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火災

夜晚熱如南方國度的真幌市。

很簡單就能認定噂長心情很好地在安睡，因爲還有能讓她開心的原因。

從走廊就知道保健室沒開燈，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開了門後，一開燈我就忍不住大叫：

「小鳥兒！」

小鳥兒被麻繩綁在房間中央的摺疊椅上。

大概是因爲斗篷式浴袍被噂長噴出來的血弄髒所以換了衣服，小鳥兒穿的是制服。細繩幾乎要嵌入皮膚，讓人看了心痛。

「小鳥兒，我馬上幫你鬆綁！」

我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小鳥兒雖然身體被奪走自由，但嘴巴沒有被塞東西。小鳥兒露出像是在忍耐着什麼的眼神看着我。

愚蠢的我用簡易揹包內的瑞士刀割斷麻繩後，才注意到她嘴巴沒被塞東西的原因。

「天呀，小鳥兒，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因爲你一直唱歌，所以，失去了……聲音對吧……我一定會打倒噂長，取回小鳥兒的聲音。我一定會做到。」

還沒說完，我的聲音就變成哭腔了。

我斥責自己。什麼有危險就放沖天煙火，這種話多麼無知。

危險迫近，哪還有時間不慌不忙地放什麼煙火。

身體重獲自由的小鳥兒，在桌上放着的印刷品紙張背面，開始寫東西：

「我失去聲音後，新藤老師就醒了，她的意識慢慢恢復清醒。她對我失去聲音好像感到很滿意。她跟我說，她要去消除喜歡春男同學的衆多女生。」

喜歡我的衆多女生？

「消除？這話就是——」

殺死的意思吧。

一邊這麼想，我一邊用腦海中冷靜的地方思考其他的事情。

1F　　手機店

不可以的「不」應該有加強力道吧。我用力點頭。

連續的火災。不對，這是連續縱火案。

身體能力正在提升的我，似乎連讀脣語都會了。小鳥兒露出微笑。雖然一開始我沒發現，但因爲單車雙載，所以一回頭小鳥兒的臉就近在眼前，讓我慌張。

「咦，怎麼回事？」

雖然沒有碰到看熱鬧的人，不過倒是有跑來採訪的記者。是阿船和中村同學，

因爲我發現這個世界的天空再度混雜了其他的紅色。

4F　　社交舞教室「如月練舞場」

意思就是說，她口中對我有好感的女生並非突然出現的。

小鳥兒的雙手緊緊環抱我的腰際。我把想要慢慢騎車，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儘可能感受小鳥兒體溫的這種別有用心，深深地埋藏起來。

「小鳥兒同學，你該不會……」

我解讀不了噂長的行動。握着小鳥兒的手，我點點頭。

抵達先咪。暫時沒有着火的樣子，我鬆了一口氣。我們穿過只停了一輛槽車的空曠停車場。奇怪？白天來這裏找泳衣的時候，有停這麼一輛車嗎？

我和小鳥兒連喘一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遠方的薄雲又映照出地上的火焰。

「一起玩美少女遊戲是怎樣啦！笨死了！真的是除了阿船船之外，沒一個男生正經，討厭死了。」

是噂長放的火嗎？究竟是爲什麼？

「阿船等等。啊，對了，小花同學情況如何？影片信給她看了嗎？」

她又發現其他對我有好感的女生了？

小鳥兒、阿船和中村同學的臉上都出現了問號。

縱使這裏是無人的異世界，但完全燒燬的木造建築還是一幅讓人驚嚇到會倒抽一口氣的景象。我第一次看到不是着火，而是完全稱得上是熊熊燃燒的情況。就像是根巨大的蠟燭，照亮了除了路燈、紅綠燈和月光以外沒有光亮的城區。

噂長要是發現其他喜歡我的女生，做爲她心境表現的天候便會出現異常以反映怒火，應當會打雷閃電。可是，從我離開這間保健室開始，天氣始終都保持穩定。

只要是對我有好感，就算是戀愛模擬遊戲內的美少女，噂長也無法放過。我再度瞭解這種瘋狂的愛情，而且毛骨悚然。

跟我一樣把揹包移到身體前方懷抱着的阿船，發出像是可疑火災一樣怪異燃燒的聲音：

「嗯，小鳥兒謝謝你。因爲有你幫忙拖住噂長，所以我才能在噂長家發現很多東西。」

「你的喉嚨，還是身體哪裏會痛嗎？」

我特意不拿曬衣竿。對正在引起四個地傳的噂長，曬衣竿的攻擊根本沒有效果。既然如此，拿着曬衣竿這種明白顯示我方敵意的舉動，應該不會帶來什麼好結果吧。

「哦，這樣呀。那就好。」

我認爲，阿船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男生。在我跟中村同學說這句話之前，載着她的阿船就以腳踏車橡膠輪胎幾乎要跟地面摩擦出火花的驚人力道，飆起車來。簡直就像是瑪利歐賽車裏的大金剛火箭衝刺一樣。

擔任國中老師的噂長。該不會，她痛恨妨礙學生盡本分的電玩遊戲吧？不對，新藤老師下課時，自己都會在辦公室玩NDS了，她是這樣的導師。如果是因爲引起了四個地傳導致失去理智，突然痛恨起電玩遊戲，那我就莫名其妙了。犯罪理由還是個謎。

第五件發生處是一樓和二樓全部都是電玩遊戲賣場，對國中生來說是座寶庫的店家。

木造二層樓建築看來不是住家，而是店鋪。一樓是舊書店，二樓是電玩遊戲店。我不認爲這種地方會有人在。

第二件是從特濃黑煙之間隱約可見燃燒火焰的四層商辦混合大樓。和剛剛的木造建築不同，火光並沒有燒得那麼刺眼。即使如此，看到所有樓層的窗戶都破了，濃煙冒出來的樣子，大概也是完全燒燬了。

我想跑出保健室的時候，小鳥兒拉住了我運動服的袖子。

下午十點零五分。

「抓緊羅，我要飆車了。」

「喂，少女大神，這五件火災都有個共通點。燒起來的都是內有電玩遊戲賣場的建築物。而且這種燒法，八成是撒了燈油再放火的。」

不、可、以、逞、強、喔。

建築物保持不了原形即將崩塌之際，仍舊坐在腳踏車上的我和小鳥兒開始移動。

「太奇怪了。這樣做要撒滿大量的燈油纔行，但異世界的夜晚始終非常安靜。這個縱火犯不是開車載運燈油吧。或許其實不是開車到處去放火，而是每個火災現場都有一個人待命，然後再依序點火？哎呀哎呀，還是說事先就把燈油撒在建築物上？喂，少女大神，你剛剛提過的噂長，有辦法一個人辦到這種事情嗎？」

火災現場是距離真幌中將近兩公里的郊區木造二層樓建築。

然後火災持續發生。

突然，小鳥兒的視線飄向窗外。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中村同學說着不吉利的話。我抬頭挺胸。

家家戶戶的燈火陸續消失，黑暗蔓延開來，九點多的真幌市，不可能是人人都早睡早起的異世界夜晚。

不愧是阿船，也注意到電玩遊戲店這一點。他繼續報告：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坐在阿船騎着的腳踏車後座的中村同學。

牽起小鳥兒的手，我們走出保健室。

我騎腳踏車載着小鳥兒，奔馳在不論發生多少火災，也不會響起消防車警鈴的寧靜街道中。

中村同學說。

好像不用擔心火勢蔓延，木造建築的周圍是停車場和道路。

「噂長不見得一定會危害草一他們啦。在變成地獄之前，我會想辦法做點什麼的。」

小鳥兒像是在說「請告訴我」地望着我。即使不能聽到小鳥兒那詞不達意的可愛聲音，小鳥兒變化多端的豐富表情還是宛如舞臺上的女主角。她想說的，只要是簡單的事情我自認都能懂。

「好了，我們上吧。往地獄的中心前進。」

注15　　日本現在的年號是平成，今年是平成二十四年。前一個是昭和。

恐怕噂長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而是心情平靜地放火燒房子。最可怕的瘋子。搞不好縱火其實根本什麼意義也沒有，只是想要照亮夜晚。

我阻止試圖解開腦海中壓縮的真幌市社會新聞檔案的阿船。以前的火災資訊我不需要。

第三件和第四件也都是有電玩遊戲店的建築物遭到縱火。這時我想起了一件事。這麼說起來噂長在教職員辦公室攤開的電話簿，我記得是停在五十音的「ke」那一頁。她是在找電玩軟體銷售店的地址嗎？（注14）

噂長要離開保健室時，對小鳥兒說過的話浮現出來——

「各位，聽我說。草一他們十幾個男生，現在正在先咪的家電區一起玩美少女遊戲。那裏有危險！」

無人的世界，火柱般的木造建築物，星火如螢火蟲飛舞。彷佛是難以入睡的熱帶夜晚所作的一場夢。天氣依然平穩就讓人擔心了。

突然背上的運動服傳來觸感。

「喂，就算我們這樣下去追着火災發生地點跑，也還是搞不懂噂長的行動，這樣有點不炒呀。噂長喜歡少女大神，一切的行動都是爲了討少女大神高興吧？那麼這就是嫉妒吧。爲了美少女遊戲大神縱火燒電玩遊戲店，這可能是一種完全相反的追求法。真的好難理解。我想，真幌市也沒幾家電玩遊戲店。」

「看樣子，噂長的嫉妒不只限於三次元的世界。」

不對，這很奇怪。

嫉妒。

讓我掛心的是三樓的電玩遊戲店。第一件火災的木造建築也有間電玩遊戲店。我覺得這不是偶然。

「裏面應該不會有人吧。」

要去消除喜歡春男同學的衆多女生。

我覺得聽見小鳥兒的聲音。她待在我身邊，就很可能遭遇危險。但是，我沒辦法裝作不懂她的意思，就這樣跑出去。

據說縱火犯會裝成看熱鬧的人回到火災現場，不過噂長不可能回來的。

中村同學所言，如果當成普通女生的看法不無道理。我還是先別說成羣結隊在玩美少女遊戲，對我而言是至高無上的樂園景象吧。我不想讓小鳥兒與中村同學表情結凍。

「不是啦。我說的話跟噂長沒關係啦。裏面不是有十個男生正在邊笑邊玩戀愛模擬遊戲嗎？從身爲女生的我來看，這就是地獄的中心呀。對吧，小鳥兒同學。」

她說要去消除女生，和這場火災有關嗎？

「啊，少女大神。感覺好像火災沒停過呀。哎呀哎呀，真幌市以前也發生過建築物完全燒燬的火災，十三年前應該有家玩具店燒個精光。在那之前不曉得是昭和幾年？我想想看喔……」（注15）

離開真幌中後，我和小鳥兒單車雙載。我把背上的揹包移到胸前。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春男同學。

這個詞彙梗在我的心裏。

「又有火災了。」

所以，如果在先咪碰到噂長，我會一味地訴說我對她的愛，不讓任何人插手。假裝我很聽話、真的想和她一起殉情，在想出什麼解決辦法之前努力爭取時間。到目前我還不知道打倒她的方法。要說地獄，也許現狀早就已經是地獄了。

這片黑暗中，遙遠的天空染成了紅色，彷佛燒傷。

「啊，有火災。」

這場火災有什麼意義嗎？

B1F　　咖啡廳「çà et là」

讓我這麼想的原因是天氣。

我沒事。

非常近的天空。比起渲染般的火焰紅色，瀰漫的濃濃黑煙，看來更像是以黑暗的天空當背景的主角。

3F　　電玩遊戲店「Fantasy」

「小花同學沒事。她喫了我事先幫她準備好的飯菜，睡得很香甜。我想等她醒來再給她看影片信，所以先放在她身邊。我想她看的時候，我們最好不要在場。」

「好，少女大神我們快點過去！」

注13　丁是日本表示距離的單位，也作町。一丁約爲一百零九公尺。

「我們今晚要一起平安回到真幌中。阿船、中村同學，你們聽我說。草一他們應該收集滿多的美少女遊戲到這邊來。噂長的目標雖然是美少女遊戲軟體，但要是她放火燒先咪，專心打電動的男生們來不及逃出來，那就真的笑不出來了。總而言之一定要帶走所有人。」

我確認被黑煙籠罩的大樓和路上的看板。

我腦海中浮現噂長抱着裝滿燈油的鐵桶，在街道狂奔四處放火的身影。對噂長來說，容量兩百公升的鐵桶，感覺起來就只有跟一顆一號電池差不多的重量吧。

「嗯，小鳥兒同學爲了幫我拖住噂長，已經失去聲音。只要打倒噂長，地傳的效果就會消失。不用擔心。」

我把噂長縱火的意義告訴他們三個。然後，想起了一件事。

彷佛是樂觀預測般微弱的「不用擔心」，我的話語落在我們四人的正中間。小鳥兒失去聲音一事，似乎帶給阿船和中村同學不小的打擊。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不久，阿船露出苦惱的表情開口說。

小鳥兒用手指在寫東西。

距離第一件火災發生處約回丁的地方（注13）。

2F　　二手衣店「13秒」

注14　　電玩的日文發音爲GMU，依照開頭的濁音「GE」編排在「KE」底下。

我不想讓小鳥兒孤零零地待在這個異世界，我希望陪在她身邊。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小鳥兒被綁住不能行勤，這我絕對忍受不了。

看到我點頭，中村同學和阿船嘆了口嘆氣。他們兩個人都沒看過變成噂長的新藤老師是什麼樣子。中村同學對靠着我背部的小鳥兒說。

噂長面對刺傷她背部的小鳥兒，只是綁住人而沒有施加其他危害。因爲小鳥兒沒了聲音，所以她也無意加害了吧。即使如此，她還是說要去消除其他女生。

一閃而過的念頭讓我心想怎麼可能，但同時也覺得除此之外沒別的解釋了。我說。

「噂長到底是去找哪個女生了？」

接着我們四個人，便往中村同學所說的地獄中心前進。

目的地是二樓。

從無聲的黑暗一樓沿着停止的電扶梯往上走，這只是兩旁有扶手的樓梯。

一到了二樓，迎接我們的是刺眼的燈光，和有着詭異亢奮的男生們的家電區。

坐在一橫排的男生們專注在畫面上，完全沒有要回頭看我們一眼的感覺。甚至有人不願漏聽女主角聲音，還頭戴耳機在玩。

噂長好像不在這裏。但是，美少女遊戲玩家全神貫注的模樣，讓中村同學整張臉都僵硬了。小鳥兒則是老樣子的悠哉表情，但緊緊跟在我身邊。

阿船以彷佛使用了攜帶式麥克風的洪亮聲音說。

「喂喂喂！大家注意一下這邊！」

以自動模式享受和遊戲中美少女交談的成員回過頭來。草一一臉在補習班挑戰模擬考的考生表情，和我四目交會。

「啊，少女大神。大家先暫停一下。你能來我真開心。啊，東舟道同學、小鳥遊同學、中村同學，歡迎你們到這種不太整潔的地方來。」

草一就像是邀請同學到自己的房間來玩。

「不好意思，你們有沒有看見新藤老師？」

根本不知道新藤老師的真實身分就是噂長的十個男生，各自的反應都很平淡。草一說。

「我們沒看到，她沒有過來呀。你的意思是，新藤老師人在這個異世界嗎？」

在這裏玩美少女遊戲超過五個小時的男生們，彷佛是去過龍宮城的浦島太郎，對這個異世界的時事議題不甚瞭解。

要從頭開始解釋也很麻煩。而且即使跟這十個人講一遍噂長的事情，他們大概也不會驚慌失措吧？陌船、小鳥兒、中村同學和我事前就商量好了，決定儘可能不要告訴同學我的真實身分或是噂長的事情。因爲我不想隨便增加同學的憂慮。也有考量到萬一陷入恐框，會有人做出意料之外的舉動可就麻煩了。

於是，我希望在不提這些事情的前提下，將草一等人帶回真幌中。至少也要讓他們馬上離開這個美少女軟體堆積如山的地方。

這裏隨時都極有可能遭到縱火。

要怎麼做，才能隱瞞噂長的事，同時讓這羣男生去避難呢？

中村同學往前跨一步，說道：

我想，現在的男生們一定對三次元的女性只有模糊的認識而已吧。

「春男同學，我的聲音不輸二次元的女老師吧？」

開始玩遊戲過了十五分鐘。

「這羣女生裏面，年輕的特別難追。要徹底調查過選項再決定。戀愛之路進入了持久戰。現在我們十個人都在追同一個女生，情況完全是破釜沉舟。」

「少女大神的請求，我們不可能無視。我們瞭解了，非常清楚您的要求。現在馬上就存檔。不是快速存檔，而是從選單畫面存檔。」

她和小花同學離開虛幻樹海。說要和妃唯去張羅食物而離開神社，卻沒有回來。而且還在噂長家留了張要給噂長的紙條。

沒玩過的美少女遊戲卻從故事的中段開始玩，這不是有損少女大神之名的行爲嗎？——也許你想要這麼譴責我。

首先是選項的數量多得異常。不是三選一或四選一，平均都有十個選項。就我看到的來說，最多的是嚇死人的十八個。我還以爲是程式出錯，不過看來應該是製作團隊特別努力的結果。即使選了錯誤的選項，也不會馬上出現壞結局，而是後來會因爲那個錯誤選項慢慢變得達不到好結局。這樣的難易度簡直跟魔鬼沒兩樣。

「少女大神，怎麼辦？他們這麼認真的眼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就算現在發生火災，看他們這樣子也不會丟下游戲不玩。」

不知不覺中移動到窗邊查看外面情況的阿船和中村同學，回報沒有異常。噂長沒有要來先咪的樣子。拜託繼續美少女遊戲的心願，目前沒有問題。

「草一，怎麼了？」

「各位，聽我說。我們決定集合所有人去真幌中，在半夜的時候舉辦試膽大賽。很抱歉打擾你們玩遊戲，不過可以聽我的話嗎？錯過真正的學校活動應該比較可惜吧？」

電視左右一組的喇叭，傳出和剛剛相比的確感覺有點不同的女老師的聲音。但是，我們立刻感到毛骨悚然的理由並不在此。

這個遊戲廠商真是可惡的笨蛋，病情不輕的超級虐待狂。

再次打開音量設定畫面，這次試着把始終都是靜音的女老師的音量調到最大。然後，再次重新播放同樣的臺詞。

吉斯把放在電視機旁邊的搖桿交給我。

我信任艾莉雅絲。然後，思考就會兜了一大圈，回到原點。

二次元的美少女圖像，正在等待玩家按下搖桿的按鈕。這種時候，我這羣美少女遊戲玩家的朋友們，出現了罕見的強硬態度，開始大聲嚷嚷。「班長命令算什麼，去喫屎吧你！」，沒想到竟然會變成衆人齊聲的狀況。

我和草一彼此互看，關掉背景音樂，試着重新播放女老師的聲音。

「好的，少女大神！用AQOUS65型玩美少女遊戲真的有夠讚。我現在馬上幫您準備……奇怪，怎麼沒有搖桿？請梢等一下。這些還有這些，是通往好結局的選項清單。」

班上最嬌小的少女中村同學，露出煩惱的表情。

「是呀。你喜歡的是怎樣的人？」

「少女大神，看來很順利呢。啊，好像有我也沒看過的活動場景。真不愧是高手。」

中村同學厭煩的低語聲「這種話怎麼可能有用嘛」，傳進我耳裏。

十名代表真幌中的美少女遊戲玩家精銳，一個久追不到的美少女。

「是不是線接得亂七八糟，電視後面還擺了其他的喇叭呀？」

即使一邊思考艾莉雅絲的事，我還是沒錯過二次元美少女的心思。毫無猶豫地進行遊戲，草一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的背後。

「『是呀。你喜歡的是怎樣的人？』」

艾莉雅絲，你在哪裏，在做什麼呢？

跟平常一檬，和艾莉雅絲兩個人一起玩。

我並沒有忘記身邊還有小鳥兒在，但在美少女遊戲玩家的前面，忍不住就會說話裝模作樣，這是身爲少女大神的本人的壞習慣。

「那好吧。抱歉，請等我一下。」

我苦笑。我恐怕是全日本第一名沒有女人緣的英雄。

小鳥兒抱住我的胳臂，草一往後退一步。

內容宛如戰況報告。這裏確實是二次元戰場的最前線。

晚熟又遲鈍的遊戲主角，要爬樹從窗戶潛入重病少女真代所在的二樓病房，這麼樣的一個場景。正在把窗外的景色畫下來的真代，看到主角出現非常開心。兩個人以有如點滴藥水滴落的緩慢速度，逐漸心意相通。但是，兩個人的密會碰到了意外。真代加入的美術社指導女老師闖進了那間單人病房，主角趕緊躲到牀下。因爲他是從學校早退，跑來見真代的。

周圍的精銳們似乎也察覺到這邊的非常情況。幾乎可以當桌球檯的電視倒了，後方冒出了老師。這要是魔術表演，應該會讓人想鼓掌叫好吧，但實際上我是用力握拳。

「謝謝。」

草一在背後說。

「好吧。那就等大家看到這個女生的好結局，再一起回真幌中去吧。吉斯，不好意思，換我來。」

如果不是這種情況，而是在家裏跟平常一樣玩遊戲的話，一定更能享受快樂。

將《電擊G"s　magazine》視爲聖典的吉斯開口說話。身穿連帽T恤配牛仔褲，一副普通國中男生的便服裝扮，不過講話的口氣非常正式，恭敬得誇張。唉，其實平常吉斯講話就是這個樣子了。

聽起來就像是雙語播出的兩個聲道重疊在一起。對身體能力正在提升的我來說，很清楚另一個聲音是打哪兒來的。

男生們一起開始存檔。

精銳之中，對真代最後是否能得救抱持着悲觀的看法，並且受到這種預測所折磨，旱早就泛着淚光在玩遊戲了。當中有人從國小時就曾經因爲戀愛模擬遊戲的最後結局而哽咽。這羣人的淚腺應該變得愈來愈脆弱了吧。在場包括我在內的美少女遊戲玩家，現在都彷佛和螢幕上的主角融爲一體地感同身受。

艾莉雅絲，你在哪裏，在做什麼呢？

視線集中過來。草一手中拿着美少女遊戲的盒子。

小鳥兒搖頭，用沒有聲音的嘴巴說話。

65型的高畫質液晶電視無聲無息，傾倒在我們眼前。

吉斯遞給我的，是大概十張的活頁紙。這一戰的攻防紀錄。

毫無疑問就是來自電視的後方。

然而，這些美少女遊戲玩家，就像是被長官叫住的三等兵，以背部彷佛裝了鐵板的挺拔姿勢回過頭來。

「少女大神，你有沒有聽到另一個人的聲音？」

「草一，這劇本真不錯。少女的病會好嗎？」

「少女大神，這是和她在序章與前半場當中的情節和意義深遠的對話，我條列式寫下來了。可以的話，請你看一下。」

但是，每次受困於這種念頭之中，就會湧現更強烈的心思。

於是，我想起了始終佔據着腦海一隅的艾莉雅絲的事。

「不好意思，少女大神。」

「少女大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名精銳儘管面露驚訝，還是誇張地點頭。草一交給我好幾張活頁紙。

我引導小鳥兒與草一到我身體的後方。草一混亂到了極點。

「應該只是聲優在錄這一段聲音的時候，湊巧感冒了吧？」

女性角色可以個別調節說話的音量，但就只有班導女老師的聲音是停在靜音的。可是，這樣太奇怪了。因爲，剛剛我們才聽過女老師說話的聲音呀。

男生不像平常那麼聽話，讓中村同學戰戰兢兢地往後退。

關於聲優，草一的耳朵好到可以不靠機器就達成聲紋監定。算了，這種本領也太超過了。總而言之我決定奉陪他的分析。

十八個選項過來是十二個，然後接着的是十六個。我不是在講大樂透或樂透的事情。

「不，我不需要這些。抓住女人心的選項不是要跟別人學來的，是要靠自己找出來的。」

我切換到系統的音量設定畫面。

「少女大神，我要拜託你一件事。我想這是在場所有人都想拜託你的。」

用65V型的液晶電視玩遊戲，或許提升了感情投入程度好幾成。雖然我是從一半開始玩的，但我也知道這是個好劇本。遊戲廠商和世界級的龜山範本讓我佩服（注16）。

身穿老樣子套裝的新藤老師，也就是噂長，從電視後方現身。她好像是待在電視和牆壁之間伺機而動。這種出場方式對心臟不好的人來說太危險了。

「春男同學喜歡的人是三次元的喔——對——吧——」

「不好意思，請讀取你玩到的進度給我。不要說我這樣是邪門歪道，因爲要是從序章開始，那就得玩到超過凌晨十二點了。」

每次想起艾莉雅絲，就會忍不住起疑心。艾莉雅絲是我的敵人嗎？

「這遊戲實際上可以追的女生有五個，可是有一個我們怎麼樣就是追不到。少女大神，如果沒看到和那個女生的好結局，我們的今天就沒辦法畫下句點。可以等到我們有人破關嗎？講這種任性的話，真的很抱歉。」

存檔完畢。即將關掉電視遊樂器電源，依依不捨凝視着螢幕上美少女的男生們，背影充滿了無奈。在50V型的VIERA前面的草一，懇求地說。

「那麼關掉背景音樂，再聽一次好了？把老師說話的音量調大。」

我先道歉，對不起。可是你要體諒我。不能品嚐「不知道成功了嗎」的那種酸甜的滋味，卻不得不開始玩的我，其實也非常氣餒。都是因爲沒有時間了。

雖然我是抱持着開玩笑心態說的，但這句話觸發了那傢伙現身。

在場的十二個男生中唯一沒玩美步女遊戲的阿船，在我旁邊咕噥：

「喂喂喂，少女大神，你對這羣男生來說，就算他們不知道MB的來路，你也已經夠像是他們崇拜的英雄了。」

我還沒感覺到有壞結局的味道。周圍的精銳們，正在一邊對有如賭博的選項哭泣，一邊累積起各種壞結局的小山。壞結局清單好像已經超過一百個。

我靠着鋼鐵般的精神聚焦。不能讓真正的美少女小鳥兒看見的美少女遊戲，這是一種全新的羞恥遊戲。這麼說起來，十名精銳都沒有一起向我身邊的小鳥兒說話，好害羞的精銳們。幸好如此，纔沒讓人發現小鳥兒失去了聲音。

「中村同學，這裏交給我處理。中斷正在玩美少女遊戲的他們，比干擾用餐中的肉食動物還要危險。」

持有《電擊Pgine》俗稱引擎的男生補充說明：

「聽我說，小鳥兒。你可以去跟阿船和中村同學一起行動沒關係。」

我知道那個女性角色很難追的原因了。

注16　AQOUS的高級機種和大畫面機種，產自夏普在日本國內的大阪府堺市和三重縣龜山市兩處工廠。龜山範本意即最優秀的日本製液晶電視。

明明是靜音，女老師還是把臺詞內容講出來。我更加一頭霧水。

開始玩美少女遊戲後十分鐘，時間來到下午十點二十五分。

噂長視爲情敵的對象真廣泛。

儘管小鳥兒在身邊，我還是開始玩美少女遊戲。65V型的美少女圖像，幾乎和真人的比例沒兩樣。臉湊上前來的CG，閃閃發亮的大眼睛足足有一個遊戲空盒那麼大。

「嗯？我覺得這裏好像不太一樣。」

「嗯，我覺得這個老師的聲音好像有點不同。本來應該是溫柔又甜美的聲音。可是剛剛的聲音，聽起來除了溫柔甜美之外，還變得有點嫵媚。」

又聽到了。草一變得臉色蒼白。

草一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最喜歡聲優的。這個戀愛模擬遊戲有對應5.1聲道的聲音系統。電視左右兩邊的喇叭傳來立體聲，是讓草一大爲滿足的音響設備。

「咦、咦！爲什麼新藤者師會在這裏？咦，從什麼時候就在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要、待、在、春、男、同、學、的、身、邊。

至於某位精銳，則是落得和真人大小的漂亮圖像並排站立以拍攝合照的下場。

我從艾莉雅絲消失前的行動開始描摹。

「什麼事？」

感受力太強，所以覺得主角的行動不對勁嗎？順帶一提，主角正從牀下看着女老師穿着絲襪的小腿肚。這對戀腿癖應該是受不了的養眼鏡頭吧。小鳥兒就在旁邊，這種鏡頭真的是讓人尷尬到受不了。我好希望能夠全部跳過不看。

「大家聽我說一下。就算是在無人的世界，但三更半夜在先咪不休息一直玩遊戲，身爲風紀股長，我不能裝作沒看到。剩下的就等明天早上再繼續吧。這是班長的命令，請大家一定要遵守。」

這個畫面的某個地方不對勁，我和草一都注意到了，不由得同時發出「咦？」的聲音。

我對着美少女遊戲玩家的朋友們的背影說話。總而言之先講個假的邀約。

噂長手上拿着手提式電視，腳底踩着電視遊樂器。好像都是接上線的。噂長躲在65型電視和牆壁之間，靠着手邊的電視和我看着同樣的畫面，鄭重其事地將臺詞化爲聲音。我嚇了一大跳。

噂長丟下手提式電視，一邊踩踏過倒下的電視背面，一邊向我走來。

我反射性地鬆開握緊的拳頭。

要裝出喜歡噂長的樣子，要裝出愛噂長的樣子，要裝成我是隻對噂長有愛慕之心的男生。

這是還沒找到打倒噂長的方法的我，所打的安全牌。

「香奈子的聲音非常有魅力喔。因爲和平常聲音聽起來感覺不一樣，所以我都沒有發現。」

「呵呵呵，我想過要挑戰當聲優呢。」

對草一而言，「聲優」這個詞彙好像是無法忽視的。他發出敬佩之聲，從我的背後加入對話。

「新藤老師真不愧是話劇社的指導老師呀！該不會老師以前曾立志要成爲聲優？」

似乎是因爲這些話讓噂長首度發現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在場。她環顧周遭說。

「呵，小鳥遊同學和貪喫鬼阿船同學，班長中村同學，還有看來就是二班和三班不受女生歡迎的男生們的代表，大家都到了呢。草野同學，我的夢想就只有一個，就是嫁給心愛的人。」

樣子明顯和平常不同的新藤老師，讓衆人什麼都說不出來，嚇得同時倒抽一口氣。把母音仔細發音的瘋狂，具備讓在場的人變成石頭的力量，大家都動彈不得。

被人說不受女生歡迎的精銳們之中，恐怕是最不理解這種詭異情況的吉斯，瞪大了眼睛說道：

「老師，您突然變嚴厲了呢。可是，又不是要受女生歡迎，人生纔有樂趣呀！就在下個人來說，別看在下這個樣子，其實在下是化學社的喔。今年有個學妹入社，稱呼在下爲『學長』呢。在下並不是輸家，也不是爛掉的橘子。」（注17）

吉斯發自靈魂深虛的吶喊，讓全場陷入沉默。引擎發出「我只有聽學弟叫過我學長而已」，這聽來充滿羨慕的聲音。

噂長說。

「學校裏沒有你喜歡的人嗎？」

「學生的本分就是勤勉向學，這種觀念不是早就落伍了嗎？在下個人呀，並不迷戀現實生活中的愛情。因爲就算喜歡上沒有準備快樂結局給在下的女生，也毫無意義不是嗎？」

沒有準備快樂結局給在下的女生。吉斯的吶喊讓人深有同感，精銳們好像在專注傾聽。我也是一邊捏了一把汗，一邊聽着噂長和吉斯的交談。

「聽你這樣說，你沒談過戀愛吧，真可憐。我現在就有喜歡的人喔，你可以幫我加油嗎？」注17　　在一九八〇年播出的日劇「三年B班金八老師」第二季中，出現「一箱橘子裏有一個開始爛的話，其他的就會全部爛光」的說法，把班級中的壞學生視爲爛橘子的情節。

這種害怕的聲音零零星星傳來。

春男同學你不要去別的地方。春男同學你不要去別的地方。不要去別的地方。

噂長似乎忘了自己曾是個受到學生仰慕的老師，毫不在意地說。

「你們都很識相嘛，真是好孩子，謝謝你們。呵呵呵呵，不過，我要給你一點小處罰。」

小鳥兒搖搖晃晃，踩着沒有生氣的腳步慢慢走到我身邊。

注18　日文的槽車發音爲TANKUR　RI，和TANKRO相近。

發生什麼事，連我也知道。

我流下淚水，瞪着噂長。

「最重要的是，老師可以容我說一句話嗎？不可以踩電視呀，請您快點離開那裏。少女大神已經和那個罹患絕症卻不放棄生命的美少女心靈相通了。老師，您這樣就變成剛剛您自己說過的愛情破壞者了呀。您破壞了少女大神的愛情——」

「香奈子，已經夠了吧？」

以我的想像力，無法判讀噂長接下來的行動。

噂長單手拿起高度到腰際的喇叭，沒有半點躊躇，朝着距離只有五公尺的吉斯狠狠地擲過去。我衝進兩人之間。我在噂長橫眉豎眼說「你說我破壞了春男同學的愛情？」的時候，就已經起步了。

噂長其實是個時勢造成的暴君，徹底支配着這個異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能如噂長的意。

「吉斯受傷了，我希望能讓他儘快接受治療。香奈子求求你，先讓吉斯回到現實世界去。」

「中村同學，爲什麼你有跟春男同學一樣的簡易揹包？」

我恍然大悟的時候，搖桿已經纏住我的右腳，整個人直接遭到拉扯。我悲慘地失去平衡，仰面重重摔倒。

噂長用來在室內到處移動的燈油容器，應該就是槽車。當然是沒有發動引擎，直接用拉的吧。

說着，吉斯拍了拍自己襯衫的胸口。吉斯是個怪異程度不輸噂長的怪胎。

奇怪？小鳥兒不在這裏。

噂長從腳邊堆積的遊戲軟體塑膠盒內，流暢地不斷取出光碟。我猜到了她想做什麼。很快地，噂長的右手手掌上，堆疊的十幾張光碟已經厚如甜甜圈。

然後，吉斯說了千萬不該說的話。

我東張西望，在柱子的陰影處發現小鳥兒。閉着眼睛的她，雙手抓住自己的肩膀，似乎在死命剋制住幾乎要逼人到發狂的嫉妒。失去聲音的嘴巴像是要蠻橫地呼吸，不停地張口閉口。

噂長去拿槽車過來之前，緩緩地碰觸了我的臉頰。她的手冷冰冰的，就像在陰間吹起的風一般。

「唔啊！」

「草野你是三班的，所以不曉得吧，我們班的人早就看出來少女大神和新藤老師私底下兩情相悅了啦！好了，別講這麼多了，我們快點離開這裏吧！」

「我並不喜歡少女大神。說真的我討厭他。所以新藤老師請您放心。這個簡易揹包就像我剛纔所說的，是探索隊的所有物，並不是我想和少女大神拿成對的東西。我討厭和少女大神拿一樣的東西，真的很討厭！」

等到只剩下我和噂長兩個人後，我再來思考有沒有辦法從這種情況下脫身吧。

這個問題是第六次詢問了。中村同學也說了五次答案。然而，即使聽到第六次同樣的答案，噂長還是不接受。

「我呀，到處去找遊戲店放火喔。」

「你是說槽車嗎？」

噂長的左手，握着兩個搖桿。看得到它們接頭處的電線綁在一起。隨即，噂長將其中一個搖桿當作秤砣，宛如萬力鎖一般地揮動。

「……唔，少女大神，發生什麼事了？在下完全一頭霧水。」

我一邊對噂長擠出生澀的笑容，一邊看了看阿船和中村同學。

「由佳里同學，你用碎玻璃刺傷我的背部，而且因爲歌沫公主這個地傳的力量讓我鎮定下來，代價則是失去聲音，但我暫且給你一條活路了。你對於他們兩個有成對的簡易揹包有何看法？啊，對哦，你沒有聲音了嘛。派不上用場了嘛。好吧，你就在那邊發抖吧。中村同學，可以請你再說明一遍給我聽嗎？」

噂長的眼睛盯着在我背後的吉斯。

「春男同學的臉頰劃傷，滲血了。不得了了，得用我的口水消毒。」

即使發抖還是和噂長剛強對峙的中村同學受恐懼驅使，當場拔腿就往先咪的出入口狂奔。微笑着的噂長伸長雙手，一副要扭下中村同學肩膀的樣子，輕快地跳着前進。跟在噂長後面跑上去的我，手腕被人拉住。是小鳥兒。她像說着無聲的繞口令一般動着嘴巴。

忍痛的聲音。我還聽見某個人不成聲音的慘叫。

滿心不願讓噂長的唾液塗臉，我急忙打開揹包。

「這樣不行呀。學生既然說了會傷人的話，老師就必須有點懲罰纔行。說我是破壞者，已經傷了我的心了。因爲我是老師，所以我得體罰學生。」

看着同學時毫不關心的眼神，一移到我臉上就瞬間切換成陷在溺愛中的眼神，實在是好恐怖。噂長的眼睛就在殺意和好意之間來來去去，不是個能正常交談的對象。

吉斯在我背後發出短短的慘叫，像是全身無力站不住一樣趴在地上。精銳們也都愣住了。

噂長還是不接受。中村同學也保持戒心，自己要是說錯話，不曉得噂長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中村同學和噂長保持十公尺的距離，我也和噂長保持大約相同的距離。視線不能離開柱子邊的小鳥兒。

我發現除了噂長之外，還有另一個問題。

通道的盡頭，二樓電扶梯的前面，看得到攙扶着吉斯的引擎與阿船。中村同學也在旁邊。我看到中村同學背上的簡易揹包，想起了一件事。我背上的揹包裏面，也有個相同的簡易揹包。裏面應該有OK繃。

面對敵人荒唐的能力，臆測對方行動實在是沒意義。

「咦、咦！少、少女大神和新藤老師在交往嗎？騙人的吧？因爲，少女大神不是有由井同學這個女朋友嗎？」

我忍不住帶着哭腔，朝他走去。

當然也不是沒有這並不是演出來的可能。可是現在我沒空隨便悲觀。

我倒抽一日氣，驚訝地看着。我沒辦法隨便亂動。我要在場的所有同學平安回去，這種安全至上的原則讓我居於被動。

這樣的盤問究竟要在哪裏結束？中村同學努力地說。

以音速飛過來的喇叭是一道猛烈的黑色撞擊。我想用上半身的前段擋下來。下巴被打到，腦漿晃動。雎然一瞬間差點失去意識，但總算是想辦法把喇叭放到腳邊。那個喇叭要是再接近一點點，我的下半身也會受傷。

中村同學耐心地再說明一次。這是第七次。

大概，是接噂長丟擲過來的喇叭時受的傷吧。

「嗚。」

聽了之後我就懂了。

我一邊心想「但願是說PENTA小型雙筒望遠鏡『TANKRO　』還是什麼的，只是我聽錯了」，一邊等待回答（注18）。

「中村同學，可以留步一下嗎？男生們快點去外面。」

這種情況該如何是好？

腳邊傳來用力吐氣的聲音，是噂長髮出來的。仰躺在購物中心地板上的我，上方有閃閃發亮的圓盤不斷飛過。

情勢一觸即發。要察覺噂長的情緒然後說話，實在太荒誕。她已經陷入瘋狂。

噂長拔腿狂奔，我死命追上去。

中村同學的聲音拉得很高。噂長從容不迫地笑着。

「這樣呀，你不願意幫我的忙呀。也是啦，有時候戀愛就是會因爲有配角，才變成進展不順。這種就是愛情破壞者吧。呵呵，你說的真好。」

能拉着槽車在市內到處跑的噂長的肌力，還有她的想法，全部都太荒謬，讓我又想哭了。

讓自己口中的破壞者倒地的噂長，正在瘋狂的會錯意。

「春男同學，你人真的好善良。你還想要保護你後面那個沒用的男生是吧？不過這樣不行喔！」

噂長對停下腳步的中村同學說道。追上去的我對男生們點點頭，表示「乖乖聽噂長的話」。然後，包括草一在內的精銳們，以及攙扶着吉斯的阿船與引擎，都逃到了先咪的外面。

「哦，原來是這樣呀。各位，我們就不要做出打擾少女大神和老師談戀愛的庸俗事情吧。把這裏留給他們兩個人就好。來吧，大家離開先咪吧。」

「什麼？麻煩死了啦。這種事情等一下再說啦。總而言之，拜託你們快點去別的地方啦。我要妤好享受和春男同學的兩人時光。啊，對了，在那之前先等我一下，我去把剛剛的槽車拿過來。」

「剛剛，中村同學說了兩次討厭對吧。那個呢，就是口口聲聲說討厭結果卻不知不覺中喜歡上對方的意思吧。呵呵呵，你總算露出破綻了。我不會原諒試圖欺騙我的人。爲了讓你不能再次跟春男同學背成對的簡易揹包，我要扭下你——的——肩——膀——！」

噂長就像是個幼稚園的乖寶寶，用盡整張臉作出有所領悟的表情。成對的簡易揹包的問題總算是解決了吧。

「呼——」

「呵呵呵呵，那些馬上就能愛上春男同學的女生們所在的遊戲，實在很危險。而且，這種遊戲幾乎都集中在這裏呢。我要用燈油把這裏一口氣燒個精光。」

包括草一在內的精銳們，全都因爲覆寫睡眠這個地傳的影響，認定我和妃唯是情侶。我沒有時間針對此事向精銳們說明了。一邊把眼神空洞的小鳥兒拉離我和噂長身邊，瞭解覆寫睡眠來龍去脈的中村同學幫我解釋：

首度看到新藤老師變成噂長的樣子，他們兩人也是表情僵硬，但應該是瞭解我的意思了。真是我優秀的新夥伴。中村同學抓住小鳥兒的胳臂，阿船大聲地說。

電扶梯下方的一樓。

我從仰躺的姿勢直接跳起來。我的背後，是像只貓蜷縮着身體的吉斯。他穿的連帽T恤到處都被割破了。隨着噂長的吐氣，噴射出去的高速光碟攻擊了吉斯。吉斯按着腹部，痛苦得表情扭曲。

中村同學以過度的演技，表現出對我的嫌惡。

小鳥兒因爲地傳的影響，對我的感情變得更強烈，更喜歡我。噂長眼睜睜看着她這樣，正在妒火中燒幾乎快失去理智。天呀，怎麼會這樣。

「香奈子，你好好聽我說。我們之間的愛情，哪有人有辦法破壞得來呢？沒事的，你冷靜一點。」

我把吉斯托付給引擎和阿船後，與噂長對峙。我希望噂長也能想起她還有屬於新藤老師的溫柔一面，一絲絲渺茫的希望。

新藤老師怎麼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噂長的眼神很危險。

精銳們即使察覺到這是非常情況，可能還是對開口點破有所顧忌吧，大家都沉默地順從阿船和中村同學的催促，各自離開了電視前方。

「……吉斯。」

終於出現了犧牲者。都是因爲我沒出息，才害得同學受傷。紅色的痕跡彷佛是要從吉斯按着腹部的手掌逃脫出來，不停地擴散。

總之，最重要的是讓同學們平安離開這裏。

充滿着緊張，但是，同樣的事重複着過了十分鐘。

「春男同學真的好熱情呢。因爲能夠跟我在一起而高興得哭了。用這種眼神看着我，我也會溼掉的喔。很多地方都會喔，呵呵呵呵呵。」

「我馬上回來！」

包括至今仍不知噂長存在的草一在內的精銳們，似乎也瞭解到了。眼前的新藤老師和自己認識的老師，早已是不同人。

「香奈子，我有OK繃。你可以幫我貼嗎？」

噂長目不轉睛盯着簡易揹包的視線。接着移到通道的盡頭。看着那想要從現在還是靜止不動的電扶梯下去的，揹着黃色簡易揹包的背影。

我不想和春男同學分開。我不想和春男同學分開。不想分開。

「爲什麼中村同學有跟春男同學一對的簡易揹包？該不會你們兩個人好到會用成對的東西吧？因爲你們感情這麼好，所以才這麼做對吧？這麼做的意思就是春男同學已經不是處男了嗎？這是假的，這樣太過分了。我還是處女呀。我明明是處女的，明明是——的——」

「不要過來啊啊啊啊！」

吉斯的白色連帽T恤的腹部位置逐漸滲出紅色。我抱起他。

「阿船，引擎，吉斯拜託你們照顧。」

這我早就知道了。阿船和引擎對面無血色的吉斯說「不會有事的」，把他帶離家電區。

阿船硬是把搖桿從精銳們的手中一一搶下。草一開口說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奇怪？那個黃色簡易揹包，是怎麼回事？」

「就算是老師拜託，在下也沒辦法。因爲在下的原則是不介入其他人的戀愛。萬一因爲在下介入而導致那段感情變成壞結局，在下並不樂見。老師，如果一個人老實地聽從這裏面的感情，那麼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新藤老師，請問有什麼事嗎？」

「你說我破壞了春男同學的愛情？雖然你不是女生，但你也是我和春男同學的愛情破壞者。我饒不了你。」

我將另一隻手用力放在拉住我手腕的小鳥兒手上，拉開她的手，往前奔跑。

快來不及了！

宛如殭屍跳着的噂長要追上中村同學了。然後，我看到一個像是野豬的影子從先咪的入口跑進來。

不對，那是身體前傾在衝刺的阿船！

「喂，敢對探索隊的隊員亂來的傢伙，我這個隊長可不能饒恕！」

阿船就像是個擺好架式發動進攻的相撲力士，用頭往噂長撞過去。我聽到人肉和人肉互相碰撞的聲音。就體重來說，阿船應該有噂長的兩倍吧。但阿船猛力的全身撞擊，噂長只用左手一揮就讓阿船彈飛出去。

阿胎跟香菸自動販賣機差不多大的身體，彷佛像是大型玩偶一般，無聲無息地從天而降。阿船這個壯漢的抵抗，就噂長來說就只是小石頭輕碰到身體而已。

「阿船！」

我一面大叫，一面接住阿船墜落下來的巨大身體。豈止是小石子，根本就是墓碑倒塌等級的衝撞，我用雙臂接住，然後把阿船放到地上。

我再次去追輕跳着的噂長，但好像來不及了。雖然我和噂長之間距離足足有五十公尺以上，但噂長距死命奔逃的中村同學已經不到五公尺。

「阿船船！」

擔心阿船超過自己的中村同學大叫。只剩下三公尺吧。

噂長微笑着追逐到處亂竄的中村同學，宛如對捉鬼遊戲樂在其中的小孩。

然後，魔鬼的手抓住了中村同學的肩膀。

「抓——到——你——了。中村同學，你不用怕。我會讓你就算扭掉肩膀也不會死。我呀，很擅長裁縫喔。中村同學還是小孩所以應該不懂吧，不過只要還有胸部和那邊，應該還是可以跟男人相愛的喔。所以羅，肩膀這種東西不要也罷對吧。」

「住手——！」

不論如何我都要阻止噂長！

就在我想要飛撲噂長的時候，玻璃破裂的巨大聲音，彷佛是銅鈸敲擊一般，響徹三更半夜的整個樓層。

就算是噂長也嚇了一大跳，看着先咪的出入口。

一輛車撞破自動門，高速往這邊開來。黑色廂型車的副駕駛座窗戶打開，看得到如同理髮店海報上頭髮剃得短短的一顆腦袋。是吉斯。

「呵呵，謝謝。你們真是好孩子。」

「新藤老師對不起！但是請您快點徹底清醒過來！」

車子在噂長的前方五十公尺。

噂長這時候正悠哉地回頭對我說「當車牀族也不錯呢，春男同學」，面帶微笑。

噂長放開抓住中村同學的手，往車子走去。吉斯大喊：

車子就那樣，直接撞上帶笑的噂長。

黑色塗裝的八人座廂型車別說減速了，甚至加速得更快。距離噂長不到十公尺。

「新藤老師！請您用這輛車和少女大神去約會和度蜜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