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或者說VS聖誕老人
《不迷途的羔羊》 · 玩具堂 · 5936 字
〇仙波明希
你相信極樂世界嗎。
雖然我聽說那裏是無上幸福的地方,但僅限一部分幸福的話,我可以斷言絕對是存在的。
此時此刻,我遠離外面世界猶如皮鞭一樣的酷寒,被絕妙的溫度包圍,連五臟六腑都沁潤其中。這種溫暖、這種搖曳、這種滿足……這如果不叫極樂世界,還有什麼地方算得上。
在雪山遭遇了種種苦難,但總算不枉我歷經千辛萬苦重回故土。回到,這個社團資料室。
如果是從前,待在這個沒有暖氣、名叫賊風的狼羣把我喫得骨頭都不剩的房間裏,絕對稱不上舒適。
但是,可但是,從今往後冬天的寒冷將不足爲懼。賊風也好,亡我之心不死的冷氣環繞的地板也好,都不在話下。
我有桌爐這座堡壘。就是直到前幾天還在文藝部活動室坐鎮的那個。因爲文藝部要買新的所以不需要了,由此,東原學姐把它當做前往雪山的交換條件倒賣給我了。
雖然是個安置在活動室角落的小桌子,但我一個人使用已經綽綽有餘。後背這個暖氣的死角有蘑菇君保護着我,可以說是萬無一失。順便一提,同樣作爲前往雪山的戰果,白色蘑菇君成了我的墊枕。
一想到能讓這間唯獨溫度管理是致命傷的房間變爲極樂淨土,就連害我受了不少罪的千代小姐,我也和倉子小姐一樣把她看做是天使。
雪山一事,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
那之後,我們強行軍趕回來,第二天料理完結業式之後悶頭大睡。我覺得大病初癒還能若無其事演講的學生會長是個怪物。
寒假的前半段被愛操心的爸爸帶着去了醫院,後半段和妹妹又發生種種糾紛起了爭執,哼,不說了。
新學期開始後數日,現在我正享受着終於駕臨此處的桌爐。另外不知爲何,這個桌爐是話劇部的人趁着沒人時候搬來的。
外面有薄雲幾層,從氣溫上看也許不久就會下雪。但是,這也不過是爲我的愛機的功勳簿增光添彩而已。(或許已經有人發現,今天的我陶醉於桌爐,情緒都不一樣了。)
好了,距離放學還有時間,今天就再讀一本……
就這樣,我正在尋找從圖書室裏拿來放在書架上的書的時候,有敲門聲。
我下意識地一哆嗦。這裏畢竟不是我的私人房間,誰都有可能來。只是,基本上誰也不來而已。一部分好事者除外。
首先想到的臉,就是第一個在這裏發現我的成田真一郎。一想到這傢伙的臉,本該痊癒的左腳又隱隱作痛。
“仙波,你在嗎。我要進來了。”
這種寧靜讓人感到舒適。準確的說,雖然有佐佐原的呼吸聲和桌爐運轉的鈍響,但這種程度的聲音反而成了渲染寧靜的陪襯。就跟在章魚上撒鹽差不多。
佐佐原規規矩矩地坐下,斜對着我佔住了左側的一角。
“好心人送的。”
“所以,你不要太得意忘形哦。”
我望着天花板,等到佐佐原心焦難耐的時候。
因爲這番感慨而嚴肅起來的臉龐,突然被一下子拉長了。
推開房門走進來的佐佐原見到我的狀態,喃喃自語地說。
接着,她從口袋裏拿出了信封。
“如果被誰這樣觸碰、動作的話。”
現在的話,當初恨之入骨的聖誕老人,似乎也可以認同其存在了。
對扮演“倉子小姐”的佐佐原來說也是一樣的吧。說過對他人的事情一無所知的她,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懷有同樣孤獨的倉子小姐。有可能,還理解了倉子小姐自己沒有看到的部分。
“哦……”
佐佐原那總是緊閉的嘴脣彷彿慢慢綻放了。微笑。細微的笑容,些許的笑容。
但是,她就這樣一個人變成了大人……讓我有些,寂寥。
“摩擦……?”
學生會擔任會計的宮野同學向會長髮出邀請,“班上的女同學們在唱K,現在要不要一起去”,我與她們分別之後,向社團大樓走去。之所以會這麼做,只能說是習慣使然。
“千代小姐說了什麼?”
〇成田真一郎
不過,現在這樣聽到千代小姐的選擇,不可思議地覺得心情還不壞。
我沒有回答,把蘑菇君放倒,靠在上面。
但是我……
“這個我聽說了。”
和錯開的視線不同,從桌爐裏伸出的指尖有所感觸。佐佐原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既柔軟又修長,讓我喫了一驚。雖然力道不大但是扣的很緊密,很難掙脫。
“對。人啊,總是會互相接觸、互相干涉,所以一個人有所動作就會影響他和其他人的接觸面。真一郎你在這方面,太欠考慮了。”
哎?爲什麼呀……感到迷惑的我,正是放學時分,在學生會室和會長尋找資料。下次學生集會要說明學生會選舉的內容——這所學校每年春天都會更替學生會成員——所以,必須準備去年以前的原稿作爲參考。
……依我看,這怎麼想都是佐佐原對自己的評價過低了。
閉上眼睛,彷彿會就此睡去。正當我覺得這樣也不錯的時候……頭附近有氣息。
就這樣,我們在暖和的沉默中交換着視線。
我將這句話和臉龐痛不欲生的感覺一起銘記於心。同時又因爲發現在變化中依舊有着不變的事物,感到些許喜悅。
“我也想感謝仙波你。”
理由很簡單,聖誕節過後,我就沒遇上過好事。
心想,還是睡覺吧。
“成田他,一定,有着比我更重要的事物存在。”
會長微微一笑,向前頷首,重複說道。
“但是,多虧這樣,我也確信了。我,並不只是因爲順心這一個理由想要留在成田……那個人身邊。”
先開口的是佐佐原。
佐佐原好像等不及似地詢問。
“什麼?你想讓腰背嚐嚐拳頭是嗎?”
再怎麼說這個時間裏仙波不在的可能性也很高,平常她總是第一個回家。但是,今天我和仙波一句話都沒說過——或許,我對這件事有些遺憾,希望能得到補償的機會。
但是從門對面傳來的,卻是佐佐原清涼通透的聲音。
人情往來真是離不開呀,佐佐原說完,一串小碎步……靠近了桌爐。
“今天有什麼事?你一個人,很少見啊。”
“打擾你了。”
“今天午休也是這樣啊。寒假的作業裏有實在搞不懂的問題,碰巧楓陪着她母親來做新年問候,就讓她教我了。結果她要我還人情,給她收拾手工部活動室……”
睜開眼睛一看,佐佐原在我旁邊。她枕着胳膊,長長的黑髮散在桌爐用的毯子上,還不自覺地笑了。
新學期之後,仙波比放假之前更加不客氣了。剛一對上視線,就會立刻別過臉去……果然,因爲在釣魚小屋做的太過霸道,讓她更加討厭我了。
聖誕節給我留下了如此記憶深刻的經歷,讓我不由得懷疑聖誕老人其實是來奪走我的幸福。
我覺得,好像許許多多的事情都變得麻煩了。
我想,這個女孩的笑容真是美麗。
連我自己都知道現在我肯定是滿臉通紅,只好對會長的話點點頭。的確很熱,好像要噴火了。
“打擾……啊,桌爐……”
“爲什麼會有桌爐。”
這之後,很輕鬆地找到了資料,但是要分清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又非常麻煩,結束工作差不多已經是放學時分了。
通過在那座旅館扮演身份特殊的“姐姐”祖父江織乃小姐,會長自己也有所收穫吧。無論怎樣,在那座旅館的經歷對岬姐也是一番經驗。
“我……在收集成田不順人心的地方。”
是麼,我說着話接過來,反手一抖信封。裏面有摺疊的信箋一枚,並沒有多少文字。立刻就能讀完。
我無路可逃,會長的手撫在我的胸膛上。
……我唯一搞明白的就是她好像在爲一種極其麻煩的思考苦惱着。而且,果然是想偏了。打從一開始成田真一郎就不存在什麼優點,對這種事居然費盡心思地在煩惱……明明你一開始就知道這一點了。
我有些半信半疑。
……所以說,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扯上我的名字。
你相信有聖誕老人嗎。
我真的心裏沒數。我做過什麼值得佐佐原感謝的事情嗎。
“這個,我在雪山的時候明白了。成田,對我來說有個極爲不順心的地方。”
與這樣的人相遇,一定會像祖父江靜一改變了千代小姐的世界一樣,也給予佐佐原一種自信和平和。
往窗外看了看,已經飄着零星雪花。我這一天過得就跟灰暗的天空一樣沉悶。
“啊,是的。其實,剛纔在鞋櫃那裏見到了東原學姐。”
“這可真是……”
我避開了佐佐原的視線,看見了白色的蘑菇君。只說實際情況的話,這是那個人送給我的聖誕禮物。
雖然只是極其輕微的觸摸,但每一根手指都能清楚地感覺到。威力那樣巨大的拳頭居然是女孩子柔軟的手變化而成,我覺得這纔是千代小姐追求的這世間奇聞。
“如果被誰這樣觸碰、動作的話——就會給那一部分帶來熱度。這種事情,不能隨意擅自去做。對不對?”
松宮楓和我家過去有些往來,雖然和我關係不好但是對我母親很親近。順便她本人並不是手工部成員,是她的好友從這個冬天開始擔任部長。和濫放高利貸的楓不同,這位部長倒是誠惶誠恐地給我準備了罐裝可樂。
對着一頭霧水的我,會長長嘆一口氣,握緊的拳頭敲打她自己的額頭。
“她說,想要畫畫。”
具體來說,年終時收拾的垃圾實在太重,讓我把她搬不動的垃圾扔到垃圾場去。
用這種滿懷期待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一聲嘆息了。
“好像是千代小姐寄來的信。東原學姐忘了仙波你的那封信,所以拜託我交給你。她本人似乎是有急事。”
“……不,我覺得應該說除了不順心就沒有其他的了。”
真暖和呀……佐佐原的臉色微微放鬆了一下,又抬起了頭。
“請。”
……話說,從旅館回來之後,會長好像有點,怪。變得莫名文靜、變得不像以前那樣強勢……變得有點,成熟了。
我心想——接下來就要抓住衣襟一頓老拳了,只能放棄抵抗。
姑且,我把書信也遞給了佐佐原。在她閱讀的時間裏,房間恢復寧靜。
家裏進行了數年沒有過的大掃除搞得我累死累活,剛過新年又被會長拉着到處走,陪着無所事事的男性朋友們在電玩中心打發時間。頭三天結束了本以爲能輕鬆一些,二年級的鹿野桃子同學又說“田徑部比賽的加油人員不夠趕緊過來”,於是又一通忙。都是因爲她,假期的最後一天我淚流滿面地趕作業。
會長原計劃在冬休之前就準備好,但是自然而然地忘記了,而我也就自然而然地來幫忙了。
會長扯着我的臉頰,用力地向兩側拉伸。對搞不清楚情況疼的掉眼淚的我,會長像往常一樣——像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一樣——帶着惡作劇式的笑容,對我說。
“從未見你這麼放鬆過啊。”
人不可能一輩子都在“祕密基地”裏玩耍。雖然我明白這個道理,但是話說回來,這也是我不希望失去的東西。祖父江靜一先生正是有着這樣一份執着,才最終長眠於那個陳舊的小屋裏吧。
我想,這一句話就足以傳達全部內容了。
“因爲搬了不少老櫃子,腰和背都快受不了啦。”
“……什麼事情?”
“所以仙波同學。從今以後,也要多蒙你照顧了。”
要想辦法跟她說上一兩句話,至少能回到以前的關係就好了……
“是嗎……”
她來這裏的時候,多是和成田結伴。準確地說,是被成田帶來的比較多。
簡單一句話。
她說的內容我大致明白但又不得要領,只好簡單回答一句。她是不是想說,因爲我不分對象地與人來往,所以纔會碰上麻煩事情。
佐佐原也有些睏倦,樣子有些低迷。因此不理會我的吐槽,像八音盒一樣,一字、一句的,從淡色的嘴脣裏漏出話語。
我們在那座旅館曾演過一齣戲。演的爛到家,能將持續四年的劇幕落下幾乎純粹是運氣。現在想想,還說了些丟死人的話。
會長的手掌卻沿着領帶緩緩地從我的胸膛向脖子移動,最後碰到了臉頰。
聽我說完這番話,會長面帶微笑地握緊拳頭。
“……請吧。”
“因爲總有成田在呀。”
“我說真一郎啊……或許你每天都隨隨便便地待人做事,但是人、事、物都是有摩擦的。”
這些東西應該都放在檔案櫃的文件箱裏,只要從一側開始搜索就應該能發現。我就和會長一邊閒聊一邊努力工作……
見我還不明白,會長就向我靠了過來。她的臉一近,我就發現因爲是正月,她微微塗了點口紅。不由的向後一退,撞上了檔案櫃子。
走到資料室門前,感覺不到裏面有人的動靜。果然不在啊,我垂頭喪氣地推開門。
一瞬間我以爲沒有人。接着就注意到,房間一角有一個雖然不常見但卻有印象的桌爐,有兩個女孩子在那裏睡覺。
是這間房間的主人仙波,和這裏的常客佐佐原。
仙波是正身仰面,佐佐原則是側臥而睡。
……爲什麼這裏有個桌爐,還有有兩個人在睡覺呢。
這實在讓人驚訝,我走過去觀察她們。兩個人都是一副十分享受的睡相。
仙波沒有了平常那種帶刺的態度,原本柔和的面相充分地散發着魅力。外套的第二顆紐扣被解開,能看到她的鎖骨正合着呼吸換換起伏。
佐佐原散亂的頭髮掛在臉上,也和她平日的感覺大不相同。前段時間從千代小姐那裏得到的白色蘑菇君成了她的枕頭。或許是因爲了解她純真的性格,總是把佐佐原當成孩子對待……但這樣仔細端詳,她果然很成熟、很美麗。或許因爲桌爐太暖和了,向來白皙的後頸微微有些泛紅。
兩個人輕輕伸出去的手,指尖稍有碰觸。看到這幅畫面,儘管兩個人完全沒有共同點,但也彷彿是親愛姐妹的睡姿。
……哎、哎呀、哎喲。不由得看入迷了。
差不多是該回家的時間了,應該叫她們起來吧。但是。
但是聽到她們安祥的呼吸聲,耳朵癢癢的,打斷她們實在讓人感到罪惡。可不是,我還想繼續欣賞兩個人的睡姿,真不是這樣的。
我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靠近摺疊椅,安靜地坐下。
外面似乎終於開始下大雪了,窗沿上的積雪也不再融化。但是此時此刻,我完全不覺得討厭。
從窗戶向下移動視線,進入這所學校以來一同度過了許多時間的兩位少女,正在睡覺。
佐佐原三月。
少有表情言辭客氣,表面看起來成熟穩重,其實很笨拙,總是拼命地跟上別人的舉動。而她的本質是極爲獨特的思考方式,每次我聽到她那跳躍式的思維就會感到驚訝,感到敬佩。
不經意間就與她相伴左右,和她在一起就會感到安心。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成了這樣的人。所以我不想失去她,而反過來被佐佐原挽留,也讓我感到十分喜悅。
回想起回家的路,總是有佐佐原陪伴。
仙波明希。
——像這樣小小的幸運,對我來說等同於是奇蹟。由此看來,我的聖誕老人就是這兩個人了。就像野村千代小姐的聖誕老人,是祖父江靜一先生一樣。
就算想要抓住她,她也總會逃走。所以這份感情也,逐漸升溫。
我低聲默語。
靜一先生這樣的“明星”,正是這樣的典型例子。我雖然不能像他那樣讓許多人爲我着迷,但是至少我也希望成爲對特定的人有所饋贈的人。
想成爲聖誕老人,可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呀。
我能同時見到她們兩人的睡臉這種事,可不常有。很有可能沒有第二次了。
我和仙波有許許多多正相反的地方,所以被她討厭,被她惡語相向。但是我還是想親近她,理由大概有很多,讓我覺得焦躁,感到混亂。即使是偶爾發生爭執,連這種爭執也讓我心跳加速,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要追着她。
只有這件事實在是無法和羔羊會商量啊。
來到你的日常生活中,送給你不平凡經歷的人。一件你無法想象的事情,成爲你重新審視這個一成不變的世界的突破口。
一個我不瞭解的同班同學。一開始僅此而已。之後,在這間好像被每個人遺忘的房間裏發現了她,藉助她的智慧思考羔羊會的商談,漸漸地,和她說話讓我感到無比快樂。通過一點一滴地觀察她的舉止,知道她總會有些出人意料的可愛舉動。現在,與她見面已經成了我來學校最期待的事情。
所以,就讓我帶着些許遺憾,直到閉校鈴聲響起爲止,再稍微看上一會兒吧。
仙波和佐佐原送給我許許多多的東西,我應該報答她們什麼呢。
再次端詳兩個人的臉龐,這世上真的存在能報答這份幸福的禮物嗎,我不禁感到不安。
內有桌爐的資料室只是安靜地看着我,書架上並肩的許多書本大概幫不上我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