,目光看向遠方。
「您真的很重視您的妹妹呢。」
我想起閣樓中參先生的話——「還是孩子就繼承家業的芳花,在一族之中的立場非常複雜。」加上上午從成田同學那裏聽到,宮野學姊調查得知的部分之中,寄弦家也是相當特殊的家系,乍看之下毫無煩惱的芳花小姐,或許也爲了親族之內的角逐而煩惱着。
原本以爲與有點奇特的芳花小姐不同,寄弦參氏是位平淡無奇的人士。看來這個人也是個性十足。
我想現在的參先生,不是在閣樓中對寄弦當主感到害怕的參先生。只是位擔憂妹妹心靈的哥哥。
不管面向哪個方位,景色都一樣的原生林。就像是放兩面巨大的鏡子對映得到的效果。對人類細小的神經來說,這樣領域宛若無限大、令人畏懼。
……………………
今天的下午,是來到洋館之後的第一次外出。
「啊哈哈,居然在別人面前玩『池田屋樓梯滾落』遊戲,真是抱歉,盡是些沒常識的孩子。」
當然,我也不是想對芳花的異性關係多說什麼。不過我們家的家系十分麻煩,特別是還是孩子就繼承家業的芳花,在一族之中的立場非常複雜。不能抱持隨便的心態交往。要是輕易地交往,我想會傷害到她。」
「倒也沒有,包括侍女同學在內,全都是女孩子的陣容裏卻混了他一個男性,看起來頗怪,纔想說會不會是誰的男朋友。」
「是啊。我最爲憐愛而最愛的妹妹,芳花。
只不過三個月,就可以將纖弱的玻璃打造成金剛鑽嗎?在這間奇怪的洋館度過,有這種如同鍊金術般的意涵嗎?
仙波同學不會毫無前兆地做這種事,大概又是成田同學說錯了什麼話,而觸動了仙波同學的神經吧。成田同學平常就是多嘴的人,不過在仙波同學面前似乎特別地口無遮攔。
我想起二樓置物室有臺早上提過「可以使用」的小型吸塵器,將它拿出來,快速地打掃時,參先生上來了。
這應該是很不得了畫面,不知爲何我卻可以輕易地想象。
畢竟她原本就是聰穎的孩子,在自己心中整理過母親的死之後,身爲當主的資質便開發了。參先生依照寄弦家的常識,就這麼接納了,不過對我來說,真是不可思議的故事。
「狀況如您所看到的。硬要說的話可以算是我的小……不對,就像我的乾弟弟吧
「那、那是遊戲嗎?我看成田同學一副沒什麼事的樣子站了起來,就沒有多問,該不會是吵架……」
參先生表情落寞地垂下雙肩。
原本心理與他保持一大段距離的會長,也微笑地回答。
另一方面,參先生不管我們的僵直反應,繼續說道。
我很老實地點頭。今天會長的狀況似乎頗爲奇怪,令我有點在意,不過必須先工作。這可是有薪水領的,不能偷懶。
參先生無力地搖着頭。
參先生自己也知道這問題太直接了,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年頭的高中生都那樣子嗎,我也老了呢……參先生感慨地點着頭,但是過了一會,他用頗爲尷尬的聲音開口了。
「成田同學好像在樓梯上被踹到膝蓋滾了下去……」
不過,也不全然是迷宮。雖然幾乎被自然景象吞沒,不過還是看得到經人手整理過的細長步道,以緩緩的弧度伸進森林深處。參先生說還沒習慣之前很容易迷路、所以不要走散,並且慢慢地用慎重的步調走着。我們也排成數排跟着他前進。
「爲什麼會問這個?」
「這麼說來,德古拉城也沒有鏡子呢。不過,像芳花小姐這麼可愛的吸血鬼,能讓她吸乾也算是一償宿願呢。」
「其實我也沒看過。母親死後,芳花就沒有給任何人看過。也許連父親都沒看過。」
會長只是不經意地問着,不過參先生的臉色突然一變。
「重要的書籍也會保存在這裏。可以挖到舊陸軍測量圖的複印件之類的,很有趣喔。參先生一派輕鬆地說着,並且打開正面的鐵卷門。裏面有紙箱、海報筒、堆滿書籍箱的用具與樓梯,還有貨物用電梯,十分清爽的書庫。在房間一角還有換氣扇,不過似乎不是隨時啓動着,一進房內差點被黴味十足的空氣嗆到。
「二樓有閱覽用的桌椅,不過大致上的感覺差不多。」
大概是被這充滿紙類的空間吸引了,仙波同學難得不安分地看方向盤式的移動架。我也不禁感慨地看着沒見過的書庫內部……此時突然發現。貨物用電梯——或者應該稱之爲升降梯呢——它的邊框部分,有頗爲特別的設計。
雖然稱不上是華美,材質也只是沒有特色的鋼鐵,不過上面刻着有如繪畫邊框般複雜的花紋。然而裝飾的上下開合式門扉只是普通的金屬板,讓人感到頗爲異常。
成田同學察覺到我的視線,並且也有同樣的感覺。
「真是奇怪的電梯。」
他開口向參先生詢問。
「那個啊,詳情我也不知道,不過聽說是蓋書庫的外婆指示的。父親說她的興趣似乎是收集西洋傢俱,所以想試試看類似的裝潢吧。」
聽他這麼一說,右邊的操作盤樓層顯示也設計成羅馬數字風格。
「可以啓動看看嗎?」
得到許可後,成田同學按下「↑」的按鈕,隨着轟轟轟……的低鳴聲,電梯從二樓降下,厚重的雙重門板上下打開了。我探看裏面,全部都是金屬製的,看來做得十分堅固,足以承受重物升降。
我看着平常沒有機會看到的狹窄空間,不禁看得入神。成田同學微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想搭搭看嗎?」
「……並不想。」
這個人有時候,會把我當成小孩子看。
真失禮。
接着,以我們的工作內容來說書庫是終點,搬完後就沒有我們的事。因此見習便早早結束,我們來到書庫附近的川邊。仙波同學雖然一臉可惜的神色,不過大概是忍受不了書庫內異常的酷熱,相當乾脆地同意了前去水邊這個提案。
那條河川就在連接書庫與洋館小徑不遠的位置。說是河川,它的水量太少,只是條小溪從粗糙的沙粒窪地上靜靜地流過。不過雖然水流不強,仍然因爲隨時流動的關係,讓小溪沿岸長不出樹木,也因此沒有枝葉茂密遮天,平穩的水面反射着金黃色的日光。
「喔唷……山上的水比較冷是真的耶。」
「弄太溼會感冒喔。」
「不,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仙波同學邊翻動手上的書頁,回答得非常隨便,不過聲音有股清涼感,比起任何言語都更能強調出她的快意。
「說不定,吸血鬼不是因爲他是怪物纔不會映在鏡子上,而是因爲他不會映在鏡子上才成了怪物。
這就是大自然,這樣講聽起來可能有點傻氣,不過畢竟是學生的暑假,也許這樣平凡的言詞才更加合適。
而我朝着仙波同學的方向走去。仙波同學坐在川邊巨大的石頭上——以大小來說可以算巨巖了——開始看起那本黑色皮革日記。
「……芳花小姐她覺得如何呢?參先生也說過她從孩提時代就窩在這洋館之中。」
無法知道自己的人,大概覺得自己能變成任何樣子的自己。不管是狼、是蝙蝠、還是煙霧——什麼都能想象成自已的樣子……畢竟,沒有證據證明自己是人類的話,那也沒辦法確信自己不是野獸了。」
「您看完了嗎?」
「…………咦?」
「不……不會映在鏡子上的吸血鬼,沒有手段可以知道自己的模樣。所以,我想他們一定、非常地害怕。」
這樣子讓我自然想起仙波同學先前在學校數據室做過,用水桶裝水、將腳泡在裏面乘涼的模樣。她曾經借給我用過,那感覺意外地舒暢。
「不不,爲什麼要道歉?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想法。實際上,我昨晚跟芳花小姐說過話後也感到不安。」
仙波同學宛如接下棘手商品的宣傳部長般嘆着氣。不過另一方面,後頭也傳來其他的嘆息。我轉動上半身回頭看,看到疲憊不堪的成田同學走了過來。他與參先生的話說完了嗎。
「這本書這麼難讀嗎?」
八月二日 睛
仙波同學本來想說明,不過中途就覺得太過麻煩,直接將黑色的書遞給我。那本書封面只寫着「雛菊九十九」字樣,其他地方全是毫無紋路的黑色。剛從參先生那裏聽到這是重要的書,讓我迷茫是否應該讀它——不過我輸給了好奇心。我跑到有點距離的地方,在心中對正在逼問成田同學的參先生道歉,並且打開書頁。
「不過,爲什麼要那麼避開鏡子?雖然傳說吸血鬼不會映在鏡子上,不過總不會有這種事吧。」
「就是這樣才被叫做吸血鬼……嗎?」
肌膚觸水、耳邊傳來仙波同學的聲音。頭頂感到暑氣全消的同時,我仰望天空。在宛若無限的翠綠之中,開出一條細細的空白河岸。晴朗的天空萬里無雲,蔚藍的蒼穹看來如此鮮明。不論是山、是森林、或是天空,一切都讓人感覺如此遼闊。
「就是啊,這本日記有奇妙的公共感。」
「不過,要給別人看的東西,寫成這麼難讀的東西不奇怪嗎?」
畢竟是日記,要這樣寫也不奇怪,不過把剛起牀的思考或是生理現象的轉變鉅細靡遺地寫出來這一點,令人覺得很奇妙。而且還是每天都寫一遍。
……先不管那些,這文章就這樣不間斷不分段地不斷寫下去。而且包括起牀、喫飯、就寢……極端的時候還有刷牙磨了幾次之類的,這些毎天都差不了多少的事件,她也一日不缺地仔細描述着。」
「別問我……順帶一提,每天開頭寫的東西,都與這些相似。」
「話說……你剛纔說你昨晚跟芳花小姐說過話是吧。而且今天去芳花小姐房間的只有我,在書齋翻找影印用紙的你明明沒有進去,卻知道她房間裏的那幅畫。
而成田同學似乎對這句話有印象。
「那個腦袋有洞的侍女說過,芳花小姐不在這座山上時也不會接近水邊喔。」
我偷偷看着成田同學認真說話的側臉,似乎瞭解了。今天早上,成田同學會那樣拜託仙波同學,不只是爲了想滿足探索洋館謎題的好奇心,還是爲了芳花小姐。我想是這個人一流的雞婆氣質,讓他在芳花小姐身上發現某些令人在意的部分,纔會這麼執着於解決問題。
我模仿隔壁,將腳浸在緩緩流動的清水中,於是感受到一股不只是碰觸水面,可以說是「會動的涼意」包覆着我。腳指之間、以及肌膚稍微內側的部分被洗滌的感覺,讓我身體不禁一抖。
「……這是什麼?」
仙波同學說看累了一點也沒錯,這文章光是看了都會頭昏眼花。我趁早放棄,將日記還給了仙波同學。仙波同學接下日記,用手指撫摸書背,神色憂鬱地點頭。
仙波同學沒有馬上回答。她的目光繼續落在紙面上,似乎在想些什麼。原以爲她會就這樣無視成田同學,但過了一會,她開口低喃。
覺醒於上午五點二十二分至二十七分間然而調整意識耗費一小時許是由自我認識開始血路不通頭暈目眩中先憶起名爲雛菊然則憶起家名寄弦亦即寄弦雛菊年方十六餘二十又八日將屆十七思起寄弦一族於年齡之後時隔已九十三日應源自於過去與冬生一郎的談話隨後憶起寢具之所在乃萬鏡館
會長與佐藤妹妹跑去河川中間,最深的地方讓水浸到接近膝蓋。原本就穿着輕便的會長只是把鞋子脫掉,不過穿着侍女服的佐藤將和服衣角大大地拉起,噗嚓噗嚓地踢着水面。從正面看起來宛如圍裙下直接現出雙腿,感覺頗爲不可思議。
河川四周沒有樹,因此被日光直射。
…………讓我有點心癢。
「沒錯,所以半調子得很奇妙。以私人記事來說太過煩瑣、以公開報告來說卻又太過難讀。如果這種書寫法有意義的話,可以想到的,就是寫給閱覽方式獨特、某些特定人物的日報。」
「咦?這是什麼意思……?」
「是的。聽說直到母親過世之前,芳花小姐還是個性內向的人。」
「書就是要在明亮的地方看。」
「啊,抱歉……」
「看來是芳花小姐的母親人在萬鏡館時的產物呢。」
——果然,那洋館……萬鏡館肯定有些什麼,而且足以改變芳花小姐。芳花小姐將重要的日記交給仙波而想解開的謎題,也與這點有關連吧?」
誰知道,只是讓我有點在意。仙波同學馬虎地搖搖頭,將日記蓋上。然後,用頗爲呆板的聲音發問。
「是、是的……說來慚愧。」
另一方面,成田同學與參先生男性組,似乎開始聊起沉重的話題。
「真是舒服。」
唉……看他嘆息的樣子,看來誤會還沒完全解除。
成田同學一來到旁邊,仙波同學就像換班一樣馬上打開日記。成田同學對這露骨的行爲雖感到失落,不過看來他已經習慣,毫不畏懼地直接坐在我隔壁,充滿沙粒的地面上。
「水面鏡啊……今天被陽光給蓋過了,到了晚上說不定可行。」
「唉,有芳花小姐那麼可愛的妹妹,他會擔心我也是能夠理解。」
「應該說像是意識到會被別人看。如果目的只是要給自己回顧的話,那麼最該被省略掉的就是每天例行公事。然而卻被詳細而執着地記錄下來。這樣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日誌。就像事先訂好了要檢查的項目,然後一個個埋掉。」
「仙波你怎麼看?」
成田同學的低喃,是建立於吸血鬼無法跨越流水的傳說吧。住在沒有鏡子的洋館裏、又避開水邊。這要是討厭大蒜的話可就將軍了。
「辛苦了。」
我將浮現在腦中的話一句一句地念出來。講完了之後,才察覺成田同學的視線。他似乎睜大眼睛,看着我的臉頰附近。
「似乎是幾十本日記的其中一本。不知是不是巧合,開始的時節與現在相同。看來是有當主每年夏天一定期間內,都得窩在那洋館之中。
我驚訝地瞪大眼睛。雖然只是一時之間,不過仙波同學面對書本竟會感到棘手,這真是超出想象。
我搖搖頭。
「還真是徹底呢。」
「不熱嗎?」
「We and I and nobody by……」?她突然說英文。由於發音頗爲平板所以我有聽清楚,不過不太懂話中意義。
——昨天晚上,你在芳花小姐的房問裏,跟她說了什麼啊?」
「這裏流速比較和緩,說不定可以照出自己的臉。」
我看着流動的水面,突然察覺到。
此時,一直默默地看着手邊日記的仙波同學,目光繼續看着日記,開口說話了。
「我想那是夏目漱石的『書架圖』。構圖跟筆觸都很像,最重要的是那詩句不會有誤。不過,原本的文我記得是『You and I and nobody by』纔對。」
沒有想到自己平常的行爲,成田同學一臉意外地回問着。他的聲音被蟬叫聲埋沒,變得十分遙遠。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向洗滌自己雙腳的河面。流逝的水如此清澈,今天天氣又這麼好。
仙波同學沒有抬起頭,只說着「而且……」同時她的腳下傳來噗嚓一聲。仔細一看,她將草鞋與襪子順手脫掉,把腳浸在河裏。小川的水流十分清澈,看來非常涼爽。
「是啊。」
「真是奇怪的日記呢。」
仙波同學的回答雖然冷淡,不過這是老樣子了。而早已習慣這種「老樣子」的事實,讓我感到心中有東西浮現,同時我脫掉鞋子,在一顆比仙波同學的小一點的石頭上坐下。
「喔……這麼說來,你沒有特定交往的女性囉?」
「相當地特別呢。」
受到愛上自己詛咒的青年,被映在水面的自己吸引而溺死的神話。同時我想到的,是芳花小姐說過的話。「在本館之中的鏡子,是會吸收靈魂困於其中的咒具……在這種地方看到鏡子的人,也許會被吸入另外一側吧。」
「那是掛在芳花小姐房間畫上的句子吧,好像是仿畫之類的。」
「而且又是成田同學嘛。」
我不懂她的意思,也許是芳花小姐一流的玩笑話……不過我卻爲了此時的水面沒有映出自已的臉,而感到安心。在那座與日常脫節的房子生活,會變得分不清何爲現實、何爲幻想。
我想起了昨天她讓我們看到,那純白的兒童房。連影子都顯得稀薄,無垢的一室。
……文章在這之後,仍然是完全沒有分段,不斷地繼續下去。再往前看的摘要,是她等着剛起牀的迷糊感消去,並且在腦中整理今天的預定,大概是這樣子吧。還有要準備迎接什麼人來訪等等的。
成田同學連忙揮着手。之後,他一臉認真地繼續說着。
「你還是這麼突然呢……」
成田同學雖然還有些不滿,但仍然調整心情看向水面。
「就說了別問我啊。」
「小衆也要有限度啊……」
「嗯,這還真是了不起的恐怖設定。雖然眼睛看得到可是鏡子照不到,然後因爲某些契機察覺時,就能有驚悚的演出。」
「不,倒不是這樣,只是一時興起。」
「隨你高興。」
「……你開始吟詩作對了?」
「…………要是沒映出來,那就可怕了。」
「公共感?」
仙波同學從鼻子呼出氣,啪噠地合上日記。
我看着自己的手,試着動動手指。手指照着我的意志做出動作,這是證明自己的靈魂與身體相繋最簡單的證據。看自己的臉也與這行爲很像,卻有些不同。現在看着萬物、聽到聲音、品嚐食物、嗅到味道的所有器官,而看到內藏它們的框架這個行爲,我想有着不同的意義。
「愛上映在水面的自已而死的,是納西瑟斯吧。」
「不知道爲什麼,參先生似乎擔心我對芳花小姐有非份之想。」
「我可以坐旁邊嗎?」
我突然感到害臊了。我該不會又講了一連串抽象的事情吧。
仙波同學抬頭揉着眼睛。
「與其說是難讀……看得很累,你看就知道了。」
「蟬鳴水聲讀書樂。」
「這樣的孩子,在那沒有鏡子的黑白洋館一直生活着。而現在成爲令人看不出來是國中生的堅強女性。那孩子的自我看起來比我們更加堅定。
「這有什麼意義嗎?」
「這有什麼問題嗎?」
照鏡子——確認認知基礎的行爲。現在的我們卻做不到。不對,現在我們還能想起來到洋館前,在鏡子上所看到的自己臉孔,不過如果有幾十年來都無法做這件事的吸血鬼的話……我想他一定感到十分不安吧。
聽着流水潺潺的、以及遠方的蟬叫聲。還有仙波同學手指與乾燥紙張的磨擦音。
成田同學的表情突然僵住。
「不…這個嘛…………稍微……」他小聲地說着,視線朝向河面飄去。我看到他的目光不斷地顫抖着。
我搖搖晃晃地……光着腳站起身來,宛如遮住成田同學視線般地站着。
大概是因爲我整個腳踝都泡入水中,連我覆蓋住成田同學的影子,都顯得有些冰冷。
成田同學抬頭看着我,不知爲何發出驚叫聲。我低頭看着他,用宛若注入水流的心境開口說話。冷冰冰的、山泉水。
「說清楚。」
之後。
我們問出了成田同學昨晚出外散步,偶然目擊到芳花小姐的舞蹈看到入迷、之後還厚着臉皮進入人家的房間喝茶,並且快樂地聊天的來龍去脈。
話說完時成田同學已經低着頭正坐在川邊,不過他做出了大半夜在女孩子的房間兩人獨處這種荒堂行爲,得用這種態度反省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久之後我們回到館內,並且在喫晚餐之前各自解散。
參先生回到房裏不知是要工作還是要休息,成田同學照會長指示前去閣樓,移動打掃時太重而置之不理的紙箱。仙波同學則是回到房間繼續看日記的。
閒閒沒事的我與會長,前去幫佐藤妹妹準備晚餐。
我們從二樓下樓準備走向廚房——卻不禁原地踏步。
「……哪邊纔對呢?」
一如會長手搭在臉頰上歪着頭的動作所示,我們迷路了。雖然二樓也是這樣,不過洋館的構造是南北對稱,所以一轉眼就分不清哪裏是哪裏了。雖然冷靜的話可以從夕陽射進的角度判斷,不過一下子還是會遲疑。
「還沒習慣呢。」
我不經意地說出口,不過會長訝異地低吟着。
「……也太難習慣了吧。我對方向感可是頗有自信的。」
會長想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在走廊上走了十步。我從後方看着她,不過她走得有點往單邊偏去。
會長睜開眼睛看了自己的位置,然後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感到麻痹的喉嚨意外地正常發聲,讓我斷然說出拒絕的話語。
「那個……兩位的母親,夏天也是在這館裏度過的嗎?」
「那麼,『湯』的英文叫做?」
「嗯,這也是習俗。寄弦當主每隔一定時間必須來到鏡座……不,是萬鏡館,並且閉關,就像蟬的幼蟲在土裏等待時機一樣。」
「每間房間的門重心也不一樣,樓梯也是每個地方的段差都不同。
「……你的意思是如果日記是water,那也可以創出有如『湯』的新定義?」
與回答水的時候一樣,我想用半自動的思考回答——但是腦袋停止了運作。經她這樣一說,我的確想不到代表湯的英文。明明不是不擅長的科目,卻想不起這種代表日常必須品的單字。
「不要。」
她讓我再次啞口無言。
「是的。然而,水的英文叫做?」
在古代是操控寄靈之術的流浪術士、中世是神算的占卜師及軍事學者、進代則是預測神準的集團企業顧問——世世代代,雖然職務不同卻一脈傳承,被幻想包覆的舊家來歷。她不帶一分自豪,只是用安穩的語氣,像是在背出家傳之書般地爲我們解說着。
「話語是正確的。只是,會隨着語系與時代及文化……深究下去甚至會隨個人而改變。這也使得個體身分得以確立。」
「芳花小姐。」
萬鏡館的浴室與客房差不多大小,空間非常寬廣。與其說是浴室、不如說是浴場也許比較恰當。浴缸是耐用的漆器,像我這樣的體格可以容納六個人都沒問題。而且水源似乎是將低溫的溫泉重新加溫過,浴缸裏的熱水呈白濁的顏色。木製地板是黑色,椅子及澡盆是白木——到這裏仍然是黑白兩色。
「呼……」
我跟仙波同學肩並肩,將背靠在浴缸邊緣。今天跟昨天一樣,入浴的組合是以房間分配爲基準。
「對我們來說,這個是『湯』。
「舉例來說——」
芳花小姐帶着微笑——露出無常的笑容。
我意氣十足地繼續說着。
快沉下去的仙波同學拉起身子。
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就叫做既視感嗎?來到這洋館之前,我不記得有跟仙波同學聊過洗澡。
——我突然靈機一動,發出有力的聲音。
「嗯……?不,平常都是簡短地洗一下。雖然睡眠不足時有泡到睡着過。」
「至少拿條毛巾……」
「仙、仙波同學?」
「所以對我來說不算?」
唰地一聲。
「母親也總是穿着黑色的衣服呢。」
因爲身材嬌小,仙波同學身體浸到下巴部位,她睜開一邊眼睛。
「原來如此。將洋館本身視爲紙與墨構成的世界啊。我倒是沒有想到這個。」
雖然是夏天,不過仍比浴場溫度低上許多的夜風吹了進來。皎潔的月亮非常漂亮。不過最讓我喫驚的,是仙波同學她毫無防備的樣子。她一絲不掛、連毛巾都沒拿,筆直站着讓外界的風吹拂着。
仙波同學平常蓬蓬的頭髮浸溼,而全部垂下。她放鬆到我前所未見的程度,並且打起呵欠。居然可以看到仙波同學松馳的表情,這就是溫泉的力量嗎。
「嗯,果然這條走廊有點傾斜。」?我完全沒發現,於是我也學會長閉起眼睛走看看,一樣沒有辦法走直線。
會長撥起頭髮做出壓住單邊耳朵的動作,憂鬱地嘆了口氣。
既然可以蓋出這種不可思議的洋館,我也覺得他們不是普通的名家,不過似乎還有類似限定一族之人信仰的自家宗教。不論就好處或壞處來說,都是非常封閉的組織,也就是因此才能將自古以來的信仰,毫不改變地一路維持着。
「雖然不知道這樣能代表什麼。」
「您似乎很疲倦。」
芳花小姐露出至今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這還真是難得。
——這也是water。當然,特別強調熱度的時候會說成hot water,不過基本上用的字與水是相同的。日本人分別定義爲『水』與『湯』的這樣東西,對英文圈的人來說卻只有water這個單一認知。其中有所差異。不過,這並不是指其中一方有錯。畢竟語言不過是將自然切割、並且加工成爲得以認識的工具罷了。」?又有既視感……不過這次我有印象了。芳花小姐昨天,也將鏡子表現爲「除了是映出物體的道具,同時也是能隨心所欲地切割世界的物品」。我想起來的是這部分的表現。
「總覺得不太對勁……這洋館不可思議的習俗、還有歷代當主創造的那些疑點重重的奇蹟,好像在什麼地方有關聯……」
完全成了玩具……仙波同學不太高興地低喃着,讓熱水泡到嘴邊。她就這樣在水面吹着泡泡,直到她的兩頰與額頭都染成紅色。
實際上這個時間,深山裏應該不會有人在外頭走動,而且她並沒有上陽臺,所以能看到的角度也非常有限……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這麼堅固的洋館,會嗎?」
這可是職人的工藝呢。會長似乎不認爲是老朽化的緣故。不過,在地板上製造出平常不會注意到的傾斜度,有什麼意義呢?
芳花小姐與參先生的母親——寄弦雛菊女士。
「不好意思這麼冒昧。不過我想與兩位聊聊。」
不知是什麼時候開門進來的。芳花小姐抱着毛巾,站在瀰漫的水蒸氣之中。她長長的秀髮盤在後頭部,因此給人與平常不同的印象。簡單地說,就是非常地、白。
之後,她用非常慎重的聲音回問。
芳花小姐一泡進熱水,她的肌膚就與白色混濁的泉水融爲一體,讓我感覺彷佛身體被碰觸到的奇妙感覺。雖然我知道,這真是誇張的錯覺。
這簡直就像是水墨畫一樣呢。」
她突然站了起來。接着不理會我與芳花小姐訝異的視線,在乳白色的熱水裏噗喳噗喳地走動——打開了通往陽臺的門。
她用手舀起乳白色的熱水讓我們看。
「失禮了。」
看着答不出來的我,芳花小姐一本正經地對我低頭致意。
爲此有必要看那本日記。仙波同學將頭靠在浴缸的邊緣,看着天花板。就好像在看透這黑白的洋館全貌。
晚餐之後,到了洗澡的時間。
「叫做水,吧。」
仙波同學再次反射性地回問。步調之快,是我的話肯定跟不上,不過洋館的少女主角宛如吸收了熱水的質量般文風不動。
……會讓人感覺不對勁,這些地方可能也脫不了關係。」
她白色的軀體被藍白色的月影照耀着輪廓,隱隱浮現眼前。
「我這身體像煮爛的豆芽菜一樣沒料,沒人要看啦。」
「日記看得怎麼樣呢?」
仙波同學與我不同,面對芳花小姐仍然泰然處之。雖然受到諷剌,不過芳花小姐沒有多做響應,仍然神色自若地繼續說着。
「不過,要我回答的話,就是對我來說算是日記吧。」
「啊,抱歉。因爲我差點泡昏了。會冷嗎?」
「託您的福。」
晚餐餐桌上的主餐是燉肉,同時芳花小姐告訴了我們寄弦家的歷史。
我想起看過些許的日記,拿湯匙的手停了下來。
「仙波同學,這洋館的舊名叫『墨鏡堂』,或許就是在講顏色呢。」
參先生不知是體貼、或是在懷念從前,用充滿情感的聲音開口。
「是因爲老舊而傾斜的嗎?」
「不會,相當地有見解呢。」
「正確的問題。」
她半轉過來響應的神情,仍然有些呆滯。
芳花小姐露出微笑,似乎是要讓緊張的我安心。接着她對仙波同學開口了。
芳花小姐滿足地笑着,不過搖搖頭。
「我很期待明希學姊會爲這定義取些什麼名字喔。」
「您喜歡洗操嗎?」
原本默默地聽着我們交談的仙波同學,半浸在熱水中的嘴巴此時開口了。
他用正經的聲音開口。
仙波同學沒有馬上回答,也許她正在腦海裏,描繪出放在房間的那本日記。
「請別太勉強。」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我僵住不動,仙波同學代替我輕輕地喊了一聲。
她的視線看向我,我困惑地回答。
「佐佐原……」
芳花小姐說話的同時,臉上仍然帶着輕鬆愉悅的笑容。她雪白的容貌、配上黑色的頭髮以及和洋雙重的黑服妝點,融入宛如喪禮色彩的黑白背景。
那麼——我的視線看向隔壁的成田同學,目光對上了。他的眼神很認真,讓我不禁心動了一下。
那麼,冷掉的這個叫做什麼?」
「是的。也就是沒有顏色。這洋館就有如黑白電視一樣,全部由黑白兩色所構成。
「你要不要喫花椰菜?我對這一粒粒的感覺沒輒——」
「water……?」
「…………那算是日記嗎?」
芳花小姐雖然出現得突如其來,不過仍然動作輕柔地使用澡盆洗淨身子。她的身體苗條到宛如會被熱水沖斷,微白的熱水淋在她的身上,畫出有如植物藤蔓的曲線。
「聽說我的母系子女,大家容貌都頗爲神似。所以一直到祖母的時代,還有人相信寄弦家當主是不老不死的魔物。」
「不好意思,好像在爲難您一樣。
如她所言,泡澡中仙波同學全身無力,簡直快要浮起來了。雖然沒有睡着,不過兩眼都呈現半開半閉、飄蕩在忘我的境界在線。的確,不斷地看着那麼奇特的文章,會累也是很正常的。
從脫衣室進入,正面北側有可以進出陽臺的大門,雖然沒有試過,不過打開來聽說可以享受露天澡堂的感覺。
我感到一股沒有理由的不安感卡在喉嚨間,而看向桌子對面的仙波同學。她的視線離開快喫完的燉肉餐盤,看着芳花小姐的樣子。她與我不同,好奇心優先於恐懼感。
「…………唉。」
「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看那本日記,說真的累死了。」
「不,這倒不是……外頭會看見喔。」
我對發音沒有自信,所以答得像在提問一樣。不過問題點似乎不在這裏。
「在土裏」這種表現法,讓我全身起雞皮疾瘩。以灰色的毛玻璃隔絕外界,受到有如墨水般的昏暗支配的山中洋館、萬鏡館。這淡泊感與沉重感,的確就如冰冷的土中。
這個人對於事情的看法與生活態度相當豁然,不過似乎總是看低了自己的身體。
「明希學姊。」
就在我接不下去時——
「這樣很不好看喔。」
芳花小姐開口了。她的聲音不慌不忙,不過卻有難以違抗的魄力。仙波同學大概也這麼覺得,乖乖地關起門來,又泡回熱水中了。
「明希學姊也是妙齡少女,要有點自覺喔。」
「……我算哪門子的妙齡少女。」
芳花小姐的說教還在繼續,不過仙波同學宛如早就習慣聽國中生囉嗦似地左耳進右耳出……不過,芳花小姐看似豁達,意外卻有着古早的女性觀念。要仙波同學守禮的口氣,就有如幾個世代前的淑女。
不過,仙波同學會毫不在意地做出這麼大膽的舉動,也許是因爲身在這個沒有鏡子的場所。畢竟人是隻要有鏡子,就算獨處也會感到羞恥的生物……想到這裏,我自己加以否定了。畢竟仙波同學在學校也會毫不在意地做出奇怪的打扮。
雖然不想插嘴,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而開口發問。
「仙波同學您不太照鏡子嗎?」
這或許是十分唐突的問題,不過大概是爲了逃避芳花小姐的追究,仙波同學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我。
「幾乎不照。看了也只會看到一張無趣冷淡的臉。」
跟水邊的納西瑟斯完全相反。
……仙波同學她並不喜歡自己嗎?這麼說來,雖然她對成田同學的言行率直到傷人,不過基本上並不會干涉別人,甚至有害怕帶給別人影響的傾向。這樣的話,與謙虛或是自制應該不太一樣。
…………
我緩緩地接近仙波同學,將自已的背貼在她小小的背上。
「……幹嘛?」
仙波同學驚訝地問道,我背對着她回答。
「請用邏輯想一想。」
倒也不是不懂。我們昨天才剛來到這棟連白天都很昏暗的洋館。更別說在夜色之中,不管什麼地方都一片模糊,也因此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巧遇。這例子可能很奇怪,但就像獵人,比起獵到獵物帶回家時,我想找尋獵物而在森林裏徘徊時比較快樂吧。可是——
背後傳來聲音。成田同學從開着的門中探出頭來。
「……是的。」
在我繃緊背脊說不出話的同時,成田同學來到陽臺,並且靠在我隔壁。他跟我一樣眺望着森林,被夜風吹拂而眯起眼睛。表情看來比平常成熟不少。
「……我想這隻能證明我不是豆芽菜而已……」
山間小道上青草的殘香撲鼻。我們追着宛如人魂般飄浮在月下森林中的電氣光芒,同時我對成田同學開口了。
「那麼,就去看看吧。」
「在這種古老的建築物走在暗處,你不覺得……讓人有點興奮嗎?」
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倒覺得有點可怕。」
「……這樣很不好看喔,兩位。」
我回握着成田同學的手,與他一同走入森林。
「……真漂亮。」
「我、我知道啦……」
「……剛纔我從後面看時,一瞬間沒有認出是佐佐原。」
我歪着頭表示疑惑,並用充滿疑問的視線看他,而他卻移開了目光,並且保持原樣地輕聲說道。
他這麼問着我。
如果擔心,從這裏喊住她確認是什麼事就好了。無論如何都不構成跟蹤她的理由不過,成田同學握住我的手的力道稍稍地變強了。
「傍晚乘涼——不對,已經不是傍晚了……呃,你出來散步?」
「……芳花小姐?」
她提着提燈型的燈光,似乎往森林——也就是書庫的方向走去。
但不論如何,在這沒有鏡子的洋館裏,我沒有方法可以確認自己的模樣。就在我陷入毫無預期的絕境時——
謝謝您的稱讚,我想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來。這也是小時候到現在的問題,每當我動搖時,喉嚨就會失去正常。
——而且,現在的自己是什麼模樣我並不知道。因爲會熱,所以我將後發盤了起來,說不定是樣子很奇怪。仙波同學她雖然說完全沒有問題,不過她可是仙波同學。就算頭髮跟蛇女梅杜莎一樣瘋狂亂竄,說不定她也不會覺得有問題。早上因爲是佐藤妹妹掛保證,所以我纔敢安心地出現在大家面前……
「有點小聰明的人只會做出聰明的選擇,從不失敗地活着。不過世上總是有做出不聰明的選擇比較好過的時候。」
「我也這麼覺得。雖然現在拉着佐佐原跑出來覺得不太好,卻不打算回頭。
「咦?就是,去跟蹤芳花小姐看看。」
所以,只要有希望就先去做。不講道理也要做。如果失敗了我會拚命地道歉。」
我靠近黑色的扶手,緩緩地吸了一大口清澈的夜晚氣息。同時感到在有大量植物的地方特有、溼潤的那股涼氣充滿體內的錯覺,讓我全身抖了一下。畢竟是夏天,倒不令人覺得寒冷。這只是我吸入綠色空氣就會有的反應,可說是一種習慣。
這麼說來,用現在這種髮型見到成田同學,這還是第一次。當我一有自覺,就好像開始發癢般,思考靜不下來,卻又不瞭解理由而無計可施。
「是怎麼了,在這種時間……」
我說出率直的感想。至今四個多月,我們一同度過了許多時光,我知道他不是被指出錯誤會發怒的人。應該說這個人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儘管知道做了不會受到稱讚,他仍然會毫不猶豫地實行。
我一下子沒有聽懂,不過馬上理解了。
「喔……」
「……好重。」
——洗完後,我在房間吹乾了頭髮,然後留下躺在牀上看日記的仙波同學離開房間。倒沒有特別打算想做什麼。只是覺得留在房間,會打擾到專心看書的仙波同學,所以跑了出來。
「誰知道?不過她沒有慌張的樣子,看來並不是出了什麼間題。」
我走在路上。回過神時,我不知何時已經開始走動。
「……我們擅自追上去,不會給芳花小姐添麻煩嗎?」
真失禮。
所以——
大概是沒有鏡子的關係,所以微妙地有幾根頭髮沒綁到,但這樣更……啊、抱歉、忘掉我說的吧。」
不過,這麼一來芳花小姐在這種時間,究竟爲了什麼獨自外出……也許我們到死都不會知道。我最害怕這種事情。雖然做出成熟的分辨纔像個聰明人,但是在不知不覺中,似乎遺漏了許多再也無法得到的事物。
「真一郎是個很方便的傢伙。」
「我想也是。」
「可是我會黏着仙波同學,所以仙波同學不是豆芽菜,而是出色的女孩子。」
我自覺客觀看來,這樣的舉動很奇怪,因此不太會在別人面前做出來——正思及此。
我會有直覺,是因爲成田同學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所以當我回頭時,我感覺到的不是我們的眼神對上,而是他透過眼睛窺探我的腦海。
我無意間動了嘴脣,說出這樣的話。
「好,跟上去。」
接着,成田同學開口,眼神裏帶着他一貫的毅然與雞婆。
隨他的視線看去,的確看到了芳花小姐。雖然黑髮融入黑暗難以辨識,不過那充滿透明感的白色肌膚與和服影子,的確是芳花小姐。
「……這樣也太任性,太貪心了。」
「你很在意吧?」
白天她就是神祕的女孩,不過現在,從這裏俯瞰她的背影,有種更特別的感受。感覺壓過了理性,讓我瞭解她是夜間的居民。
這月光下不靠燈光也能走,成田同學說着,並往前走去。他的腳步雖然穩固,不過握住我的手力道反而變弱了。只要我停下腳步,手便會自然地鬆開。
雖然後半段不知爲何講得很快,但總之成田同學似乎在誇我現在的髮型。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我該感謝這洋館的無鏡主義嗎?
「今天不可以去芳花小姐的房間了。」
「是的。」
「爲什麼呢?看她的樣子,並不會有什麼危險。」
仙波同學扭動身體,呻吟着想逃走,不過我輕輕地施加壓力,不讓她逃走。我希望仙波同學不要把自己當成豆芽菜,所以不能讓她跑掉。悶熱的呻吟從背後傳來。
所以現在,成田同學也無力地笑着。
「所以,有像真一郎那種硬逼人做出傻事的人,偶爾也會讓人慶幸。加上以真一郎的個性,受到別人依賴,他會跟狗兒一樣歡喜。」
我們不搭扶手地走下樓梯,下到一樓。之後迷路了一下。大白天還可以靠日光照入的方向辨位,不過月光就難以做到了。還加上地板的傾斜。即使如此成田同學也只遲疑了一下。先不論好壞,這個人的特徵就是不會害怕做快卻做不好。
回想與現況接近,不過卻不一致。與當時被緊緊抓着手腕不同,現在的我只是被輕輕地拉着手,然而卻比那時候更令人難以抵抗。我的腳步跟着成田同學前進。
成田同學愣愣地眨動眼睛。
既然有漂亮的事物,那麼不看就太可惜了。而且我覺得既然佐佐原你可以看得到,那麼應該多看更多漂亮的事物。」
正確地說是被拉着走。既視感再次浮現,不過還沒思考便想了起來。那是在羔羊會接受鹿野桃子學姊諮詢時,惹怒了鹿野學姊,而那隻手硬是把呆滯的我拉了起來。
芳花小姐瞪大眼睛看着我們——那是她頭一次露出的表情,而且毫無疑問地是年少女孩的臉孔——接着像在打噴嚏般地笑了出來。
「佐佐原?」
成田同學沒有注意到我不知所措,似乎還想說些捧高我的話,此時,他突然講出完全不一樣的低語。
被蒼白月光照亮的夜晚森林映入眼中。不但身處深山,視野裏被這麼多同樣種類的樹埋沒的景象,讓人歎爲觀止。我感受到最原始的畏怯、面對巨大物體的渺小與舒適感。
「我並沒有黏着爛豆芽菜的喜好。」
成田同學說的沒錯,芳花小姐的步伐與她的個性一樣緩慢,逐漸接近森林的腳步看來也沒什麼危險的。
一直到此時,我總算能夠開口。
……剛纔說過,我看到在半夜毫不猶豫地走進森林的芳花小姐時,覺得有點恐怖。雖然可能是因爲聽了靈魂被鏡子吸走那些話,但是我會覺得,要是這樣繼續看着走進森林的芳花小姐,自己會不會也被關在那宛如對映鏡的森林裏。不過,佐佐原你說了她好漂亮。那麼,如果與佐佐原你一起行動的話,也許我也能夠看到漂亮的地方。不,就算我看不到,你也可以代替我看到。
「走吧。」
「我們在做什麼呢?」
到現在我們也沒有手段可以確認了,不過走在前方的成田同學毫不擔心地回答。
「啊,頭髮……」
大概是因爲我們在館前說了點話,先行的芳花小姐與我們的距離更遠了。不過,她手持的燈光即使從遠方的林縫之間,也可以看得相當清楚。加上似乎是順着我們白天走過,前往書庫的路行走,因此要追上並不困難。
「也差不多啦。雖然還不想睡,卻又很無聊,所以想逛一下。」
也許是剛從二樓下來的直覺賭對了,我們輕輕地打開通往外頭的大門後,在遠方看到了燈光。那慢慢地遠去的動作,就是我們在二樓看到的芳花小姐沒錯。成田同學對自己點點頭,小聲地開口。
「……是這樣嗎?」
她那輕飄飄的動作,配上提燈搖晃的淡淡燈光彷佛嬉戲般漸漸遠去。那模樣有如妖精之宴、或是狐狸取親等等,如同映照在現實與幻想境界的影像。
「你覺得芳花小姐走進森林的模樣,很漂亮對吧?」
「成田同學您呢?」
走廊的燈光已經熄滅了,不過託牆壁與走廊顏色完全不同的福,走起路來沒有問題。我順利地打開門,走上寬廣的陽臺。
我回答得索然無味。腦子裏滿是他說不定看到我那丟人的一幕、或是這狀況讓人有點緊張之類的,無法好好思考。
「是的。」
我以爲陽臺的人又要變多了,反射性地看向洋館那一側,不過門前沒有任何人。我的視線回到成田同學身上,看到他的目光看向扶手對面,洋館的外頭。
「逛一下嗎?」
「咦?」
「請等等。」
回過神時,我感覺到成田同學的視線,並且回頭。他沒有看着遠去的芳花小姐、而是看着我。
普通一點的話,去隔壁會長與佐藤妹妹的房間玩也許不錯,不過我心念一轉,試着走上陽臺。除了與我們房間相連的陽臺之外,東側與西側還有與走廊相連的陽臺。
不對,我一開始就可以放開這隻手。我想這樣成田同學也不會生氣。不過,我已經跟到這裏來了。也許,在更久以前——從那一天,收下黏土製的兔子開始——選擇的時刻便已經結束了。
成田同學不知爲何結結巴巴地,對我這麼說着。
成田同學無力地點頭,並且看向我,突然露出屏息的表情。
「就是這樣。」
「也許會吧,也許顧慮這些纔是正確的。
「你這綁法、也很好看。總覺得、看起來、挺成熟的。」
——我想起了進入暑假前,松宮同學所說的話。
「不過,佐佐原你覺得很漂亮對吧?」
我偷瞄着他的側臉回答:
不知爲何,我感到力量從腹部消逝。這麼一來,腳步也自然地停下了。
「佐佐原?」
「……這樣好嗎?」
你指什麼?成田同學做勢要回問我,不過發現我手指開始使勁,他將話吞回去了。
「似乎,會變成習慣。」
這次他開口回問了。
「習慣?」
「是的……像這樣,被牽着手。」
「…………咦?」
成田同學發出奇怪的聲音,變得頗不自在。他看向牽着我的手,目光遊移不定。雖然感覺他在黑暗之中紅着臉,不過我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觀察他。只能將心裏想到的,一股腦地全部說出口。
「我自己不去決定任何事,只是被動地等人來牽着我的手,要是習慣了……我覺得這樣不好。」
這一點,松宮同學就完全不一樣。那個人的被動,是促使別人牽自己手的被動。不管要做什麼或是要去哪裏,都隨她自己的意志。雖然她的手段讓我難以苟同,不過,她的意志力真讓我羨慕。
而仙波同學則根本是斥力的化身,她理想中的居所,應該是避開其他所有人類的地方。她不走別人鋪的路、也不鋪路給別人追尋,只希望找個可以讓自己孤絕地存在的場所活下去。
我覺得仙波同學與松宮同學,她倆都有與我相似的地方,可是我卻沒有她們用來保持自我的能耐。感覺起來,我簡直像是爲了配合周遭的人,而設計出佐佐原三月這個人類外型。
之前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不過遇見仙波同學以及來訪羔羊會的許多人,經過思考,開始覺得這樣頗爲淒涼。可是,我現在還是被成田同學帶着走在森林之中。
其實,我應該要用自己的意志行走的。
可是我對自己還沒有自信。我害怕改變至今安全的生活方法,會招致破滅。
聽到我宛若抱怨的話,成田同學開口:「喔喔……會變成習慣,是這意思啊。」
他露出宛如安心、又像失落的表情,不過仍然握着我的手繼續說着。
「像我常常被罵沒聽別人的話。」
結果我們沒能找到芳花小姐,便離開書庫了。
是上了二樓嗎……又或者是,她進入倉庫是我們誤解,其實去了其他地方?如果是這樣的話,門鎖沒鎖上就顯得很奇怪,不過仔細想想,白天我們是從鐵卷門出入,並沒有確認門有沒有上鎖。也有可能是白天就沒有上鎖了。
「真一郎是個很方便的傢伙。」
「這是芳花小姐拿的燈具。」
「要是佐佐原覺得不好或者不行,就在後面拉住我吧。這樣一來就扯平,可以取得平衡了吧,大概。」
「你沒事吧?」
真的是這樣。而且到了這一步,也不會是我的誤解了。我對成田同學這麼執着,一定是因爲他的人格對我來說實在太方便了。我下不了決心時他會拉着我、而且還會不斷地犯下用歪理來肯定我的消極性這種錯誤。
那盞燈具,仍然放在原本的位置。
這股疼痛感,就有如糖精一樣地死甜。
而對我來說,佐佐原就是這一點好。不是勉強地留在我身邊,但是想法與感受都完全不同。所以,可以補足我看漏的部分、可以責備我的思考不周。
雖然唯一的路標消失了,不過我跟成田同學都不感到驚慌。因爲芳花小姐看來還是進了書庫。就是我們白天也被參先生帶來看過的書庫。
步伐不穩時的視野搖晃I讓我似乎迷失了什麼。但就算這麼想,我也不知道失去了什麼,失去的東西無法取名字。宛若四面八方無限寬廣的樹叢,將我的所在、心靈的處所吸收並隱藏起來的,虛脫感。
當我這樣想時,我的聲音自然地變僵了。
這樣簡直,就像真正的吸血鬼一樣。
「後面還有其他建築嗎。」
「……不過,芳花小姐上哪去了?」
「當然是一個人什麼都做得到的話最理想……不過這該怎麼說。」
我變得更加害怕,開口問他。
不過,我們找到了確切的證據。
「不用道歉啦。」
「我不覺得我是有趣的人。」
勤務……什麼意思呢?我只想得到和尚唸經,不過跟住在洋館裏、身爲大小姐的芳花小姐印象實在不符。不過這樣說來——
……真不像是我。
「昨天晚上遇到芳花小姐時她有提到早早就結束勤務什麼的。說不定今天也是爲此而外出。」
所以,對如同白紙般的我來說,寫字這個行爲,也許就像是被鏡子分割一樣。也許是以傷痕玷污自己空虛的心靈、藉以確保自我的行爲。
指甲。
「你看,取得平衡了吧?說謊的人與誠實的人、粗心者與慎重派。」
「沒事沒事,昨天被擁心口還比較痛。」
書庫之中比白天還要漆黑,連前方半步都看不到,而且整齊地並列的滑動式移動架層層地遮蔽視線,給人一種走迷宮的印象。雖然是冰冷無機質的物體,不過強烈的密度仍然壓迫着我們的五感。
先行的成田同學低喃着,於是我回問他。
「這個自己當然不會曉得了。我也不見得懂自己多少……不過春天以後,我受到啓蒙才知道自己的缺點堆積如山,被那傢伙。
我也追了上去,不過並不着急。成田同學原本就走得不是很快,現在還要踏開草堆前進,馬上就能夠追上他。我現在才發現,他爲了讓後續的我易於行走,前進的同時會把看似會剌傷腳的草排除。
我們兩人低頭思考,卻想不出有意義的答案。
「嗯%」
不過,這樣好嗎?這樣只靠兩個人成立的平衡。這樣子成了習慣,好嗎?
白天我們是從搬運用的鐡卷門進去的,不過現在還關着。看來芳花小姐也不是從那裏進去的。畢竟要是開門,距離不遠的我們應該也聽得見開閉聲。
所以我大概,也看得見佐佐原你自己看不到的佐佐原……啊,這可能也是另一種鏡子。」
走在夜晚的山路上,要是發呆一下子便會迷路,沒有多餘的心力讓我陷入消沉。我是默默地、在沒志氣而造就的靜默之中,肅然地前進。
他的手映入眼界的瞬間,我反射性的——習慣性地緊緊握住他。
……真的嗎?
宛如身體核心消逝的感覺,讓我絆到了腳步。雖然沒有跌倒,不過卻讓我半蹲着停下腳步。
芳花小姐說,把水與湯分成不同物體的是言語。言語切割世界並加以定義。不過芳花小姐身爲一個人類,我覺得她幾乎沒有被分割……」
我連忙道歉。抓住手的時候指甲刮到他,讓成田同學的手腕留下小小的傷痕。雖然沒有深到出血,不過沿着傷口浮出了一條紅線。不過,成田同學一派輕鬆地揮揮受傷的手。
在與自己的心同樣一片空白的紙上,用黑色描繪軌跡,使其產生意義。寫上字的紙,會受到字所束縛。原本可以有任何發展的完全性被玷污,而被掛上黑色的負擔。相對的,紙被刻上寫過一次就再也無法重現第二次的意志,而從白紙這團無個性的迷霧中被救了出來。就有如在店裏買的文具,寫上持有人的名字後,就會成爲那個人的寶物一樣。
「總之就是平衡度吧。我跟佐佐原,一定都沒有取得平衡。所以——」
我看不到走在前方的成田同學表情。不過,卻覺得我看得到。那是這四個月來,我不斷看到的表情。
同型的鋼架上塞着同樣的紙箱,整齊的排列着。這也算是在這座山中出現對映鏡世界之一。
我反射性地想要否定,不過卻想不到該怎麼說出口。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說出這麼刺人的話。
「成田同學老是說謊,不能算是漂亮的鏡子。」
「啊……不好意思,多謝了。」
於是,我們兩個人陷入沉默。暫時忘掉的蟲聲,現在卻在耳邊吵到令人受不了。一但在意起聲音就會沒完沒了,連前面成田同學踩在草叢上的聲音,都有莫名的粗暴感。
「我覺得跟佐佐原說話很有趣喔。就像剛纔說的,佐佐原看得到我所看不到的東西,這就叫視點不同吧。」
……被槌心口是怎麼回事?大概是疑問浮現在臉上,成田同學不知爲何慌張地說「只剩最後一段了」而走掉了。
「……這樣子,真的好嗎?」
這真是令我自己都難以理解的遷怒。不過成田同學雖然畏縮,卻仍然笑着。
也就是說,我只是因爲沒有他會很困擾,所以才追着他、害怕他去了別人的身邊。我想松宮同學想說的,就是這些話。
一口氣說完之後,我才注意到成田同學呆住的視線。看來我說太多了。也許我被芳花小姐消失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影響,使得頭腦無法冷靜。
她還是沒有去書庫嗎?不過,也許是我的錯覺,不過那提燈型燈具應該是芳花小姐使用的。很難想象她放着燈具跑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是躲在某些無法想象的地方吧。總不會是化爲煙霧消失在黒暗中了。
我想事物的看法也一樣。不管是視野多麼寬廣的人,也可能想不到反面的思考。不過相似的人視野則會重複,就算互補也沒有什麼意義。而對事物看法不同的人,一般來說會馬上吵起來。
……的確,就像剛纔成田同學說的,這次是我拉住成田同學讓他停下。看成田同學的樣子,應該不是故意的。比較像是突然想到,而將兩件事兜在一起。所以是自然而然的發展。
我可以斷言,這個人說話沒經過深思。他只是配合着我說話,想多少讓我輕鬆一點。
我帶着一些殘餘的空虛感前進,偶爾會看到成田同學手上的傷。
而現在,我也爲了在成田同學的手腕上寫下傷痕,而讓酩酊的內心稍稍冷靜下來。我似乎想起了遺失的東西是什麼名字。當然,我對成田同學感到很抱歉、內心隱隱作痛。不過……
「往那走去是河川,洋館在這個方向。」
「?怎麼了佐佐原?」
成田同學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腕,開口說道。
證據。
此時,我突然察覺,抓住成田同學的手。成田同學走路的勢勁頗強,因此沒有馬上停住,我也被拉着往前倒後才停住。
前面的光芒突然消失,是又過了數分鐘後的事。
雖然眼睛漸漸習慣黑暗,不過仍然無法掌握深夜中的書庫這種不習慣的空間。相對茫然不知所措的我,成田同學在倉庫裏四處走動,卻沒有發現芳花小姐的氣息。芳花小姐並沒有理由得躲起來,就算是躲在架子後面,也應該會有聲音。而且應該會打開照明纔對。
「抱歉……說這些無濟於事的話。」
我們互相點頭,進入室內。
成田同學的確是這樣。在我還來不及反應時,成田同學已經向前走了。當然,被牽着手的我也跟着走向前。
鏡子是可以擬似性解決「用自己的眼球看自己的眼球」這種悖論的道具。不過自己的外表也就罷了,要客觀看待自己的言行本質上是不可能的,所以有機的自身形象也許只存在於其他人的腦海中。
成田同學對我表示感謝的神色與平常沒有兩樣,因此我的擔心全是杞人憂天。安心感讓喉嚨鬆弛,呼出淡淡的一口氣。
傷痕。
……他雖然一派輕鬆,會不會其實在生氣?我心中這樣的不安,讓話變得更難說出口了。
「這麼說來……」
「——好痛!」
「勤務……」
成田同學邊前進邊繼續說着,不過馬上察覺有異而回頭,對我伸出手。
「沒有耶……還是她沒來書庫……」
看來成田同學只注意着腳下,在追着芳花小姐的來程中沒有意識到的岔路上搞錯了。
「是的,今天在洗澡時對話也讓我這麼覺得,她有時看起來像年長女性、有時看來又像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是位不可思議的人。簡直就像是水同時又是湯一樣。
如果仙波同學指出了成田同學沒有自覺的各種缺點,那麼也就表示仙波鏡映出了那麼多的成田影像吧。
「人類的眼睛,只看得到前面對吧?雖然用鏡子就能看到後面,不過這樣必須用鏡子遮住前方,所以與轉頭沒有差很多。不過,旁面有另外一個人幫忙看着後方的話,就能看着前面也能瞭解後面的狀況,因爲別人會告訴我。人類有語言可以傳遞事情的詳細內容。
我們分頭尋找,最後還喊着芳花小姐的名字找尋,不過還是沒找到。別說芳花小姐的身影,我們連一點聲音都沒有聽到。
成田同學毫不猶豫地轉動門把——我們的手不知不覺之中鬆開了——金屬製的門沉重、卻毫無抵抗地打開了。門上其實有着堅固的鎖,不過卻沒有鎖上。
我們兩個人爬上狹窄的樓梯,上了二樓。就如白天參先生說明的,除了閱覽用的桌椅之外,房間與與一樓差不多,都是書架森林。
成田同學思考着——思考的同時,他邁步向前。我也放開手跟了上去。成田同學陷入思考之中的話語,宛若與路況不佳而變得不穩定的歩伐連動着,一點一點地重新開始。
成田同學苦笑着,看起來也有點像是難過的表情。
成田同學的話讓我只能點頭。在心裏無法釋懷之下,我們回到一樓。回來仍然不見芳花小姐的蹤影,只有陰暗與寂靜協奏着。
要是我也可以成爲佐佐原的這種對象——」
「不會。」
「……對,就像這樣,佐佐原很誠實,所以是漂亮的鏡子。」
那麼——四下張望之後,在鐵卷門旁看到一道小門。白天來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不過人員出入原本應該是走這裏吧。
一想到這些、腦中一旦充滿這種想法。
「不平衡?」
回到洋館的途中,與來的時候不一樣,沒有芳花小姐帶路,不過靠着月光與印象中的路況,得以找到路。
「那麼,她會在二樓嗎?」
「啊,抱歉……」
「不平衡……我覺得芳花小姐不太平衡。」
——我喜歡寫字。
我聽着成田同學的話,想起來的卻又是松宮同學的話。
提燈型的燈具,就放在入口附近,門與鐵卷門之間。這跟剛纔芳花小姐拿的東西很像。就算不是,白天我們來訪時也沒有這項物品。
回到洋館,與成田同學道別,我一回到房間,就看到仙波同學與我出門前一樣地看着書。與之前不同的是,原本躺在牀上、現在變成了盤坐,並且面有難色地瞪着像信紙的東西看。
「我回來了。」
她對我的話沒有反應,只是凝視着攤開的信紙。
「……發生了什麼事?」
我開口問她。看來她不是沒發現我的歸來,將打開的信紙遞了過來。
「……這夾在那本日記裏面。」
我接過來之後喫了一驚。紙上寫的文字筆跡與白天我看到的日記酷似,但是與日記中特殊的文章不同,用着我們也能輕易閱讀的平易寫法。不過文字之中曝露出與日記同樣的習慣,看來應該是同一人寫下的。我疑惑地歪着頭,開始閱讀。
半夜,我進入鏡座,進行勤務的同時所想,是此後,這鏡子應該如何處置,受到一族血緣祝福,並帶來繁榮的鏡之力毋庸置疑地偉大,我對繼承這鏡子當然也抱着自豪。不過,時代的轉變爲鏡子與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壞影響。幾乎只能說是詛咒。爲了避開這詛咒必須放棄鏡子,然而現在的寄弦失去鏡子,將會難以度過大難的時代吧。爲了保身而使得一族全體陷入危機,這是不能容許的。如果鏡子的詛咒會毀滅寄弦的當主的話,這也是命運,順其發展也許是我們應當揹負的誠意。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遇見了冬生,與他深交之後,一度放下的迷茫再次捉住了我。結婚、剩下小孩、或說是生下女兒,之後便輪到女兒要繼任當主,成爲寄弦。冬生是分家之孩,因此女兒的性質極有可能與歷代當主相仿。這麼一來,被詛咒的便成了我的女兒。就算我自己死心了,不過我能逼女兒、還有會因爲詛咒而失去女兒的冬生死心嗎?
所以我將此文納入鏡座。
我的女兒,如果看到此文,那麼你的生命就交由你自己決定。如果你選擇了生命,那便亳不猶豫地殺了我們。這樣一來詛咒的影響就會降到最低限度吧,當然,你也有權利與詛咒一同接納鏡子,不過務必慎重。對我們的認知來說,詛咒原本是不必要的,是在環境變化之中產生的鏡子異樣,卻仍然無法抵抗、無法成鏡而死去。
尚未謀面的女兒、我的女兒啊。可以的話使殺了我們。這是你可以與冬生長活下去、最爲確實的方法。我之中有反對者,你之中也會有吧。不過身爲你的母親,我總是最優先考慮到你。
請務必賢明議對。
……………………
遠比與其他記述法特殊的部分易讀的文章。不過我仍然完全不懂其中意義。
「……這是怎麼回事?」
上面寫了些詛咒或是殺死等等相當不和平的字句。而且收信人是自己的女兒,那就是寫給芳花小姐的信。
雖然不知道這是幾年前寫下的信,不過芳花小姐的母親已經過世了。而芳花小組在交出這本日記時,曾經暗示日記與母親的死有關係。如果她像這信上所說地死去,那麼寄弦雛菊的死因是詛咒嗎?還是……
我腦中閃過了沒有鏡子、扭曲的洋館所帶來的壓迫性空虛感,在陽臺上看到、消失在夜晚森林中的芳花小姐身影,還有在那書庫中突然消失的事實。
我只能呆立,看着筆觸中滲着慈愛感的日記。
芳花小姐,在仙波同學身上追求些什麼呢?
……詛咒是什麼意思?殺死又是什麼意義?但是無論如何,這洋館與當主的女性們,似乎受到某些超乎我們常識的構造所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