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後篇

0

我並沒有喜歡上別人。

我並不瞭解戀愛這種感情。

祖父並沒有教過我這方面的事情。

他教會我修行的方法。

教會我侍奉神明的方法。

但是，他並沒有教過我戀愛的方法。

所以，我並不瞭解戀愛的方法。

但在第一眼看見他的那一刻——我的心中便產生了某種感情。

但對我而言，那份感情極其可怕。

因爲我覺得，至今爲止的自己簡直就像要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因爲我完全不能理解這種感情。

所以，我拼命地將這份感情壓抑到了內心的最底層。

閉上眼睛，堵上耳朵，將其當成從來沒有存在過。

……是的，我承認。

我只是——害怕喜歡上別人而已。

1

…………咦？

我仍未能理解剛纔發生了什麼，只是呆立在原地。然而事態自顧自地進展了。

菊理小姐將手從千鳥的胸口輕易地抽出來後，手中握着一個發光的小球。

千鳥立刻完全失去力氣而癱軟了身體。

菊理小姐單手扶住了失去意識而幾乎倒地的千鳥，另一隻手將光球向天舉高。

「可惡——沒完沒了！」

——可惡，這下糟了！

鋼牙面對這位「能夠復活也是一件樂事」的對象，明確提出要消滅她。

必須儘快想個辦法——

——說真的，無論什麼時候，鋼牙總是如此不偏不倚，如此堅定強大。

「厲、厲害……」

「做得好，千璃子！」

她的舉動跟平常的千鳥一模一樣——她原來是靈能力者嗎？

正如思兼神那與現場氣氛不符的樂觀發言一樣，聚集在神樂殿的衆人，都冷靜地處理着事態。他們看來全部都是這個城鎮的靈能力者。

一馬當先的迦具土神，將手中噴出的火焰橫掃千軍，眨眼之間，境內便四處燃起了熊熊烈焰。

很強？這幫野獸？

沒能來得及思考她的用意——從光球裏就飛出了無數的黑影。

我還沒弄懂她的用意，但仍然打算追上去，卻被撲面而來的黑獸阻斷了去路。

察覺到事態的千璃子飛到我面前。她又一次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了我的木刀。

伴隨着一道強光，鋼牙恢復了本性，也就是披着銀毛的巨狼形態。

——就是那些黑獸。

轉頭一看，被黑獸襲擊的參拜客們，都冷靜地作出了應對。有些人拔出了暗藏的長刀，有些人開始了結印。

她——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站上了神樂殿菊理小姐的背後。

她在拜殿附近向天舉高雙掌。

它們確實爲數衆多頗具威脅，但我看來每一隻而言力量都算不上什麼。畢竟之前我一拳就消滅掉了。

這人究竟都在想什麼啊！

虛的福神力量能驅散災厄，祓除邪惡，是招來福氣的力量。

聽見我的呼喊後，菊理小姐回頭看着我莞爾一笑，然後一路飛向白山的山頂。

不妙！

爲什麼，我和其他神明有什麼不同？

「哼哼哼，看來我的安排完全猜中了呢！」

但是——黑獸們對這份力量沒有絲毫反應。

迦具土神砸了砸舌頭，然後扔出一團藍白色的火焰，正中其中一頭黑獸。黑獸終於停止了活動隨後消散，但是剩下的黑獸還有很多。

「喂——」

「真人大人！」

虛發出的警告使我連忙回頭，一頭偷偷靠近我背後的黑獸突然飛撲上來。我被黑獸騎到身上，並被推倒在地。

聚集在這一帶的衆神和黑獸們進行着單對單的棘手戰鬥。且不說人類，連神明面對它們都會感到不好對付。

「許可是——」

是因爲這裏是屬於我的土地嗎？但之前在稻森遇襲時，我仍然一擊就將這種黑獸幹掉了。

回頭一看，剛纔那位少女也陷入對黑獸的苦戰。

鋼牙的刀理應劈中了目標——但卻伴隨着尖銳的聲響被反彈了回來。

「老子能控制會被燒着的對象的！」

「只要說允許大家使用土地的力量就行了！」

在光玉里接二連三地出現了幾隻、幾十只的黑獸，它們陸續在黑鬚神社的境內現身。

抽刀之際銀光一閃，刀刃劈向抱着千鳥的菊理小姐——手中的光球。

「小鋼牙真是神明的典範呢。」

但留心一下週遭的形勢，就發現迦具土神的描述纔是對的。

「哇笨蛋！會變成火災的！」

「煩死了！現在我沒時間陪你們玩！」

這些人全部——都不是普通客人！

「——我明白了，我允許大家使用這片土地的力量！」

我纔剛剛總算回過神張開口，但黑獸並不給我說完的機會，就向聚集在神樂殿附近的普通客人發動了襲擊。客人當中響起了驚叫。

少女卻敏捷地側身躲開，然後丟出了某種符咒。

儘管它們受到攻擊就會反擊，但黑獸們主要襲擊的是神明——還有女性。但是我還無暇思考其中的意義。

在我思考期間，黑獸們仍然源源不斷地湧出。我也決定先動手砍倒它們，但是黑獸簡直無窮無盡。

簡直就像跟主人嬉戲的寵物一樣。

不僅如此——它還用脖子蹭我的身體。

「——那就先幹掉老大吧。」

我連忙保護好脖子——但接下來的一幕卻使我心生困惑而愣住了。黑獸並沒有張嘴咬我的意圖。

話音剛落，衆神一擁而上開始攻擊黑獸。

「切——」

「真人危險！」

「敵人，很強。」

兩人僅僅交談了一句，菊理小姐就抱着千鳥輕飄飄地飛上了半空，然後飛出了神樂殿。

「思兼神？你，這是——」

迦具土神回話之後就皺緊了眉頭。黑獸們都跳過了他所釋放的烈焰。

「菊理小姐！」

境內響起了虛的嗓音。

「咕！」

鋼牙儘管表情僵硬，還是暫且抽身拉開了距離——而黑獸趁機撲向了她。光球還在繼續產生出新的黑獸。

眼看着獸牙就要咬上少女的身體——

他擺出了託眼鏡的耍帥姿勢。

「不屬邪惡之物——但實際上它們正在襲擊周圍的神明啊！」

「喂喂各位聽好！對自己實力沒有信心的人都退下！」

「招福！」

這是鋼牙的聲音。

倒不如說，它們只是打算找我嬉戲——

「嗨呀！」

我一揮木刀，就此簡單地將黑獸們都消滅了。

「竟然連鄙人的刀也砍不進！？」

我接過後握緊了木刀。

思兼神語調沉重地喃喃自語。

我才察覺到思兼神站在我的背後。

然後我趁黑獸將注意力集中到少女身上的空隙，一刀劈在黑獸身上。僅此一擊，仍然相當輕鬆地消滅了黑獸。

「哈！」

我慌忙挺身要護在少女前面，但來不及了。

代替他們站上前線的——是衆神。

我環視四周察覺到一個現象。

「真人氏，馬上賦予大家使用土地力量的許可！」

頃刻之間，虛的招福之力就充溢着周邊整個空間。

出現在我眼前的黑獸，盯上了站在我前方和我年齡相仿的少女。

它張嘴將黑獸的軀體咬碎，然後朝着菊理小姐高喊。

「唔，但是……這有點不妙呢。」

黑影紛紛降落在地面，化爲了四條腿的野獸。

只有我，不在它們的襲擊對象之中嗎？

爲、爲什麼？

『鄙人無法理解你的用意——但既然你危害到人類，鄙人就要將你消滅！』

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但我顧不上她的視線。黑獸們還在神社境內橫衝直撞。

總之先設法追上菊理小姐再說。

就如他所說。神樂殿周邊的靈能力者們，都被黑獸所壓制。他們的攻擊，完全對黑獸無效。

「這幫野獸——很強！」

那就將這些黑獸交給他們，我趕去千鳥那邊——本來打算如此的。

這時思兼神高喊出指示。接着和黑獸戰鬥的人們大多數立刻拉開了與黑獸之間的距離。

「真人！果然我的招福對這些野獸無效！它們並不屬邪惡之物！」

「一聽說那位菊理媛要復活，我就找鋼牙氏和立華商量了，從一開始神樂殿四周——應該說神社境內就安排成只有靈能力者才能進入的狀態。我就知道會有這種事，我就知道！」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並不是無法打倒，但不集中一隻一隻來對付就打不贏。

發生了什麼事？

「真人！」

在我猶豫之際，迦具土神放出了火焰。火焰將我和黑獸都捲了進去，但我卻並沒有任何灼熱的感覺，只看見眼前的黑獸在火焰中消散。剛纔迦具土神說能控制會被燒着的對象，看來所言不虛。

「喂，沒受傷吧！」

「啊，沒事。」

迦具土神一把將我拉起來，我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

然而我已經捕捉到了，關於黑獸真正身份的靈感。

對我身邊的神明，還有女性抱有特別強烈的敵對心。

但是隻會對我表現出從順的態度。

這不簡直——就跟那個人一模一樣嗎。

正因爲如此，我已經察覺到了黑獸的真正身份。

而且也察覺到了，之後必須要由自己來採取行動。

「喂，迦具土神，這裏就交給你們了，我先走一步！」

「你這傢伙真是——喂，平常不是應該反過來說的嗎！？」

我無視了迦具土神的吐槽，向着其他神明大喊。

「各位，拜託了，請讓我先走一步吧！」

「與其有空拜託這種事，還不快點出發！」

用斥責的語氣跟我喊話的，是爲了守護涼音而站上了神樂殿的朱理。

周圍其他神明也乾脆地答應了。

他們都信任着我——不管是不是也好，但應該都認爲設法解決這一事態是我的責任吧。

然而還有一個人，不，是一頭狼——鋼牙，並沒有忘記提醒我。

果然這隻巨獸的真正身份，就是——千鳥。

首先集中精神，探查周圍的靈力。

菊理小姐和千鳥都在這裏。

「……真人？」

菊理媛話音剛落，千鳥的身體就恢復了自由。

這時菊理媛臉上褪去了至今爲止的和藹笑容，換上了嚴肅的表情。她向千鳥說明。

菊理媛像是在責備不聽話的小孩子一樣。

趁對方還來不及作出反應之前——

當我抵達山頂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一頭巨大的野獸。

「……戀愛。」

憑感覺，可以知道自己還身處白山之中。

千鳥即使恢復了意識，也並沒有馬上睜開眼睛。

2

『真人閣下，鄙人有話在先，若是吾等清理掉這附近的黑獸，也會前往那一邊——這就是最終時限。一旦超過了，鄙人可不會手下留情。』

「戀愛並不只是會散發出斑斕的光彩。也存在不安、疑心、嫉妒這些暗影。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一直否認它的存在，最終讓其化爲野獸而現身。」

這裏恐怕就是白山的山頂。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爲千鳥也幾乎沒來過這裏。畢竟這裏什麼都沒有，上來也沒有意義。

「很久很久以前，這裏纔是神社的正殿。但畢竟地勢實在太高了，才搬到了現在的黑鬚神社，當我失去力量之後，這裏就跟我一樣被所有人遺忘了。」

千鳥話音剛落，光玉內部延伸出了幾道黑影。

「是你所創造出的怪物吧。」

「我纔沒有欺騙自己，我根本不可能喜歡上真人大人！」

我就這樣說了一句——巨獸馬上乖乖地坐下了。明明體型如此龐大，卻會這麼老實地坐下來，這還挺可愛的。

「這是從你的體內所取出的東西。這就是——」

光玉逐漸被漆黑的影子所包裹。然後黑影越變越大，最終變成了一頭需要仰視的，巨大的黑色四腳野獸。

在我的身邊，對其他神明和女性抱有特別強烈的敵意，但只有在面對我的時候絕不會出手傷害。符合這些條件的，只有一個人。

千鳥只是震顫着雙脣，無法擠出一字回應。

因此纔會如此叮囑——這就是它身爲人類的守護神，所作出的最大讓步了。

我向她點頭示意後，先選擇站到巨獸的前方。

身邊有一柱神明，而且既不是真人也不是虛。

正當千鳥發動攻擊打中菊理媛之前，身體卻無法活動了。

這是——一顆閃爍着光芒的，玉石一般的球體。

「我也要陪着去！」

她檢查着四周的環境。

「別裝傻了！就算我待在這裏也能得悉神社內的情況！衆神正在真人大人的神社裏，隨意使用自己的力量在戰鬥！」

我聽了菊理小姐的話聳了聳肩。

「嗯，我知道。」

這一反應實在過於迅速，反而顯得更不自然，但她本人並沒有察覺到。

「如果是你，萬事俱備的情況下即使是神都可以與之一戰吧。不過住手吧——在這個地方，即使是你也敵不過我。」

「就說了，你這是什麼蠢話。我才——」

「……呼喚出來？」

「……你雖然很聰明，但也是個笨蛋呢。」

「真人，我也一起去！」

「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東西？」

該怎麼說呢，要不要這麼大。外形酷似野獸，但比鋼牙的真正形態還要大上一截。這個尺寸說不定從山腳也能看見吧。

「這就是，象徵着你對真人君的戀心，而創造出來的實體。」

「我並沒有創造它們，我只是將它們呼喚出來而已。」

「真、真人大人……」

真人和虛似乎平安無事——其他衆神在神社裏正和某些東西在戰鬥。

菊理媛搖了搖頭。

虛和千璃子靠近我身邊。

我並沒有考慮更多的事情，只是和虛還有千璃子一起，飛往菊理小姐的所在之地——白山的山頂。

「真人大人，好像有隻大得離譜的傢伙。」

「其實你已經察覺到了吧？自己的真心。」

但是，這也要結束了。

至今，我一直都沒有察覺到——不對，是一直假裝沒有察覺到。我希望目前這一舒心的現狀，能夠就此一直延續下去。

「真人君——會怎麼對待它呢？」

「看來你已經發現了。」

「這是什麼意思。」

菊理媛將某物展示給千鳥。

儘管千鳥悲切地向我哭喊，但我卻搖頭否定。

「不行，千鳥。這是我——不，是我們必須全部聽完的內容。」

「真人。」

「這是……」

「對——從這個裏面。」

不過——

「這一系列行動？」

「這種、這種東西……」

手指能動，裝作毫不在意地挪動了身體好幾個關節，全部都很正常。

說完——我一躍而起。

我牽着虛的手，讓千璃子坐在我的肩膀上，然後在山頂上降落。

千鳥毫不猶豫地哼笑了一聲。

祖父根本從來沒提過這種東西。

然後——

「欺騙自己也要適可而止，千鳥。」

「真人大人！？」

「既然你知道衆神正在戰鬥，那你還不知道他們的對手是什麼嗎？」

千鳥還想跟我說些什麼，但卻擠不出下一句話。

「由於你否定着戀心的存在，一直壓抑着它，就會變成這樣。正因爲你壓抑它，否定它，無視它的存在，它纔會更加聲嘶力竭地呼喊。爲了讓你承認它的存在。」

「這裏，是我的最後一片土地。」

「竟然一恢復意識就馬上進入攻擊模式，你又不是什麼身經百戰的傭兵吧。」

接着千鳥開始檢查自己的身體。

菊理媛望向某個方向。

接着身體輕飄飄地浮起，靜止在半空。

「走吧，去千鳥的身邊。」

「坐下！」

「某種心意是指？」

「你是爲了向忘記自己的衆人復仇，才做出這一系列行動嗎？」

這樣我就確信了。

我點頭答應後，握住了虛嬌小的手掌。

「對——這頭巨獸，還有黑鬚神社境內的黑獸們，都是象徵着千鳥的某種心意，並由其具現化而產生的。我只是在它與這個世界之間牽了一條線而已。」

是的，我必須聽完。

看來鋼牙也察覺到黑獸的真正身份了。

「這是她被壓抑着的感情。是她強行壓至內心最底層的心意。是不被心意的主人所承認的——戀愛。」

她猛然睜開雙眼，以魚躍式撐起身體，立刻瞄準身旁的菊理媛。

菊理媛面不改色地對顫抖不已的千鳥說。

由於那一帶地勢凹了下去而不好辨認，那裏坐落着一塊岩石。岩石外周卷着一圈幾乎完全腐朽的，古老的注連繩。

「真人大人，不可以聽她胡說！」

儘管菊理媛的語氣有點驚訝，但她依然笑臉相迎。

「……這是什麼？」

「你真是個厲害的女孩子。」

菊理媛臉上掠過一絲寂寞的神色，千鳥皺緊了眉頭。

「畢竟提示都這麼明顯了。」

那麼就——

「你究竟是真的不明白呢，還是假裝不明白呢。」

「你在說什麼蠢話。」

即使我已經知道答案，也還是追問下去。菊理小姐回答說。

我重複一遍後，菊理小姐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那頭巨獸，就是千鳥對你抱有的戀心的象徵。」

「別再謊話連篇了，菊理媛！」

千鳥柳眉倒豎。

「我究竟有沒有說謊，千鳥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閉嘴！」

「不對，千鳥。你其實是知道的。那就是你所萌生出的戀心。」

千鳥沒有再加反駁。這更佐證了菊理小姐的話的可信性。

「其實你在心底裏，不是已經理解了自己的心意嗎？」

遭到反問的千鳥，視線開始遊移不定。

「我——」

千鳥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

而我卻一直注視着她，兩人的視線相交了。

結果千鳥卻似乎害怕着什麼，移開了眼神——然後竭力大嚷。

「我纔沒有喜歡上真人大人！」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千鳥作出宣言的同時，巨獸仰頭對月長嘯。

這是一聲——如同哀號一般的，讓人心酸的長嘯。

「唔——！」

巨獸的長嘯使空氣產生了刺耳的振動，我不由堵上了耳朵。但除了我之外，千鳥、菊理小姐、千璃子和虛都毫不在乎地仰望着巨獸。

這一個詞很適合作爲千鳥這名少女的象徵。

但一旦消滅掉它，千鳥的戀心就會消失。

「菊理小姐，爲什麼你要這樣做！？」

我考慮這句話的意義時，突然虛拉了拉我的衣服下襬。

「但這種事至今都——」

這些就是戀心的哀號嗎？

千鳥和巨獸就這樣進行着一進一退的攻防。

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千鳥。

「嗯，不過——」

「我……」

菊理小姐毫不含糊地斷言。

「真人君至今也打敗過那些黑獸吧？」

不過戰鬥的餘波並沒有傳到我們這裏。看來不僅是千鳥，連巨獸都在小心避免將我們捲進去。

然後菊理小姐向千鳥提議。

她將視線投往千鳥。

我也……不想這樣。

「不用你來告訴我！」

「大概……表面上會回到和之前一成不變的生活中吧。你們會保持神明與巫女的身份，千鳥會繼續侍奉你。畢竟千鳥對你的信仰是貨真價實的。」

「而且，千鳥看上去也很痛苦。」

「她似乎一直在苦惱和你現在的關係。就算我不出手，那頭野獸也會出現的——以比現在更爲強大，更爲兇暴的形態出現。在變成那種局面之前，我必須採取一些措施。」

「剛纔也說過了吧，真人君的話就辦得到。」

「但實際上至今爲止——」

我一瞬間愣住了。

「我說過吧，戀情和信仰是無法兩立的。要是千鳥不再信仰你，你的力量也會喪失——跟我的情況一樣。」

「這樣戰鬥下去會變成怎樣？」

這句提議使千鳥愣住了。

是因爲我是千鳥喜歡的對象，是因爲我是千鳥的神。

我已經理解到那就是千鳥的戀心。但是，我還不明白到底爲什麼菊理小姐要做到這個份上，而她又期望我們怎麼對待它。

至今千鳥那份足以讓其他神明恐懼的力量，完全派不上用場。

「……要是我將它消滅的話，會變成怎樣？」

她始終，還是一名普通的女孩子啊。

「由於千鳥繼承了我的神明血脈，一旦失去了內心的平靜，就會引發這種事態。這就是心的具現化吧。她的內心在無意識之中，創造出了自己的戀心。」

襲擊我的黑獸。

「我的、力量？」

千鳥和我現在的關係。

「我說過吧？這頭巨獸就是千鳥的戀心。」

被確認在城鎮裏到處橫衝直撞的黑獸。

「只要被喜歡的對象所拒絕，它就會輕易被消滅。況且真人君是千鳥侍奉的神明，只要你希望，它就會消失。」

這也太讓人心痛了。

這些都是區區一名高中生的我，在平凡人的日子裏絕對無法獲得的經驗。可以說，這些日子對我來說是非常充實的。

「只要將它消滅——就能證明你的信仰。那樣你就可以明說，你的信仰絕不是戀心之類的世俗感情。請你親手消滅那頭巨獸吧。」

菊理小姐凝視着我明確地說。

「爲什麼？」

確實從第一次襲擊以來，儘管尺寸不同，我跟那種黑獸已經戰鬥過好幾次。

跟虛說的一樣，千鳥一臉苦痛地向巨獸發動攻擊。但是本人卻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這副表情。

我的話，就很容易？

我上前質問。

她的表情也由於悲傷而扭曲。

千鳥立刻攔在巨獸的前面，然後跟往常一樣掏出一疊咒符。

然而千鳥的攻擊看起來對巨獸沒什麼效果。丟出的咒符筆直地擊中巨獸之後，也只是無力地飄落而已。

最後終於喘着氣呆立在原地。就像在說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一樣。

「那——」

「要是千鳥接納它，接納自己的戀心的話也可以。不過那樣的話，真人君，你的力量也許就會消失。」

「……我也，不想這樣。」

菊理小姐注視着仍在不斷髮動各種全無效果的攻擊的千鳥。

「那就消滅掉那頭巨獸吧。這樣一來，你們就能在表面上恢復至今並無二致的生活……只要遵循你的想法就好。你擁有選擇的權利。」

「千鳥是不能消滅它的。」

「有意義哦。而且我只是負責牽線，除此以外什麼都辦不到。一旦具現化的內心，就無法恢復原狀了。」

我回想起至今神明生活的點點滴滴。

得到許多人的感謝，能夠和各路神明交流。

「畢竟這可是她不管怎樣嘗試抹消，都無法消除掉的感情啊。」

接着菊理小姐話鋒一轉。

「菊理小姐，住手吧。再這樣下去也毫無意義的。」

她說得沒錯，眼前這場戰鬥裏，千鳥的攻擊對巨獸完全無效。不論她丟出多少次咒符，不論她製造出光刀如何劈砍，巨獸都毫髮無損。

「千鳥在煩惱？」

「千鳥的戀心會徹底消失。」

「暴走也是因你而起的吧！」

「遠神惠賜！」【トオカミエミタメ：指烤灼龜甲進行占卜時，龜甲分裂成的五份龜裂，後來將ト·オ·カミ·エミ·タメ分別與五行配對，是神道祓褉時的祝詞，也是陰陽道常用咒文，在祝詞裏亦按音寫成「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對千鳥而言，這也是從未遇到過的情況，她的攻擊也逐漸放慢了下來。

我還以爲黑獸跟外表相反，實力非常弱呢。

「真人君，那就是你。」

「真人君，你能代替她去消滅巨獸嗎？」

是啊，所以我才能輕易地消滅讓其他神明苦戰的黑獸。

千鳥對我的戀心，與我的神力。

「真人，那頭巨獸，看上去很痛苦。」

她總是一副超然的表情，面對任何事態都能冷靜應對，但現在卻看起來無能爲力。儘管有點不合時宜，我暗暗鬆了一口氣。

「不過……也有所不同。」

「那只是因爲她一直以來內心都沒有失去平靜而已。創玄已經看穿了這一點，而將千鳥教育成這樣，讓她擁有處變不驚的鋼鐵之心。」

「那些黑獸，纔是從千鳥內心充溢而出的思念。又或者，可以說它們是千鳥的戀心所發出的哀號。」

「因爲千鳥的心已經開始暴走了。」

「鋼鐵之、心。」

千鳥喊出不知何種語言的咒文，然後丟出了咒符。

即使身軀龐大，巨獸仍然能無聲無息地奔跑，千鳥則躲過它的利爪。就算只是擦身而過，巨獸的一擊也足以使人變成屍塊，千鳥卻不費吹灰之力就躲過了。

「那……」

「我的權利？」

「在喜歡上你之後，千鳥的心就開始動搖了。即使如此，通過把你作爲神明來侍奉，可以一時安定下來，但一旦有什麼變化，這一均衡就會崩潰——比如說，爲戀愛而煩惱的時候。」

巨獸也爲了做好撲向千鳥的準備而俯低身體。

就這樣——在白山山頂上，千鳥與巨獸的戰鬥開始了。

「這怎麼行，這樣真的好嗎！？」

我會——失去這一切？

「那麼千鳥，請你消滅那頭巨獸吧。」

我嚥了一口唾沫。

「並非如此，這是我第一次刻意將野獸呼喚出來。」

「這不是無可奈何的嗎——看來千鳥也是如此期望的。」

「但是這一切卻被推翻了。某個足以擾亂千鳥的心的對象出現了。」

「真人君本來也是擁有肉體的人類，存在自身倒不至於消失——不過你的神力應該會消失吧。」

「哀號？千鳥的戀心所發出的？」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那不是我做的。」

「我……」

「……沒有其他方法嗎？」

導致當下這一事態的是菊理小姐。但她搖頭否定了我的指責。

「不過……真人君的話想解決就很容易。」

每次真的只要輕輕一擊就將它們消滅了。

「儘管那頭巨獸是千鳥的心——但現在已經不只是她的問題了。」

我必須在二者選擇其一——我握緊了手中的木刀。

然後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想繼續當神。」

這是我毫無虛飾的真心。

經歷過厄神的事件，我已經認識到，神明的生活並不只有快樂的經歷。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想放棄至今神明的日子。

我繼續邁出腳步。

「真人。」

「真人大人。」

背後傳來了虛和千璃子不安的呼喊，但我並沒有回頭。

當我走到巨獸面前的千鳥身旁時，巨獸就停止了活動。

是顧慮到現在向千鳥發動攻擊會傷到我吧。

「千鳥，能聽我說幾句嗎？」

「真、真人大人，可以的，但——」

「……對不起，千鳥。我想繼續當神。我非常滿足至今神明身份的生活。我不想再回到原本普通的生活了。」

「啊……」

「所以——我要消滅這頭巨獸。」

聽見我的話，千鳥眨眼之間由於痛苦而皺緊了眉頭。

但是我毫不在乎地繼續問。

「這樣好嗎，千鳥？」

千鳥一瞬間猶豫該如何回答。

菊理小姐、虛、千璃子，都等待着我們的反應。

「所以，我也希望你也能喜歡我。」

彷如在確認自己的內心，千鳥的每一字一句都加重了力度。

「啊，我在，真人大人。」

巨獸只是默默地盯着我。

「不過那樣的話，我就不能再跟真人大人說話了！」

「那樣就行了。即使再也看不見聽不見，我也知道你們就在身邊。而且你看，一旦有需要還可以找千鳥和虛傳話嘛。」

「這頭巨獸確實很強大，但只要這個城鎮的衆神全力以赴，還是能消滅掉它的。而且這次的祭典上，似乎還有力量極爲強大的神明參加。還是說要交給他們動手嗎？」

「嗯，當然了。」

「嗯、嗯！」

不過她現在也泫然欲泣地凝視着我。

這是我，音守真人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告白。

然後慌慌張張地——

我這樣說的時候，千璃子還是緊抓着我的肩膀不放。

我將木刀對着皎月高舉。

但卻清晰地傳入了我的雙耳。

我儘可能樂觀地安慰她，但千璃子還是開始大哭起來。

儘管有點哽咽，千鳥仍然努力擠出了她的請求。

「嗚誒誒誒誒——！」

之後，只剩下夜間山林的靜謐而已。

抓住我的肩膀的千璃子眼淚汪汪。

「……真人大人。」

我還沒想好該說什麼。

「菊理小姐，只要千鳥承認它就是自己的戀心的話，它就會消失對吧。」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我想問的，是你自己想怎麼辦。你真願意讓我動手消滅掉它嗎？」

「我——喜歡上真人大人了。」

「不過要是你否認的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我說完就離開了千鳥。

菊理小姐走到了我的身旁。我注意到虛和她肩上的千璃子也在擔心我。

「當然願意，真人大人。」

就算到了這個地步，它仍然對我非常從順。

不需回頭，也能知道那是誰。

「我說啊，千鳥——」

一陣清涼的夜風，在白山山頂上掠過。

所以我只是用指尖撫摸着千璃子的頭哄她說。

我讓虛放心後，仰望起面前的巨獸。

「那當然了，但是……」

我道歉後，收起了手中的光刀。

——千鳥緊抱着我的後背不放。

千鳥因躊躇而看向了自己的腳邊，但立刻又繃緊了表情——

「——不要」

在我和菊理小姐交談之際，千鳥開始和巨獸說話。

是嗎，無法進入受肉狀態的妖精，一般人類是看不見的。

「嗯……對不起啊，千鳥。」

然後——

即使我說完後，千鳥還是沉默不語。

「請……住手，真人大人。」

她這樣說了。

3

「當然啦，能夠獲得像你這樣的美少女如此從順的照料，確實沒有男人不會喜歡上你的。不過，我要比這更加更加喜歡你。你盡心盡力地照料我的一面也好，明明頭腦很聰明卻有點不諳世事的一面也好，毫不掩飾自己黑暗的一面也好，實際上重情重義的一面也好，你這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歡。」

巨獸溫順地一動不動，似乎在傾聽千鳥的話語。

「我其實也不想這樣。不過呢，千璃子，這幾個月我和你們一起度過這段日子，我已經明白到，你——應該說不僅你，還有其他精靈、妖怪、神明一直都待在我的身邊。即使我無法再感知到你們的存在也一樣。」

我確實是想矇混過去啦。不過當時我也是趁着情勢才說出口的，現在要我再說一遍，實在也，太難爲情了。

「請、請不要矇混過去！」

她站到巨獸正面注視着它。

也就是應該由我來採取主動嗎。

千鳥——泣不成聲地懇求着我。

「——這樣好嗎，真人君。」

千鳥她——臉完全紅透了。

她自己也察覺到這一點，就慌慌張張地揉起了臉。但馬上又下定了決心直視着我。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

我也只能一直默默撫摸着她的頭——但決不會改變我的決定。即使我的神力就此消失，我也要守護千鳥的戀心。

千鳥站在變得溫順的巨獸面前，而我就在她的身後幾步處看着她們。

下一瞬間，我的力量化爲了光芒，纏繞在木刀之上——化爲了一柄極長的光刀。只要使用這柄光刀，就能和之前的厄神一樣，將巨獸一刀兩斷。

有人緊緊地抱住了我的後背，用力得甚至有點發疼。

「可以了，千鳥，開始吧。」

「我、我——」

這句唐突的告白，使千鳥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她只是啞口無言地看着我。

「不過，我之前都假裝沒注意到——因爲我很害怕。」

不過，我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一聲微弱的懇求。

千鳥話音剛落——野獸的龐大軀體的輪廓就逐漸變得模糊，在夜色中消散了。

千璃子邊抽泣邊點了點頭。

「呃、那個，真人大人，能請您再說一遍剛纔那句話嗎？」

「請不要……請不要……消滅我的戀心……」

「至今一直都假裝察覺不到你的存在，對不起。我承認你是我的心意。我——」

無論是爲了千鳥，還是爲了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閉上雙眼。

「真人……」

無可奈何，連我也厭惡起說出這句話的自己。

然後爲了揮下光刀而蓄力——再睜開眼睛。

我無視她的反應說下去。

「我——喜歡你。」

而在它消失的一瞬間，似乎能看見它的笑容。

不過千鳥的表情很認真。

畢竟一開始我就是這個打算，光刀輕易就停住了。

千鳥仍然面向巨獸消失的方向低着頭，而沒有轉身的打算。

「……是嗎。我說啊，千鳥。」

就這樣不經意地伸手搭在千鳥的肩上——她卻突然顫抖了一下，猛地回過頭來。

「……呃，剛纔那句是指哪一句？」

「我、我會遵循真人大人的決定——」

「我、我說啊，千鳥……」

菊理小姐打斷了千鳥催促起我們。

儘管千鳥仍然有點在意千璃子，但她還是重新面對着巨獸。

接着——

我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但更讓我意外的還在後面。

「沒事的。」

「……嗯，沒關係。」

「——不，讓我來吧。」

於是，我停下了揮落至一半的光刀。

我靠近千鳥的背影。

「不快點動手，其他神明就會過來囉？」

「但是真人，這樣一來……真人的神明力量就……要是失去了力量，如果我進入受肉狀態還能看見我。不過……」

我確實——不想這樣。

不僅千鳥，連虛、千璃子、菊理小姐也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總有一種被封住了退路的強烈感覺。

……可惡，只能說了。

「我也，喜歡你。」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察覺到自己的臉也肯定和千鳥一樣紅吧。

千鳥只是呆立了片刻——

「……你、你也說點什麼啊。」

我忍受不住現場的沉默而催促她，她的表情開始有趣地變來變去。

然而片刻之後——

「小、小女子不才，還請多多指教。」

千鳥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是的，連這種時候也是個守禮節的女孩呢。

「真人大人～」

千璃子又抓着我的肩膀。

「嗚嗚，真人大人。我不會忘記真人大人的，我會好好地一直守望着你。（擤鼻子）」

「就說了別用我的衣服擤鼻涕啊！」

…………咦？

爲什麼剛纔我一直能看見千璃子？

「我說，菊理小姐，我還能看見千璃子啊……」

難道神力不是一口氣喪失，而是逐漸喪失的嗎？我抱着這樣的想法看了菊理小姐一眼，她正笑眯眯地側着頭。

「看來——是我看錯了千鳥呢。」

「看錯？」

「那麼，神社——和千鳥，就拜託你了。」

『——這可不行。』

「除了身邊這幾個人，也要好好和其他人友好相處。」

「真、真人大人可以看見我嗎！嗚誒～太好了～！（擤鼻子）」

「真人閣下，她——通過讓人類遭到危險，來實現自己的願望。更重要的是，她跟既是神又是人類的閣下不同，是純粹的神明。這次可不能就此饒了她。」

「好，touch～！」

「不管好不好，我的願望已經全部實現了。要是再奢求更多，就會遭受天罰的。」

「喂、喂鋼牙？」

我從後背輕輕拍了千鳥一下。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馬上下定決心邁出一步。

城裏衆神都連忙讓出一條道，讓他們從中通過並降落在我的面前。

我才注意到好幾柱神明在空中俯視着我們。

「總之可喜可賀了？」

「嗯，她——看來跟晴臣不同。」

說來千鳥之前感知不到菊理小姐，於是這也是她們第一次好好對話呢。

「也對呢。」

這也太長了吧，我覺得這跟消失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

「神的。」

「嗯，是的。我認爲這是對這個城鎮最好的解決辦法，也作爲我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的賠禮吧。這樣一來，小虛就不需要離開這個城鎮了。」

「天罰？來自誰的？」

千鳥並沒有抵抗。

菊理小姐語氣輕快地和虛一擊掌。

「……什麼事。」

語調莊重地說完這番話後，菊理小姐仍然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徐徐地融化在夜色之中——然後消失了。

千鳥並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去面對爲了她，而甘願連自己神明身份都捨棄的菊理小姐。

「看來戀心和信仰之間並沒有相互變換，她喜歡着真人君，也以同樣的程度信仰着你。所以神力也沒有消失。戀情和信仰成功兩立了呢。」

「你是我的媽媽嗎。」

包括從獸型變回女性形態的鋼牙，朱理、迦具土神、天手力男神、思兼神、惠比壽先生都在。然而所有人都沉默不語，神情凝重。

然而鋼牙話鋒一轉，用嚴厲的視線射向菊理小姐。

「那小虛，能伸手給我嗎？」

我則投以懷疑的眼光。

「但是——」

「……那就是你願意接受封印嗎？」

「我是菊理媛神，是編織緣分的絲線，將神與神，人與人，還有人與神聯繫在一起的神明。若是有緣，讓我們將來再會吧。」

「無論未來會遇到什麼苦難，都請和真人君，還有大家一起同心協力去面對。」

這就是她的力量轉移給虛的證據。

「不，但是鋼牙，要這樣說我至今也——」

「這樣，真的好嗎？」

她仍然好好記着和我的約定——倒不如說，她已經從一開始就預見到這種發展了。

「嗯，沒錯。不過能接受我的一個請求嗎？我也很清楚我沒有請求你們的立場，不過這個請求對你們，還有對這個城鎮的人們而言應該也是一樁美事。」

菊理小姐看上去非常高興。

「鄙人和其他神明也不至於說要讓你消失。作爲懲罰，就請你沉睡三百年吧。」

菊理小姐親切地叮囑千鳥。

「這樣我的力量就會幾乎全部轉移給小虛了。」

我這才轉頭看向菊理小姐。

「……好的。」

一把聲音從空中否定了我的言辭。

「呼嘸……你就說吧。至於是否接受，等聽完再決定。」

「……難道說，你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

——不過這樣一來，千鳥承認了自己的戀心，我也沒有喪失神力。就結局來說這可以算是最佳結局了吧。

「…………我知道了。」

「沒有肉體的神明之間的融合，並沒有那麼困難的。而且小虛也是這座白山的神明，相性上也沒有問題——我就在小虛的體內沉睡吧。」

虛按着自己的胸部歪了歪頭。對於自己體內沉睡着土地神這件事，還是會覺得不自然吧。

「嗯……感覺有點怪怪的。」

大家都爲了不打擾兩人的對話，而閉上了嘴巴。

「好的。」

「希望你們允許我沉睡在小虛體內。不行嗎？」

「……好吧，要是能讓虛閣下一直留在這個城鎮裏，也可以當作這次騷動的贖罪。」

千鳥似乎並沒因與菊理小姐的分別而感傷，仍然用往常的冷靜語氣回答。

「現在已經舒舒服服地沉睡在虛大人的體內了。」

「今後也得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意哦？」

菊理小姐惡作劇般一笑之後，轉身面對千鳥。這時她的眼神——不再是愛着人類的神明的眼神，而是愛着家人的慈愛的眼神。

鋼牙環視了衆神一圈，沒有神提出反對的聲音。

我反射性地想找理由反駁，但菊理小姐卻打斷了我，點頭認可。

看來對神明而言，三百年也只是這種程度的時間而已？

千鳥有點尷尬地開口回應。

我嘗試活躍一下氣氛，但鋼牙神色仍然嚴肅。

我將千璃子扯下來。

「嗯。」

菊理小姐的身體看上去逐漸變得透明瞭。

「三百年！」

「也差不多吧。」

她毫不在乎地回答我的質問。

我聽完看了虛一眼，她看上去像是有點發燒。

「在虛閣下體內？」

「晚上睡覺時不要露出肚皮着涼了。就算體質上怎麼喫都不胖，也不要喫太多甜點。還有——」

「千鳥。」

「我也是這樣認爲的。」

「但是菊理媛，你就不能免罪了。不管有什麼理由，爲了一己私慾，而直接危害到人類的神明，我等都不能輕易放過。」

「噢，鋼牙，真是抱歉了，發生了這麼多事。」

「菊理小姐！？」

這傢伙真是的。

「就說別擤了啊！」

說着，菊理小姐向千鳥伸出了手。

這時空中傳來一個聲音。

菊理小姐卻這樣說。

菊理小姐緊緊地將千鳥擁入懷中，就像之前她給人留下的慈愛印象一樣——然後分開了。當她環視衆神一週後，再次注視着我。

「沒有這回事。我只是考慮到這一可能性而已，這充其量也只是可能性之一。」

繁星閃耀下的白山山頂上，千鳥一直盯着菊理小姐消失的位置。

「沒事吧，虛？」

「不同是指……」

跟我說話的，是和衆神一同浮在夜空的伊勢小姐。她與身旁的祇園先生都面帶笑容。

「菊理媛，你必須爲這場騷動負責。」

4

我也好，虛也好，千璃子也好，其他衆神也好。

「我說過吧，真人君。我覺得即使自己消失掉也不要緊。」

「……菊理小姐怎樣了？」

鋼牙這句發言應該代表了城鎮裏衆神的意見。

菊理小姐轉身看着虛。

「真人閣下就不必了。閣下只是接受菊理媛的請求而復活了她而已。也預先告知了包括鄙人在內的其他神明，所以沒必要爲這次的事件負責。我等僅僅在復活這件事上，也給予了不少協助。」

「哎呀，還真是相當溫情的處置呢。」

我認真地點頭回應後，菊理小姐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不僅鋼牙，迦具土神、天手力男神，還有其他衆神也一樣神色嚴肅地俯視着我們——不，是俯視着菊理小姐。

「嘸……是這樣嗎？」

「就、就這麼簡單？」

「辛苦你了，真人大人。」

「伊勢小姐也在嗎？」

「嗯，我說過的吧？我們是來看看情況的。」

「之前也考慮過幫忙的，不過看來只靠你們也能處理好這次的情況，所以這次就只是觀望了。」

「要是你們能幫忙就更好啦。」

祇園先生卻對我的發言聳了聳肩。

「這個城鎮裏的事情，就應該由這個城鎮裏的神明來處理。雖然還不知道有沒有影響到普通人類——不過這裏的神明都是好神明呢。」

他們能獲得別人的稱讚，我也會感到高興。

大家都給了我不少照顧。而且這裏的神明都是發自真心地愛着人類。

「之前不是說要來看看我的表現嗎？結論如何？」

「這次的處理，你的表現十分符合神明的身份。」

「……是嗎？」

「對自己有自信一點，你已經取得只有你才能實現的理想結果了。當然啦，今後會偏離到哪個方向，就取決於你的行動了。」

祇園先生的笑容依然粗獷。

「那麼我們就此失陪了。對了，我最近會搬一次家，方便的話請來我的新居玩吧。」

「也歡迎隨時來找我——那再見了，真人。」

然後，伊勢小姐和祇園先生就解除了受肉狀態，他們的身體化爲了星星光點，隨風飄舞至弦月高掛的夜空。

我的視線隨着這些光點而徐徐升高——

「……走了嗎？」

「……應該走了吧？」

「應該走了。」

虛握着我的一隻手蹦蹦跳跳。

「你剛纔就在喝吧！」

「對神明而言，酒再多也一樣歡迎的。」

我並沒有刻意對某個人開口。

露出幸福笑容的同時緊緊握住。

「喂喂，看來你也終於恢復原樣了呢。」

「不過真人大人，看來深得他倆的厚愛呢。」

「之後該怎麼辦？」

「怎麼了，千璃子？」

「來，千鳥也一起走吧。」

「我說啊，千鳥？難道伊勢小姐和祇園先生，其實是非常了不起的神明嗎？」

正如千璃子所言，從山頂俯瞰黑鬚神社的參道，夜市的燈光依然連成一條長龍。即使神樂舞結束了，祭典也並未徹底結束。

雖然這種恢復原樣也有點詭異就是了。

「說到底，那兩位爲啥會來啊！簡直嚇壞我啦！」

「沒錯，就如朱理閣下所言。今晚就喝個通宵吧。」

「宴會是什麼回事啊！？」

「好，那老子也帶點喫的過來和大家喝一杯。」

衆神們就這樣吵吵嚷嚷起來。

「竟然說他倆……不過有這回事？」

「你可以喝酒嗎！酒是滿二十歲才能喝的！」

就連我都聽過他們的名字——不如說這個國家沒有人不認識他們吧。

「對啊，這隻妖精說得對。妾身和各位也回去開宴會吧！」

那就是說，這次真的是告一段落了——

鋼牙也贊同道。

「我今天就將那瓶幻之名酒『肌肉大亂舞』帶過來吧。」

之前就覺得大家表情都很嚴肅，難道說他們是面對伊勢小姐和祇園先生而覺得緊張？

我就這樣一隻手吊着虛，向千鳥遞出另一隻手。

「連我的肌肉們都嚇得萎縮了……得要好好鍛鍊了呢。」

「汝這是在說什麼話？妾身早就過二十歲了啊。」

「是啊。順帶一提那可不是分靈，而是貨真價實的本體。」

「他們神格確實很高，但不算什麼，還比不上真人大人的腳邊呢。」

衆神們邊聊邊紛紛飛向黑鬚神社。他們真要打算開宴會啊。

這樣說也沒錯啦。

「簡直跟最終話的卡繆一個級別的壓迫感啊。」【卡繆·比丹：機動戰士Z高達的登場角色】

然後在大受歡迎之下，漂亮地拉下了帷幕。

「嗯。」

鋼牙、迦具土神，還有朱理就這樣聊了幾句，然後同時鬆了一口氣。不僅鋼牙她們，連場上的其他神明也一起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我嘆了一口氣——但臉上不由浮現起一絲笑意。

「我不是要問這個……他們是？」

「有值得慶賀的事情時不就得開宴會嗎！今天要喝個夠吶！」

竟、竟然會有這麼厲害的神明來參加這次祭典啊。

千鳥看着我伸出的手——

「——那不就是主神嗎！」

「真人大人這是在說什麼啊？」

千鳥利落地說出了他們的真實身份——天照大神和素盞嗚尊。

「沒錯，就利用這個機會討好他們，然後一步步奪取他們的神位吧。」

「我也想再享受一下祭典！」

「自稱伊勢的是太陽神天照大神，自稱祇園的是海神素盞嗚尊吧。」【伊勢神社祭祀天照，祇園神社祭祀素盞嗚尊（後者與祇園信仰有關），此外天照提及的搬家，是指本作撰寫年份（2013年）十月的第62次式年遷宮】

「祭典這纔剛剛開始嘛！」

接着朱理也開朗地附和千璃子。

——就這樣，睽違半世紀以上的白山祭，成就了我與千鳥，恐怕還有參加這場祭典的好幾對的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