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The plays the thing
《不迷途的羔羊》 · 玩具堂 · 2萬 字
Part-1: 成田真一郎
時值嚴冬,地處文藝部活室,有被爐一個。
這可不是初學者的三題單口。而是這一天,當我打開文藝部活動室門時,親眼見到的景象。(注:“三題噺”,由客人隨意列出關鍵詞,表演者即興發揮講故事的表演形式,落語的一種)
傳統的室內暖具,其存在感遠超過圍在四周的厚重書架。
“……爲什麼活動室裏有被爐?”
“因爲是冬天嘛。”
針對我情不自禁發出的提問,盤踞被爐上座的東原史繪學姐給出了(算不上答案的)答案。後頸處折起的黑髮與眼角低垂的眼睛。在學生會和羔羊會中都有見面,三年級的純和風美人。
順便,已經不是東原文藝部部長了。那個——好像印象深刻,又好像不想回憶——文化祭之後不久,她就自部長職引退,讓位給二年的羽賀。
不過,穿着格外合襯的棉袍,佔據着八十釐米左右長寬的小小被爐,這幅姿態除了超然幽雅的“東原部長”以外斷無他人。此刻羽賀不在,更讓人生此感想。
不在場的不僅是羽賀。現在,活動室裏的文藝部員除了東原學姐之外只有一個人。而且這位部員,是衆所周知的幽靈部員。
這位幽靈部員極有幽靈之相,陰鬱的眼神穿過眼鏡對準了我:
“快關門。冷。”
好似清夢被擾的不悅聲音。
“怎麼看你都不像冷的樣子。”
我伸手合上了背後的門。之所以回嘴,是因爲小巧的幽靈部員正被東原學姐抱在懷裏,並縮進被爐。如此前有被爐後有東原的狀態下還要抱怨冷,未免太不知足。說實話,有一點,羨慕。
我注意到——幽靈部員白皙的肌膚上帶着一絲桃紅,蓬鬆的頭髮中跳出一撮劇烈搖動的髮絲。
“嗯?我還以爲是因爲冬天不斷電,藏在溫暖家電中又黑又扁爬來爬去的小活物搞錯地方出現在眼前了呢,居然還敢發出滑天下之大稽的噪音。”
哈哈哈,仙波掩飾羞澀的樣子真叫人心馳盪漾。看這姿勢,肯定是東原學姐把她像貓一樣疼愛,強迫她做出來的。她被人看到此景也感覺害羞吧。
……唉。
——這位,對我絕不留情的幽靈文藝部員名爲仙波明希。即是我的天敵……怎麼?我的想法如果付諸語言的話好像會被惡狠狠地瞪。總之就是這種關係。
“這條件是不是太豐厚了?實在過意不去。”
走到近處,屋檐下掛着大大的“天幕莊”的招牌。不會錯,就是這裏。
她輕柔的聲音平常聽不太習慣,但很不可思議,聲音因爲看不到說話人的臉而更加入耳。我感覺睡前聽到這個聲音也不錯……睡前……睡前啊……嘿嘿嘿。
“沒關係。這種程嘟”
“正是。十二月末、畢業典禮之前不是有四連休嗎?據我所知,各位似乎並沒有預定的行程。”
面對仙波比平常更加強烈的“問候”,我嘆了口氣,首先向東原學姐詢問。
如果接受這個邀請,只要支付往返的交通費用即可遊樂一番了。
從剛纔起一直一言不發低頭走路的仙波,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地上蹲在那裏。看來從昨晚開始乘車的疲勞加上揹着行李行走,已經耗盡了仙波貧乏的體力。
微甜的回憶讓我的頭腦慢慢放鬆,睡意再度襲來。我把會長蓋着的已經掉落的毛毯重新披好,嘴脣做出“晚安”的口型,然後閉上眼睛。
雖然鬧心了,可見到這安詳的睡臉,也猶豫是否該叫醒她。更別說我知道,因爲是年末又是旅行前夕所以她很忙,這幾天都睡眠不足。但是在不叫醒她的前提下調整距離也很困難。
——【天幕莊旅店 前方三百米處】
“仙波,你要喫糖嗎?對暈車很有效的。”
“看樣子就是這裏。是個相當不錯的地方呀。”
東原學姐把仙波的糰子頭像個球一樣抱在懷裏,含糊的回答。我們——我、會長、佐佐原,分坐在被爐的三面。脫掉便鞋,勉強在坐墊上正坐。
這樣說來,文化祭剛過去的時候,記得會長詢問過佐佐原聖誕節前後的安排……順便她沒問我。一定是單方面認定我肯定沒有安排。實際上也的確沒有,真可悲。
“這麼說……是不是文化祭是提到過的,關於雪山的?”
她的句尾這樣奇怪,是因爲滿臉都是雪。當然了,朗朗晴空,雪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不過心臟又砰然跳動了一陣。
我奮力讓自己提高情緒,轉過身。
鬧心了。
略有些口齒不清。要比喻的話,就像砂糖點心那樣甘甜,又帶有些許衝擊感,珠落玉盤般的聲音。
像這樣,我正因爲臨近夢鄉前的迷之情緒而充滿幸福感,又感到了肩膀上的重量。鼻子微微嗅到,洗髮液的氣味。
接着她又囁囁私語些什麼,看着因爲耳邊聲音而身形扭動的仙波。
放棄之後,會長安詳的睡相看起來就感到很懷念了。一想到她是小時候肚子上蓋同一條毛毯午睡的人,緊張感也自然緩和。
“那麼……今天您有什麼指教?”
雖然不是信不過東原學姐,但請求實在太過優厚,也是會招致不安的。
是藏在雪人後面的少女,出人意料的跳出來偷襲。
對東原學姐長長的說明思來想去,不斷回味,我們三人面面相覷。會長和佐佐原,多半也包括我都露出同樣的表情。訝異。
這就是,對少女的整體印象。
勉勉強強——真的是勉勉強強看向對面的仙波,四目相對。接着不知爲什麼,被爐裏有隻腳踹了我一下。因爲仙波既無力氣也無體重,而且現在也沒穿鞋,踹一腳並不疼。但是因爲感到了與鞋很不一樣的柔軟感觸,我反而不由得退縮。
如此富有寧靜情調的景色,與旁邊趴在窗戶上靜靜地眼睛閃光的佐佐原的側臉。究竟欣賞哪一個,真讓人煩惱。
因爲是鄰居所以首先與會長匯合,兩個人深夜走在沒有人氣的街道上,這種初次體驗十分有趣;而集合地點的檢票口前有仙波和佐佐原在等着,這感覺也很新鮮。仙波和佐佐原分別穿着白色與藍色的大衣,這種對比我不由得看呆了,被會長踹了一腳。
放學後,東原學姐來到學生會室,表示希望請正在進行學生會活動的我們去文藝部活動室。收到邀請的三人並沒有什麼不便,因此現在受邀前來。
“嗯,這其中有極爲單純的理由——這次事項所需要的成員,是女性三人男性一人。既不能多也不可少。既是符合這個條件的小團體,又是我可以開口求援的熟識,只有你們而已。”?
“等,等一下啊。”
而今年,我因爲考試臨近十分繁忙,其他人也因爲工作就職,無法前去。但是,因爲一些狀況,這次集會本身又無法取消。
雖然從清晨開始就滿載滑雪者的巴士真讓人喫不消,但這次只需不到三十分鐘,而且也能看到景色。在多彎的山路上倍感顛簸的同時,看到純白的山坡上排排站的染霜枯木,感覺到一種彷彿深入異世界的舒暢的違和感。
第二天早上到了計劃中的車站,再從那裏乘坐慢車前往可以直接看得到雪山的車站,到達時已經是中午了。
然而生意蕭條,又沒有固定的常客。因此在近幾年,我們約定俗成,親戚中的年輕人會在聖誕節這幾天裏聚會,與所有者家的大小姐一起遊樂。
人數限制是四人還好理解,連男女都有限制實在古怪。而且還不是各有兩人,而是一對三。
到了滑雪場的巴士站,與絕大多數的遊客分開,走通往旅店的道路。如東原學姐所說,距離巴士站非常近的地方就立有指路的標牌,很輕鬆就找到了。
這就是我們將要叨擾的,個人經營的旅店。如東原學姐所說,建造的十分堅固,看得出與民宅的規格大不相同。與夏天前往的寄紘小姐家的萬鏡館不同,有一種正統派高級山莊的雅趣。
不知有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小衝突,東原學姐開始說明請求的詳情。
※ ※ ※
“……你怎麼準備的這麼周到?”
“女性……三人?”
會長挺身向前,好像要把胸脯搭在桌面上一樣,反問一句。
“好。”
“現在不要緊。”
時光飛逝,十二月也到了向年終衝刺的時候。我們,向雪山出發了。
發出驚叫的,當然是仙波。
“還有,小仙波。”
……感覺,佐佐原說的話像奶奶一樣。
驚訝之下看過去,已經先行沉眠的會長頭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當即就清醒了,但是因爲座位狹小又不能挪動身體。而會長也是因爲狹窄才向我這邊靠過來吧。不過話說回來,回來。
佐佐原也進一步發問。同感。如果隨便哪個無關人士就可以的話,沒有必要邀請我們,比方說我認爲完全可以介紹給文藝部的後輩。
十一月中旬的夕陽落得很快,爭分奪秒地進入夢鄉。東原學姐背對着映照黃昏的窗戶,說話的語氣伶俐的讓人想到湯豆腐。
因此,希望各位可以代替我們在旅館裏住宿。
我,放棄了。如果我的肩膀有助睡眠的話就這樣吧。
前排佐佐原和仙波繼續進行的輕聲交談,成了感覺很棒的搖籃曲。
背靠略微隆起的小丘建造,外表是小木屋風格的建築。牆壁塗成鮮紅色,三角屋脊上的積雪映着白色,這種對比別具一格。
……與其說是“遊樂”,更準確的說像是一種遊戲。
“這次休假,希望你們能在我親戚經營的簡易旅館裏度過。
“唔——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大概懂了。”
被會長使了個眼色催促,我首先說出了疑惑。
突然飛來的雪球,直接命中了仙波的臉——準確的說是會長讓它飛過來的,因爲我迅速避開,就擊中了後面的仙波——
我當即決定參加這個邀請。
從背後抱緊小巧的仙波,在無路可逃的她耳朵旁爽朗地說:
這是節日和地方休假種種重疊形成的連休。雖然因爲寒假中間夾了個畢業典禮讓人感到不夠痛快,但是因爲聖誕節也休息,有戀人的——就是說和我無緣的階級人羣——那幫人格外翹首期盼。
如果是我,對這個滿是拒絕之意的聲音斷然無法拒絕,但東原學姐畢竟是東原學姐。
不愧是雪山腳下,拂過臉龐的微風也寒意刺人。最近明明沒下過雪,車站的屋脊或是郵政箱上、花草叢到處都能略略看到一些殘雪。
因爲沒能爭取到巴士的四連橫座,佐佐原和仙波、會長與我分坐在前後兩排。由於是夜間巴士,不能大聲喧譁,窗簾也被放下,看不到風景。除了睡眠沒什麼能做的。
“其實,有件事要特別懇求各位。”
建成地基很高的二層樓,還有兩個附屬建築一樣的小屋。可能是儲物室一類的。
乘坐通往滑雪場的巴士,再從那裏走些許路程,就是目的地簡易旅館的所在處。我們在站前的蕎麥店裏喫了些清湯蕎麥麪之後出發。
“哎呀,先落座我部被爐後再敘。”
抬頭看去,泛黑色的樹梢伸展到了頭頂,給單調的蔚藍天空增加了一些裂痕。仙波打了個哈欠,白霧被那彷彿帶有質感的天空吸收了。
不過仙波立刻就手撐着膝蓋站了起來。應該說,比起疲憊,被我關心的屈辱感更讓她憤恨。
“是呀?會長、佐佐原,還有,”
關於旅館的服務我可以保證。雖不及一流賓館,但住起來也十分舒適。地處偏遠但近處就有公交路線,周圍風光秀麗,是個可以享受滑雪與垂釣的好去處。
“別發傻,趕緊走了。”
“而且,爲什麼再一次選擇我們作爲代替者?”
“那麥茶怎麼樣?很好喝哦。”
走了十幾分鍾,不久就到了要去的旅店。
巴士帶着十分痛苦的慣性行駛數十分鐘,我蓋着毯子正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佐佐原的聲音穿過前方座背傳來。
進退兩難——
東原學姐向來對晚輩也是言辭恭敬,我感到她今天的聲音比平日更加真摯。與她到迷途羔羊會來諮詢的時候十分相近。
哪怕只有一瞬間,透過衣物感受到她的體溫也會讓我如此失態。總之對我來說,仙波明希就是這樣的對象。
就這樣抬起頭的仙波,瞪着我——雖然力不從心——開了口。
——那位親戚一家也就是所謂的企業家,不過涉獵範圍相當廣泛。其中作爲一項副業,在雪山建造了簡易旅館,爲有需要的客人提供住宿設施。
“到地方啦仙波……你,不要緊吧?”
“唔……!”
“怎麼回事……?”
兩側的森林中深深的積雪在明亮的日光下返映出淡藍色。,雪山上的小路讓都市長大的我們生出一股“神祕感”,好像小說般的感覺。
無論童年時代再怎麼緊密無間,異性的臉靠的如此之近實在是無法保持心靜如水。這是連一根根睫毛都能看得清楚的距離。伴隨塗着薄薄脣膏的嘴脣輕微呼吸的節奏,證明毛衣良好伸縮性的無盡起伏緩緩地上下動作。
十分整潔,說是商務旅館也並不違和,不過玄關門廊的旁邊立着一個大大的雪人,又讓人感覺到這裏兼做個人用別墅的現狀。可能是東原學姐親戚中的某人做的,有小孩子在這裏嗎。
目的地相當遙遠,僅單程的移動時間就要花上一整天。而且因爲時間表和預算都很緊張,我們在連休前日,放學之後先回一次家,然後就在住所附近最大的汽車終點站,乘夜間巴士出發。
這期間,羔羊會又接受了幾件商談、佐藤(假)表示自己也想去雪山而生悶氣——待考生躺在地板上打滾磨人的胡鬧樣子,讓我對母校的未來心情灰暗——真是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總算能平安無事地等到踏上旅途的這一天。
我連忙追趕會長的背影。
雪球是從雪人的方向飛過來的。不過顯然,不可能是雪人扔的。
這些問題想必她都有所預見。東原學姐梳理着仙波的額髮,當即給出了回答。
佐佐原連忙去擦仙波的臉。我和會長掩護着她們,一起看向雪球的投手。
不知發生何事,下意識的轉向了雪球飛來的方向。這時,第二發雪球這次又向我飛來了。我當即以手護面,抓住雪球。沒有捏牢就扔過來的鬆脆雪球,一握之下直接粉碎了。
……哎?不,在那之前——
會長把手搭在額前,如此評價。我有同感。畢竟是免費住宿的提案,沒想到有如此上等的住所。
“要用充氣枕頭嗎?有助睡眠的。”
羽織披肩配合她走下門廊臺階的輕盈腳步,輕輕地扇動着微風。帶有亞麻色的頭髮上是一頂白色貝雷帽。與少女古靈精怪的第一印象莫名相襯。
她的年紀應該和我們相近。相貌雖然看起來有些幼小,身高大概在仙波和佐佐原中間,奶色的肌膚與大大的黑眼珠。雖然是個讓人覺得秀麗可愛的女孩,但突然扔人雪球還心滿意足地嬉笑,還是讓人首先心生警戒。
少女踩着輕巧的步伐走到我們面前,手指捻起裙子的兩端行了一禮。她是個很配這種舊時代禮儀的人。
“歡迎光臨,幾位客人。我名叫葉村千代。是這座天幕莊旅店所有者的女兒。我想你們已經從史繪那裏聽說過了,接下來的四天,我們會一同度過。請多指教。”
柔美的笑容,映襯着純白的雪景。
“這真是感謝你熱心招待。我是東原學姐的後輩,名叫竹田岬。”
會長一如平常帶着和善的微笑回以問候,在她催促之下,我也做了自我介紹。因爲雪球一事喫了一驚的佐佐原,表面上冷靜地應對了。但卻微妙地咬了舌頭,聽起來說的是“佐佐原仨月”。
(注:“三月”的讀法是“みつき”,這裏變成了促音,聽起來像英文的“Mickey”)
而說到物理上着實“喫了一驚”,才緩過神來的仙波同學——
“我是仙波……順便,我能問一句嗎?”
雖然雪都被佐佐原清掉了,但眼鏡依舊有些錯位的仙波,眼神極度無情。
“好,要問什麼?”
可是披肩少女——葉村千代露出的表情,卻是毫無歉意的笑容。我對這種很不一致的對比感到不祥。雖然千代小姐的笑容從血緣上和東原學姐的笑容十分相似,但和心知肚明的前提下戲耍的東原學姐不同,看上去這個人是因爲天然纔沒感覺到仙波的不快。
“剛纔的雪球,有什麼意義?”
感覺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忍受麻煩的限度迅速地到達了極限。佐佐原的手浮在空中不知如何擺好,會長則帶着興趣旁觀。而這種狀況下千代小姐的反應,在場的人誰都沒有料想到。
“您這一問問的妙啊!”
“噗”的一聲輕拍手套——大概是對聲音不夠響亮而不滿,她興沖沖地脫下手套,再次鼓起掌來。“啪!”在動作的同時靠近仙波,豎起食指吸引她的目光。
“剛纔的是《七武士》哦。”
從她鼻子裏哼氣還一臉得意的樣子來看,她大概覺得只說這一句就能讓所有人心領神會。
可是當然的,不明其意。不,《七武士》這部電影當然知道,可是這要怎樣才能和向住宿客人扔雪球聯繫在一起。連那個仙波也一掃怨氣,呆呆地看着千代小姐。
比突然扔人雪球的千代小姐還要麻煩,這樣的人一時之間實在難以想象。夏天裏因爲一個極端個例的相識,對“千金小姐”這種人羣有了處變不驚的印象,但是看來需要大幅度的調整。
“嗯,沒有。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本來,這就是個親戚中年齡差不多的孩子們一起玩、一起聊聊近況的聚會。尾關先生是從以前就開始與家裏來往的人,很受親戚們信賴。今年史繪她們太忙了,所以作爲代替便招待你們前來。你們能賞光真是感激不盡。”
“對,演戲。在這裏居住期間,希望您們演出某個角色。而這個角色分配呢,需要男孩一人,女孩三人。這就是從四年前開始每年都持續的,這座天幕莊的活動。”
那一天——我像平常一樣在社團大樓資料室裏閒待著,卻被東原前輩拉攏,受託來到這個旅館的那一天。
會長的提問也是正常的。根據東原學姐的話,這既然是親戚的集會,本以爲會有更多人來這裏。
看千代小姐與他關係很融洽的樣子,想必是個謙和、坦誠的人。
然而這種疑問被意外地化解了。佐佐原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啊,敝姓尾關。歡迎各位貴客光臨。”
對這個不常聽到的詞彙,會長側着頭追問了一句。這次輪到尾關先生,自豪地笑了。
她好像是和我們一樣的高中一年級,但是見到她,腦海中就會出現另一張不怎麼願意想起來的臉。開朗、率直、專擅妄爲,不知何時就會把周圍人連累進去——讓人疲倦的傢伙。
“當然是有理由的。說是隻有理由也不爲過。”
我們聽從千代小姐的建議,脫下大衣放下行李。終於在溫暖的室內安頓下,不由得長舒一口氣。這就是所謂的“柳暗花明”吧。
尾關先生準備了人數份的熱茶與點心之後重回晚餐工作,我們則被千代小姐帶着圍坐在桌子旁。
“好啊倉子小姐,您來得正好。這幾位,是東原大小姐介紹來的貴客。”
雖然暫時明白了意思,但離領會還差得遠。會長以手撫頰,問她。
我坐在樹樁形的椅子上,坐在發呆望着天花板的仙波旁邊。
“你們現在這邊取取暖。我把其他人叫來。”
活用木紋的內部裝飾,施以塗裝的部分與壁紙用暖系淡色實現統一。在玄關換上軟軟的拖鞋,走進去便是大廳,佈置着樹樁形狀的桌子和椅子。
對於即將臨近畢業的前輩,還是有一點點的,人情債。
要說唯一的救贖,大概就是聽完旅館概要之後前往的客房,比想象中的還要舒適吧。
倉子小姐與尾關先生說了兩、三句話之後,就直接上了大廳角落處的樓梯。從大廳來看,二樓有臥室吧。
“天知道。晚飯的時候會說吧。”
重新集中了所有人的視線,千代小姐張開雙手。像是要從內部懷抱這個旅館一樣。
“這個配置重要的是角色分配——各位,請開演吧。”
“是說……演戲嗎?”
“難不成,葉村小姐,是在試探我們?”
“五年前在這座旅館裏的,四個人。”
“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正在疊圍裙的時候得到千代小姐介紹,尾關先生誠惶誠恐。與父輩年齡相近的人對我們用這樣的態度,反讓我們忐忑難安。
“舞臺十分的現實。因爲節目實際發生的地方就是這座旅館。而你們所演繹的角色,就是我們。”
“感覺,變成了古怪的事情呀。”
我發出放寬心的聲音,翻過身來躺在牀上環顧這個房間。內部裝修與大廳沒有區別。純自然風格的牆壁與地板上,人爲刻意地安放着傢俱。雖然不太適應這種陌生的環境,但反過來說也就這一點不滿。暖氣效果很不錯真是謝天謝地。
Part-2:仙波明希
“這麼說,是否就像東原學姐說的,有關在這座旅館住宿的‘條件’?”
“倉子小姐人在畫室。”
悄悄低下視線,意外地發現仙波穿着有可愛修飾的毛衣。上面有幾個補丁,可能是從家裏人那裏借來的……哎喲喂,我覺得真合適。雖然巴士裏已經見過她的冬裝私服,這又是一件,新鮮事。
演戲。這就是,東原學姐說過的,“不能中止”的遊戲吧。而且……從四年前開始,每年都持續。
千代小姐“咳咳”一聲,清嗓子的聲音像噴嚏一樣。我們明白了她的意思都注意她,只有仙波還是雙手握住茶杯低着頭。我帶着胃痛想抬起她的臉——真希望她至少注意一下表面功夫——千代小姐不知是沒注意還是沒在意,總之直接開口說話了。
仙波不好應付的千代小姐,很快就回來了。牽着一位中年男性的手。
靠着暖氣溫暖身子同時偷偷瞧她。午餐後用佐佐原的防凍脣膏塗過的小小嘴脣,微微地,動了。
到最後,東原學姐也沒告訴我們男女比例固定的理由。“這是你們去了之後的懸念”,這種說辭實在像東原學姐的風格。既然說辭相同,事情也跟上次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吧,我們也就沒追問到底。
“偶爾會有人來買的哦。”
我帶着彷彿被狐妖迷惑了的心情,胡亂地轉移視線,卻不想與表情嚴肅的雪人對上了眼。
她給了我一個早已熟悉的,厭倦不已的眼神。雖然只有眼神反應,但這也是司空見慣了,所以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我們被配置在某個基於特定時間和場所的系統之中。
“是的,隔壁不是建有小屋嗎。千代小姐的姐姐是一位畫家,那裏就是她的工作室。”
可是,果然還是太失算了。夜行巴士又小又窄,夜裏要解手時,剛一站起來就看見後面座位會長和成田貼在一塊兒、這種令人窩火的睡姿。而且佐佐原看到之後嘴裏一邊嘀咕“成田呀、真是……你真的是……”,一邊在題頭古怪的筆記本上塗抹一頁漆黑,真瘮人。雪山的路泥濘不堪,走路的疲倦比平常要多五成……最糟糕的,還有個拿扔雪球當打招呼的怪小姐。
千代小姐說,這一點會在晚餐席上和角色分配的詳細一起進行說明。我仍躺在牀上,像蛻皮一樣扭動着把毛衣脫下來,小聲的在句尾補了個“大概”。既然已經持續了四年,應該具有比較清晰的要點,但那個千代小姐的做派實在難以琢磨。
“呼……”
循聲望去,是佐佐原正把替換的衣物列在牀上,選擇要穿的衣服。雖然我不怎麼在乎,但也意識到從昨晚到現在穿的都是同一身——以往因爲妹妹總在嘮叨所以沒有自己管理的習慣——雖說是冬天,差不多也該換一套了。
與千代小姐相反,尾關先生對千代小姐的姐姐——那位倉子小姐——似乎是正面印象。彷彿是要強調這種差別一樣,千代小姐撅起了嘴。
眼神相遇的瞬間,停止了呼吸。
“沒有其他來這裏的人嗎?比如你的親戚。”
只有一扇窗戶,是縱向開啓的玻璃窗。外側做了某種加固,裝有堅硬的鐵格子。此刻淡紅的落日照射進來,在地上的絨毯描出一張網來。從現在開始到晚餐之間有大約一個小時,可以各自休息。
注:1.神田神保町位於東京都千代田區,有世界上最大的舊書店街。
“嗯,不錯。詳情我會稍後說明,這個試探可是必須的啊。”
男性年齡在五十歲左右,體型勻稱。是位神情和善的伯父。從千代小姐拼命拉着他,他慌張摘圍裙的樣子來看,這位伯父應該就是她的父親了,不過——
並沒有什麼過分古怪的地方。但卻不知爲什麼有種說不清緣由的緊張感。大概,是因爲她瞟我們時的那種眼神,帶着某種憐憫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隨即就消失了,或許是我多心。
有異樣感覺的並不只我一個人,不知何時仙波已經抬起頭,看着千代小姐。
3.八甲田山上死之彷徨,是新田次郎所著紀實文學的名字,講述1902年日本陸軍發生的一次重大雪難。
“……那丫頭,真不好應付。”
“我想幫你擋着雪球來的。”
似乎決定了穿着,佐佐原捲起襯衫這樣說。正如她所說的,不明白做這種事的意圖。
我們也跟着自我介紹之後,得知尾關先生是千代小姐的父親只在旺季時節僱用的負責人。同時還兼任主廚……或者說,廚師纔是主業,淡季時他就負責這方面的工作。
旅館二樓有並排的三間客房,都是二人房。和夏天在萬鏡館一樣,與我同室的也是佐佐原。考慮到如果和其他人在一塊兒真是敬謝不敏這一點,這個房間分配做的也還不錯。
是位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女性。她體型苗條身形修長,與隨性穿着的襯衫和工裝褲很搭配。因爲先入觀念,透過她自在前伸的額髮中看到的不着紅妝的五官,看起來與千代小姐很像。
玄關方向傳來新的聲音,我循聲望去。
大廳裏安置了火爐但並沒有生火,是用一般的空調作爲供暖設備。佐佐原稀罕地仔細打量火爐,而會長則拿起放在旁邊的生火棍,嘴裏嘀咕“這個就是在以前驚悚電影裏的熱門兇器燒火棍吧!”
……毫無疑問,當時一時貪圖真是太蠢了。
就是怎麼回事?我和會長向佐佐原投去疑問的目光。佐佐原老實告訴我們,“電影裏,有一個情節是爲了試探想要招募的同伴的身手而突然發起襲擊”……佐佐原,怎麼說呢,擁有着出人意料的知識啊。
倉子小姐不見人影之後最先恢復狀態的千代小姐,像是在說悄悄話一樣壓低了聲音。我和佐佐原勉強交換了一下眼神。我從她單薄的表情中察覺到了困惑。恐怕,她和我有同樣的感想吧?
千代小姐的語氣毫不膽怯,反而故作神祕,聲音如同焦糖一般甜美,卻滿是焦糊味。
但是東原前輩,卻擁有一張誘惑我的底牌,能瞬間突破我的心理防線。我被違抗命令的麻煩與慾望前後夾擊,苦惱之下的結果是,因爲前輩準備好的報酬而上鉤,跑到這種杳無人煙的雪山來。
她的羽織披肩,像翅膀一樣翻飛。
“就是這麼回事。”
“尾關先生的料理可是比這附近餐廳的還要美味哦。”
像是在彌補姐妹兩人一樣,他十分殷勤地介紹了我們。在這種狀況下也毫不動搖,是年歲的功勞嗎,還是單純習慣了。
“說是畫家,還不是個業餘畫畫的。不過是隨手塗些亂七八糟的,根本看不懂的畫……不過,我倒也覺得算是綺麗有趣的畫。”
“首先向你們介紹尾關先生。他是這間旅館的負責人。”
而說到倉子小姐,她呆滯地聽我們每個人報上名後,回答只有毫無誠意的“是嘛……我是倉子,多指教”就結束了。一開始我以爲她有什麼煩心事,但看樣子似乎不是反感我們,只是沒有興趣而已。
托起尾關先生的手腕,千代小姐自得意滿的笑了,但又突然皺起了眉頭。真是不相襯的表情。
“好了。這樣一來,在這裏的人互相直接都介紹過了吧。彼此之間。”
2.梅田河童小巷位於大阪市北區芝田一丁目,以餐飲業著名。但這裏仙波的想的恐怕是位於北區芝田1丁目6-2的阪急古書街,該古書街因爲利用了阪急電鐵高架鐵路下方的空間而得名。
她們是……關係很差的姐妹?
這話說得有些詞不達意,不過她這種強調的意思倒是非常好的傳達出來了。千代小姐用很適合讚美詩的女高音繼續說。
千代小姐將我們迎入天幕莊內,用宣傳冊風格的修辭,就是“能感受森林生態的空間”。
“你累壞了吧。不要緊嗎?”
會長點頭行禮之後把茶端到嘴邊,然後很輕巧地抿了一口。接下來是正題了。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但我還是等待着,抬起頭看天花板。暴露在外的懸樑有着煙燻的顏色,怎麼說呢,是個別緻的天花板。羈旅之愁油然而生。
特別是寢具很乾淨,看起來質地也好,單看這一點的話可能比那個萬鏡館還要好。身心俱疲達到極限的我,進了房間之後立刻癱倒在牀上。被褥柔軟輕盈的觸感、毫無抵抗到讓人不安的柔軟墊子,簡直讓我感動了。
“但是,爲什麼招待的‘條件’,是男性一人和女性三人?”
的確很古怪。更別說這種怪事從四年前開始一直延續,也就是說東原前輩從中學生時期開始就參加這種演戲。可是,撇開在學校裏對戲劇部也多有助益的東原前輩不說,讓完全缺乏表演技巧的我來又能做什麼呢。
我當場拒絕。對於既怕冷又怕熱,有氧運動即是苦刑的同義詞的我來說,雪山啥的別開玩笑了。再說要與成田真一郎同行,管它是去桃花源還是去神田神保町還是去梅田河童小巷,都立刻變成在八甲田山上死之彷徨。避之不及,我要嚴正拒絕。
“哪裏哪裏。”
葉村千代。
是尾關先生幫助了不知如何反應的我。
千代小姐雖然面向那位女性,卻什麼都沒說。而佐佐原儘管對象不同,又基於其他原因,面無表情茫然地低頭望着千代小姐。
“看?很失禮吧。”
說到底。
“……還有一人,我的姐姐也要來,不過她是個有點怪的人。可能會有些失禮行爲,請多包涵。”
“模仿五年前,這座旅館實際上發生過的人際關係……這種演戲,頭一次聽說也不奇怪。”
隨便脫下襪子扔掉,我回答佐佐原。
“您是說,畫室?”
而她向我們要求的“演戲”內容,光是想一想就頭疼。
感覺,像是種儀式。胸腔微微感到僵硬。
看來那個女孩……心想着,帶着腦海中對千代小姐的印象,回憶起來。只有我晚餐時的服裝是被指定的。角色分配似乎已經定下,我的那一件是早已準備好的服裝。
雖然對我說的是穿着它晚餐時出席,但最多隻剩一個小時了,現在換上比較省事。
我把放在牀上的紙箱拿到手邊。裏面是千代小姐交給我的“服裝”。
其他人是隻要不太寒酸,一般的私服就可以。從這種隨便的要求來看,恐怕是什麼特殊的服裝……
我這樣猜想,帶着靜靜的不安打開了箱子。
徹底無語了。
幾十分鐘後。
換好衣服的佐佐原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很有既視感。大概是因爲她穿的衣物跟會長昨天一直穿的毛衣十分相近。
……我這邊,也換好衣服了。一開始真想扔掉千代小姐給出的衣服立刻回家,但回程也有回程的麻煩——這個時間巴士也沒有了——簡單計算了一下身心的勞力之後選擇了換衣服。
“很配你哦。”
這是坐在對面牀上的佐佐原的感想,這或許是基於她一流的古怪品位而說出的真心話,但怎麼聽都是客氣話。我像屍體一樣倒在牀上,只有眼睛瞪着她。
“你要是真這麼想就跟我換。”
“不,這好像是仙波的角色服裝……而且,換我的話。”
說到這裏戛然而止的佐佐原,視線向着我身體的下方而去。
……哼,當然了。畢竟是按我尺寸來的衣服,對佐佐原的身體來說太緊了。身高也好,體型也好。
再往深了想就鬧心了。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特殊的佐佐原且不論,會長見到我不難想象會放聲大笑。拋開別人不算,被那個悠然自得的可憎會長嘲笑真是相當恥辱。
還有成田真一郎。被那個男人看到這副樣子……光是想想,心中就一緊。也就是噁心。
心裏正像裹棉花糖一樣焦躁無措的時候,突然響起敲門聲。下意識地整個身體都僵硬了,門對面傳來的聲音卻不是心中想起的那個人。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休息,我是尾關。”
在我調整坐姿的同時,佐佐原回答說“請進”。尾關先生有重複了一次“我失禮了”,然後打開了門。
“嘿,這不是相當配嘛。”
“請恕我失禮,您認真的嗎?”
不枉費千代小姐自鳴得意,尾關先生準備的菜餚相當的出色。和洋兼顧的料理在餐桌上大放光彩,既無不足也沒有過度。
千代小姐的手指挪到了佐佐原。
“房間沒有問題。讓我們免費住宿真是過意不去。”
接着,看到我的樣子,和善的臉上露出的笑容。
“仙、仙波?”
先不說額頭貼在桌面上開始嘀嘀咕咕的成田,我不由得嘆口氣。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被看穿到這種地步,或許她格外有看人的眼光。
……話說回來,真是不和拍的姐妹。讓我也感覺不自在了。
(注:腺病質,少年兒童因分泌紊亂而引起的體質虛弱。另外,也有一般的體質衰弱帶來的神經質)
千代小姐首先指着會長。
佐佐原也跟着坐在我和成田中間,從口袋裏拿出筆記本沙沙寫下一行字。
對於過於奇葩的安排,幾乎是同時,三個人給出了三種反應。順便最後的是我從鼻子裏嗤笑的聲音。
這個表情我有印象——記得,七五三的時候父親看我的眼神就是這樣——如此來看,他真的沒有注意到我的諷刺,發自內心的感到喜悅……這套衣服,是這樣意義深刻的東西嗎。
尾關先生保持着柔和的笑容抽身離開,正要關上房門的時候,他停下動作,向我們低頭。如此一來,他頭頂的白髮十分惹眼。
我和佐佐原互相看了看,確認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情況。
“然後,姐姐——葉村倉子,拜託佐佐原你來扮演。”
“第三位是我的表哥,名叫祖父江靜一。五年前他是二十歲的大學生,是大學棒球的選手。”
雖然諒他也不敢反對,但成田還是發出了呻吟聲,握緊的拳頭在發抖。看着這幅模樣的他,千代小姐溫柔地給予說明:
※ ※ ※
看起來倒沒有特別病弱,聽她這麼一說,臉色的稀薄、善變的情緒表現確實可以看作是腺病質。
我不耐煩地扯着聖誕服的袖子,接受千代小姐的宣佈。
面對這桌美餐,說過開動之後千代小姐立刻宣佈。
似乎走了神的成田,眼神終於恢復了意識,重新看着我。
千代小姐的目光沒有看她,只是揮揮手指明瞭倉子小姐。倉子小姐也沒有反應,一個人開始喫東西了。和我行我素的態度不同,餐具的使用動作倒是正確得體,畢竟受過良好的教育。
“哦,已經換好衣裝了。”
會長用手掩住了嘴——雖然裝的很高雅,絕對是在忍住大笑,絕對是——千代小姐很高興地歡迎了我。倉子小姐瞧了我一眼,有一瞬間感覺她眼神動搖了,但沒有更多的反應……看來這個人,對這個集會並不關心。
不過,雖說她一定程度上會和我或者成田說心裏話了,畢竟原本是個擅於掩藏自己“顏色”的孩子。會有辦法的吧。
……更甚的,這隻蟑螂看見我的樣子還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呆愣着,一副沒出息的樣子。
“最後是我,葉村千代這個角色,就由仙波來扮演。這件聖誕服,就是五年前我用在party上的服裝。正合適的尺寸也好、完全不能應對雪球的孱弱身體也好,仙波和我這個角色絕配。”
“關於千代小姐的演戲一事,或許各位覺得荒唐,但對她來說是必要的。在此期間,懇請幾位務必相幫。”
哼,大千世界,畢竟還有成了高中生還自稱幼馴染,在公衆面前用恬不知恥的姿勢糾纏在一起的蟑螂和乳牛。相比之下和睦的姐弟也沒什麼少見的。
“尺、尺寸正合適啊!”
(注:十一月十五日祝賀孩子健康成長舉行的儀式。男孩在三歲,五歲。女孩在三歲,七歲)
身穿聖誕裝的我,自暴自棄地說開了。
忽然,體內的不安徹底消失,我自然地發出了冰冷的聲音。
因爲等待佐佐原上洗手間,我們是最後進入食堂的人。
“而第四個人,就是靜一的姐姐織乃。比靜一大四歲,是個美麗的人,在每年的集會當中感覺像是大家的姐姐一樣。其實,因爲雙親很早就過世,在祖父家裏長大的原因,她也是代替了靜一母親的人。所以姐弟兩人不像社會上常見的那樣疏遠,長大成人之後也常常一起行動。織乃姐姐愛護靜一,靜一也仰慕姐姐。”
會長似乎對此有印象,看來是相當有名的人。雖然對棒球沒有興趣的我完全不知道。
直到晚餐開始前的三十分鐘裏,我和佐佐原兩人細細地察看了屋內的設備,以及向家人發郵件報平安。
不是單純的聖誕裝,不,紅底配白邊的模樣倒完全是普通的聖誕老人裝,但是反過來說,這也是件只留下這個顏色作爲象徵符號的衣服。
“正因爲這樣客人才必須是女性三人男性一人——那麼,關於角色分配。”
“哎?這孩子是甲子園的英雄?哎?”
但是,面對這樣勞心勞力的長輩低頭懇求還能說“不”的膽量,至少我可沒有。
“體格優秀,但卻是個從不冒犯別人的紳士,而且頭腦很好,很了不起的人哦。高中時候在甲子園留下了很棒的成績,好幾個職業球隊都等着他畢業呢。”
這個睡帽毫無意義地、悠然地無力下垂的樣子,就象徵着此刻我的心情。
“哎呀,這真是失禮了……一是來問詢房間裏有無不足的東西,二來告知兩位,晚餐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和預定的一樣,三十分鐘後請下來享用吧。”
“您穿起來很合適。哎呀,讓我想起五年前了。”
“有時候,非常沒有骨氣……扣十分。”
……可話雖如此,我爲什麼要被成田真一郎之流侮辱。我抓緊了裙邊給自己打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被他當成了追逼回答。
“怎麼會笑話呢。不是非常可愛嘛。”
有人說話才總算清醒過來,成田發出了尖聲。
“那麼——”
“現在開始,發表演戲的角色分配。”
……如果此時此刻正巧有根撬棍,我真想一時衝動揍他一頓,把那個視線消除。有種全身細胞都在發癢的感覺糾纏着我。
心裏嘆口氣,我問。
無論何時都帶着可疑笑容的會長,天真無邪笑呵呵的千代小姐,跟白天一樣不顧惜形象一臉睏意的倉子小姐,都已經坐在餐桌旁了。
“第二個人,是坐在那裏的姐姐——葉村倉子。正如各位所見,是個孤僻冷淡的人。不過五年前倒是要更開朗一點。”
“祖父江選手……我有聽說過。好像是在某場甲子園決賽裏,最後三局用九球力挽狂瀾的人。”
接着,千代小姐繼續指向成田,看來是順着座次指名的。
我們會在一樓的食堂喫晚餐。這件大屋子裏有可以供八個人自如用餐的桌子,不知是因爲面積寬廣還是因爲刻意安排,照明沒有覆蓋整個房間,房間的角落裏殘留着淡淡陰影。可以說是好氛圍,也可以說是真寒酸。
可是……尾關先生離去之後,我望着門,歪了歪腦袋。
不過,這樣一來……
“哎喲,真可愛。”
那位倉子小姐,即使話題談到了自己身上,也毫不介意繼續進餐。一般來說,自己的名字被人提到的話,會像生理反應一樣下意識去看,但她沒有這麼做……冷漠到這種程度多少有點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爲何突然莫名其妙的感覺腳底下有點飄。就像突然感覺到寒冷,腿自然地併攏。我不習慣穿制服以外的裙子。他說個感想這麼費勁,一定是我的樣子太奇怪了。
“@#%?”
“這就太好了。有什麼要求,請隨時告訴我。”
和說得正相反,眼睛在笑——何止,眼睛裏惡意的嘲笑簡直就像激流一樣噴湧而出——會長拍了拍在她身邊僵直的成田肩膀。
“是啊。當時還被稱作‘傳說的九球’。是領導打線弱小的隊伍獲勝的奇蹟投手。決賽之外也有好幾次超人表現。”
“哎?不,不是——”
“您有什麼事情嗎?”
“成田,由你來演靜一哥。”
看來千代小姐有個習慣,會把身邊人的功勞說得像屬於自己一樣。萍水相逢的我們可以一笑而過,對於聽過不知多少次的人來說可能就很厭煩了。事實上一直保持冷淡的倉子小姐也淡漠地點着頭,停下了拿着湯匙的手。
“……借你們的光。”
會長撫着臉頰“哎唷”一聲,成田下意識地遊離視線——結果還是僵硬地固定在正前方。旁邊的佐佐原無表情地“咔咔”摁着自動筆,簡直像中了邪。
“姑且他也是個男人。而且,剛纔扔雪球的時候,他當即保護了兩人。這一點倒是有點兒像靜一哥。”
“怎麼,阿真也這麼想吧?”
哎呀,在會長旁邊,居然有隻巨大的蟑螂在猖狂。這裏可是雪山,一定是暖氣太足了。
……
大致都是些不出我所料的反應,我嘆了口氣,視線回到成田身上,他還用剛纔那副臉看着我。
成田像斷了線的人偶一樣,趴在那裏用頭撞桌子。會長終於忍不住,低着頭笑得肩膀直搖,千代小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們。
“織乃姐的身材非常勻稱哦。那麼,下一個。”
雖然成田搜腸刮肚地想說什麼,但各種方面來說都沒意義了,我無視他坐在了桌旁的一角。
五年前就是十歲左右。看樣子精神年齡從那個時候起就沒怎麼長大。
當然不可能是來看我穿衣服的。尾關先生輕拍了一下嘴。
畢竟被委任照顧性格古怪的千代小姐,可以看出尾關先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的話語中沒有半點強迫意味。即使我們拒絕遵照千代小姐的指示,也不會被趕出旅館吧。
剛纔說的七武士云云,是指這個嗎……可是千代小姐搞錯了。成田真一郎可能的確保護了佐佐原,但這並非出於紳士禮儀。而是病態的多管閒事。
——說“對她是必要的”,這是什麼意思?
“的確,這個人是有點不可靠,有種嚇破膽的座敷犬的感覺。”
“五年前不算管理人尾關先生,當時這座旅館裏有四個人。第一個人就是我。生來體弱多病,上小學之後的放假期間,常常到空氣良好的這裏來。特別是聖誕節前後,與年紀相仿的親戚孩子們相聚是我的樂趣。”
“哦。”
“會長,您是剛纔說到的織乃——分配的根據,是因爲胸部大。”
雖然她一副話劇團團長的樣子,但實際上她的語氣倒像是在強調自己也與這出戏有關係。
“哼。”
他狼狽的不成樣子,嘴裏就像含着滾燙的食物,說話支離破碎——然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說:
“啊,這個……嗯,非常可——啊,那個……”
“滿臉通紅地嘲笑別人發育不良,有膽子啊。”
因爲,要從佐佐原不動聲色平淡答應的表情裏察覺到她並非表示肯定而是困惑,需要經過一定程度的交往。她端正的面容看起來很成熟,極少有表情變化,給人以冷靜的印象,但我知道她內心裏不如說是正相反的。
“……幹嘛?想笑就笑。”
千代小姐又做出了錯誤裁定,不過這一次也情有可原。
“姐姐從以前開始就是處變不驚的人,五年前發生那件事的時候,她也像現在一樣面無表情。佐佐原你看起來也是感情不怎麼外露的人,我想很容易演繹。”
真正的聖誕老人要是穿了這一套,不是被凍傷就是被便衣帶去喝茶,防寒功能明顯有問題。進一步的說,估計是均碼的兒童服裝,應該是聚會用的物品吧。這種不入流的貨色,到底在哪兒賣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但是……!”
說到這位祖父江,自到這裏以來,第一次聽見千江小姐這種如同睡醒後講述夢境一般的聲音。
……感覺自己好像被人說的一錢不值,但轉念一想這也是千代小姐的自虐,真不知該不該還嘴。不過,現在的千代小姐已經完成了我根本比不了的發育,這件聖誕服她也穿不了了。
我嘆口氣,實話實說。
“角色分配和聖誕服可以理解……可就算你突然讓我來扮演你。”
說到底,爲什麼要演戲的理由還沒有講明。
“沒問題。我會一邊喫飯一邊告訴你們五年前大家的樣子,指導你們的演技。這場戲的意義也會漸漸明白的。”
千代小姐大方地點頭示意——她的眼神渙散,有點脫離現實的感覺——候在房間角落的尾關先生髮話了。
“那麼,播放音樂。請各位用餐。”
在食堂一角,從狗屋大小的唱片機中流淌出音色輕快的古典音樂。
我們不自覺地合着音律動起了餐具。除了佐佐原以外的人餐桌禮儀都有欠缺——就是說我也叮叮咣咣地在餐刀與叉子的角逐中苦惱——但是,倉子小姐和千代小姐卻並不在意。雖然遠遠說不上賓至如歸,但至少也是可以放鬆的氣氛。
期間,開始了按照千代小姐指導進行的“演戲”。
“唔……有個需要操心的弟弟真不容易呀。”
像往常一樣以手撫面的動作,會長露出了表現悠哉與誇張的嘆息。這種場合,所指弟弟當然就是成田真一郎扮演的祖父江靜一。
“讓您操心了……姐、姐姐?”
成田比會長還要浮誇。他臉上貼着緊張僵硬的不自然笑容,給會長的空茶杯倒水。
祖父江姐弟中的姐姐、織乃小姐讀完短期大學之後立刻開始工作,運用雙親的遺產籌措弟弟的生活費和學費。這個剛強、獨立的人,爲了不給已經淡出俗世的監護人祖父增加負擔,自己勞心勞力。
但是,因爲生活的疲勞和壓力,僅僅數年身體就變壞了,也就是所謂的過勞。雖然症狀並不嚴重,但也被頭暈目眩困擾,因爲輕微眩光而不再乘車。
基於這份苦情,會長隨意地發出悲涼的嘆息。
“唉……真憂心吶。”
“打起精神來……看,沾上醬汁了。”
成田用餐巾擦掉了會長嘴角的污漬。會長很少見地發出了慌張的叫聲,撥開了“弟弟”的手。
“……這種事情不用你做。”
平淡的聲音,這是能伸入任何精密鎧甲的縫隙進而洞穿它的薄刃,就是這樣平淡的聲音。這聲音足以讓莫名亢奮的成田真一郎臉色瞬間蒼白,挺直腰板。
接着是千代小姐、會長——無視她“哎呀,真是個活潑的聖誕小人”這種胡言亂語——轉下來,輪到成田了。
然而事到如今,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穿上聖誕服的時候就下定決心了,奇怪的猶豫只會讓傷口加重而已。
“那麼。”
和這個男人一對上眼就不由自主地嘆氣,嘆氣的同時,我倒了紅茶。看着僅此一事就綻放笑容的成田真一郎已經是狂歡狀態,我的理性和想把紅茶澆在他腦袋上的衝動展開了慘烈的廝殺,這事兒我們另說。
頭髮本身沒什麼感覺,所以雖說是被摸了也算不了什麼。但是,頭髮畢竟是皮膚里長出來的,髮根在皮膚的內側。
然後,她輕輕地用白皙的指尖,指着喫飽後心滿意足一副丟人樣的成田,如此宣告。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怎麼了?”
佐佐原與表面的淡然正相反,有着獨佔欲強烈的一面。成田一直纏着會長讓她感到不愉快,又或者感到抑鬱了吧。
……
雖然不知道實際經過多少時間,體感上經過了十分鐘左右的屈辱之後,我睜開眼睛盯着他。儘管這是我“你適可而止”的信號,成田卻似乎產生了誤解,因爲我的視線而紅了臉,手完全沒有停下的意思。
“對啦對啦。織乃姐姐自認有養育弟弟的責任,對靜一照顧自己的事有所牴觸。但是靜一哥也有自己的想法,爲了報答一直以來的恩情想要幫助姐姐。這種差錯引起了彆扭,那個時候,在其他事情上他們好像也經常吵架。”
另一方面,重新確認了自己的角色和蟲子的角色有過交往的設定,佐佐原頭低的更低了。說來奇怪,她並不是在哀嘆自己被迫賦予的角色。恐怕她不想讓旁邊那個缺根弦的男性看到她現在的表情吧。
用餐期間一直開心地看着我們“演戲”的千代小姐,突然發出了沉靜的聲音。
“成田君。”
但千代小姐的聲音卻極爲愉快。
我從容地站起來,從依舊保持和藹的尾關先生手中接過茶壺。
因爲我蓬鬆的頭髮錯綜複雜,儘管摸的只是頭頂,整個腦袋卻都感到難以形容的輕柔感觸,感覺成田的手是如此巨大,臉自然地發熱。
佐佐原像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不對,該怎麼說呢,是極其面無表情。成田雖然變了臉色,但是看樣子他並不明白爲什麼。
制止這場噩夢般的拷問的人,是我們了不起的佐佐原。
“我就說你立刻能做的事情吧。給尾關先生幫忙,爲大家泡茶送點心。”
而負責指導的千代小姐突然揚起乘過湯的湯匙,滿意地說:
“輪到我了哦?”
“請你自重。”
“那算什麼意思,我現在又怎麼了。”
此時此刻,讓我們不安寧的倒是千代小姐——雖然想這麼說,但也並不全然如此。
成田的手有一瞬間還留戀地晃動着,但終於還是將我的腦袋解放。隨着不由自主發出的安心的嘆息,臉上聚集的熱度也消散了……得救了。
自然而言的對上眼神,成田真一郎肩膀猛地一抖。我有怎樣表情任諸君隨意想象,而那個想象猜中的幾率極高。
感覺被觸摸的時間。
“對啦,就是像這樣緩和場面。”
“雖說是演戲環節,但像這樣一直觸摸女孩子的頭髮,你以爲如何呢?”
“我覺得我一直都是這副樣子。”
形容千代小姐天真爛漫可以理解。五年前大約十歲,也可以作爲如今奔放過度的印象中的一部分來接受。
可是就在我返回座位之前,手被人抓住了。猛地回頭一看,是佐佐原。
“是……”
這並不是遵照什麼千代小姐的要求,成田手的動作緩慢輕柔。與此同時,我勉強忍耐着頭頂上漸漸增強的不適感。迷迷糊糊、迷迷糊糊,這種感覺從頭部傳到頸部,肩頭部分也微微顫抖起來。
“嗚……”
只不過是穿上毫不相配的簡式聖誕裝這種東西——好像只有尺寸是相配的!——究竟指望我能做什麼。當然了,禮物啥的我也沒準備。
……
就是說,就是該怎麼說呢——摸頭髮這件事,也就是間接性地觸摸身體內部。
“我幫忙做事的時候呢,靜一哥總會溫柔地摸我的頭。因爲我特別喜歡靜一哥,所以非常開心啊。”
“在這種狀況下,你被殺死了。”
……拋開分過手這個前後關係,或許可以說這是個無心插柳的角色分配。
“是,是這樣啊……”
佐佐原重複着同樣的臺詞,不過卻側眼橫視成田。不愉快的冷風依舊殘留着。
某種意義上這是場足以在我人生史冊中留名的考驗,但是看來我平安地跨過去了。我懷着感激之情,給佐佐原用心地倒了一杯紅茶。
……這是什麼?
“……我認爲不好。”
“……那算什麼意思。”
“怎麼會呢。你平常是更加,應該說清爽的感覺嗎。”
……搞不好,其實我正被這羣人欺負着。
即使出現了關於自己過去人際關係的話題依舊毫無反應,繼續喫完自己食物的倉子小姐,果然有些異常。而且拋開與她是初次見面這一點不談,連這個人戀愛時的模樣我都無法想象。不過嘛,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啊……這點事倒還能做。
大概是因爲我神色艱難地僵在那裏,千代小姐的“演技指導”從天而降了。
嘖……他這是什麼意思。摸我的頭有什麼好玩的……還是說他想報復平日裏的仇怨嗎。真陰險。
“不是,那個……看起來你有些不高興……”
問題是,我。
感觸。
“……”
成田的手腕向着奇怪的方向彎折——看起來只是輕拍一下,好像有着莫大的威力——手腕嘎吱嘎吱地返回正常位置之後,接着成田又轉向佐佐原的方向。
“這樣的,關於五年前在這座旅館裏的人們的介紹,和他們之間關係的說明就完成了。”
對於成田,他在演繹“照顧身體不好的姐姐的靜一”這個“角色”……
用自己的餐巾隨意地擦拭別人的嘴這種神經真是不可理喻。爲什麼這種衛生害蟲長着一張人臉活得好好的,怎麼不給天敵長腳蜘蛛啃死。
問題是——對,問題是,千代。
這次因爲無人制止,直到佐佐原滿足了爲止,她都摸着我的腦袋。
我與整體印象很是柔和,笑容如同天賦般自然的千代小姐,完全的、一百八十度的相反。是個性情冷淡、氣量狹小,整天鬱鬱寡歡的麻煩人物……貧乏的身體根本比不上會長和佐佐原,沒有一個惹人喜愛、緩和場面的要素。這就是仙波明希。
“精彩!靜一哥和倉子姐姐是差了一歲的童年玩伴,高中生時代還交往過,但是,靜一哥上大學的時候兩人分手了。表面上是和平分手可還是有點兒什麼,關係尷尬。特別是五年前的那個時候,靜一哥曾因爲煩惱關於結婚的事情和我聊過。多半姐姐也知道此事,對靜一哥一直都態度冷淡,連我也覺得不安寧。”
回了我簡短的一句話和視線低垂的一瞥。不過聲音毫無感情,就想徹底霜枯了一樣。
會長、成田、佐佐原——雖然很勉強——都表演了彼此間的關係,接下來大家的視線必然會集中到我身上。
可是,對於剛剛渡過一難的我,千代小姐又飛來一個殘酷的要求。
不知爲何,眼睛的亮度極其之高。
不知爲什麼成田真一郎特意停下喫飯的手,很有禮貌地把手放在膝蓋上,以待機姿勢等着配茶。我因爲不得不照顧忌諱厭惡的人物而感到胃痛,他卻焦躁地投來不安生的眼神……這眼神讓人想起等待主人餵食的狗。
……
“呃……啊。你,你心情如何……?”
低着頭小聲說話、無所適從的佐佐原用叉子反覆攪着沙拉中的小番茄。可是越是如此,成田真一郎這種蟲子就越會積極靠近,這是它的天性。
“……怎麼?”
“清爽……?”
成田只猶豫了一瞬間,用羔羊會上展現出的唐突決斷力慢慢地伸出了手。我感覺到他人手掌逼近腦袋的氣魄,不由得閉上眼睛,握緊手中的帽子。
果不其然,成田吞着唾沫膽怯了。畢竟佐佐原和會長也都在場,本以爲他說不定會看看場合……這個看法太天真了。
像在調節,又像催促,一直沉默不語伺候進餐的尾關先生開口了。
“是,是!……怎麼了,佐佐原……同學?”
我脫下聖誕帽伸出腦袋。然後帶着“有種你就來”的味道瞪着他。
“……我知道了。”
“謝謝你。”
出於禮貌,首先向倉子小姐示意,然後給她的茶杯倒入紅茶。本以爲她會無視我。
“……”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裏翻來覆去的晚餐時間即將結束,大家都在消滅甜點的水果。就在這時。
“像這樣,雖然關係很容易陷入僵局,但在衆人中有天真爛漫無所畏懼的千代小姐,爲大家拉近關係,緩和氣氛。聖誕裝也十分的可愛。哎呀,真讓人懷念。當時千代小姐穿着這件衣服,在這棟屋子裏走來走去。把自己準備的禮物送到每個人的房間。”
要說收穫,這個冬天,唯一的收穫就是知道了佐佐原的手法意外的纏人。
尾田先生這種幫腔,根本安慰不了我。
……我讓一百步好了。
好了,離甜點還早,先回座位吧……
孩提時代當然也被父親摸過頭,東原前輩偶爾也會戲弄我,但都沒有像這樣被奇怪的感覺所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