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線四
《少女大神!》 · 比嘉智康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zbszsr@輕之國度
我想要簡短說個我的小故事。題目是戀愛的故事(我討厭簡稱戀事的寫法)。
剛升上國中一年級的時候,志同道合的朋友們用美少女戀愛模擬遊戲大神的簡稱「少女大神」稱呼我。其實直到今日,嗯,也都是如此。因爲那時我過的是玩過八十款以上的戀愛模擬遊戲,跟大約七百名的女孩心意相通的日子。
儘管我有自信牢記和每一個帶給我鮮明感動的女孩之間的點點滴滴,不過因爲把回憶存成純文字檔案的話,似乎只要五百KB就綽綽有餘了,所以有關這部分就另待他日再說吧。
只是,在NIICO網站掛上「神曲」索引標籤的遊戲或動畫歌曲(注1),大致上我都耳熟能詳,所以我想我是可以跟你談得興高采烈的。不是這樣嗎?
稍微講一下我和不會顯示選項的女孩之間的囉曼史。
據說那個殺死我奶奶,叫做噂長的傢伙喜歡我。我收到了一封裏頭文字甜蜜到幾乎要融化的表白信。
而且,那封信甚至寫了希望我身邊的女生都死光光的字句。
1 NIICO是日本著名的影音網站,以動漫遊戲相關的影片爲大宗,特色是用戶對影片的評論可以直接顯示在影片之上。
噂長似乎只要有我就能活。
這笑話很難笑吧。我並不是在介紹今年最推薦的恐怖電影,而是讓國中二年級的我想要放聲慘叫的戀愛故事。很遺憾沒有閃光可以放。
這麼說起來在我邂逅過的大約七百人之間,應該也存在拿刀砍死圍繞在男主角身邊的女生這樣子的美少女。
死心眼愛某人愛到內心崩潰而不惜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的女孩,這果然是教人喫不消的恐怖電影吧。
雖然不用擔心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卻很有可能觸犯公然猥褻罪的性感公仔在我的房間等待。我拿着噂長那封疑似犯了恐嚇罪的信回來。
「春男你回來了呀。聽我說喔,就在大家跳ParaPara舞的時候,我也嘗試構思了虛構地傳,所以下次我要參加徵文比賽。我想到的虛構地傳是這樣的——有個男生伸長脖子等待喜歡的女生回家,除了脖子以外的那個也變得很長。嘿嘿,很贊吧?」
艾莉雅絲就像是散播猥褻物品的準罪犯。我對着在書桌上愉快踩着ParaPara舞步的同居人說道。
「艾莉雅絲你聽好了,所謂的虛構地傳徵文,徵求的是『如果有這種地傳就好了』的正當內容,你想出那種無聊小事是想怎樣?」
「啊哈,春男也有過等待某個人回來,結果讓那個也跟着變長的經驗吧?嘿,無聊小事是吧。」
「我、我纔沒有這種經驗。」
浮現淘氣鬼笑容時的艾莉雅絲很惡劣。愣着站在房間入口的我,成爲遭到玩弄的角色。
等一下再跟她們說明吧。我帶着完全把如同面具的黑臉妝卸除乾淨的兩個人,回到了我在二樓的房間。
「接下來,也有件非得要我們四人同心協力一起做的事。」
少女漫畫雖然有接吻的場景,但萊慕看了也會紅着臉闔上書本。就算是二樓她可能也會跳窗逃脫,一切都看找如何回答。
「你、你說的非得要四個人同心協力一起做的事,就、就是這麼一回事嗎?你、你該不會、要說接下來在這個房間裏,我們四個人要脫掉衣服之類的話吧?」
「嗯?你說信件?」
「春男可是坐立難安地在等你呢。不只是伸長脖子等,連那個都變長在等你。」
我將奈奈子的信交給展現無懈可擊ParaPara舞的兩人。兩個人看着信,臉上漾開彷佛歐陸舞曲0;Eurobeat1;前奏一般的開朗笑容。
原本在抵抗的萊慕逐漸減輕力道。
「那你爲什麼要專程寫什麼信?辛苦了這麼短短一句話,應該不會忘記吧。」
從書桌上拿起噂長的信,走向大門。沒有放棄抒發戀愛論的艾莉雅絲,聲音從背後傳來。
抱着胳臂的艾莉雅絲,手指輕輕指着放在書桌上的便條紙。
「老實說我認爲愛情,最重要的就是暴露自己。」
「春男,總之你辛苦了。」
「那個?」
「搞什麼呀。結果你還不是用講的。」
「你在掛念我嗎?」
一臉僵硬直往後退的萊慕,瞪着我看,發出顫抖的聲音。
看樣子她是個不論如何寂寞,都會馬上講出黃色笑話而不是寒喧問候的傷腦筋同居人。
似乎是故意要讓回過頭的萊慕看見,依然穿着內衣褲的艾莉雅絲一臉徹底的淘氣鬼表情,手指着攤開的雜誌其中一頁。清純月刊的連載專欄「創作行話大全」。
「汪!」
即使明知我家現在只有我和艾莉雅絲在,萊慕也無法按下對講機。看樣子她似乎對於按下男生家的電鈴感到很害羞。明明她就有顆在棒球打擊練習場爲了讓一大羣觀衆開心,而敢光明正大做出全壘打宣言的強壯心臟。面對投手不管怎樣都強悍,面對異姓卻只會膽怯的萊慕。
「噂長喜歡春男吧。」
「幸好我很會跳ParaPara。可是店裏甚至還有不論如何都要追過來的粉絲,實在是太辛苦了。我在壘球杜就很習慣被女生追,這倒是還好。可是被男生追真的好恐怖,我差點就哭了。」
艾莉雅絲對戀愛論和驚鴻一瞥有着獨自的美學。剛剛也是一面讓洋裝的荷葉邊裙襬翻飛,一面控制着不走光。我想艾莉雅絲無法控制的,是她沸騰起來的情緒。
「怎樣啦,你有不滿嗎?那你把信還給我。」
艾莉雅絲接着說「色狼、色鬼、色情狂」。妤讓人懷念的文字遊戲呀。
「等鐮子跟萊慕回來,我們再一起討論這封信的事吧。」
我可以幫鐮子翻譯。
「這種東西纔不是愛。」
我把毛巾遞給可說是馬拉松奧運重點培訓選手,即使持續跑步應該也不會流半滴汗的鐮子以及萊慕。
星期六。十一點多,「國王的早午餐」這個節目中,一個看樣子是喜愛南方國家的電影,肌膚曬得黝黑的小姐,正在介紹新上映的電影。我和艾莉雅絲的對話實在愉快,就讓我們持續到平常的倒數計時TV這個節目開始的時間吧(注2)。
「春男,你認爲我說的『那個』是什麼?我等待喜歡的人回家等得越久,想要對他說的話就會不斷增加,所以我認爲會變得很長的是信件。」
一點也不像是聰明的艾莉雅絲。噘着鴨子嘴如踢罐子一般踢飛原子筆的筆蓋,筆蓋落地滾動。垂頭喪氣地盤球前進。
「嗯,真是非常瘋狂的愛呢。」
艾莉雅絲只要暴露身體的面積增加,笑容也就跟着漾開。
「等一下嘛。春男可是一邊掛念着萊慕你會過來一邊等你的。」
鐮子用裸露的胸部緊抱住抽泣的飼主。萊慕的雙眼燃燒着怒火,狠狠瞪我。
擔任我和鐮子ParaPara舞教練的是艾莉雅絲。萊慕說的沒錯,大家都付出了努力。這一個星期我們學到了努力的珍貴。
「接下來?什麼意思?」
明明還沒看過噂長的信,萊慕就發出了尖叫。
與愛說話、愛戀愛、愛歌唱節目的女生度過的週末也不錯。
可是我失敗了。我想要碰觸眼看就要哭出來的萊慕的肩膀,結果落入壘球社王牌有如推點觸擊0;push bunt1;般猛力揮出的拳頭正中要害的慘況。痛得我無法形容有多痛。
就在我和萊慕的身邊,艾莉雅絲說起那她剛喜歡上的黃色笑話。
行話的旁邊還有該樣物品的簡單圖示,真是下流的變形。有男性恐懼症的萊慕好像也懂這些是什麼意思,開始嚎啕大哭。
「討厭,你不要碰我!你、你這個人,是想要跟我、我愉快地相愛是嗎?所以,不是要做柔軟運動或是6、4、3雙殺的練習,而是要做色、色色的事情嗎?」
我回想着萊慕跟鐮子呼吸一致完美到教人看得出神的ParaPara舞時,手機響起了簡訊寄來的鈴聲。
「小甜甜你快把衣服穿好!艾莉艾莉跟你到底想在做什麼啦!我還以爲你一定在等我跟小甜甜回來,所以才拚命跑回來的。真是爛透了。」
還殘留些許鐮子體溫的衣服脫了丟在地上。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照着鐮子的皮膚,彷佛乳白色的日光燈,身體由內而外綻放光芒。問題在於她以一絲不掛的樣子,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咦?是、是這樣嗎?」
「你完全變成一個深受妹妹喜歡的好哥哥了呢。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汪?」
「本來所謂的愛呀……」
本來是狗的鐮子對於露出肌膚毫無抗拒,正在專心摸索作爲人類是如何表現出親暱的行爲。
「不只是精神層面的愛,肉體的快感也是愛情不可或缺的。想要傷害對方或是對方身邊的人是豈有此理。大家一起愉快地相愛不是很好嗎?」
「我想到了等春男回來一定要說的話,爲了怕自己忘記所以試着寫成一封信。寫字真的好辛苦。」
看完噂長信件的艾莉雅絲,聲音變得嚴肅。
二十公分高的艾莉雅絲雙手抱着十四公分高的原子筆寫字,的確是一件困難的事。如同我們用掃帚大的筆寫字一般。
因此鐮子對艾莉雅絲所說的話沒有半點懷疑,開始脫着衣服的這般舉動反而是理所當然……纔怪,這是怎麼回事!
「『噂長現在的狀況,對春男你愛得要死,其他的女生消失了最好。其他的女人,就讓她們去死吧』上面這樣寫。我饒不了這傢伙。雖然這傢伙總是在產生荒唐可笑的地傳,寫的信一定也不是認真的。這很糟糕呀,是不是腦袋壞了?我真想教教這傢伙愛是什麼。」
我對着正在卸妝的兩個人的背影說道。
「這種自私任性又不在乎傷害別人的傢伙,根本沒有愛人的資格。」
話一說完,萊慕立刻慘叫。
地傳解決小組的速度之星和全壘打王頂着辣妹妝在人前展現厲害得超乎尋常的ParaPara舞,只是短短一個小時之前的事。由於當場一大羣人立刻成了粉絲湧上,所以她們沒辦法馬上回來。預定在不讓人識破真實身分之前逃之夭夭,然後到我家來。正好母親和奈奈子都不在。
艾莉雅絲你給我自重。萊慕露出像是在說「拜託饒了我」的表情全身發抖,我像是吶喊般地說。「謙子,給我搗住艾莉雅絲的嘴巴!」
奈奈子感謝爲了召喚死神而跳ParaPara舞所寫下的信,再加上艾莉雅絲的信。
因爲剛剛高談闊論關於愛就是暴露自己的艾莉雅絲,正在暴露身體。
有男性恐懼症的萊慕,一身宛如辣妹類時尚雜誌盛夏八月號的讀者模特兒跳出來的打扮。可以和比基尼一拼清涼度的小可愛搭配着熱褲,儘管罩了件散發着淘氣感的運動夾克,還是看得到有如刀傷的縱向肚臍。我有點心神不寧,爲了冷靜下來視線趕緊往上。眼前所見是萊慕流着黑色汗水的一張黑臉,簡直像是赤道正下方的鬼屋的鬼怪。以另一種意義來說,我的確快要失去平常心了。
「汪汪汪——」
爲了避免這位自稱愛的傳教士直接用力撕破噂長的信,我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輕撫她的頭部。不會掉髮也沒有分岔的金髮,宛如水龍頭出來的水,流泄過我的手指。
就像是女性內衣專門雜誌PJ的封面,身穿帶着誘惑魅力的內衣的艾莉雅絲,以挺出胸部的性感姿勢迎接我們。
或許死命動腦筋思考並非好事。搶在我開口說些什麼之前,艾莉雅絲就脫口而出。
「鐮子、萊慕,你們回來啦。」
性感公仔針對噂長的指摘接着開始。
彷佛是要吐口水錶達不屑,艾莉雅絲看着噂長的信,念出當中的一部分。
變得有些柔軟的細長眼睛掛着兩行清淚,抬頭望着我。宛若綻放了八分的櫻花般淺色嘴脣動了動,發出小小的聲音。
「春男
「話先說在前頭,漢字我當然也會寫。只是因爲筆劃太多我不得不放棄。還有,如果春男再晚五分鐘回來,我就可以在『辛苦你』的後面好好寫上『了』做個結尾。」
2 日本每個星期天凌晨12點58分到1點43分播出的音樂節目,主要介紹當週的排行榜。
我選擇了後者。
零點三八公釐極細筆寫的平假名,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艾莉雅絲寫的字。我大喫一驚,筆跡工整得絲毫不輸給我妹妹奈奈子那個八歲兒童。
我一邊忍不住差點笑出來,一邊走下樓梯。
位於房間入口處的鐮子發出愣愣的哭聲。
艾莉雅絲鴨子般地噘着嘴脣。
「因爲,平常星期六不用上學的時候,我總是從一大早就一直跟春男在一起。今天卻是一大早就一個人孤零零地看家,感覺有點寂寞。所以我還以爲春男回來以後,一定會馬上說些色色的事情。」
這時又發生意料之外的事。
「鐮子、萊慕,真的很謝謝你們。你們的ParaPara是最完美的。託你們的福,奈奈子非常滿意。」
我在和萊慕互相凝視着的情況下,用力點頭了好幾次。放心的表情在萊慕小小的臉上明顯地舒展。我也暫時鬆了一口氣。
到底該先搗住艾莉雅絲的嘴巴,遺是先讓萊慕冷靜下來?
帶鐮子與萊慕到我房間之前,先帶她們去盥洗室。
「萊慕,這你拿去用吧。」
「萊慕,我會教你的。男女之間愉快的事情呀,是雙殺根本就沒得比的喔。」
她是說接下來要怎麼樣才能大家一起愉快地相愛?鐮子你給我自重。我也發出跟萊慕一樣的慘叫,真想拋棄一切逃離這裏。
「我不要,這可不行。因爲這是艾莉雅絲值得紀念首次書寫的文字。」
好像是她們到了。簡訊寫着她們正在大門前面。
那是初級篇。法蘭克福德式香腸、臘腸、香蕉、松茸。這是什麼意思?
「萊慕你冷靜一點啦。從剛剛開始一直講猥褻話題沒完的人又不是我,是艾莉雅絲呀!順便請問一下,你說的責任是什麼意思?」
今天收到好多重要的信件。也收到了並不想珍惜的噂長寫來的信。
「要、要是你敢對我亂來,我就要你負起責任。你、你這個色狼!」
「在等你們回來的時候,我和春男討論什麼叫做愛。來吧,我們四個人一起思考愛是什麼吧。首先每個人就來暴露自己吧。」
我抓住想要跑走的萊慕的纖細手腕。艾莉雅絲的聲音飛了過來。
說得如同講笑一般。可是艾莉雅絲的表情依然正經。
看了噂長的信之後,萊慕和鐮子會有何反應呢。
跳ParaPara一星期辛苦你」
「哇啊啊啊!」
不愧是不只注意投球和打擊,連守備練習也不會鬆懈的萊慕。一說到愉快的事情,我實在無法馬上聯想到雙殺。
「意、意思就是說,那種事情好像是男朋友跟女朋友纔會做的,要是你對我做了,那、那我就要你、你當我的男朋友。」
「啊,萊慕好奸詐!這是讓生米煮成熟飯的手法吧?春男,你可以儘量對我做色色的事喔。不過你要負責,要跟我當情侶。」
「……汪。」
紅着臉小小叫了一聲的鐮子,這次就算不用翻譯,我想你也一定懂的。我的頭好痛。
拜託你們別鬧了,噂長來信了呀。你們皮再給我繃緊一點。
艾莉雅絲和萊慕爭論起責任是怎麼回事。鐮子一面抱住萊慕不放,一面對書桌上的清純月刊投以銳利的眼光。我得在雜誌被咬爛之前收起來。
這樣那樣耗下來,我想拿給萊慕和鐮子看的噂長信件根本沒辦法亮出來。
因爲能夠開口說出正經話題的時間點,根本四處都找不着。
三十分鐘後。
「噂長,一定是喜歡你。」
「汪。」
好不容易四個人都看過噂長的信件。
一邊看信,溫柔的萊慕一邊關心地問。「小甜甜,你有沒有哪裏看不懂的?」看着她嚴肅的側臉,我打從心底懇求。只要某人有一絲絲下流的言行就能讓萊慕哭得忘記自己是誰,心生畏懼最後變得具有攻擊性。真希望這種情況可以得到控制。
完全不能理解下流這種感覺,在我面前也能若無其事地全裸,用像是原本小狗搖尾巴的感覺晃着臀部的鐮子,我祈禱她有一天也能培養出正確的羞恥心。
「噂長知道春男住在哪裏呢。」
「是呀,這是當然的。」
「而且,說不定還很清楚把信塞在車庫的門縫底下,春男很有可能是比家中任何一個人都還要早發現的。一般來說,如果不顧慮會被隨便哪一個人發現,應該會投入信箱吧。」
不講黃色笑話時的艾莉雅絲是很優秀的。就像是郵局的機器迅速依照郵遞區號自動分類明信片,艾莉雅絲針對噂長逐步整理出新的資訊。
「雖然我認爲噂長可能會是春男學校的某個人,不過感覺又是更靠近春男身邊的人。該不會已經和春男見過面了吧?」
一臉有如打暗號給投手的捕手錶情,萊慕說道。
這時艾莉雅絲指着房間的某個地方,萊慕和鐮子的視線都集中到她那纖細的手指上。
我最想避免的就是艾莉雅絲被人看見的風險。我真的非常不想趕走儘管不可思議卻也是專程來找我的同班同學,但無計可施。
「這裏,有男生的味道。我感覺要頭暈了。」
衣櫥內,頭披着我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坐在替換用棉被上的萊慕,發了句牢騷。
艾莉雅絲搖頭。
「田中同學,今天請你接納小花的全部。」
我一點頭,鐮子和萊慕臉上就瀰漫着緊張的神情。
我緊張地屏氣凝神等待她開口。小花同學用模糊細小的聲音說道。
「該不會噂長是將計就計,故意弄成像是在真幌中裏面的樣子給我們看?說不定噂長其實並不在真幌中內。」
小花同學即使穿着跟衆人一樣的真幌中學生制服,氣質依然成熟穩重。一身便服的時候看起來更像是大學二年級,而不是國中二年級的學生。我則是在居家用套頭毛衣外,穿着灰色的絨毛外套。小花同學是個時髦到讓人面對着會忍不住退縮的大小姐。
「萊慕,應該不是這樣。我認爲光是從這封信偏激的遣詞用句來看,根本毫無文風可言。寫這封信的人一定平常不會這樣講話這樣寫文章。如果是講究敬語的信件,單憑這一點也表達出了某種文風。這封信到底是出自怎麼樣的人之手,可說是完全沒有頭緒。」
「哦,可以呀。抱歉,你梢等一下。」
「嗯,這麼一說確實也對。」
小花同學看着放在腿上的黑色漆皮包包的內部。明明是國中生,用的包包卻很成熟。跟揹着粉紅色小學生書包上學的小鳥兒天差地遠。
「噂長根本就不是想要將計就計。直接送信過來給春男的舉動也一樣,彷佛就是希望自己能夠快點被人發現。」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字句。
於是艾莉雅絲抓住鐮子的肩膀,讓萊慕先進去,一起躲入了衣櫥之中。
「春男你這麼說就太奇怪了。因爲要是在有能力解決的傢伙旁邊興起地傳,那就不是馬上會被收拾乾淨了嗎?哪有強盜會故意去搶派出所附近的商店啦。」
小花同學拿出和那個包包風格不相稱的東西。一個附上封口釦子的牛皮紙袋。裏面是什麼我馬上就有譜了。
我搖頭,艾莉雅絲說。
「請問,小花可以進去屋內打擾嗎?」
把我說得這麼慘。不過遺憾的是幾乎都說對了。不能說是完全正確的原因在於,我的腦海中閃過了某個女生的臉。
我讓小花同學在外面等,十萬火急跑回房間。
星期六的中午,到底誰會來呢?
一直沉默着聽到現在的萊慕,用手指梳着雙馬尾的末端。這是她想要說話之前的習慣,我感覺到她的視線。
爲什麼氣成這樣?
「……午安。不好意思,我有個原因非得見到田中同學,所以就過來了。」
開心——我是想要這麼說的。可是,三人份的殺氣從衣櫥衝了過來。這不是我的錯覺。或許是因爲待在受地傳影響而變成人類的鐮子身邊,身體能力逐漸提升的我,神經也變得敏銳起來。原本是杜賓狗的鐮子,散發出來的殺氣是最厲害的。即使愛軟糖終究也是道地的肉食動物。
「你、你這個人,那個女生是哪個位置的?投手?內野手?外野手?該、該不會是捕手吧?你已經跟那個女生一起去過打擊練習場了嗎?」
艾莉雅絲的心中,草一跟桑島似乎已經是綁在一起的印象了。看到我難以啓齒的樣子,敏銳的艾莉雅絲好像就看穿了。
滿是不安的句尾表現出了猶豫,色素淡薄的眼眸正透露出心神不定的小花同學。當場手就擱在洋裝的胸口處,深呼吸起來。
「如果是這樣,那要找出來就很容易了。因爲,這傢伙會送來一封這麼奇怪的信。是不是你班上的同學?有沒有說話跟寫字是這種感覺的人?」
「不對,噂長一定在真幌中。到今天爲止,春男扯上關係的地傳元兇有五個。不倒翁、自動販賣機、頂真說話、隧道、溫泉獅。還有雖然是在地傳產生影響之前出現的,人妖石膏像也不正常。雖然找不出這些全部有什麼一致的共通點,不過感覺有一點是湊巧而無法掩飾的。跟包括真幌中在內的好幾個學校一起舉辦的話劇比賽有關的『頂真說話』,還有位於真幌中操場一側的『變身隧道』,以及位在真幌中美術教室的『石膏像』。六個裏面就有三個跟真幌中有關係。更進一步來說,『不倒翁』也是在真幌中的學區內出現的。這絕非偶然,噂長一定就在真幌中。」
我這麼說之後,三個人表情僵硬的樣子簡直異常。
「現在還不能確定就是了。也許她是個跟噂長毫無關係的人,但說不定她也是像小鳥兒一樣是蜚子。春男你說夠了吧?快點帶她過來。你不是放她在外面等你嗎?我們四個人一起來研究她到底是不是噂長。」
「就是,那個,我……」
用夾子夾好的一疊紙從紙袋拿了出來。
「真幌中二年級而且又是二班的女生,既然沒有把春男當成害蟲一樣敬而遠之,甚至休假的時候還沒有先約好就登門拜訪。是有什麼把柄落入別人手中,被逼着勉強過來心懷鬼胎之徒呢?還是因爲跟女性友人玩遊戲輸了受懲罰,所以得去少女大神家訪問御宅族的可憐少女呢?這很危險呀。如果是春男那些有肥胖症或是懦弱或是白癡的男性友人,我們可以利用萊慕的伸縮杆從二樓陽臺離開。可是我不能讓那個不知道真實身分的女生,跟春男兩個人單獨相處。」
「咦?可是,兩個人獨處應該很不妙吧。也不能讓她看見艾莉雅絲。」
「我要躲在衣櫥裏面。萬一春男有危險,我會馬上衝出來救你的不要擔心。如果那個奇怪的女生,唔,你說她叫小花對吧?只要讓那個小花跟春男兩個人獨處,說不定她就會露出破綻。真是個意外的線索呀。」
「是不是已經有客人了?」
「這裏就是田中同學的房間吧。抱歉打擾了。」
艾莉雅絲的戀愛命題。在這句話之後,自稱愛的舞娘的性感公仔,開始跳起脫衣舞。
「小花很緊張。因爲一開始就只有想到田中同學而已。因爲這跟以前不一樣,是寫到結局的完整故事,所以小花非常害怕。」
即使在大門已經說過,但有禮貌的小花同學在進入房間的時候又再說了一次「抱歉打擾了」。她比手拿伸縮杆,從二樓窗戶入侵的某位千金小姐國中生,還更有千金小姐的樣子。
宛若戚風蛋糕般軟綿綿的淺粉紅色七分袖洋裝,加上披着宛若鮮奶油般純白皮草短罩衫。讓人心曠神怡的女性魅力。跟着不只是看《Cam》和《小惡魔ageha》這兩本雜誌,連我母親訂閱的《Oggi》都有看的艾莉雅絲一起生活,耳濡目染之下,關於女性時尚,我現在也有很多個人的想法了。
「嗯,看什麼?」
坐在書桌前椅子上的我,可以看見小花同學併攏的膝蓋。只看過制服打扮的同班同學,現在穿着便服待在我的房間。這種感覺多麼不可思議呀。如果用戀愛模擬遊戲來比喻,這就像是隻有出現在廣告看板上的配角,在螢幕上突然出現了劇情CG一樣。我舉例舉得很有少女大神的風格吧。
小花同學扭扭捏捏的。這個女生真的有可能會是噂長嗎?
「你跟那女生約好的?」
慶祝念國小的KOKUYO書桌(雖然是多功能的,但格外佔空間),放滿漫畫的書架,還有好幾個三層收納箱,一張不能摺疊的木紋摺疊桌。還有一臺二〇一一年七月恐怕就會迎接忌日的電視。
把三人留在房間,我心情輕鬆地打開大門。如果是某種推銷,我要用不輸給銷售人員的虛僞笑容趕走對方。
我點頭。小花同學果然是在我的牀鋪邊緣坐下。
「……唔唔,汪。」
連我都明白艾莉雅絲說的意思。
「老實說,最近我跟班上某個女生走得很近。」
這封信看起來就像是2ch的東西(注3)。由於不特定的多數人,使用表情符號或是該留言版熟悉的字詞發言,渺小如沙的文風,就像是海浪打過的沙灘一般平整無起伏。任誰都模仿得來的偏激文風,可以徹底隱藏任何帶有個人風格的東西。
「抱歉今天突然跑來找你。」
然後,在我吐槽之前,鈴聲讓三人安靜下來。是宣告有訪客到來的對講機鈴聲。
「我知道了啦。雖然對小花同學過意不去,不過我最好還是請她打道回府對吧?」
大家冷靜一點啦。
把手臂湊近自己的鼻子,輕輕叫了叫的鐮子由內關上了門。小小的聲音從衣櫥內部傳了出來。
「哦、哦哦。午安,小花同學。」
「小花同學,抱歉,沒什麼地方讓你坐。」
萊慕的話一說完,艾莉雅絲就邊笑邊接着說。
「喂喂喂,我跟小花同學什麼事情也不會做的。什麼叫做線索?」
毫無緊張氣氛的成員一臉放鬆地在等我。
「沒關係,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放假也很閒,能跟小花同學見面,我很——」
然而,出乎意料的訪客讓我以單腳脫掉拖鞋的狀態,全身僵硬。
小花同學是噂長?
「不要緊的萊慕。如果這裏是男校更衣室之類的地方,或許可能會臭得讓人想嘔吐,不過既然是春男的味道那就沒關係了。春男,你聽我說,今天晚上你要不要用這牀棉被?呵,因爲會沾染上我們三個女生的味道呀。」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嗎?真幌中裏會親切對春男說話的女生,不是隻有小鳥兒一個嗎?可是,最近那個叫小花的女生也會跟你說話了,這不是十足的可疑嗎?她有沒有可能就是噂長?」
「汪、汪、汪——」
還有不要三個人同時給我裝傻。順帶一捉,鐮子剛剛說的是:「你已經跟那個女生一起喫過軟糖了嗎?」
「我希望你能看看小花的全部。」
「總而言之,如果要以目前我們得知的資訊歸納噂長的樣貌,就是噂長打倒了春男的奶奶,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將近一年半沒有興起地傳,卻從今年夏天開始接連展開行動。噂長知道春男有我、鐮子和萊慕這些夥伴。然後基於某個原因,用噂長這個綽號把真正的地傳當成虛構地傳去投稿。到底是個有如行動得莫名其妙以犯罪爲樂的淘氣鬼,還是個單純想要挑釁的笨蛋呢?不管怎麼樣就是喜歡春男,態度積極地想要傳達這樣的心情。外表方面的線索是零,就只有感覺內心有點自卑而已。」
噂長大致上瞭解我們的事情,這種感覺教人噁心。
「沒有,沒這回事。只是因爲屋內有點亂啦。抱歉,我馬上去收拾一下。」
站在我的立場來說,只要藏在替換用棉被底下的清純月刊別冊泳裝特集號,不要被萊慕發現就好了。
四個人就此抱頭苦思。
「好。小花在這裏等。啊,該不會……」
來我房間的人大致都有地方可以坐。或許可以說只有那裏是能讓人坐的。
我們對噂長一無所知則是非常可怕。
「有沒有可能是因爲在真幌中的我可以解決地傳,所以纔有很多地傳在真幌中附近出現?」
「請問,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嘿,該不會是這樣吧?就是剛剛春男想要介紹的那個走得很近的的女生來了?」
愛就是暴露自己。
「春男,不好意思,我跳完ParaPara沒有洗澡。所以我滿身汗臭,對不起。」
那個懲罰說重重地傷了我的心。
「春男呀,是誰來了?阿船?還是草一跟桑島?」
衣櫥裏有三個人正在聽我們對話。無關緊要的交談中,我會結巴也是理所當然。我緊張得要命。
「不好意思,田中同學,小花來找你是有原因的,小花希望你能快點看到。」
「我想要問只有你才知道的校內事情。最近,真幌中有沒有喜歡你的女生接近你?」
說到短罩衫不就是跳西班牙民族舞蹈穿的嗎?有這種疑問的你,要不要來我房間拿過期的女性雜誌回去看?只要翻閱,就能得到比裏面都是一臉似乎在說「我這樣很帥對吧」的男人的男性時尚雜誌更多的樂趣喔。
是小花同學寫的小說。
我的腦袋難得清楚。紙袋和稿紙摩擦的聲音,小花同學富有深意的話語再次浮現在我腦海中。爲了解除衣櫥裏那些血氣方剛的女孩們的誤會,我明白地把話說在前頭。
「哈哈哈,春男在學校能夠交談的女生就只有小鳥兒呀。其他的女生看到他都像看到鬼一樣閃得遠遠的。早上沒半個女生肯跟他說聲早安,對吧春男?」
我猛然回神,三人組的殺氣也變得更加強烈。不,不只如此。小花同學背後的衣櫥無聲無息打了開來。透過小小的一條縫,艾莉雅絲帶着瘋狂的視線投射過來。
怎麼會有這種可笑的事。
接着小花同學害羞地低下頭去,伸出的雙手按着自己的膝蓋。
「春男你在說什麼?我們說的可不是戀愛模擬遊戲裏面認識的女生喔,而是別人家裏的姑娘呀。該不會你已經跟那個姑娘玩過行話頂真了吧?」
「用不着這樣。反而你應該請她進來房間。」
3 日本人慣用的網路匿名留言版。不同的主題有相對應的留言版,留言上限是一千則。
「艾莉艾莉,衣櫥有什麼問題嗎?」
「請進,請、請坐在那邊。」
「小花同學寫出結局了呀。請讓我拜讀小花同學全心創作的小說,我很榮幸能夠當第一位讀者。」
「謝謝!請多多指教。其實小花是剛剛纔寫好的,雖然星期一到學校再拿給田中同學可能比較好,小花也想過要跟平常一樣用電子郵件寄送,不過小花實在能儘快讓田中同學看到。我想要拿來給田中同學看,當面聽田中同學說感想。非常抱歉小花如此任性,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就帶着稿件過來打擾。」
我接過小說。不是手寫在稿紙上的,而是列印在A4的紙上。大概有二十張吧。雖然只有一本筆記本一半的厚度,卻感覺沉甸甸地很有重量。因爲充滿了小花同學的全神貫注。
「小花從昨天晚上開始,集中精神一口氣寫完了。」
小花同學的表情是包含着疲憊的欣喜,聲音也很開朗。
「辛苦了,小花同學真厲害。要是我,連寫篇作文也總是會頭痛半天。」
「沒有這麼誇張啦,聽到田中同學誇獎,小花都不好意思了。抱、抱歉都是小花自顧自在講話。那麼小花乖乖等田中同學看完,好嗎?」
我一點頭,小花就露出由衷感到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把稿件放在桌上,開始看起剛出爐好像還冒出熱呼呼白煙的小說。
小花同學坐在牀沿,好像看了從包包拿出來的文庫本。我可以感覺到她在背後冷靜不下來一下子打開書,一下子又闔起書。
我想得好好地,不過同時也要儘快看完纔行。
小花同學也一樣難捱吧,等待自己作晶的讀後心得的這段時間。
然後就在萬籟俱寂之中,在衣櫥內有如擠香油一般正在捉迷藏的夥伴們教我擔心。
接下來,就必須突然用爆炸聲來配上音樂了吧。
我專注於故事中。
對外表充滿自卑的少女,以及其實很溫柔卻遭女生誤會而無法跟異性好好相處的少年,兩人之間的小小愛情故事,快步走向兩情相悅的結局。
雖然作爲故事中背景的城鎮和學校的名稱都是虛構的,但我發現應該是以真幌市和真幌中爲範本寫出來的。這麼說起來,女主角那名少女和男生說話的方式,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跟小花同學很像。
我對「私小說」這個名詞不是非常瞭解,不過我想這應該很接近了吧。小花同學描寫的,宛如報導文學一般卻又像是夢境的虛構故事。我讀來非常容易融入。
如果是個對小說很講究的人看了,或許會挑剔哪裏不好。情節發展像是列出小片段的日記,缺少起承轉合——可能會說出這樣的意見。
可是沒有出現情敵,沒有三角關係,沒有不治之症,沒有反對交往的雙親,也沒有接吻。對或許情節戲劇化的戀愛模擬遊戲玩太多的我來說,這種踏實的故事讀來真的很愉快。
「我記得我曾經在去年夏天,爲了在太陽下山以後測試膽量,所以跟朋友一起跑來這裏。真是無聊呀,因爲這裏怎麼看都是座普通的樹林嘛。」
空氣潮溼的樹林中沉默前進着的小花同學。
沒有樹木的這個地方,有個看來可以裝設一座旋轉木馬的圓形草地。全力沐浴在陽光底下,儘管是冬季開端的真幌市,草還是長得一片青青。曬了太陽的草有種嗆得要命的熱氣,是夏天的味道。不只如此,草地四處都綻放着大大伸展着葉片的花朵。而且最明顯最引人注目的,是草地的中心有個如同前衛藝術作品的物體。
忽然樹林空了出來,抵達一個可以一眼望盡周圍的地方。
我手中的稿件厚度已經變得很薄,只剩下一點點了,大概五張吧。
能夠和最難忘的故人通話的線四。用不着多想要是我打電話會和誰聯絡上。
「好的,謝謝田中同學提醒。」
小花同學是噂長這種說法,我只能當成笑話來看。可是,第一次見到小花同學的那三個女生得到的印象好像跟我不同。
「線四?小花同學有詢問是怎樣的地傳嗎?」
我和小花同學步行的前方,逐漸可以看到住宅區盡頭的雜樹林。面積大到隨便就可以蓋十間真幌中的土地上,闊葉樹長得鬱郁蒼蒼。這麼說起來,我去年夏天好像曾在這裏測試過膽量。這裏應該取了個能讓愛哭鬼更加嚎啕大哭的誇張名字「虛幻樹海」纔對。
陌生的鈴聲響起,是小花同學的手機。
「小花同學,你要進去虛幻樹海嗎?」
「聽說在線四打電話的人,只能跟最難忘的故人聯繫。」
國小的時候,壓歲錢給我一萬日圓的慷慨親戚大叔,因爲從樓梯摔下,撞到要害而離開人世。不過我應該不會一打就連絡到他吧。我經驗過的最親近的人死亡,就是奶奶。
小花同舉一起身,突然深深一鞠躬。
有禮又堅決的話語,這是萊慕的語氣。其中非常過火的地方大概是受到艾莉雅絲監修的影響吧。順帶一提,這則簡訊的標題是「汪汪汪——!」。只有文字沒有語氣我沒辦法翻譯。
「這樣呀。」
平常小花同學的眼眸總給人帶着某種哀傷的傭懶印象。然而,即使臉色依然蒼白,肩膀害怕地顫抖着,她的雙眼還是帶着甚至連眨眼都忘記了的熱度。
用自己的手機直接按出自己的號碼,有種奇妙的感覺。平常這麼做的話,應當會變成通話中。
即使往前走,就會有我們要找的線四地傳出現嗎?這我還不清楚。
約好了什麼?
從椅子起身的我,右手突然被小花同學的雙手牢牢抓住。事前毫無徵兆,讓我嚇了一大跳。
「小花同學,請聽我說,你要不要回去換雙鞋子再過來?」
離開我家之後我們走過好幾個十字路口,小花同學毫不猶豫地向左向右轉彎,大約走了十幾分鍾之後。
「田中同學對不起,小花必須離開了。關於小說的部分,我認爲結局還得改寫。很抱歉小花這麼任性。請問小花可以把最後五張帶回去嗎?」
在雜音中混着的聲音,讓我的記憶有了一口氣追溯到將近兩年前的力量。這讓我受不了,一瞬間幾乎要哭出來。我全身發抖。
小花同學突然變得難以攀談。
「小花現在要跟父親和母親通話。田中同學如果也有想通話的人,請務必趁此機會打電話。」
「咦?爲什麼?」
視野的遠方有些模糊但還是看得到萊慕和鐮子的身影。這種晴天底下,萊慕好像拿着把傘。裏面應該就是我愛用的短曬衣竿吧。
「是的,小花要進去。」
小花同學到我房間約默過了十五分鐘的時候。
「有的。據說是某個地方手機收訊標示會出現四根天線。好像只要在那裏用自己的手機打給自己的手機號碼,就可以跟死去的人交談。」
小花同學的正常體溫可能比我的還要低很多吧,一雙手格外冰涼。她的手傳來顫抖,無計可施的我就這樣讓她握着右手呆站不動。她露出奮不顧身的表情。
「是呀,傳聞說有個女孩在這座樹林中走動。我想起的是這件事。」
簡訊內容如下:
「喂?」
如果是有個處心積慮想和我兩人獨處,以便盡情戰鬥的人,撒謊把我騙到這裏來,那事情就好辦了。
樹林重疊枝葉的另一邊,隱約可見剛進入午後雲間的晴朗天空。林間宛如拉起蕾絲窗簾的室內一般,籠罩在安穩的光線之中。去年試膽時感受到的,那種雜樹林深不可測的印象變得淡薄了。這裏只是沒什麼特別,飄落葉子的普通雜樹林。比樹林更深不可測的,是現在的小花同學。
「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怪事嗎?」
鋪設好的瀝青路變成了砂石平均分佈和雜草生長的道路。
「那個,大概是基地臺。」
聲音從基地臺的另一側傳來。小花同學好像用自己的手機撥打自己的號碼,真的和某個人聯絡上了。
不久,這聲音也沒了。沙——沙——傳來像是雜音的空氣聲。我把手機牢牢貼住耳朵。似乎,這支手機和某個人聯絡上了。
簡直是莫名其妙。
「……對不起。這小花無法回答,因爲小花跟某個人約好了。」
因爲要和死去的雙親講電話,所以可能介意我在附近吧。這也難怪。
「……嗚,呵呵,太好了。四根天線,就在這裏。出現了。」
「這邊訊號有四根天線。我不知道小花同學爲什麼知道這個地方。我個人認爲她不是噂長。」
不知名的樹,根部突出地面,小花同學靈巧地用淺口鞋跨越而行。雜樹林和洋裝實在不搭調,我一面望着小花同學纖細的背影一面行走。看着就教人擔心。那背影彷佛是腳邊的小樹枝,有種一折就斷的危險。要說身材苗條萊慕也是一樣,可這又是另一回事。因爲萊慕宛如自行車的鉻鋁鋼車架一樣,細長之中蘊藏着牢固的強韌。
出現了四根天線。
我的後面正跟着萊慕和鐮子。因爲體積小所以沒看見身影的艾莉雅絲理所當然應該也在吧。
打開蓋子,一邊顫抖一邊凝視。
「這裏的花是蓮花。」
「啊,不好意思。」
「怎麼了?」
向我鞠躬示意後小花同學接起電話,原本笑容滿面的表情眼看着僵硬起來。她只一味地說「好」或「我知道了」,我無法推測她對話的內容。
4 DOO和AU都是日本的電信業者;DOO菇是該公司的吉祥物。
小花同學好像真的猜到線四的所在地了。
……就是噂長。
突如其來的邀請。我什麼也無法理解地傻傻點頭,跟着小花同學一起走出家門。
蓮花?那在池塘而非草地上伸展葉片,十一月開花的印度國花。我真驚訝。
我的聲音彷佛被那頭有如瀑布般又強又美的直髮吸收,根本沒有傳到她本人。感覺就像是對戴着音量大到旁人都聽見的耳機的人說話,對方毫無反應。
我從羽絨背心口袋拿出手機。螢幕圖案是艾莉雅絲基於搞笑從桌面網站下載的DOO菇。順帶一提,要說笑點在哪裏,那就是我的手機是AU的(注4)。我看着DOO菇色彩繽紛的頭部左上顯示訊號強弱的地方。冷靜確認過後嚇了一大跳。
將稿件後半薄薄的一疊交給小花同學。她再度鞠躬說「非常抱歉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我常常受到小花同學的道歉,明明她就沒有對我做什麼壞事。
「沒有,我們只是一時興起才跑來測試膽量打發時間的。什麼事情也沒有過。啊不過呢——」
「不用,不好意思還是這樣繼續走下去吧。小花沒問題的,田中同學可以嗎?」
她邊哭邊笑。
「小花同學,爲什麼你會猜得到線四的所在地呢?」
有傳聞說虛幻樹海內,有一個國中生模樣的女孩子徘徊不去。結果,雖然聽說有好幾個目擊者,可是那個女孩子究竟是誰,還是沒人知道。
「虛幻樹海里面居然有這種地方,還有花在綻放。」
我想起來了。確實有個傳聞,但並非地傳。
「田中同學要一起過去嗎?」
同時想起小花同學的雙親因爲車禍過世的事情。
「請你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光是她知道線四所在地這一點就十足可疑了吧。爲了保險起見,我已經把伸縮杆瞄準她了。只要春男一遭遇危險,我就會把這女生的瘦小身體關進好幾根棍子做的牢房裏。」
兩分鐘左右的通話結束之後,小花同學用一張沒有血色的臉看着我。端整的五官沒有表情,只能明顯看到潔白肌膚的細膩表面。我有種像是讓一個肌膚部分沒有着色的公仔凝視着的感覺。
衣櫥內的成員們似乎也大喫一驚。
一條不適合小花同學的黑色淺口鞋行走的道路。有如高爾夫高球座的鞋跟,逐漸陷入細小的石子裏頭。雖然我不知道接下來要走多久,可是在沒有一條像樣道路的虛幻樹海內,要靠那雙鞋走動會很辛苦。
我有種彷佛是我正在小花同學的房間內打擾的錯覺。似乎在這裏的所有物品,只要開口問,她就會全部回答我。
「咦?地傳?地方都市傳說?」
小花同學回過頭來,眼睛宛如蘇聯鑽,只是無意義地持續反射光線而已。小花同學的聲音變得像是絕對不會發光的小石子一般竪硬。
「這就是,線四。」
「是的。剛剛是虛構會的團員打電話來,聽說有個叫做『線四』的八卦從今天開始到處都在傳播。」
「隨便哪一個死去的人都可以嗎?」
小花同學從漆皮包包以緩慢的動作取出手機。她的臉頰不知不覺中已經溼了。
「小花同學,你要小心腳步喔。」
「……喂,是爸爸嗎?」
「小花同學,請問,那是什麼?」
想要和我兩人獨處到這種地步的傢伙,當然就只有那麼一個。
我點點頭。短短的砂石路毫無跡象地中斷了。紮實踏過落葉和枯枝的道路,往前走。我小心別讓小花同學察覺,偷偷地回頭往後看。
「可以請田中同學看一下手機嗎?」
小花同學往基地臺的另一邊走去。
「哦,好呀,當然可以。要等到下次才能看到結局是有點遺憾啦,不過我會好好期待的。」
某個人是誰?
嘟、嘟、嘟的撥出聲音持續着。
「奶、奶奶?」
「小花同學,你要去虛構會嗎?還是要去找線四的所在地?」
「……春、春男……」
「不過?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樹林的暗處中隱約可見鐮子和萊慕的人影。這邊是大太陽的正下方,從陰暗的另一邊應該很容易看見明亮的這邊吧。我用手機遮太陽,這是「我會傳簡訊過去你們不要輕舉妄動」的暗號。心領神會真的是我們的拿手好戲。
「不,小花不會去找線四的所在地。小花已經知道是在哪裏發生線四的地傳。」
你實在太可疑了。
「田中同學,好像發生新的地傳了。」
踏着小樹枝前進的乾燥腳步聲,以及微風搖曳的乾燥樹葉聲。四周太過安靜了,我還是說點什麼吧。
就在小花同學和我的視線前方。假裝成是建造在草地上的藝術品,其實是個像是沒做好的遊戲用攀爬架。深灰色的棒子軟綿綿地彎曲,藝術品的頭部有如伸入天空的天線般拉長,奇怪的塊狀物。看起來真的很像是非法棄置的攀爬架。
「是呀,我是春男的奶奶喔。哎呀,春男,你是不是變聲啦?聲音聽起來英氣煥發呢。」
我想把雜音推到旁邊,用力地說道。
「奶奶,我呀,有認真在解決地方都市傳說喔。因爲我要好好地繼承奶奶的心願。」
這可是讓人聽見就糟糕了的內容。我甚至連小花同學就在基地臺的另一邊都忘了。不過小花同學也專心在講自己的電話,並未注意到我。
「哎呀哎呀,我真開心。你不愧是奶奶的孫子呀。還有呀春男……」
干擾的雜音強弱交替有如海浪起伏。把奶奶的聲音一部分一部分地逐漸縮減。
我死命地將手機貼緊耳朵,聽奶奶說話。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你要好好地,聽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噂長……的地傳……」
奶奶的聲音攤在暴風雨的雜音底下。留下讓人大喫一驚的寂靜,通話便中斷了。
即使想要跟奶奶說話再撥打一次,天線也只有三根。已經變成線四的訊號範圍之外。
線四是真的存在。
我本來還以爲線四的地傳應該是虛構的。爲什麼?因爲噂長的信上寫着,發生了八名學生一夜之間下落不明的地傳。線四的效果應當沒有這種失蹤方面的要素吧。然而,線四確實發生了。
意思就是,現在發生了兩個地傳。
昨天晚上發生人員失蹤地傳,今天則是能和死去的人通話的地傳。短短兩天出現兩個地傳。根本就沒有時間解決。跟線四有關的部分,我知道只要能用曬衣竿敲擊基地臺就能解決。但是我讓線四維持原狀,和小花同學離開了基地臺。我不認爲線四這個地傳會造成人們危害,最重要的是我還想再跟奶奶通話一次。奶奶講到一半的話後面要說什麼,我很在意。
「小花同學,你有打通電話嗎?」
虛幻樹海是天然的隔音室。
樹林外的世界的人潮湧不進來這裏。我聽見小花同學吸鼻子的聲音,她還在流淚。
「有的,可是果然只能打給一個人。」
果然是隻能跟故人中最難忘的人物通話的地傳,沒半點通融。不能給失去雙親的少女和兩者對話的機會。
「這樣呀,那你是跟令尊通話?還是跟令堂?」
雖然在意,但問女孩子這種問題八成是很俗氣的吧。
「小花回去要改寫小說的結局。小花承蒙田中同學拯救。如果沒有田中同學,即使因爲線四跟他說到話,小花也會什麼都說不出口的。如果沒有田中同學,小花說不出來自己已經有了心上人。要是小花現在就聽到田中同學的回答,不論是好或不好,小花一定寫不下去的。答應的話,小花會開心過度;拒絕的話,小花會氣餒過度。所以很對不起,雖然發問的是小花,但還請田中同學等到星期一再回答。很抱歉小花這麼任性。」
我知道萊慕想說什麼。
「噂長喜歡你,那個女生也喜歡你。」
「咦?那你在跟誰講電話?」
「……汪。」
「請問,田中同學可以跟小花交往嗎?」
站在我肩上的艾莉雅絲,直接移動到我的臉前面。用光腳的雙腿夾住我的下巴,雙手往左右竭盡所能地伸直,抓住我的鬢角。我感覺有點痛,視野全是艾莉雅絲的乳溝。眼睛無法聚焦,只能模糊地看見膚色。
「對不起。要田中同學牽小花這種女孩的手,要小花放手嗎?」
然而,我對小花同學說謊了。
「小花跟他講電話。」
「嗯。最後年輕魔女有聽懂黑貓說的話喔。」
我說不出話。
臉上有艾莉雅絲黏貼般巴住不放,背上則有柔軟的體溫包覆着。後腦杓傳來鐮子的聲音。充滿柔韌肌肉的雙手從我的視野兩側逐漸伸過來,鐮子從後面環抱住了我。
該說些什麼纔對?我不想說些膚淺的話,只能用力回握小花同學的手。
「啊嗯,不要講太多話啦。春男呼出來的氣正好對着我的下腹部,啊啊嗯,不行……」
人在車庫內電燈泡正下方的萊慕,像是個拿大字報給人看的助理導播,對着我們高舉噂長的信件。
「是的。他是個把小花當成可換衣服人偶凝視時,小花想去洗手間,就說人偶是不行去洗手間的喔,不讓小花去洗手間的人。他是個說人偶必須要乾淨漂亮,所以會在浴室把小花身體每個小地方都洗乾淨的人。他是個在小花國小三年級情人節帶小花去遊樂園,在摩天輪裏面也把小花當可換衣服人偶的人。他是小花親生的祖父。祖父說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希望小花用『小花的他』稱呼他。從小花身邊奪走奶奶的也是他。他去世之後,奶奶知道了他對小花做過的事情,因此自殺未遂。然後奶奶就一直沒有恢復意識,現在依然在住院。」
「嘿嘿嘿,看樣子看見春男被小花緊抱感覺難以忍受的,可不只有我一個呀。鐮子你也想要抱春男嗎?」
緊抱過我的小花同學淚水乾了。她放開我,我們走出雜樹林。在我們回家道路岔開的路口,她這麼對我說,讓我再一次全身僵硬不動。
吉卜力電影,我正在看的是「海潮之聲」和短篇「On Your Mark」。除了「地海戰記」之外,哪一部的內容我都回答得出來。
自己開口說清楚是多麼好的事情,其實我並不知道。只不過,倘若這麼做可以成爲一個希望以拯救眼看就要從懸崖邊緣墜落的小花同學,那麼我就會堅定地認爲這是好事。
「呵呵,田中同學你在說謊喔。黑貓先生應該不會自稱爲老夫啦。小花喜歡的人,果然是個善良溫柔的人。」
只要我想,掙脫小花同學的雙手是很簡單的。她的手臂就像是陰影底下的冬季小樹枝,似乎只要一揮開就會折斷。小花同學的眼睛貼着我的臉頰,她落下的淚珠,沿着我的臉頰滑落到下巴。
「其實小花早就心裏有數了。但是,在某些地方還是抱持一點點希望。雖然長相聲音都不記得了,但是在故人之中小花最忘不了的,應該是父親和母親。不過,小花努力想要忘記卻永遠忘不了的人其實是他。父親和母親的長相和聲音都沒有印象,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哈哈、哈。」
艾莉雅絲擋住我的視線,修長的鐮子封鎖住我的行動。然後,我運動服的肚子部分傳來被人用力捏住的感覺。
「我一點都不覺得噁心。小花同學就跟以前一樣,不就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孩子嗎?」
「怎樣啦?春男該不會在優柔寡斷吧?現在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可不是AtelierKaguya的成人色情遊戲喔。可沒有什麼後宮結局!」
微暗的樹林中,小花同學輕輕地深呼吸。
和我同年的小花同學一路承受過來的現實,我完全無法想像。究竟有什麼是我做得到的?現在,哪怕是一點點都好,我希望小花同學能夠一笑。
「黑貓先生說了什麼呢?」
「我無法跟家父也無法跟家母通話。」
「你不用放手。你不必跟我道歉。我們就這樣繼續牽手吧。你說的他,是不是爺爺?」
我的思緒和小花同學的話語連結起來,我感到些微訝異。
「我認爲小花同學不是噂長。」
「而且,雖然只是舉例啦,萬一我跟某個人交往,因爲喫醋而在地獄出場的,應該是艾莉雅絲或是鐮子吧?」
「喂,鐮子,放開我啦!」
「這、小花同學,我……」
即使不問她「你軎歡我哪裏?」這個問題,應該也能安全過關。
小花同學來訪,看小說看到一半,兩個人一起去虛幻樹海,在線四跟奶奶說話,最後跟小花同學道別。在短短的兩個半小時左右,發生了這麼多事。時間就是金錢呀。啊,我好像用錯地方了。
被小花同學抱着讓我腦袋的反應都變得遲鈍,我的謊言沒考量這麼周全。只能即興隨便說點什麼。
「我懷疑那個女生,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星期六快要傍晚的時候,有個在人家的臉上開始興奮的變態。拜託來個人喂將來的夢想是要當網路配音員,演出十八禁遊戲女主角的艾莉雅絲,喫個什麼鎮定劑。
彷佛是在窺探我的反應,鐮子軟軟地汪了一聲。可是抱着我的胳臂可是力道強勁,似乎全無鬆手的意思。
「你有看到我被小花同學抱住對吧。」
小花同學的聲音聽起來難得顯得起勁。
「同時有兩個以上的女人愛上你可是地獄呀,是色情古怪又荒謬的世界。春男,你作好心理準備了嗎?」
我應該是笨蛋吧。完全沒有考慮這麼多。
「怎樣啦春男?你的意思是就算我或鐮子喫醋,你也不當一回事嗎?是說我們微不足道嗎?春男你真令人火大!你讓我抱一下!」
告別時的話語也很出衆。
我看得到的。我想起在和小花同學擁抱着的時候,視線前方,三個人躲藏在樹叢裏頭的模樣。鐮子妒火中燒,不過表情就像是馬上要撲咬住牛排一般非常嚴肅。艾莉雅絲一臉「真拿你沒辦法呀」的表情苦笑着。萊慕感覺上則只是真誠露出同情的表情,小花同學艱辛的過往一定完全打動她了吧。
「讓小花抱着,田中同學應該覺得很噁心和很不愉快吧。可是,請讓小花再抱一下子就好了,拜託田中同學。」
「怎麼了?萊慕,有沙子跑進你眼睛是嗎?」
說到這裏,坐在我肩膀上的艾莉雅絲高聲地說。
再走五分鐘,應當就能走出虛幻樹海。
「是田中同學救了小花。」
然而小花同學停下腳步,用她那潔白纖細的手牽起我的手。我在發抖。
「你這個人,如果對方不是噂長,你就要跟她交往嗎?要當那女生的男朋友嗎?」
「小花都知道,小花一清二楚。小花知道男人不會打從心底真正喜歡,有個像小花這種過去的女生。可是,小花可以喜歡田中同學嗎?可以把田中同學,放在心中嗎?」
「爲什麼要等到後天?」
握着我手的小花同學,直接撲向我的胸口。
「噂長的情書與小花的表白,時機絲毫不差到恐怖的地步。不過,也是啦,光喜歡春男這一點不能說是確切的證據啦。至少,現在這間車庫裏面就有一大堆喜歡春男的女生呀。」
「田中同學,小花很開心。」
「雖然你懷疑小花同學就是噂長,可是你沒有用伸縮杆攻擊她吧。」
「可是,小花跟他說清楚了,說小花現在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雖然他不停地跟小花說不可以愛上別人,但是小花現在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我是很不想這麼說啦。有沒有可能是因爲小花想跟那個她討厭的人說她已經有心上人了,所以她才引發這次的地傳?」
因爲鞋跟而身高變高的小花同學,臉頰依然貼着我的嘴角。透過皮膚,我感覺到小花同學露出了笑容。
好奇怪呀。明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見女性說「請和我交往」,然而答案卻完全沒有浮現。我感覺這不是好或不好的二選一而已。倘若是戀愛模擬遊戲的選項,我只要就零點三秒可以下決定了。
即使小花同學不懇求別人,想被班上第一美少女的她緊抱的男生,應該多如牛毛吧。大概整個年級的男生都是這麼想。當然就算聽到那個人的事情之後,這一點還是絲毫不會改變。我那些美少女遊戲同好而且多愁善感的朋友們,會把女孩子痛苦的過去當成自己發生過的事情苦惱地認真聽,然後絕對不會棄那女孩不顧。不管那女孩是JPEG圖片,還是真實的人,都是一樣的。
「艾莉雅絲你說是這麼說,可是你應該沒有從小花同學身上感覺到地傳的氣息吧?」
「是呀。喜歡我的說不定是噂長吧,不過這畢竟不能算是決定性的證據。」
艾莉雅絲如此推測。我和小花同學交談的時候,她好像就待在附近的樹叢,聽得一清二楚。
「……小花喜歡的人,就是田中同學。」
我擋住那纖細的身體。我感覺得到小花同學的手戰戰兢兢地環繞住我的背,似乎並不是因爲淺口鞋站不平穩造成的腳步踉艙。
「艾莉雅絲你在幹麼啦!快給我下來!」
然後,小花開始訴說她相她口中的那個他的故事。
「一部電影看完就會接着放下一部,有一天奶奶不在,小花從早到晚都受到疼愛,看到了年輕魔女騎着掃帚送宅急便的畫面。古老榻榻米的味道,還有他糾纏不清的視線,以及動畫電影。小花待到國小四年級的那個家,回憶起來都是這一些。」
「黑貓說『老夫的名字,會不會太像糟老頭啦?』應該是這樣吧。」
接着開口的是萊慕。
我發現她說的不是作品名稱,而是傳單上的字句。她應該滿喜歡的吧。要是能和小花同學一起討論動畫就好了,可是她的故事才說到一半。
故事的中段魔女就慢慢聽不懂黑貓說的話。其實直到電影的最後,魔女都沒能再次聽懂。
「我沒有攻擊她,是、是因爲從那個距離出手的話,我沒有自信能夠用伸縮杆準確地只打到她一個人而已。我、我是因爲……」
手還讓小花同學握着,我愣愣地站着不動。太過離奇的故事,讓我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忘不了那個人的口頭禪的小花同學,那淚溼的雙眼我無法直視。小花同學輕輕笑了笑。
我心想說什麼都好就是得跟小花同學說話。但是,這種時候通常都講不出什麼像樣的話語。最後那句是多餘的。
我嚇了一跳。萊慕細長眼睛的兩端逐漸發紅。
或許,我希望的是小花同學有一天能夠說「雖然沮喪,可是小花很有精神」吧。
性感公仔的引擎好像發動了。
鐮子微笑,萊慕的視線從我臉上移開。
「對不起。田中同學的回答,請等到後天星期一,到學校的時候再告訴小花。」
雙親死於意外。和那個人之間的回憶。奶奶自殺未遂。
我不想對萊慕說些壞心眼的話。
艾莉雅絲呀,饒了我別講電腦遊戲的製作商出來啦。這樣會招致多方面的誤會的。我早就跟你解釋過了,我只有看過《大店鋪月刊》上面的介紹文而已。當然沒玩過遊戲。因爲我是少女大神,離色情遊戲大神還遠得很。要是別人叫我色情大神那我就要拒絕上學。
小花同學自嘲般的低語。我第一次聽見這麼悲傷的笑聲。
「不好意思,田中同學,小花沒有看到年輕魔女那部電影的結局。魔女最後有再度聽懂黑貓先生跟她說的話嗎?」
「……汪。」
「嗯?萊慕?」
「這樣呀,那真是太好了,真的很好。」
「汪汪。」
「是沒錯啦。我能有所感應,是因爲我有徹底判斷對方是否爲地傳元兇的能力。噂長又不是地傳元兇,我當然什麼也感覺不到。」
我根本沒有心理準備。
「咦,我什麼都沒做呀。」
我也有事情想問小花同學。可是彷佛不給我機會一般,她揮揮小手,開始往前跑。
「小花跟他一起住,是從雙親車禍身亡的嬰兒時期開始到國小四年級。他非常疼愛失去雙親一個人孤零零的小花,特別是在奶奶不在時的和室裏面,給了小花非常多的疼愛。他的口頭禪小花永遠不會忘記。他說『再也沒有任何男人可以守護小花,我會永遠守護小花;再也不會出現深愛小花的男人,我會永遠深愛小花』。他在和室裏脫掉小花的衣服,讓小花全裸之後再穿上其他衣服。小花對他來說,是個可以換衣服的人偶。他不準小花自己脫衣服自己穿衣服。他親手替小花穿上可愛的衣服,一邊跟小花說『因爲小花是長相美麗的人偶,所以我們誰都不能愛上別人喔。小花只要永遠愛我就好了。小花不能愛上別人,千萬不能』,一邊持續用像是在品味的視線凝視小花。他想讓小花稍微放鬆,換衣服的時候會用電視放小花喜歡的動畫電影。有『少女的愛喚醒奇蹟』、『某一天,少女從天而降……』、『這個奇怪的生物,還存在日本。大概是』這些電影,依照年代順序播放。」
回到我家車庫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
「我是看到了。那又怎樣?我不想聽狡辯的藉口。突然聽到那樣的事情,你也無法拒絕她吧。可是呀,你們兩個抱得有夠久的。」
萊慕似乎就站在我的正前方。恐怕是因爲艾莉雅絲的手臂擋住我的臉,我纔會出現有如眼睛被上馬賽克而看不清楚的情況。
萊慕的聲音就在附近。
「因爲我也會出場。」
「啥?」
我只能發出愣住的蠢聲音。
上午跳ParaPara,中午直接在雜樹林跟蹤。一羣汗水淋漓的女生。鐮子的味道、艾莉雅絲的味道、萊慕的味道,能夠感受到濃縮百分之百的距離。
「如果變成地獄的話。」
萊慕依然捏着我的運動服,力量大到幾乎要撕裂。
「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膩了萊慕話語的意思之後,希望當網路配音員的那位高聲地說。
「哇哦!好露骨呀!」
除了洋片配音之外,我第一次在真實生活中聽到有人說「哇哦」。我要忠告的只有一點。艾莉雅絲興奮大叫時噴出來的口水,就像是眼藥水一樣衝入我的眼球。我眼睛發癢難受,給我想點辦法呀!我受不了了。
「喂!誰給我拿張面紙過來!」
「哇哦!春男好露骨呀!」
時間流逝,日期即將變換。
我正在跟聽到面紙只能有猥褻聯想,思想可憐且是全世界最小的曝露狂,一起度過夜晚的我房間內。
「剛剛雖然亂鬧一通,不過萊慕也好鐮子也好,大概我也是一樣,都是感覺有點害怕。」
曝露狂的打扮一點都不辱這個名號。腰部裹着自己剪掉的襯衣,明明是熱褲卻自己開叉的牛仔褲。兩者都是剪去原本三分之二面積的布料。
「你說噂長的事情嗎?」
「嗯。就是噂長的信上寫着考慮要讓我們死光光的事。我當然認爲哪能容忍噂長在那裏洋洋得意,可是我們也不知道對手有多厲害,就算在這裏害怕啦發抖啦,也成不了什麼事。」
深夜時分,正適合討論嚴肅的話題。噂長不可能不教人害怕,我也感到害怕。認真的艾莉雅絲說道。
美麗的蝴蝶,飛着飛着被蜘蛛絲纏住了。
反而是艾莉雅絲對我說。
不可思議的世界。因爲有蟲子所以感覺像是夏季,然而周圍是一片雪景。地面沒有半個足跡的雪原。
即使笑着,彷佛進入笑容的縫隙之間一般,某處盛滿悲傷的眼眸。蝴蝶跟這樣的小花同學很像。
蜘蛛網的形狀就是小花同學的眼晴。蝴蝶迅速離開。
看樣子今天她不要去車庫跟鐮子一起睡。這麼說起來,因爲跳ParaPara而疲累的鐮子,八點就已經睡了。
我出聲喊。像要跳起來地從牀上坐起身子。
「嗯。我必須跟小鳥兒同學說明,有個叫噂長的傢伙鎖定了她。即使說明了,我也不可能從早到晚都待在她的身邊。」
艾莉雅絲像是在說「我話說完了」一般翻身過去,背對着我。
津津有味喫着軟糖的鐮子。
我想,一定是那翅膀的圖案明明美得教人驚豔,卻不感覺奇妙和鋪張,以及即使想振翅高飛也流着淚水散佈鱗粉的模樣,和小花同學非常相似。
無意義地叫她的名字。沒能接着說出口「不會有事的」,是我太軟弱。
我第一次嘗試探究噂長的心情,可是原本就不知道是在哪裏的誰的噂長,就宛如是來路不明的霧。
蝴蝶的表情我並不清楚。看起來像正在哭,感覺也像是看透這個世界上一切的空虛,浮現有如心死般的笑容。
捏住我衣服下襬的萊慕。
儘管說要保護小鳥兒卻在發抖的艾莉雅絲。
早上五點。醒來的瞬間我就忘了蝴蝶翅膀美麗的圖案,只留下了無奈的感情。我似乎吵醒了同居人,桌上傳來聲音。
「和噂長決戰的時刻,或許已經逼近眼前了。」
「喂,什麼叫做『別走』?,你作了什麼夢?」
「我會特別注意小鳥兒的情況,可是我也一定會保護你們。」
「別走!」
「艾莉雅絲。」
艾莉雅絲說出來的「別走」,聲調聽起來感覺怪怪的。我不去介意這一點,說道。
「肚子會冷。」
回到牀上,許許多多的事情縈繞腦海。
我從後腦杓的金色頭髮搖曳,知道艾莉雅絲在點頭。
想要投入話劇故事的小鳥兒。
「我是性感公仔所以身體不要緊,不過還是謝謝你。」
不,或許不是小花同學。不過我不認爲是小花同學以外的別人。
蜘蛛不喫蝴蝶,但是也不放了蝴蝶。用八隻節肢彷佛撫摸一般爬上蝴蝶的表面。蜘蛛好像跟蝴蝶在說什麼,可是我聽不到。蜘蛛的眼睛甚至連腳邊的絲都不屑一顧,只是專心地盯着蝴蝶。蝴蝶的眼睛正望着蜘蛛後方的,遙遠天空。那裏是童話的世界,希望正牽着蝴蝶的手在往上跳。七彩的太陽,金黃的積雨雲。風也着上顏色,絨毛乘着銀色的風逐漸流去。
「不會有事的。萊慕能用伸縮杆戰鬥,鐮子有厲害的咬功,要是情況不妙還可以迅速逃走。雖然我不能戰鬥,但是去外面的時候我會隨時陪着春男的。你應該知道噂長的信中有提到名字,緊急時刻遭到噂長襲擊最危險的是誰吧?」
我從牀上起身,替艾莉雅絲蓋上小手巾。
惡夢過後的清醒。艾莉雅絲的黃腔真的是提神良藥。
不知道從哪裏忽然冒出來的年老巨大蜘蛛。
希望噂長不存在的那些人的名單。萊慕、鐮子、艾莉雅絲,還有小鳥兒。
「蝴蝶和蜘蛛的夢。」
「什麼呀?是像獸姦之類的東西?饒了我吧。要是春男因此夢遺,那我可沒辦法挺你的變態行徑喔。」
忽然蜘蛛網被風捲起。飛向空中,蝴蝶和蜘蛛的身影都逐漸遠去。遠遠地看,我才明白。
「我啦鐮子啦萊慕啦都不會有事的。今天春男不在的時候,我們三個稍微討論過了。我們希望春另能夠專心保護小鳥兒。」
這個晚上,噂長應該正在哪裏想着什麼事情渡過吧。
牀頭燈照着躺在桌子邊緣的艾莉雅絲。肚臍的形狀很好看。雖然感覺好像會看到衣服下擠出來的胸部,可是我不打算盯着看。現在對話的走向嚴禁搞笑化。
我夢見了小花同學。
我爲什麼會認爲這隻蝴蝶是小花同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