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平定瘋狂的歌曲

四點四十七分。由於不必擔心路上會突然冒出車子，所以就算是紅燈我也全力站着猛踩踏板。我一次也沒坐上坐墊就到了真幌中。

距離一大捆沖天煙火發射升空，大概過了十五分鐘。以拿腳踏車當作緊急車輛使用來說，算是幹得漂亮了吧。

佇立在夕陽中的校舍輪廓融入了天空。我把腳踏車騎上真幌中校舍的玄關，穿着鞋子在校內奔馳。

由於外面的氣溫下降了，擦身而過的女生們不是穿泳裝而是穿學校制服。沒有身穿泳裝在校內走動的女生們隨便讓人心跳加速，真是幫了大忙。但是，女生們似乎因爲一個裸着上半身、揹着揹包、穿條泳褲的男生跑出來而大喫一驚。反正我在女生裏面是最不受歡迎的人物。爲什麼她們會這麼想？這就不關我的事了。

在通往二樓的樓梯底下，一樓的男生廁所前，我遇到了一個可以輕鬆交談的人，身穿浴袍的桑島。身邊沒有圍繞大批女生，也沒有草一陪伴的桑島獨自一人還真的很稀奇。平常總是有人跟前跟後的，沒想到小便時竟然沒呼朋引伴。

「嘿，田中，你怎麼這種打扮？是要做乾布摩擦嗎？」

我不要嘗試對預防呼吸器官疾病有效的養生法。雖然這樣對桑島不好意思，但我不要吐槽他來跟他一搭一唱。

「桑島，真幌中有沒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要說有哪裏怪怪的，兢是要舉辦晚餐餐會和娛樂活動。差不多該去家政教室烤黑毛和牛沙朗牛排和特級帶骨肋排了。有可樂、汽水和薑汁汽水，無酒精飲料也種類豐富。田中，你肚子餓了吧？我們一起去吧！」

這是真幌中家政教歷史上烹調過的最昂貴食品吧。儘管這邀請很吸引人，但我有比滿足食慾更重要、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不去，等一下有時間的話我再過去，不好意思。」

「哦，這樣呀。順帶一提，娛樂活動是包下真幌中玩捉迷藏，躲貓貓遊戲真的很難不玩呀。還有要是下雪的話就打雪仗。天氣又變熱的話，就用水槍和裝水的氣球大混戰，也有這樣的計劃啦。娛樂活動的遊戲全部都是我想的喔，哈哈哈，大人不在我們就可以自由玩樂啦！」

桑島的腦袋比什麼都還自由。想得到的遊戲全都是適合小孩玩的。國小低年級的小孩，現在應該也不喜歡玩捉迷藏之類的遊戲了吧。無妨，桑島就是這種地方討人喜歡。

「很好呀，娛樂活動好像很好玩呢。」

我希望儘可能不要讓其他同學知道噂長之類的事情，享受着這個小小失蹤的世界。只要我能在大家玩累了睡着的時候，把他們送回現實世界去，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不過，田中，有個小問題。」

「嗯？什麼意思？」

因爲桑島的心地純真，所以也能看穿我的內心？

可是，並非如此。

「女生說她們討厭跟某些男生在一起，我很傷腦筋。」

「啊，新藤老師，您沒事吧？」

希望彼此呼喊名字的敵人實在難纏。「第三景　教職員辦公室」，我開始演起深雪噂長的男人。

不是叫我春男同學，而是恢復成田中同學。看樣子就算是引起四個地傳，腦袋大概已經壞掉的噂長，還是保有假裝平常時候的新藤老師這麼點冷靜。

倘若不知道新藤老師是噂長，眼前這幅景象看了會讓人莞爾。不知者心不煩。

噂長露出彷佛要看穿內心深處的眼神望向女生們，跟電腦斷層掃描沒兩樣的視線。

窗外太陽剛落下，入夜後這裏的天空是沒半朵雲的深藍色。由於平穩的天氣沒變成驟雨，所以我奉陪這像情侶般的遲緩提問纔是上策。

「她們幾個好像沒問題。不過，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吧？因爲有時嘴巴說討厭，結果還是會慢慢喜歡上對方。」

桑島遲早也會有一天，無法把說着「啊、啊」的女人當作笑話看吧。算了，我沒有心情故意告訴他這回事。

「拜託你們，讓我和春男同學兩個人獨處！」

站在走廊說話的女生們之間，擴散出一種消沉的氣氛。

「這樣呀，是不是要找明天我和香奈子可以獨處，悠哉度過屬於我們兩人時光的飯店？」

女生們的聲音從更近的距離傳過來。

桑島彷佛想起了什麼，眺望着空中，說「這個呀……我想想看喔……」。無法悠哉等待回答的我，三步並兩步衝上通往二樓的樓梯。背後傳來桑島激動的聲音：

我人生第一次心情平靜到忍不住要微笑地望着這羣明白表現出厭惡我的女生。

所有人都在享受着異世界，我不由得羨慕起來。

「好了，話也講夠了，我們快走吧。」

「呵呵，聽起來不錯呢。」

「香奈子老師，你的意思是，在現實世界中，我們已經消失不見了嗎？」

女生們邊笑邊朝着副校長的桌子到處狂噴除臭劑。這些女生的個性，恐怖程度僅次於噂長。

「呵呵，因爲呀，我想該不會是我不知道，其實還有女生喜歡春男同學吧，所以就來調查了。」

噂長用幾乎只有呼吸聲的氣音說。

成人新藤老師說的「沒事的」，似乎對消除女生們的擔憂很有用。安心是會傳染的。

「她在家政準備室。」

樓梯上方的新藤老師，嘴角露出滿意的微笑。

不是身穿白色皮革騎士裝，而是在教室常見的套裝的新藤老師說。

「不用擔心，一定不會有事的，大家要打起精神來。我們差不多可以煮晚餐了吧，今天要喫牛排跟烤肉對吧。讓我們喫美食，盡情玩樂吧。地傳一定會結束，所以沒事的。」

噂長顯然出爲痛苦而失去自我。我秈搖搖晃晃站着的噂長對看。

「真是羣傻蛋。看女生的裸體是有什麼好玩的呀！」

對我直喊討厭的女生們，要是感情可以這樣翻轉，確實會變成很像是後宮吧。討厭討厭，終究還是討厭吧。

這是妃唯利用覆寫睡眠移植給同學的記憶。有什麼意義嗎？

我一邊攙扶噂長，一邊起身。我故意大聲講話，好讓女生們注意到。如果有這些毫無瓜葛的女生盯着看，噂長應該會裝成平常那個溫柔的新藤老師纔對。

我瞄得到那些女生，就得把舌頭伸入噂長口中。誰來淺顯易懂地說明給我聽，這是哪門子道理？

噂長把電話簿翻到五十音的「ke」那一頁。姓名以「ke」這個發音爲首的女生會對我有好感，有這回事嗎？

「妃、唯……妃唯？妃——唯——」

一身處成羣的女生裏，就感覺不到噂長的氣息。而是看來像個溫柔大姊姊，跟平常一樣的新藤老師。

樓梯上方，二樓的走廊，新藤老師正受到五個女孩的包圍。

爲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我只是很想知道，這個靈魂純真的男生會怎麼回答。我被囚禁在噂長強吻的陰影裏。

「也是啦。田中同學並不是喜歡辣妹語而鑽研辣妹語的御宅族少年。因爲美少女遊戲大神所以可以叫少女大神同學吧。呵呵，大家都不喜歡田中同學對吧？老師覺得你們一定可以回到媽媽身邊的。」

差點就脫口叫出香奈子，真這樣就慘了。

果然就是個純真男孩。對桑島而言，接吻也跟電玩一樣，就是好玩跟不好玩的差別。

噂長像是要描摹我後頸的輪廓，用雙手碰觸我。在她那張進逼的臉的後方，是一頭霧水目瞪口呆的女生們逐漸靠近的臉。噂長沒有回頭，一邊看着我的臉，一邊大大地張開嘴巴宛如泄洪的黑部水壩（注8），封女生們說道：

「我們不要在別人面前卿卿我我的啦。我問你，爲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裏？」

「春男同學，可以用這個查某種資訊對吧？提示是跟我和春男同學有關的事情。」

「你們都很喜歡自己的母親呢。呵呵，順便問一下，你們也喜歡田中同學嗎？」

「對了，田中，你看過成人影片嗎？裏面的女人說『啊、啊』，然後又笑了。哈哈哈。」

「我已經很瞭解真幌中和平的生活依舊不變了。桑島，小鳥兒同學現在在哪裏？」

女生們雖然更加搞不懂新藤老師所指爲何而呆住了，但沒有多加深思熟慮，又繼續以隨意的態度講我的壞話。

我還以爲噂長一定是要去小鳥兒所在的家政準備室去，沒想到目的地是教職員辦公室。仰慕新藤老師的女生們寸步不離跟了上去。我想去找小鳥兒，可是也不能不盯着噂長的一舉一動。

「桑島，要是你被不喜歡的女人強吻，你會有什麼想法？」

妃唯是話劇社的嗎？

「嗯，說的也是。妃唯和新藤老師感情好得像母女，妃唯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噂長似乎在櫃子裏找到了什麼目標物，她拉出那個頗厚重的物品。

「討厭啦，新藤老師真是的，這是在說笑話對吧？怎麼可能有人會喜歡少女大神這種男生啦。超不可能。因爲他是美少女遊戲大神呀，已經完了。」

「香奈子，你爲什麼到真幌中來？」

真幌中首屈一指的帥哥，最純真的男孩，而且似乎還沒對性產生興趣。雖然我沒立場大聲講這種話，不過等對女生裸體產生興趣之後，中二放學後的鬱悶時光就會愈來愈多了。

心靈的軟翡是會傳染的。在衆人開口說出沮喪的心聲之前，噂長說道：

我停在一、二樓樓梯之間的平臺上，並不是因爲我對桑島的話有反應。

「哎呀，沒錯喔。小鳥兒正在家政準備室喔。」

桑島的聲音繼續傳來：

一進辦公室，一羣女生就開始擅自翻找男老師的桌子。成羣結隊就會變壞，跟是男是女沒有關係，偶爾就是會有這種人。

「妃唯、妃唯、妃唯。春男同學，救救我！」

女生們的腳步聲往這邊走來。雖說噂長喜歡我的方式也很異常，但女生們討厭我的方式也有點異常。現在不是認輸屈服的時候。我對騎乘在我身上的女人說。

「春男同學瞄得到那些女生吧？所以，我要你的舌頭伸進我的嘴巴里。」

不論新藤老師出現什麼表情，我似乎都會忍不住感到恐懼。她的微笑很恐怖。我無視那些露出責備我上半身赤裸的眼神的女生們。

「呵，你呀，怎麼可以不穿衣服呢！」

女孩呀，就是這樣。盡情地討厭我吧！這樣一來你們就安全無虞了。

「怎麼說呢，我班上好像有三個男生跑去TSUTAYA，拿了一大堆成人影片DVD回來，然後用視聽教室的螢幕觀看，結果被女生髮現了。女生尖叫，異口同聲大喊『色鬼』、『變態』、『爛人』。哈哈，好好笑喔。」

「哎呀，我好羨慕妃唯參加的話劇社是請香奈子老師當指導老師喔。我也來立志成爲女演員好了。哈哈，開玩笑的啦！」

「副校長的桌子，感覺有種老頭味，我都快吐了。」

女生們沒有發現，自己剛剛被迫作出決定生死的二選一。

「聽起來還滿好玩的呀。不對，好像不好玩。嗯……不過我想跟自己喜歡的人接吻。」

「香奈子，你在打什麼算盤？」

「某些男生？是不是那羣喜歡戀愛模擬遊戲的快樂男生？」

新藤老師應該是想把自己身在異世界的原因，裝成被牽扯進地傳的普通老師的樣子，好對學生們打馬虎眼過去。爲什麼你不惜撒這種謊，以便出現在真幌中裏面呢？噂長。

但是，我這種念頭太天真了。

其中一個女生突然說起悲觀的話語：

「你的髮圈真可愛，老師也想要一個。」

「啊！田中你等一下，你要找小鳥遊的話——」

比驟雨更激烈的女人。

我跟上去，綁着髮圈的女生說「討厭，爲什麼少女大神也要跟過來」，在場的女生們個個都表情扭曲。看到女生們的這種反應，噂長果然是笑逐顏開。

「奇怪？新藤老師不見了？還有少女大神好像也不見了？雖說少女大神不見了更好就是啦，哈哈。」

「這是我媽媽做的喔。下次我請她也做一個給香奈子老師吧。我們要綁一樣的髮圈喔，老師。」

等待着我舌頭的噂長抱着頭，倒在我赤裸的胸膛上。嘴裏發出像是在忍受痛苦的無意義聲音。

「田中同學，看樣子我們好像受到地傳的影響了。」

「呵呵，春男同學好色喔。等一下再去開房間啦。我還要找其他的東西。得把喜歡春男同學的女生全都收拾乾淨纔行。」

「香奈——新藤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裏？」

五個女生露出「咦？」的表情愣住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女生說。

我賭上性命努力地風趣以對。噂長搖頭，但看來很滿意我的錯誤答案。我瞄了一眼溫度計，竟然是二十六度。我在真幌中遇到噂長之後算起，已經升高超過十五度了。對上半身赤裸的我真是幫了個忙。

在噂長旁邊，長髮中間綁了個粉紅色髮圈的女生開口說話。順帶一提，所謂的髮圈是把布做成圓筒狀再將鬆緊帶穿過去，一種環狀的髮飾。艾莉雅絲訂購的女性雜誌送過這樣的贈品，所以我就好歹記得名稱了。雖然髮圈對艾莉雅絲來說，是種大小跟呼拉圈沒兩樣的東西。

電話簿？

結果在我開口問「你要查什麼」之前，噂長就突然把我推倒在地上。彷佛是砍倒大樹的斧頭所呈現的一擊，她擒抱住我的腰。我抵擋不住。臉朝下倒地的我，從上方壓制我的噂長。

「噂、噂……新藤老師。」

「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溼潤的雙眼望着我。

「呵呵，找到了。」

我走向打開共用櫥櫃玻璃門的噂長，當然一旁沒有女學生在。

外面的氣溫好像升高了，溫度計眼看就上升了五度。這個世界溫暖的速度比一百瓦的個人用暖桌內部還快。

雖然我想確認是什麼地方完了，不過我更在意噂長的表情。這羣對不喜歡我這回事有着深深共鳴的女生，嚷嚷着「怎麼可能啦」並肯定地用力點頭。噂長其實是用一種幸福的表情望着她們。

「啊！我們得告訴妃唯老師來了。」

「呵呵，好想在女生面前也呼喊彼此『香奈子』跟『春男同學』呀。我剛剛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怎麼樣都喊不出口。」

「沒錯。我是在不久之前的四點半前後，受到小小失蹤這個地傳的影響，來到了這個異世界的視聽教室。同一個時間的現實世界，所有人失蹤已經超過了七個小時，所以學校內外一團亂。爲什麼我能到這個異世界的原因，很遺憾我也不知道。」

要是說喜歡我，就會遭受到獨佔欲和嫉妒都極爲強烈的怪物滴水不漏地索命。噂長對在不知不覺中撿回一命的女生們說。

然後，新藤老師問了個其實很怪異的問題：

我愣住了。真幌中的男生們創意真豐富。有的是十個人同時玩美少女遊戲，有的是在學校的視聽教室A片看到爽。

不過那羣快樂男生，現在正在先咪的家電區排好好幾臺電視，所有人一起以美少女遊戲的快樂結局爲目標，正在努力奮鬥中。但是，桑島說的某些男生並不是他們。

傳出某種堅硬物體碰過的喀喀聲，我反射性地看過去。窗外出現彷佛是奇蹟的景象：氣溫明明應該將近三十度，卻下起了冰雹。應該不是有某個開朗的傢伙，在頂樓製作刨冰吧。這種氣象訴說着噂長的內心正徘徊在激動和悲傷之間。

「新、新藤老師，你怎麼了？你、你在說什麼？」

聲音顫抖，五個女生臉色發白。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信賴的班導師，竟然一邊在辦公室內憐惜地撫摸着同班男生的脖子周圍，一邊哀求要和這男生獨處一室。

但是，噂長對於害怕地觀察這邊情況的女生們的反應，還是一樣瘋瘋癲癲的。

注8　　黑部水壩位於日本富山縣，是日本最高的水壩。

她將單手移開我的脖子，伸手拿起桌上的花瓶，隨即重重地往桌面敲下去。破碎花瓶流出來的水在桌上形成了水窪。桌子邊緣的玻璃碎片，全都映照着純白色的日光燈光線，特別的是就算不閃閃發亮，光是水從銳利尖端滴落的樣子，就夠讓人印象深刻。

她想幹麼？

「香奈子老師，這不是整人遊戲呀？你假裝和少女大神是情侶之類的，好有話劇社指導老師香奈子老師的俏皮風格喔！人家都嚇一跳了呢！」

髮圈女好像就算新藤老師樣子怪怪的，也感覺不到有所恐懼，毫無防備地往這邊走過來。

噂長握起桌子邊緣的玻璃碎片，光芒一閃。雖然因爲太快了我看不到，但髮圈女覆蓋在耳朵上的頭髮，飄起來一下子。隨即，從一半長度被切斷的幾撮頭髮飄落在地面。

髮圈女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後面的女生也發不出聲音。我也因爲沒有準備而無法開口。

「你，是沒長耳朵嗎？給我滾去別的地方。不然接下來我就要用玻璃劃開你那可愛的臉蛋了喔——」

女生們的尖叫和玻璃破裂的聲音很像。沒有比這嚴重的恐懼更讓她們臉部扭曲了，撞到桌角也毫不在意，紛紛衝出了教職員辦公室。粉色的髮圈掉在地上。噂長用碎玻璃割斷了她自己稱讚過可愛的髮飾鬆緊帶。行爲舉止真的是亂來一通。

冰雹停了。可能是因爲跟我調情，所以氣溫沒有鑾動依然是酷暑。突然間，飄來了花香味。大概是副校長桌上噴了太多除臭劑了吧。

我甚至覺得我的嘴巴內部也應該除菌殺臭。噂長開始吻我了。

大約十秒的接吻後，噂長說道：

「春男同學，這樣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我只要聽到妃唯這個名字，不知道爲什麼就會覺得非常擔心害怕，頭也痛得要命。能夠治療我的就只有春男同學。我眼裏只看得到春男同學。我看，我還是沒辦法忍耐到明天，我現在要馬上插入我的半世紀。」

噂長的手環繞住我的腰，把我推倒在地。我第二次倒地。地板隔着裏面只有裝艾莉雅絲化妝包的揹包，重重撞擊我的背部。我一瞬間無法呼吸。如果這是摔角，我老早就算輸了吧。噂長打算用單手脫掉我的褲子——不對，不是這樣。

褲子，唰啦一聲。

泳褲的鬆緊帶斷了，布料像是面紙一般破掉。我覺得在泳褲發出破裂聲的同時，隱約聽到了辦公室的門滑過軌道的聲音。是誰來了？

聽到班上女生道謝，讓我不好意思。我把由於鬆緊帶斷了、現在不是個圈圈、只是條布繩的粉紅色髮圈交給她。

「哦，不會啦，小鳥遊。這樣子，Not　Guilty。」

我不管還在地上流血的噂長，牽起小鳥兒戴着隔熱手套的手。她的手掌似乎還殘留着玻璃碎片，我握住的手傳來剌痛感，但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地方的時候。噂長果然不是用銳器就可以打倒的。因爲我看到噂長背上插着碎玻璃也不要緊，傷口逐漸復原，最後起身離開。

我們走下樓梯。在一樓的走廊我牽起小鳥兒的手，加快腳步有種快要跑起來的感覺。總之先找個我們兩人能說話的地方。哪裏纔是安全的地方？

小鳥兒窺視我的表情。

「小鳥兒，我問你喔，愛情法院是什麼呀？」

「桑島同學，可是可是呀，就算愛情法院判我坐牢，我也打算逃獄跑到春男同學身邊再也不離開他。」

因爲趴着往下看着我的噂長的背後深處，有個宛若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少女。少女戴着隔熱手套的手，拿着應該是端菜用的托盤，無聲地擱在附近的桌上，然後用手撿起桌上如冰柱般的碎玻璃。少女用非常清澈的聲音說道：

我忽然羨慕起在一艘頻道播出的節目內的英雄角色。不論如何都是鎖定兒童觀衆的英雄，應該絕對不會遭到女性敵人奪取貞操吧。

走出辦公室，小鳥兒的表情恢復成平常那種溫柔的感覺。

小鳥兒回頭過來的臉，完全是全心全意作夢的樣子。

向小鳥兒求救是個錯誤。

我發現這宛若人偶的少女是披着斗篷式浴袍的小鳥兒。因爲她就像是個陌生人，什麼表情都沒有。小鳥兒如落葉一般無聲無息覆蓋到噂長的背上。

「春男同學的嘴脣很好喔。」

我遭受噂長強吻，接下來就是貞操危機。我會蜷縮成一團也是正常的。

現在不是聽桑島輕鬆說話的時候。

「對不起，春男同學。我知道了，我答應你不會再犯。」

「小鳥兒，難得你帶料理過來找我，我卻沒有品嚐，真是對不起。」

臉上帶着憂慮的小鳥兒。我露出「下次我要主動吻你」的表情，靠着鋼鐵般的堅定意志我安全了。我只有點頭。

「如果田中沒有討厭，愛情法院方面不會有問題的。」

「老師喜歡少女大神，這果然是發生了其他地傳的徵兆吧？愛上少女大神的地傳，哇，恐怖死了。」

艾莉雅絲說不定也有我不認識的陌生人般的另一面。我軟弱的內心忍不住突然轉移到這種念頭去。我將差點從「我信任艾莉雅絲」轉變爲「我想信任艾莉雅絲」的情緒，拉回到「我就是信任」。

「小、小鳥兒，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儘管親眼所見，我還是難以置信。這是小鳥兒做的事嗎？就算對方是噂長，小鳥兒也做得出來傷害別人的事情嗎？小鳥兒怎麼了？

我將手擱到小鳥兒的纖細肩膀上。小鳥兒的視線對着橫躺在地上的噂長，就像是在看着瀝青路上沾染到的鳥糞一樣。我差點哭出來。

雖說對象是噂長，但沒想到小鳥兒竟然有刺殺別人的這種瘋狂因子。不過這不是小鳥兒的錯。恐怖的是隻要牽涉地傳，即使是小鳥兒，也會展現出我完全不認識、彷佛陌生人的另一面。

「抱歉讓你擔心受怕了。下次我會在髮圈斷掉之前，想辦法處理新藤老師的。」

「住手！快住手！」

小鳥兒一副愉快至極的模樣，拉着我的手，從桑島的旁邊穿過去。

「少女大神，你怎麼有這個？」

「人家的朋友都走了，得跑步追上去纔行。」

「不是的。現在並沒有流行會愛上我這樣的地傳。大家冷靜一點啦。小鳥兒，幫幫我。」

進入一樓的保健室，燈已經亮了。裏面已經有人在了，就是剛剛在辦公室的那些女生。她們肩膀顫抖地看着我。其中一個女生說。

看到粉紅色髮圈，她似乎哭得更厲害。好像不是因爲心愛的髮飾被少女大神碰到，所以悲從中來。她說。

「小鳥兒，你還好嗎？」

接着，倒抽一口氣。

我沒空說「噂長，你根本是個身心不健全的女人」。

噂長的所作所爲，就算是真正的法院也一定是判有罪的——我在心中如此低語。

噂長引起地傳的數量要是增加，非人存在的力量也會增加，於是非人存在的女性對於容易吸引她們的我，所投注的感情也會變得更加強烈。小鳥兒本來就對我有好感。這樣的好感，讓她從蜚子甦醒成爲地傳元兇，身爲非人存在的女性，對我的感情更加增溫。

這樣真傷心。這樣真傷心。這樣真傷心。

她把斷掉的髮圈寶貝地捧在胸口，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不曉得桑島爲什麼要用英語回答。我把情勢的演變交給這兩個人。

我對心情雀躍的小鳥兒的背部試問：

「哦，嗨，田中你好呀，還有小鳥遊你好。我剛聽那邊的班上女生說了個有趣的笑話喔，說新藤老師和田中在調情，還出現差點就要接吻的情況。好好笑喔。」

我大喫一驚。

「如果春男同學交了女朋友，我會很傷心的。我一定會刺死她。」

新藤老師的異常轉變好像沒在衆人之間傳開，我暫時鬆了一口氣。針對催眠這個主題，我露出苦笑。然後，我聽到了在場唯一沒有笑的小鳥兒的聲音：

「嗯，啾。」

「咦，春男同學不是喜歡我嗎？既然喜歡，當然要跟身爲女友的我做色色的事情對吧？因爲春男同學是個身心健全的男孩子嘛！」

在我和小鳥兒的前面，有個止不住眼淚的女生跌坐在地。我拿出她綁頭髮的髮圈。

可憐的女生們流下和方纔意義不同的淚水，離開了保健室。

愛情法院審判長說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哈哈，這毫無真實性，是亂掰的笑話吧。不過呀，告訴我這件事情的女生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整張臉自得跟什麼一樣。果然因爲導師是話劇社的指導老師，搞不好連班上的學生都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演技派了呢。」

然後，小鳥兒對我微笑，回頭對桑島說。

聲音無法表演下去，流露出明顯的厭惡。我出局了。噂長的臉瞬間結凍。

我在超過五個小時之前的泳池邊，曾經聽小鳥兒說過一次。那個時候「刺死」的部分我沒聽清楚，還以爲是「嫉妒」之類的。

噂長的呻吟聲。小鳥兒離開她的身體，浴袍的邊緣染了鮮血。噂長無力地眯起眼睛，像是要對地板頭槌一樣直接倒地。我從壓着我的噂長身體底下爬出來，起身。

彷佛正在作夢，小鳥兒一臉空虛。和我視線交會後，那張臉像是有了生命，染上了紅暈。

剛剛小鳥兒拿着的像冰柱的碎玻璃，深深地刺入噂長的背部。

我在零距離內感受到小鳥兒的臉龐，焦點對不住。小鳥兒閉着雙眼，我沒辦法閉。我和一臉驚訝的桑島視線交會。我和小鳥兒的嘴脣，一奏起「皮啾」這種非常微小的聲音，我差點就要站不穩。儘管遭受過噂長大量的性方面的壓迫和需索無度，但小鳥兒的吻簡直有壓倒性的療愈功效。這吻根本是要讓我忘記噂長嘴脣觸感的淨化之吻。

「你在說什麼？感覺好像突然變成電視上的英雄角色在說話呢。哈哈，少女大神好好笑喔。」

「少女大神你說句話呀！新藤老師是不是也受到某個地傳的影響了？天呀我不要這樣！」

慘叫會傳染。我忍不下去了，說道：

「咳、咳。春男同學，我喉嚨痛。」

「爲什麼要這麼做？小鳥兒竟然會傷害別人，這太離譜了。到底是爲什麼？」

因爲小鳥兒當場轉身半圈，吻上我的嘴脣。

「呵呵，哎呀，怎麼了？你好像無精打采的樣子。」

「香奈子老師，爲什麼會這樣？」

「春男同學，你沒有討厭吧？」

嗯？

忽然間，我聽到一個不屬於噂長，而是個非常小卻口齒特別清晰的聲音。

這話成了導火線，女生們好像有什麼地方潰堤了開始哭泣。有人說着「我想回家」、「好可怕」云云。這讓其他的女生開始發揮想像力。

「我和春男同學的那個對上眼了呢。幸會，我是香奈子。」

「嗯，我一定喫。」

髮圈女起身，打算離開保健室。我對着她的背影說。

然後，我想起了某句話。

只裝了艾莉雅絲化妝包的揹包輕過了頭，背起來感覺很不舒服。正因爲我相信我的小巧夥伴會回到這個揹包裏，所以我纔會揹着幾乎是空的揹包移動。

「咕唔。」

「哦，你說這個呀。呃……」

我聽到這種聲音。

該怎麼說纔好？能讓渴望放心下來的她們聽了輕鬆的話語，很遺憾，沒有。

「小鳥兒，我要拜託你一件事。就算面對的是噂長，也請你不要再做出剛剛那樣的事情。我絕對不想看到小鳥兒傷害別人。」

「少女大神謝謝你。這髮圈是，媽媽做給人家的，人家一直很寶貝。」

不只是噂長，一提到我，小鳥兒也會失去自我。

穿透般的笑容，以及無憂無慮的聲音都很恐怖。不知道下一秒會幹出什麼事情的小鳥兒好恐怖。害怕地望着我想保護的人的細瘦背影這樣子是不行的。小鳥兒不論何時都是小鳥兒。

小鳥兒出現異常。我幾乎要陷入恐慌的腦袋想到了一個可能。

幸好女生們沒有看到真正接吻的時候。

「嘿嘿嘿，我也不知道呢。不過感覺起來呀，好像很好玩。」

她若無其事地撿起地上引人注目的粉紅色髮圈，走出了辦公室。

因爲地傳影響而正在失去自我的小鳥兒和桑島，兩個人的對話幾乎是莫名其妙。可怕的是，桑島說起話來竟然跟平常一個樣。

「啊，少女大神。我問你，我實在是一頭霧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新藤老師怎麼了？」

「我很喜歡春男同學。可是可是呀，我恨死了春男同學的女朋友。」

「如果春男同學交了女朋友，我會很傷心的。我一定會刺死她。」

髮圈女回頭過來。偏小的眼睛笑得眯起來，幾乎變成了一條線。

「嘿，小鳥遊。就算判有期徒刑，你也會獲得緩刑的。」

讓人以爲幾乎會是永遠的一秒。讓我的嘴脣記憶着甜美柔軟的觸感，小鳥兒的嘴脣離開了。

「聽到這個笑話的男生，說『少女大神該不會終於學會了催眠吧』。真是胡鬧。利用催眠和女人卿卿我我，田中如果上愛情法院會被判無期徒刑吧。順帶一提要是利用催眠和女人接吻，應該也是無期徒刑。哈哈哈。」

在我吐槽「錯，跟這毫無關係」之前，桑島就繼續說下去了：

「哦，怎麼回事？既然是春男同學，哪能只是愛上呀，嘿嘿嘿，應該是愛死了纔對。」

「桑島同學，出人意料的偷吻在愛情法院會判有罪嗎？」

「沒關係，下次我會再送來。我聽說春男回到真幌中了，所以把做好的煱烤用烤箱熱過。嘿嘿，下次要喫喔。」

「哦哦，田中和小鳥遊，你們兩個怎麼手牽手呢？感情這麼好呀。田中都有由井這個女朋友了還會外遇呀？不準再多交女朋友了。」

走廊的對面。從家政教室前圍成一圈的女生中露臉出來的桑島，表情悠閒地走過來。感覺好像常常碰到桑島。

怎麼可能有精神啦。

和那個對上眼是怎麼回事？竟然還有自我介紹。噂長的心情真的很好。她紅着臉，但很開心，望着我被迫露出的那個。我沒辦法遮着身體逃走，噂長的性騷擾持續着。

不斷受到女性敵人性騷擾的英雄，根本沒有半點帥氣的地方嘛。

牆上的時鐘顯示下午六點。兩人獨處的保健室。小鳥兒一邊拉上窗簾一邊說。

「這樣說起來，春男同學就是個英雄嘛。」

我嚇了一跳。我沒有告訴過小鳥兒我的真實身分。和地傳相關的事情，我只跟她說過她是歌沫公主而已。

「爲什麼這麼說？剛剛我跟那個女生講的話，你不用當一回事。」

「嘿嘿，因爲春男同學說過呀。說只要我放沖天煙火，英雄就會來救我。結果春男同學就出現了。所以，春男同學就是英雄吧。」

我一下子思考起來。該全盤托出，還是隱瞞下去。

「大概是從昨天開始吧，我就有時候會專心想着春男同學，甚至到忘我的地步。腦袋迷迷糊糊的，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可是可是呀，現在感覺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大概是因爲，剛剛看到喜歡春男同學的女人就在春男同學的身邊，就失去了冷靜吧。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爲了說出這問題的答案，下定決心要仔細解釋。

「小鳥兒，你會忘我是有原因的。」

然後，我也在小鳥兒附近的凳子坐下，開始娓娓道來。

地傳是我解決的；以前到現在引起許多地傳的是新藤老師；我有艾莉雅絲、鎌子和萊慕這些夥伴。

儘管驚訝，小鳥兒依然乖乖聆聽不停點頭。大致講完之後，突然傳來門把被握住轉動的喀鏘聲，讓我和小鳥兒嚇了一跳。嘰咿咿咿咿，接下來聽到的是保健室的鉸鏈所演奏的惹人厭聲音。

來自走廊的闖入者慢慢地探出臉。

「春男同學，爲什麼你都不來照顧我？」

「不是的，你誤會我了香奈子。我是因爲現在手邊沒有治療用的物品，所以纔到保健室來的。香奈子流血了，所以得有繃帶啦紗布啦纔可以。」

我小心不讓噂長離開視線，一邊後退一邊接近藥品櫃。

「哎呀，我就知道我的春男同學人很好的。說的沒錯，我的背部像被針扎到，有點刺痛。」

碎玻璃深深刺進身體，也只覺得是針扎的刺痛程度嗎？這個混帳怪物。

「香奈子，你先等一下喔。」

「怎樣都好啦。由佳里同學你聽我說。明天呀，春男同學的那個就要插入我的半世紀了。所以小鳥兒同學的那邊，我就用這個插進去吧。」

噂長的手不能施力，靜靜地離開我的雙手，是幾分鐘之後的事。噂長說。

我懇求地說。

握着曬衣竿的手沒出息地顫抖着。噂長是正引起四個地傳的狀態，我會像先前那樣慘敗，現在我完全無計可施。這又怎樣！反正我不能輸。

停止歌唱的小鳥兒說。

那是暑假要結束時的公演戲碼中，小鳥兒在舞臺上唱過的歌曲。

站在保健室牀鋪前方的小鳥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沒有畏懼，表情非常穩靜。小鳥兒你怎麼了？

「春男同學我好高興喔。呵呵呵，不過，在公主抱之前，有件事情找非做不可。我不會原諒傷害春男同學心愛的我的身體的傢伙。」

作夢般的霧氣之中，內心彷佛受到反覆的過濾，緩緩地穩定下來。

「小鳥兒同學不只是香奈子班上的學生，還是話劇社的社員不是嗎？香奈子不是個溫柔大姊姊嗎？就原諒她吧。我喜歡溫柔的香奈子呀。」

「香奈子必須快點治療。在那邊等我，我馬上過去將你公主抱到那邊的牀上去喔。」

始終個性都很差的噂長。不知道哪裏會是地雷的被害妄想是個大威脅。

我要打倒噂長。爲了以後能讓小鳥兒盡情撒嬌，我要努力。要是沒有不純正的動機，我應該會被壓力擊潰。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距離是從保健室的一端到另一端。我自然而然地拿着曬衣竿對噂長擺出架式。

噂長以憎恨的視線盯着小鳥兒。

然後小鳥兒靜靜地唱起宛如搖籃曲的歌。

小鳥兒再次歌唱。一會兒後，我開始聽見噂長安穩的呼吸。她的睡臉沒有瘋癲，只有寧靜。小鳥兒停止歌唱，說道：

噂長老實說是個擅長奪去對手士氣的敵人。這種絕對的戰力差距，慢慢地消除了我心中抵抗的意志。

我不想離開小鳥兒。可是打倒不了噂長的我繼續這樣待下去，情況也不會轉變。

「由佳里同學，你刺得我好痛呀。你不會只有失去聲音就沒事了，命也不要好了？」

「謝謝你。如果有什麼事，你就像剛剛一樣放煙火就好。只要你放一次沖天煙火，我就一定會趕過來的。」

無視下到中庭的兩、三段矮階梯，我直接跳到地面上。

這種話就算不說，小鳥兒一定也心知肚明。明知道這樣還願意主動負責拖住嗜長。我能做的就只有下定決心。

小鳥兒牽起噂長的手，讓噂長躺到牀上。噂長乖乖聽話，就像是人類馴養的獅子。

「春男同學，我會拖住新藤老師。請你一定要找到能讓大家離開這個世界，平安回到現實世界的方法。」

「我的背部是我的性感帶，不過我不喜歡被刺傷。我說呀，小鳥兒，你應該作好了死狀悽慘的心理準備——了——吧——？」

然後我和小鳥兒都不好意思地相視而笑。小鳥兒對準備離開保健室的我說。

注9　　日本的漁船漁獲豐收回港時，會有豎起顯示豐收的大旗子的習慣。

「由佳里同學，好美的歌聲。」

即使知道新藤老師想要奪走自己的聲音，小鳥兒依然對刺傷新藤老師背部一事道歉。我在新藤老師看不到的位置，抓緊小鳥兒的斗篷下襬。傳遞出「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決心，以及「請你退到後面去」的意思。

持續唱歌你就會失去聲音呀——小鳥兒有種讓人無法這麼說的氣勢。

只愛自己的怪物緩緩走過來。

已經無法避免一戰了嗎？

我點點頭，接過便條紙。小鳥兒希望不只救所有同學，也能有救新藤老師的方法。的確，真有這種方法的話是最好。我也強烈地這麼想。

「這裏，是新藤老師住的地方。我們曾經在老師家做話劇社要用的服裝。說不定，這裏會有什麼解救新藤老師的方法？」

「嗯，你不嫌棄我的話，就儘管來吧。」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吧，春男同學。同時引發四個地傳的我，因爲力量太強大了，自然就產生了保護身體的防護罩，可以抵擋住想讓我昇天的曬衣竿攻擊。因此，竿子碰到我的身體就會變成氣體。順帶一提，引發三個地傳的時候呢，我想想喔，應該是竿子會變成液體吧。」

「哎呀，春男同學，爲什麼要拿曬衣竿對着我呢？哎呀呀，該不會你想跟我戰鬥？不要做這種事情啦。因爲春男同學和我比起來，可是非常軟弱無力的喔。」

雖然噂長睡着了，但讓她和小鳥兒兩個人獨處，找是瘋了吧。不，自從我在這個異世界碰到噂長之後，也許精神狀態就始終沒有正常過。

外面狂風大吹，窗戶的玻璃喀喀作響。雷電如龍在遠方的天空流竄。我似乎講了不該講的詞彙。

「剛剛春男同學跟我說很多地傳的事時，我就想到了。春男同學說，我因爲是蜚子，所以纔會誤以爲自己喜歡春男同學。討厭啦，我可是一直都竭盡所能在喜歡春男同學，結果竟然沒能好好讓春男同學感受到，我打擊好大喔。以後我會努力跟春男同學撒嬌的。」

小鳥兒從凳子起身，隨即鞠躬。

線四的效果，逐漸充滿整間保健室。

沒出息的英雄最後能說出口的，是這麼一句話。

「由佳里同學，請問，我可以就這樣先睡一下嗎？從昨天開始我就爲了要跟春男同學兩個人獨處在做各種準備，都沒什麼睡。」

我站到小鳥兒前面，秈進入室內的噂長面對面。努力不要讓聲音發抖，以始終溫柔的口吻說。

小鳥兒表情僵硬。噂長繼續讓人戰慄的詢問：

要是不想點辦法做些什麼，很多人就會遭遇危險——這真是個國中二年級的學生完全不想揹負的重責大任呀。

我打開通往晾着牀單的中庭玻璃門。

「拜託你饒了小鳥兄同學。」

「剛剛春男同學的雙手差點不保的時候，春男同學爲了保護我，說『拜託你饒了小鳥兒同學』，真的好帥喔。春男同學始終都是個英雄呢。」

「不準碰小鳥兒同學！」

爲了不和噂長戰鬥，展現對噂長的好意是必要的。不過這麼做就只有我自己獲得好處，並不能幫助小鳥兒。

「不，我不能讓小鳥兒陷入這種險境之中。」

噂長的手碰到曬衣竿的前端，竿子變成氣體。我連一步都動不了。等到我雙手碰觸以外的竿子都消失不見，噂長的雙手就會重疊到我的雙手上。馬上就要捏爛我雙手的那雙手，有微微的溫暖。

「我一定會救所有人。小鳥兒對不起，誧你等我。」

將曬衣竿的前端面對噂長後，我再度意識到這麼做不是討噂長開心而是表露敵意的行爲。但是爲了保護小鳥兒，我只能在這裏一戰。

我走出保健室。

我要忍耐，快冷靜下來。要是打起來，我贏不了。噂長從自己的背上拔下碎玻璃，鮮血滴落。

「不要緊的。因爲只要聽了我的歌聲，新藤老師的內心就會沉穩下來。而且雖然我忍不住就會嫉妒春男同學，但只要能想到自己正在幫春男同學的忙，也就覺得不要緊了。不對，說不定不唱歌我反而纔有危險。我會因爲一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就喫醋過度。唱歌的話，我的心也能冷靜下來。」

「奇怪，由佳里同學你怎麼了？你已經是中古的啦？」

我的雙手短間隔地使勁握住曬衣竿，拔腿狂奔。距離一口氣縮小。噂長微笑着伸開雙臂。我高高舉起曬衣竿，揮擦過天花板，然後以敲打的力道往下揮。就視覺來說，我看到的是竿子剛擊中噂長頭部之後。氯乙烯的竿子變成綠色的氣體，只有沒碰到噂長的部分還保留着竿子的形狀。

「新藤老師在舞臺上誇獎過我唱這首歌。我也非常喜歡這首歌。」

忍耐和冷靜都不需要了。已經無法避免戰鬥。

我的手沒被捏爛。我深深地鬆了一口氣，甚至覺得頭暈眼花。

「可以呀，請好好休息。」

「是哦，大姊姊呀。也是啦，我活了半個世紀這麼久，從春男同學或由佳里同學的角度來看，大概年齡大了很多吧。這是在拐彎抹角，說我只不過是個老太婆罷了對吧？我只不過是個老處女嘛。我說呀，由佳里同學應該也是處女吧？」

我拿着氯乙烯竿子，回到室內。看到將近兩公尺的曬衣竿，小鳥兒皺起眉頭。對地傳元兇的小鳥兒來說，本能上應該會感受到這根竿子是能讓自己昇天的兇器吧。我對噂長說道：

「春男同學，你不用擔心。因爲你再也沒有需要自己親手處理的事情了。呵呵呵，在殉情之前，我會幫忙解決春男同學的性慾問題的。」

這不是謊話，因爲窗外看出去一片明亮。看得到漂亮的滿月。風也停了，氣溫降到約二十度左右。

「哎呀，那個跟這個是兩回事喔春男同學。那麼，我要捏爛你的手指羅。」

「春男同學，你不愛我嗎？春男同學真是的，怎麼這麼頑皮呢，讓人好傷腦筋喔。啊，對了。要是我捏爛春男同學雙手的手指，你就再也不能握住竿子了吧？你不用擔心喔，不會有問題的。因爲那個時候我會負責主導，春男同學只要躺着就好了。」

我以絕望的心境握着蒸發過後、長度只剩下三分之二的竿子。或許我已經無法再施力了。這是宣告我毫無可以打倒噂長的方法。

小鳥兒在保健室桌上的便條紙上寫了什麼。

就在噂長的瘋狂和我的絕望互相沖撞的旁邊，小鳥兒開始歌唱。

衝向晾着牀單的曬衣竿，握住一端揮舞。晾着的牀單如通知漁獲豐盛的大旗子般搖曳（注9）。強風吹來，宛如脫離桅杆的船帆，飛離竿子的牀單在黑暗天空中飛舞。

我落淚，替什麼也做不到的自己哭泣。

怎麼回事？噂長說。

「新藤老師，剛剛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爲什麼要對老師那麼做。真的很對不起！」

保健室外面是中庭，那邊有用來曬牀單之類的曬衣竿。我希望儘可能不只是拿到曬衣竿，還能和小鳥兒一起逃離這裏。我們必須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