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話

《神明大人的工作》 · 幹 · 2.2萬 字

0

有些傢伙會認爲,被愛是一件無條件的美事。

但我會說那是錯的。大錯特錯。

愛着某位的力量是極爲強大的,甚至單憑愛就可以與世界爲敵。

正因爲如此,愛有時也會衍生悲劇。

沒有考慮過對方,而強加於對方身上的愛,與暴力無異。

而現在,正面承受着這份暴力的我,對認爲愛是美事的傢伙們,只想這樣說。

那就跟我交換吧。

她的愛,對我而言太沉重了。

——所以我今天,逃離了愛。

她一定會傷心的,我也不想看見她的表情。

但是,我已經無法再忍受了。即使我被深深地愛着也好。

所以我要逃跑。

從安穩的世界,逃到將面臨各種苦難的世界去。

來吧——向着自由出發。

1

——好香的味道。

早晨我就是被這股香味喚醒。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眼鬧鐘,時間是七點半,平常總是快來不及上學時才起牀的我而言,今天算是起得挺早了。看來是食物的香味勾起了肚子裏的大合唱。

一開始還以爲是鄰居早飯的香味,但看來是從我家飄出的,我就走出了房間。樓下似乎還有聲響,說不定是小偷,我就帶上了初中修學旅行時買來的木刀。

然後,我躡手躡腳地緩緩走下樓梯,走往傳來響聲的廚房。

透過磨砂玻璃,可以看見有人站在廚房裏。不是父母,他們要是回來的話,會事先打電話回來的。而且我的母親也不是在這個時間會在廚房幹活的人。

面對鞠躬致意的黑鬚,仍然架着木刀的我,以有點脫線的聲音回應。黑鬚只是歪了歪頭,就恢復了原先的動作。

千鳥既不是不愛說話,也不是感情冷淡。

將兒子留下而調動工作搬家的雙親,與一個人留在家裏的兒子正好相稱。對於憧憬着獨立生活的我而言,倒不如說期待已久。

「那不是犯罪嗎!」

很久沒有好好喫過早飯,在這個時間上學了。

我瞟了旁邊一眼,牆邊立着千鳥的書包。她打算和我一起直接從這裏上學吧。

「那麼真人大人,早飯已經準備好了,請用。」

忘記告訴千鳥別在其他人面前叫我大人了。區區一個高中生被叫大人什麼的,誰都會覺得不對勁吧。

爲了伺候用餐而站在身旁的黑鬚如是說。

「您知道一種叫撬鎖的技術麼?」

我拉着千鳥的手靠到路邊。雖然和千鳥湊得很近,她卻毫不在乎。

常常聽說所謂的「神人共食」,是神和人喫同樣的食物,而使人獲得神的加護。這種儀式性的行爲,我無法判斷是否真有意義,既然她想這樣做,也就只能隨她去了。

「噢,聽起來挺方便的。」

喫完美味的早飯後,我摸摸肚子,向千鳥詢問這之後該怎麼辦。神的日常我一無所知。

「聽好了千鳥,我是神這件事,在一般場合要隱瞞起來。」

將木刀擱到洗臉池旁邊,用冷水洗了洗臉,朦朦朧朧的頭腦也變清醒了。然後腦裏浮現出一個疑問。

「這個家裏,靈方面的防禦確實略微太薄弱了。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入侵者,還是展開防禦結界吧。」

我聽見熟悉的聲音回頭時,看見呆然站立的宗一郎。

「總之嘛,和我相處時說話可以更直率一點。」

我婉轉地指責她非法入侵時,她便這樣回答。似乎入侵者裏面不包括她自己。本來還想說得更強硬一點,最後還是放棄了。就算我再開口幾次,她也似乎沒打算聽進去。

「可以隨心所欲操控行動的,類似傭人的東西吧。真人大人將來總有一天也能夠役使的。」

即使是往常的上學路線,有女生在身旁便已經截然不同。

說是這樣說,獨立生活果然不是一般的辛苦。

「真人大人現在還沒有明白嗎——巫女就相當於神的傭人吧。」

此外在她心中,每天來準備早飯似乎無論如何已是決定事項了。我實在心有不安,正要謝絕。

還覺得時間充裕的我實在太不認真了。但說不定也該上學了。

「也是,那我就去換一下衣服。」

他的表情有點悲愴。

「真人大人,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我只是負責協助的。」

「不過,這種像是傭人一般的工作實在沒必要。」

千鳥說着瞄了時鐘一眼,時針剛經過八點。

鏡中洗手間門打開了,黑鬚走了進來。她來得正好,我便提出了疑問,黑鬚稍加考慮就說。

故而千鳥願意從旁協助,真的幫大忙了。

我真懷疑,有必要動搖到這種程度嗎,現在該怎麼說明呢——當上神之後她成爲了我的巫女,這種理由肯定不行吧。

「啊、嗯,早上好?」

「原來如此……是真人大人的朋友麼。」

「不,就算你這樣說。」

「喂、喂喂,你,爲啥會和黑鬚千鳥一起上學?」

睡前我一定會鎖門,也不記得給過她備用鑰匙。但就算質問洗手間鏡子裏的自己,也不可能得到答案。

只有瓶裝飲料和幾種調味料,還有甜餡麪包之類。勉強能入口的米倒是有,但肯定沒有這麼好喫的米。也就是材料全是她帶來的。

「我是,那誰,真人的朋友。」

「嗯,謝謝你。」

我什麼都沒多想,就點頭退到洗手間去了。

校內有名的美少女,和男性同行這一點,就足以吸引旁人的視線了。順帶地落到我身上的視線,更是讓我渾身不自在。

做想做的事情什麼的,反而不知道想做什麼了。比起自由度高的歐美RPG,我還是更喜歡目標明確的日式RPG。

跟她說不用伺候了,大家一起喫吧,她反而還說要等我喫完再喫剩下的。

「不過每天準備早飯太辛苦了,而且你還要上學。」

「那、那個呢宗一郎,這是……」

千鳥一臉認真,毫無開玩笑的意思。

「我是侍奉真人大人的身份,請稱呼我爲千鳥吧。」

「但是要說明的話,現在時間不太足夠。」

「請問你是誰?」

確切而言引人注目的不是我,而是謙恭地走在我身後半步的千鳥。

「我是自己想做纔來的。」

「照顧真人大人就是我的工作,我們已經約好了。」

這時我才意識到,本來撬鎖也好式神也好,在非法入侵這點上都沒有區別吧。

我和千鳥邊走邊閒談,基本都是我問千鳥回答,對話還挺順暢的。

啊,糟糕。

「喔就是那個,我想問的就是那種。」

我目送她離開後再洗了一次臉,用毛巾擦乾。

「開玩笑的。其實是讓式神潛入到您家裏面,從內側將鎖打開的。」

這時千鳥問。

迷惘之間,千鳥走上前一步和宗一郎搭話。宗一郎臉上閃過一絲退縮的表情,馬上回答。

「式神?好像聽說過。」

黑鬚走出了洗手間。

這樣走在路上的我們——非常引人注目。

做飯打掃洗衣服,還有其他家務都要全部自己打理。這就是母親不在身邊方知其偉大吧。

「是誰!」

「早飯馬上就做好了,先去洗漱整理吧。」

「……我說啊,千鳥。即使我成爲了你家神社的神明,不用這樣忙活也行吧?你也有你自己的工作的。」

她也直呼我的名字。這對她而言是表示親愛之情的證明,那我就回應她的想法吧。

雖然我這樣提議,但早飯這件事她相當頑固,完全不肯認同我的主張。

我將茶一飲而盡,走出起居室上樓。到達二樓時我回頭一看。

「詳細在午休時再聊吧。而且也需要做些準備。」

「真人……大人?爲什麼是大人?」

「早上好,真人大人。」

「我打算幫忙更衣。」

這種男尊女卑的舉動實在過頭了,但黑鬚卻不肯退讓。

「唔哇哇哇,千鳥你先來一下。」

還想吐槽難道我是國王麼,但轉念一想自己是神啊,就放棄了。

「因爲他配得上這個稱呼,不管怎樣,真人大人可是神——」

我下定決心,猛地拉開了廚房門。

「早飯每天將按照西式日式輪流交換。期間也考慮換換中式之類的。」

說到開口,現在我喫的是黑鬚做的早飯。【這裏前後兩句用到了口にする的兩個意思,於是翻成了開口】

「真人大人,請用毛巾。」

不過我家冰箱裏應該沒有這些材料吧。

「我說啊,黑鬚——」

「她……究竟怎麼進來的?」

站在裏面的是黑鬚。

當然,拒絕掉幫忙更衣(這裏也爭論了一通,略過)之後,我做好上學準備,和千鳥一起出門。

終於我拗不過她,只好說「算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她的長髮紮成了馬尾辮,校服上也繫好了圍裙,握着菜刀在廚房裏忙活。

我忍不住吐槽時,黑鬚撲哧一笑。

「說起來,真人大人的雙親不在家嗎?我還打算問候兩位的。」

「喂、喂真人——」

剛出鍋的富有光澤的米飯,入味的味噌湯,甘甜的玉子燒和開邊的竹莢魚,還有涼拌菠菜。水準比得上旅館的早飯。味道也相當出衆,連平常幾乎不喫早飯的我都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

「……嗯,那我去了。」

背後傳來了「千鳥!?直呼其名!?」宗一郎已經混亂了。

「……爲什麼要跟上來?」

走出家門,和千鳥走在上學路上。

「嗯?是啊,他們都不在。父親工作調動後,母親跟着他一起離開了。」

想到自己也能辦到這種事情,就不由滿心期待。之前只覺得是漫畫世界中才會發生的事情,原來離自己只有咫尺之遙。

「……姑且還是存在較爲適合神這個身份的工作的。」

「爲什麼呢?」

「一般高中生被說成是神,會被當成怪人吧。我還是想度過平穩的學生生活。」

昨天宗一郎和超自然現象研究會的那種反應,我已經受夠了。

之前希望有一個人理解自己,而將神的事情和他坦白過,現在已經有千鳥了。已經足夠了。本來就算是千鳥,要是說出神的話題,也只會跟我一樣不被信任吧。

「一般高中生說不定會被當成怪人,但真人大人實際上就是神,所以沒問題吧。」

「問題可大了!」

這、這傢伙沒救了。相遇後從最初就有一種脫離世俗的印象,但沒想到她會如此不諳世故。是一直只爲神社着想所致吧。

「總之,我不想破壞至今的生活。你也配合我吧。」

「……真人大人要是這樣要求的話。」

「還有大人這個稱呼也要改。」

「……我明白了。」

千鳥表情並無變化,卻似乎有點不滿地點點頭。

「你、你們關係真好呢。說起來,剛纔還用大人來稱呼?」

身後宗一郎還在注意我們的反應,我們轉身回答。

「不是啦,說的不是大人,而是同學而已。」【原文是さま和さん的區別】

「哦,也、也是呢……不過你們關係真好。」

「說不上關係好呢。」

按照我所說的,千鳥矇混了過去。這樣就解決了——

「我只是負責侍奉真人同學而已。」

「侍奉?」

「那該怎麼辦?」

「都怪你啦!」

「好痛好痛,飛太快衝過頭了。」

以此作結,千鳥結束了說明,似乎在等候我的感想。

「然後呢,要說明神明的工作內容嗎?」

不過她究竟找我什麼事?就算問她也是「沒什麼要緊的」地岔開話題。

接下來千鳥的神明講座要開始了,拍手拍手。我也決定要盡心盡力作爲神而行動。就積極地提出問題。

宗一郎似乎想通了什麼。

宗一郎認真地質問千鳥。

「有一個組織專門解決這種問題——其名爲,願望管理局。」

「大人也好侍奉也好……是那種PLAY法吧!?主人PLAY什麼的……」

「啊,又叫你大人了!」

妖精仍然保持着笑容,但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她額上流出一滴冷汗,最後她放棄了,臉上露出致歉的表情。

沒錯,是一個小人。她的背上長着可以清晰看見翅脈的通透蟲翼,頭上似乎還長着觸角,就和童話故事裏出現的妖精一樣。

「喔對,還有這件事呢。」

「實現人們的願望是指?」

算了,總有一天她也會再次提起這些話題的,現在先考慮千鳥吧。

上學時就是如此,甚至我和千鳥進入各自的教室後仍在持續。

我順着千鳥的視線仰望天空,只看見蔚藍的天空與潔白的雲彩——不對,還有某個黑點般的物體浮在半空?

「咕哇!痛痛痛。」

「好直白的名字。」

宗一郎大喊着飛奔往學校。他肯定是誤解了,不過也沒有訂正的機會。

「一般神社就是這樣,無奈對黑鬚神社而言,這是不可能的——因爲根本沒有人來。」

眼前是一位嬌小的女孩子。這樣描述也許會讓人聯想起小學生年紀的幼女,不過要小得多。也不是幼兒園小孩那種小。

乾脆就這樣睡一覺,將下午的課翹了吧。

我背靠着屋頂邊緣的圍欄問道,千鳥搖頭說「不」之後,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了飯盒。

2

「我連怎樣使用力量都不清楚……」

「不過有必須要注意的問題。就算實現願望,要是任何人的,不管多少人的,任何願望都去實現的話,世界會亂作一團的。能實現的頂多只有被選出的願望。只要將其實現,真人大人的神格就能提升。」

以大小而言,應該還有很遠——不對已經近在咫尺了!

爲什麼還要來這裏,一是接下來要談的話題不太想讓別人聽見。二是,太受其他學生注目了。

飯後,千鳥從水壺裏倒出了茶水。這照顧真是無微不至了。暖洋洋的陽光下,睡意突然就高漲起來。

我還沒來得及側身迴避迫近眼前的黑影,咚,一聲悶響,我的嘴邊遭到一記強烈的衝擊。

「是、是這種關係啊……」

「以頂點爲目標,嗎——我明白了。」

說着千鳥將便當遞給了我。

「竟然對真人大人……同學惡言相向,不能原諒。」

循聲望去,我瞪大了雙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請真人大人以您的神力,去實現人們的願望。那樣,真人大人的力量也能得到提升。」

定睛細看,那似乎是一個人影。

「真人大人——對我而言,他在這個世界上是最重要的。」

「當然,那也只是災厄降臨的時候,一般工作基本還是前面所述的實現願望。」

「真人大人,時間差不多了,要開始說明了嗎。」

我忍不住吐槽一臉不解的千鳥。

「說到底,你和真人是什麼關係?」

「局裏派遣的管理員應該很快就到了——啊,看來到了。」

「那……就認真地試一試吧。只要去做就能提升神格,聽起來也很有趣……是啊,要做就以頂點爲目標吧。」

千鳥似乎在確認什麼地點了點頭。僅僅一個細微的動作,我便沒有太在意,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這頓飯,千鳥也拿出了小便當盒和我一起用餐。在學校果然還不至於等我喫剩再喫吧。

和我對上眼神後,仍然雙眼含淚的她莞爾一笑。

「嘛……也是呢。要是征服世界這種願望也能實現,就不堪設想了。我也不覺得那種願望會被實現——說回來,要實現願望說就簡單,該怎麼辦?」

「那就要使用真人大人自己的力量了。神的力量有其強弱、性格、性質,還有擅長與否的差異,但基本而言還是萬能的。沒有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的問題。」

「……可惡。」

「我享用完了,真的很美味。」

力量也能提升,麼。確實到神社參拜時往往會許願,我在新年參拜之類也會做。但那些願望都沒怎麼實現過。

「粗茶淡飯請勿見怪。」

便當盒裏面有五光十色的美味菜餚。而且和早飯菜式完全不同。似乎是特意做的便當。

「對不起……我還不太熟悉飛行。」

「喔喔,你就是新就任黑鬚神社祭神的音守大人對吧!真是一位充滿莊嚴氣息的神明呢!」

具體數字而言,大約只有二十公分高。

這裏,也是昨天被白手襲擊,和虛相遇的地方。

「一開始就作爲神誕生的話,或者具備靈力或妖力的話,力量就和感覺相近,使用方法也自然就懂了。真人大人是從一般人類變成神的,還不知道如何去感覺吧。沒關係,這方面我也會協助的。」

「咦?」

「約定?有誰會來嗎?」

劇烈的痛楚使我掩嘴蜷起身體。這時耳邊傳來了小孩般的清脆嗓音。

「可惡!我也會很快找到女朋友的啦————!」

然後到了午休——我和千鳥來到學校的天台。

只有她的視線,與其他學生性質截然不同。

我有種在玩遊戲的感覺。明明正在談論神明的工作,也許有點輕率吧。

纔沒解決,她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啊!

「千鳥你怎麼了,竟然會犯這種簡單錯誤!」

「另一個工作,作爲這個城鎮的神明,就有從災厄中守護城鎮的義務。」

「是的,不過那也是之後的事。請用餐吧,我準備了便當。」

我努力打醒精神,準備聽千鳥的說明。千鳥像一位有名升學補習班的女教師,以冷靜的口吻開始對我解釋。

這種若無其事的自虐口吻,使我根本不知道該作出何種表情。

千鳥以可靠的發言回應我的不安。

我閃爍其詞地應對身邊好奇的視線與質問攻勢。坐在背後的宗一郎以蘊含着殺氣的眼神瞪着我,也被我無視掉了。

「吵死了,你先閉嘴!」

「基本而言,神是爲了幫助人而存在的,那就和本能差不多。」

恐怕也和靈能力有關吧。她和千鳥都是神社的巫女,估計也是注意到我作爲神的身份纔來找我的。

「很高興得到你的稱讚,但你該不會想無視剛纔的碰撞吧。」

千鳥這句話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不,不是啦,是土蛙,她說的是土蛙!在北至北海道西部,南至九州都有廣泛分佈,屬於外來種,動物界脊索動物門脊索動物亞門兩棲綱無尾目蛙科蛙亞科蛙屬土蛙!」【ツチガエル與仕える(つかえる)音近,ツチガエル日文漢字名土蛙】

課間我對昨天的事情致歉,她笑着說「沒關係,我不介意」。昨天還放下她不管的,真是個友善的人呢。

不對,千鳥不在身邊後,我就被熟人們重重包圍,可以說是更嚴重了。同級同學都圍在我的座位附近,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千鳥當場乾脆作答,看來只有這一點不能退讓。

只是——唯一在意的是稻森同學。

「我們先喫午飯吧,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會。」

別回答啊千鳥,不用回答也可以的!雖然我向她不斷使眼色——

「搞啥啊,你是青蛙博士麼!?不對,那負責土蛙你算啥意思啊!」

神是爲了幫助人而存在的,這是什麼意思?在問及之前,千鳥繼續說。

「神明的工作,那就是——實現人們的願望。」

「意思什麼的別用腦子去想,要用心感悟!」

「宗、宗一郎?」

「嗚……才、纔沒有這回事哦?」

「什麼到了?」

和千鳥的關係啦,昨天發生了什麼啦,今天早上又發生了什麼啦,之類之類。

陷入慌亂的我被宗一郎的氣勢壓制住了。連神都能壓制住,好厲害的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要是那樣,這工作就適合我了。因爲在成爲神之後,甚至有種爲了幫人,乾脆先給人制造麻煩然後再去幫忙,這樣自導自演都能接受的心態呢。」

「不過既然要實現別人的願望,那在一開始要怎樣傾聽他們的願望?要等人來神社參拜嗎?」

聽起來變得有趣了,有點像從暗中守護人們的英雄。

「走、走了呢……」

今年許願了希望能交到女朋友,結果還是單身。

「既然老實道歉就原諒你吧。」

「非常感謝——不過,剛纔親到了吧。」

「這種能算是親到了麼。」

除了向臉發動突擊然後撞到嘴之外,什麼感覺都沒有。

「玩笑到此爲止。」

千鳥插嘴了。

臉上依然毫無表情,聲線卻似乎蘊含着怒氣。應該是因爲我被攻擊了吧(雖然這隻妖精並不是故意的)。

「我不允許你對我家神社祭神的真人大人,繼續做出無禮的舉動。」

「啊,沒事,我並沒那麼介意,也不覺得自己有那麼了不起。」

「真人大人,凡事必須有個界限。您終歸是一位神明。」

「沒、沒錯,正如這位巫女小姐所言。請恕我剛纔的無禮舉動。」

妖精一臉歉意地鞠了一躬——看來自己比想象中要更了不起,既然是神也是理所當然吧。

「那麼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你切換得真快呢。」

「我的名字是千璃子。這次被委任管理真人大人所負責的願望。請多多指教!」

說着妖精——千璃子再次低頭行禮。

「喔喔,那就多多指教了。」

我也隨意地舉手回應。不過願望管理局麼,組織名字還真是直白呢。

「然後呢,那個管理局,具體來說是負責什麼的?」

「基本業務是管理人們來神社的許願,以及輔助願望的實現哦!」

她的願望被聽取後,我便來到了這裏。

「那、那個嘛~」

看來美彌子本來是到這裏許願的。但這座神社無法直接實現她的願望,於是就交給了其他閒着的神社。

千鳥在放學後的住宅街上喃喃自語。

「別把我家的神社捲入你家的私事。」

「本、本來應該是由我爺爺過來的!不過爺爺恰好不久前扭到了腰,所以我才代替他來的!」

「那麼千璃子,從今天開始多多指教了。」

「以前早就預習過了,以備將來某天神明會降臨自家的神社。總之,願望管理員對神社而言,就是如此重要。」

「請稍等一下。」

而願望的內容——就是找貓。

「是、是的,正如你所言!」

「……原來如此呢。」

我感覺有點可憐地伸手摸了摸千鳥的頭。

問題在知名度上,我在不久以前,也根本不知道那裏有一座神社。

千璃子淚眼盈眶地道謝。

「好的!請多多指教,真人大人,千鳥小姐!我們努力儲存點數吧!以日本第一的神明爲目標!」

「爺爺說他已經快要引退了,不過只有這家黑鬚神社的工作,要是委派給其他人就太遺憾了,所以我才希望代替爺爺來的!」

「零年……今天是第一次工作……更準確地說,還不是正式的管理員,而是見習管理員……」

「你說的也沒錯啦。」

到達目的地後,我看見了一座與黑鬚神社不同的石制鳥居。

據說是美彌子養的貓,小G突然失蹤了。父母也一直在找,美彌子也努力地到神社參拜。

「有些神社願意提出報酬,僱傭優秀的管理員,我也有過這種打算,不過局裏說會派遣優秀的管理員才作罷了……而你,就是那位優秀的管理員嗎?」

我們的學校,還有我家都在這一帶。

「那也沒辦法啊,又沒有人來黑鬚神社參拜。」

「既然千璃子說她的祖父是一位優秀的管理員,也應該有相當的才能吧?即使現在是新人,要是當成先期投資的話,也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吧。」

「拜託你了,我會加油的!」

「是的,這就是點數卡。另外除了神格上升,還會提供許多與點數對應的薄禮。然後還有作爲新入會成員特典的,辯才天大人的明星照,是非賣品哦。」

「說的是願望點數,真人大人。」

「而且最不情願的是,這次願望的來源地。」

「我聽不見。」

至今她一直沒察覺,自己和這隻妖精的共通點吧。

「喔,是這回事麼。」

「千鳥好熟悉呢。」

「不過難得真人大人首次工作,不是應該接一份更好的任務嗎?」

「真人大人?」

「這種情況下,一般還是轉介附近的願望,比如將這個城鎮的願望轉介到真人大人手上。」

而我們就是那座閒着的神社的神明與巫女,也就是將願望轉包給我們。千鳥不滿的正是這點。

「嗯?點數是什麼?」

我嘗試平息氣鼓鼓的千璃子,但千鳥並沒掩飾自己的不滿。

「究、究竟有什麼事呢?」

「……真不情願。」

「非常感謝您的理解,真人大人~」

「請好好回答。」

「是的,請交給我吧!我會全心全意完成工作的!今天也已經準備好了願望——」

「不過嘛,找小貓這種活,確實像是瑣事偵探事務所的工作,還真不像神明負責的事情呢。」

「怎麼啦,又開始抱怨了?」

「是嗎?我倒覺得交給新神明的工作,這種正合適呢。」

「但是……」

「纔不是沒有人來。有位老婆婆每週會來參拜一次,另一位在山上摘山菜的老爺爺也會來。順帶一提那座山是屬於我家的,摘山菜那位算是小偷。」

「就說了,那是什麼?」

「神明在實現願望時,就能逐漸存下的點數。當點數超過一定數值時,神格就會上升。」

「……你,是一位優秀的管理員嗎?」

「而且是你的話,也能理解爲祖父努力的心情吧?」

「咦,你不知道嗎?」

千鳥因我這句話露出略帶詫異的表情。

「我也幾天前才當上神,要是對方帶來的願望太難,我也很費勁。千璃子這樣的新人不是正好嗎?」

千鳥表情有點僵硬,卻沒有反抗。與其說討厭,不如說是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吧。

「嗬……除了那兩位呢?比如說這一個月有誰來過?」

這實際上和黑鬚神社位居深山無關。正因爲遠居深山才門庭若市的神社也有好幾座(以富士山山頂的淺間大社爲代表)。【淺間大社:淺間神社的總社,信仰富士山神格化的淺間大神(木花咲耶姬命)】

「……沒有。」

神明這一存在,此刻在我心中土崩瓦解。

「嗚咕!」

「好了好了,這有什麼不好呢,千鳥。」

上面懸掛着,寫有稻森天滿神社的匾額。【天滿神社:以菅原道真(天神/雷神)爲祭神的神社】

千璃子明顯動作變僵硬了。而且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會說「嗚咕!」呢,該說她老實呢還是笨呢。

難以啓齒地耷拉着頭的千璃子,最終還是敗給了千鳥的壓力而低語道。

「哇啊啊,請等一下請等一下!」

她已經說第五遍了。平常她總是感情內斂,可見這次真的很不滿現狀。

「管理和輔助?」

我或多或少被千璃子的飽滿氣勢所壓倒,點頭示意。

「就是這個!」

我嘗試勸解千鳥。

「……既然真人大人這樣說的話。」

3

住在這裏的一位十歲少女,本田美彌子,是這次願望的委託人。說是委託人,美彌子也只是到神社許過願而已。

在千鳥說明之後,千璃子將卡片和照片遞給了我。照片上是一位笑容妖豔、衣裝不整的嫵媚大姐姐。

「怎麼了,千鳥?」

這傢伙,還能一臉笑容若無其事地毒舌啊。

「好啦,接下來從今天起,就要鼓起幹勁工作了!真人大人值得紀念的第一份工作是~」

「那爲什麼會是你來,請找其他人代替。」

「今天天氣真好,就這樣去散個步吧。」

千璃子又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封信。

卡片則相當大,幾乎等於千璃子的身高——咦。

「所謂管理,就是審查人們的許願是否適合由神明實現,然後再傳達給神明。要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世界就會變得一團糟了呢。輔助就如字面所言,是來協助願望實現的。」

幾乎要哭出來的千璃子在千鳥面前嗡嗡地飛來飛去。

千璃子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管理局派遣人員到所負責的神社進行企劃提案,有時處理願望的招標,還負責局內幹部以及其他管理員的交涉。」

「我要到局裏抗議他們說一套做一套。這根本就是欺詐吧。還是好好支付報酬,僱傭一位自由從業的優秀管理員好了。」

「這不是幹勁的問題,是能力的問題。」

至今沉默的千鳥插嘴了。千璃子嚇了一跳後,轉身看着她。似乎被千鳥的冰冷態度震懾住了。

「嗬,是這樣啊。」

信紙尺寸也比她身高要長,搞不懂究竟她是從哪拿出來的,說不定她就有這種能力吧,我勉強說服了自己。

雖然還是心存不滿,千鳥還是認同了千璃子。

「然後還包括願望的中介服務。像真人大人的黑鬚神社這種沒幾個人來許願的神社,通過我們也能踏踏實實地實現願望哦。」

千鳥上下打量着慌慌張張點頭的千璃子(說是這樣說,她的尺寸太小,完全沒有移動視線的必要),然後說。

「……嗯,是麼。接下來要努力吸引更多人來呢。」

「您這都是在說什麼啊,真人大人!千鳥小姐也是!挑揀工作是不行的!無論任何願望都能真誠實現纔是神明啊!」

聽完後,千鳥哈——地嘆了一口氣站起來。

「那我只要實現你帶來的願望就可以了?」

「說起來,你……是千璃子小姐沒錯吧。成爲管理員幾年了?之前負責的,又或者現在仍在負責的其他神明是?」

「奇怪,你是從哪裏掏出來——」

我、千鳥,還有千璃子,現在身處名爲稻森的地區。

信封上以秀逸的字體寫着『致黑鬚神社 音守真人大人』。

「唔唔唔唔……」

千璃子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事情就如此衆所周知嗎。

「咦,音守君?」

正給她摸摸頭時,有人在背後跟我打招呼。這熟悉的聲音音如其名,清涼爽朗。

班上的偶像,稻森涼音就站在那裏。

皮外套與牛仔褲的搭配,和她在學校的優等生形象毫不相稱,但這種反差感也很贊。應該是剛購物回來吧,手上還拎着附近超市的購物袋。

「有什麼事呢,還領着妖精來這裏。」

她果然也能看見千璃子——這樣就可以肯定是靈能力者了。

接着稻森同學注意到躲在我身後嘗試消除存在感的千鳥,微微睜大了眼睛。

「黑鬚同學?你也很久沒來了呢?」

被搭話的千鳥哼地別過頭。怎麼看都很孩子氣。那就只能由我和稻森同學交談了。

「啊~這就說來話長。」

「好的。」

「我成爲了黑鬚神社的祭神。」

「喔,果然呢!」

稻森同學笑着一拍手。咦,她的反應和想象中不一樣。應該帶點疑問,又或者吐槽一句「一點都不長」纔對吧。

「毫不驚訝呢。」

「之前已經知道音守君變成神了。而黑鬚同學將你帶走後翌日,就察覺到一股有社之神的氣息。」

「這都能瞭解嗎。」

看來是否擁有神社,對神而言很大區別。

「然後今天是來打招呼的嗎?那就抱歉了,我家的媛大人今天有事外出了。」

「媛大人是?」

不對吧,一般而言和貓對話這種幻想怎麼可能實現,但轉念一想,我身爲神也是幻想中的存在嘛。

「哼,挑揀願望,架子不小呢。願望無分貴賤,無論任何願望都能真誠實現纔是神明啊。」

「……太勉強了麼。」

名字這麼不正經,卻是個不簡單的組織呢,願望管理局。

「沒錯,你說的對。」

「咦?嗯,也算是這麼回事吧。」

「音守大人就有點……」

稻森同學也有禮貌地鞠了一躬。我和千璃子也鞠躬回禮。

一到自己出場,千璃子就飛到了前面。

「真人大人,正如千璃子小姐所言,是可以和動物對話的。」

「由我家轉達的願望——是找貓那一件嗎?」

「然後嘛,我是來實現這座神社的願望的。」

『你、你們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一個聲音向我們搭話。

被千璃子吐槽後,我向稻森同學揮手作別。

被叫大人我還是有些不自在。更何況對方是自己的同班同學。

「不,那方面——」

「屬性上容易被討厭?」

「哦……」

然後這隻貓盯着我看了一陣,就轉身從兩戶人家中間的狹縫鑽過去了。

「可以嗎!?」

「沒必要送敵予鹽,將願望轉達給其他神社,自己實現不就行了。」

「咦?」

「不用啦沒關係了。」

「就算不那麼匆忙,貓也不會跑掉啦。」

「我還什麼都沒說啊。」

「喔!」

稻森同學——不,涼音微笑着回答。

「喲、喲,最近好嗎?」

「我家的媛大人屬性上容易被小動物討厭,所以沒法抓住貓呢。」

「真人大人,別跟那女的廢話了,快點出發吧。」

我總之先舉手問候,從旁看來這完全是個怪人吧。

「喔,你太客氣了。」

「問貓它們,如果能辦到就很輕鬆啦。」

突然就積極起來了。看她的表現,果然她跟稻森同學有點不和。雖然稻森同學那邊並沒怎麼在意。

我們就這樣聊了一會。能和稻森同學談論這些話題,心裏有點高興。有種建立起特別關係的感覺。

「單純是那隻貓無視了真人大人而已。不過竟然敢無視真人大人,即使是畜生也罪該萬死,我這就追加天罰——」

「那就叫真人大人吧。」

正好有一隻三色野貓路過。那就找它試試吧。

「啊,你好,初次見面。」

「還有這種部門麼。」

「我覺得貓真的會跑掉哦。」

無法想象這是剛纔還滿口不情願的人說出來的話。而且還有點抄襲千璃子的發言。

「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我這纔對充分感受到,自己確實是幻想中的存在。

「總之只要找這隻貓就行了吧。不過貓可以到處鑽,還是挺有難度的。」

「咦,不能問嗎?」

「不……這也是有原因的。」

如同直接在腦內響起的,不可思議的聲音。我循着聲音可能的來源望去——是一隻黑白雙色的貓。

接下來就是找貓的正題了。

「好!鼓足幹勁開始找吧!」

「是麼……太好了,能找到人願意幫忙。美彌子最近每天都來我家參拜呢。我也想爲她出一份力。」

嗯?有原因,是指千鳥對稻森天滿神社的怨恨也是有正當理由的?

「還是有加大人啊。」

「那就是說——」

「稻森同學,抱歉了。」

貓一邊問,一邊伏低身體隨時準備抽身而逃。喔喔,真的能聽見貓說話呢,不愧是神啊。

『那邊是神麼。在我的領地裏幹什麼?』

『你們在搞什麼啊。』

被反駁後稻森同學面有難色,但還是說下去。

「……喔——」

4

「那自己出力不就行了麼。」

「真人大人,我們就履行義理,馬上去找貓吧。然後將我們比稻森優秀這件事昭示天下。」

…………怎麼說呢,超難爲情的。

總算開口的千鳥話裏帶刺。

「唔~不是這個原因啦,而且——」

「也就是說——你們找貓失敗了嗎?」

「那隻要直接問貓它們就好。」

這名號聽起來很誇張,有公主殿下住在這裏嗎。【媛(ひめ)與姫(ひめ)同音】

「願望,嗎?」

「這照片是哪裏來的?」

「找貓而已,有什麼好昭示啊。」

「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呃……以後請多多指教。」

我和千璃子面面相覷。

千璃子和我都幹勁十足地舉高了手。然後在我們的注視下,千鳥也不情願地舉起了手。

靜電對小動物刺激太強了。

「別在意別在意,那就沒辦法了。」

「首先要知道貓的外形。」

「那麼我們要是能夠實現這個願望,就肯定比你們優秀了呢。」

「「找到了——!」」

「啊,關於這點,我有它的照片!」

——找貓呢。

「朱理媛神大人。我家神社的祭神,天神道真的女兒,是到我家神社來修行的。」

插進我和稻森同學對話的千鳥眼神一閃。

「你看嘛,天神道真大人不是雷神嗎?媛大人繼承了他的屬性,但還不太擅長控制力量,於是身體上一直被靜電所纏繞。」

「然後呢,這次我的工作是這邊神社的願望中介,由我們黑鬚神社接下實現。現在就是來打聲招呼的!」

「媛大人雖然不能摸,但卻很喜歡貓,因此還消沉了一陣呢。」

千鳥完全無視稻森同學的發言,回頭看着我。

「初次見面,我是願望管理員千璃子。」

「喔,並不是直接祭祀天神呢。」

千璃子又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個小女孩,和一隻被她緊抱的黑白雙色小貓。

「嗯,音守大人。祝君良緣。」

「要是事先打好招呼就好了,抱歉呢。」

「嗯,應該沒錯。」

我和千璃子異口同聲。貓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真是開門紅。

「不過要擁有一定自我意識的對象纔行。跟平常對話不同,不需要使用聲帶。畢竟這就跟思念通話類似,幾乎能在無意識下進行意譯。」

「喔,是這回事。」

我正要對歪頭不解的稻森同學進一步說明。

「那是因爲,我們現在有點忙,沒法去找貓。」

究竟該怎樣開始,千鳥已經給出了答案。

「咦?」

「哼哼哼,這是我們管理局值得自豪的諜報部門,通過極密途徑取得的。」

那也沒錯。我也向稻森同學投以疑問的視線,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畢竟是神明嘛。也請直呼我涼音就好。」

「你就是本田美彌子家的貓,小G吧?」

『咦……你認識美彌子嗎?』

我向喫驚的小G解釋了來龍去脈。小G只是默默傾聽,直到我說完後,才以沉重的語調回應。

『是麼……美彌子向神許願了啊……』

「她每天都到附近的神社參拜呢。」

『美彌子……』

小G喃喃自語,雙瞳流露出略帶憂傷的神色(能看懂貓的表情,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過說回來呢,你不是遭到什麼事故,或者去世就真的太好了。」

我也擔心過貓因爲察覺到自己的死期而離開的可能性。

即使是神,也無法讓死者復活吧。不對說不定可以?好像也有過這種神話……我陷入了沉思。

「啊——!」

這時千璃子發出了悲鳴。

小G忽然逃跑了。眨眼之間,它便逃進了前一隻貓鑽過的,兩戶人家的狹縫。這怎麼看人也沒法鑽過去。

「千璃子,快追!」

「收到!」

我反射地下了命令,千璃子就嗖地利用嬌小的身體追進了狹縫。

但它爲什麼突然會逃跑?果然還是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纔會離家出走吧。

「我們也上吧。」

「我明白了。」

我們跑着繞道去對面的空地。

我們先撿起她前往神社,但途中千鳥對千璃子交談了幾句,千璃子便軟綿綿地飛走了。

對着似乎死心地耷拉着頭的小貓,我撓了撓頭。這樣的結局真的好嗎?

「咦,由我來做?」

「是的。」

「…………嗯?」

『……美彌子很疼愛我。』

「……哈啊。」

「嘿!」

這句話一出口,文字便隨着光的釋放而霧散。

之後,我、千鳥和小G坐進了黑鬚神社的拜殿。

我撲上前抓住了因喫驚而蜷縮起身體的小G。畢竟是隻小貓,動作已經儘可能地放輕。柔軟的手感從手心傳來,但小G仍在亂蹬掙扎。

「怎麼辦?」

「我回來了~!已經讓美彌子睡着了哦~!」

『啊,嗯。』

「千鳥,我想幫它,你有辦法嗎?」

一副馬馬虎虎不得要領的表情。

『神明大人,要是你被一種比自己要大十倍,還不懂得控制力度的某種存在,將身體摸來摸去甩來甩去的話,還能忍受下去嗎?』

「難道在家裏被虐待了?」

「也不是召喚不出來啦,不過那就太粗暴了——」

相當童話式的話題呢。

「接下來的方法是怎樣的?」

手中的小G突然安靜下來了。美彌子的願望,這一說法似乎起到了效果。看來並非徹底討厭而離家出走的。

——咦,說起來千璃子跑哪裏去了?

「但是我不懂具體做法啊。」

『喔喔,要是能做到這一點,我就沒有不滿了。』

我在腦裏模擬起這一情景。

「不過……該怎麼辦?可以說服她嗎?」

『這樣好嗎,神明大人?』

「——於是,只要讓她在夢境裏體驗就行。」

根本性的問題。剛纔之所以要逃跑,就是不想被我抓住,也就是不想回美彌子的家。

「那隻要讓美彌子,更體諒到你的狀況就行了吧?」

「夢境……裏?」

『什麼!』

「嗯,我明白了。」

「那……確實太辛苦了。」

千鳥剎住了腳步。我也跟着她停下。

「是的——基本而言,夢是本人隨心所欲的世界,要是這個世界能被其他人所支配就麻煩了。但身爲神的真人大人,則是可以辦到的。」

「總之我想這樣做。」

千鳥瞅了小G一眼,小G呼呼地直搖頭。

「對周邊的土地做了點手腳。如果沒有特定目標而隨意移動的話,就會被誘導到這裏來——喔,已經來了。」

「有辦法?」

「真人大人?」

「喂,小G。」

「完成了。」

「如先前所說,只要讓她體驗過同樣的待遇就行了。一旦親身經歷過,今後不就會多加小心了麼。」

「那就幹吧,失敗的話再想別的方法就行。」

『…………拜託了。』

「那先放一邊,真人大人,快點將這隻貓還回去吧。」

方案就這樣確立了。

「不然將你送回去也沒有意義吧?」

『……不勝感激。』

『拜、拜託了,神明大人,放晚輩一條生路吧!』

「就說了你也……」

「我明白了。」

我希望千鳥能多在意一點別人(雖然這次不是人)。邂逅至今兩天,我已有這種想法。

對貓這類小動物而言,小孩子就跟災害差不多。我對小G抱有同情時,一旁的千鳥卻毫不在意地說。

「是嗎。」

「當然了,這一方案只有在對方入睡時,才能實行,現在已經讓千璃子先過去了。妖精很擅長催眠術的。」

「我會支援您的。貓,你也來幫忙吧。」

「你爲什麼要離家出走?」

「唔~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她徹底明白呢。」

「那可不行。畢竟願望是帶你回去啊。」

唔,好恐怖。

「真人大人是可以辦到的。」

『……嗚』

『……什麼事啊,神明大人。』

「嗬……」

「我明白了。需要一些事前準備,我們先回一趟神社吧。」

「真人大人~!在這邊——!」

「現在要使用咒術。」

『喂、喂,那孩子心眼並不壞,太粗暴的話……』

『我很喜歡美彌子,也很喜歡爸爸媽媽。但是那實在太無法忍受了。』

「我認爲沒有必要。願望終歸只是要帶這隻貓回去,只要帶它回去一次,願望本身就能實現了。」

在追趕小G途中精疲力竭的千璃子,躺在了路邊。

對方是小孩子,似乎也是個乖小孩,但就算跟她講道理,即使當時聽明白了,過後也會很快拋諸腦後吧。實際再追問小G,她也確實被雙親指出後會比較小心,但幾天之後又故態復萌了。

「那爲什麼呢,難道是厭倦了溫水般的家貓身份,要到外面的無限世界闖蕩嗎?」

「那就這麼辦吧。」

「同樣的待遇?」

「疼愛你不是挺好嗎。有什麼不滿?」

剛纔是在談這件事麼。被拜託的千璃子一臉歡喜。雖然跟打雜差不多,只要本人滿足就好。

「只要有過被自己大好幾倍的對象摸遍全身的經歷,就能理解到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吧?」

5

我一邊撓頭一邊唸叨,而出手相助的還是千鳥。

然後順着千璃子的聲音追趕。

家貓的生活就跟一輩子的差不多呢。沒有不滿,那又爲什麼要離家出走呢。它糾結了片刻,才勉強回答。

『纔沒有這回事!』

如千鳥所言,眼前街角出現了小G的身影。

『那方面……我也憧憬自由自在的生活。不過對不愁喫住的好日子也是很滿足的。』

高達二十米的巨人,以天真無邪的笑容毫無顧忌地伸手撫遍自己的身體。一旦力度沒控制好,就會被其掐成肉醬。

「會、會有什麼效果?」

然而對手利用體型的優勢逃進了各種地方,怎麼也沒法追上。繞着住宅街跑了一陣,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那是沒錯啦……但是怎麼準備這種巨人?你能辦到嗎?」

「那在根本上並沒有解決問題吧。」

「可惡,追不上。」

「喂,放棄吧。」

稍待片刻後,拜殿的門打開了。

「同樣的待遇……果然還是要召喚巨人嗎?」

小G當即否定。倒不如是在責備我說出了這種話。

千鳥開始在地面寫下某種咒文。明明沒有粉筆之類的東西,卻只用指尖就能描出一道光之軌跡,然後形成了一道不可思議的文字。

「……嗯~」

「那隻要讓她體驗同樣的待遇,不就行了?」

我和千鳥,還有一隻貓小G,朝神社邁出了步子。

「沒問題。畢竟不是實際上要對她做。」

「這樣願望就實現了。之後只要轉交給主人就行。不愧是真人大人,跟稻森的半吊子神明截然不同。」

……只要這樣說,她就馬上聽話了。

「然後呢?」

「首先也要讓真人大人睡着。」

「咦,在這裏睡嗎?」

我正擔心有沒有那麼容易入睡。

「那就請躺到這邊來。」

千鳥指着自己的雙膝。

「不、不行那也有點太難爲情了……」

「這是必須的,請。」

她又催促了一次——我就緩緩地枕到她的雙膝上,閉上眼簾。柔軟的大腿格外舒適,鮮花般的芳香縈繞在我的周圍。

內心的悸動使我不由擔心這能睡得着嗎,但眼皮卻越來越重。大概是被施下了某種咒術吧。

讓人身心舒暢,如入夢境…………咦?

「這裏是——」

忽然,我察覺自己來到了形如宇宙空間的區域。

周圍一片漆黑,只有依稀可辨的,遠方如同繁星的無數光點,而能勉強看見自己的身體。明明沒有地面,我卻能正常地站立。

並不是浮在半空,而是站在虛空,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難道我已經睡着了?

『這裏就是夢境之中——不過,還不是美彌子小姐的夢境。現在將會進入她的夢的世界。』

千鳥的聲音在周圍迴盪。看來她正盡責地協助我。獨自待在空無一物的廣闊空間,會萌生出一定的恐懼感,而這個聲音則是我的依靠。

肉眼可見的繁星接二連三地往身後飛逝——似乎我正朝着美彌子的夢境移動。自身並沒有移動的感覺,若不是四周繁星的流逝,根本不會察覺到。

然而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並沒有特別的變化。

我知道,這是自己正在急速遠離美彌子的夢境。

「嚯嚯嚯——老朽是神明吶。」

我同樣注視着小G回答。

「呶、呶喔喔喔喔喔!」

「所以小G才討厭啊。爸爸媽媽不是阻止過你嗎?」

美彌子大嚷着,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心中被某種欺負她的罪惡感所煎熬,但這也是爲了她好。

美彌子又哭又鬧地呼救,但他們都沒有在夢境裏出現……在夢境裏真是太好了,要是發生在現實,毫無疑問就是一個調戲幼女的變態。

這樣就只能好好懲罰一下了。

而在房間中間的女孩子,正與一頭小貓快樂地嬉戲。

在夢境中看見的最後一幕,是滿面笑容地擁抱着小G的美彌子,還有將她摟進懷裏的小G的身影。

我按照事前從千鳥那裏聽來的,將意識集中到夢境裏的小G身上。

「這樣啊……」

既然她也不像是在說客套話,我就老實地接受吧。

千璃子已經回去了。她必須先回管理局設施一趟,將這次願望的事務性工作完成。她還有意外忙碌的一面。

「快住手,快住手啊!」

我就這樣沙沙地繼續撫摸着,時而捧起美彌子甩來甩去。

「纔沒有欺負!我們總是在一起玩,連洗澡也是一起的!」

美彌子突然想起了初衷,再次開始翻找起居室。那副拼命努力的樣子,可見她有多麼喜歡小G。但是這份情感,現在卻走上了歪路。

「啊、嗯……」

千鳥注視着仍然睡在我身旁的小G詢問。順帶一提,不知道爲什麼,千璃子也靠在小G身上睡熟了。

睜開雙眼時——千鳥正窺視着我的表情。

老爺爺?這時我才端詳自己的身體,手臂皺巴巴的,衣服也變成了一大片白布。而且還周到地給我留着一副長鬚。

「……哼,你這番話,最後真的能辦到麼……老朽可是一直看着你的。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辛苦了,真人大人。託您的福,願望順利達成了。」

「不要~!放我下去~!」

「那、那種事……」

往後一仰的同時,我才察覺到小G的存在。

究竟我要這樣摸到什麼時候?正在這時,

千鳥抬起了頭。我也配合她的動作,從千鳥的大腿上抬起頭坐正了身體。還是覺得有點可惜的。

「小G!對啦,小G不見了!拜託了,神明也一起來找吧!」

我則對縮小了的美彌子伸出了手。她連忙試圖逃跑,卻最終還是被我抓住了。我將她提到與視線同高的位置。

「……進行得順利嗎?」

原來如此,被這樣對待,小G會神經衰弱也不奇怪。貓本來就不喜歡被緊貼着摸來摸去,倒不如說它能忍受到現在才真了不起。

「可、可惡……但即使你們打倒了老朽,只要美彌子繼續欺負小貓,就必然會有第二個、第三個老朽捲土重來。」

已經完全是小孩子發脾氣了,這樣說什麼她也不會聽進去的。

『門的對面就是對方的夢境。』

儘管不太會辨認貓的表情——它的睡臉跟在夢境中一樣,泛出了幾分笑意。

「看吧看吧,很快樂吧!」

「那就好。」

但實際上,那副情景只能讓人聯想到拷問。

我再次向他們伸手,小G卻一邊抱起美彌子,一邊敏捷地閃避,順勢一躍而起——再次賞了我的臉一腳。

美彌子發出了悲鳴,而我則毫不留情地開始撫摸她的身體,就像美彌子至今對待小G那樣。

我努力以神的口吻說話。儘管自己並不滿意,美彌子似乎相信了。真是一個老實的孩子。

畢竟這只是夢境,也反映着她的願望吧。某些物件的尺寸和顏色的異常,也體現出美彌子對周圍事物的印象。

讓人聯想到清澈見底的泉水的天藍色眼眸俯瞰着我。細嫩光滑的肌膚,偶爾掠過臉頰上的秀髮如絲絹般柔滑。

雖然也沒多疼,我還是捂住被踹的臉發出了呻吟。

我念出與其說是神,到不如說是哪個世界的魔王的臺詞。美彌子一定是緊緊地瞪着我吧。

隨着千鳥的發言——突然我視野裏的美彌子體型越變越小。恰好縮小到人類眼中貓的尺寸。

「我倒是不覺得自己有幫上什麼忙呢。」

「給我住手你這個變態混蛋!」

伴隨着怒罵,我的臉被狠狠地揍了一記。

「啊」,美彌子頓時慌了,淚眼汪汪地四處張望——這纔跟我對上了視線。

「怎、怎麼了!?」

「不要~!救救我~!對不起啦~!」

驚慌與恐怖扭曲了美彌子的表情。

『口頭說服看來是無用功了。還是讓她遭受同樣的待遇好了。』

這時才總算真正體會到,自己也能夠幫上別人的忙。

不論是抓住小G,還是進入夢境,都多虧了千鳥的咒術。但千鳥卻呼呼地搖頭否定。

回到黑鬚神社的鳥居之前,千鳥向我鞠了一躬。

「那個吶,對了,是跟小G有關的。」

「小、小G!」

「老、老爺爺,你是誰!」

「但是你並沒能制止自己。所以小G就從你面前消失了。」

「應該成功了。」

美彌子看着我大喊。

「神明?神明找美彌子有什麼事?」

「不,這是事實喔。小G,已經不想再呆在你家裏了。」

在美彌子和小G面前,我屈膝倒地。

「喂,真的沒問題嗎?」

我伸手緩緩推開了門——裏面是一個鋪了木地板的起居室。

小G爽快地說出了以上宣言,然後緊抱着美彌子。

「纔沒有這回事,纔沒有這回事!美彌子纔沒有錯!最討厭神明瞭!」

「說什麼啊,這不跟你對小G所做的事情一樣嗎。」

接着——我的視野逐漸變得朦朧不清。

它就像人一樣賞了我一記飛踢,然後就接住從我鬆開的手裏飛到半空的美彌子,再以漂亮的姿勢着陸。在夢境裏面,它的雙腳步行水準相當完美。

「才、纔不會有這種事!」

「喔喔。」

「你……竟然要守護欺負自己的人麼!」

「關係很好?你不是一直都在欺負小G嗎?」

「不會,並非如此。那些咒術終歸源自真人大人的力量,我只是擔當輔助而已。這些毫無疑問都是真人大人自身的能力哦。」

「美彌子確實是不知道力度輕重的小孩子,我也嚐到了不少苦頭。但美彌子是我的朋友!」

美彌子仰望着以雙臂公主抱着自己的小G,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沒問題,現在正順利地潛入對方的夢境。』

「纔沒有這回事!美彌子和小G關係很好的!」

我搖搖頭,像是要告誡她一般開口。

使盡全力地緊抱,呼呼地甩來甩去,從頭到尾毫無顧忌地摸了個遍。那並不是對活物,而是對無生命的毛布偶的對待方式。

出乎意料地,美彌子嘟起了嘴。

美彌子的聲音,像是癟了氣的氣球,逐漸喪失了活力。應該是回想起好幾次先例吧。

是打算……嬉戲吧。

說着,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扇門。

「小G~」

「不要,不要,好可怕!爸爸,媽媽~!」

一扇住宅裏常見的,由木框與磨砂玻璃組合的平凡的門。

這樣一來,美彌子手中的小G就消失了。我的意志,超越了夢境主人美彌子的意志。這似乎是作爲神才能辦到的。

「是嗎,那——就這樣吧。」

6

「您回來了呢。」

「找也是白費力氣喲。小G,是自願離家出走的。」

大概這裏就是美彌子家吧。桌上滿滿地擺放着蛋糕等甜食,房間裏還堆放着玩具。

美彌子似乎聽不見千鳥的說明。她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絕不原諒欺負美彌子的傢伙!」

「美彌子,再也不會那樣做了!」

「不、不能承認,這種事,老朽纔不承認啊~!」

『真人大人要是保留原來的外表,就太危險了,於是換成了她想象中神明的外表。這樣說服力也會增加。』

……心如刀割的鈍痛。

即使區區一次找貓委託,也能看出美彌子和小G的真摯心情,而不能用一種兒戲的心態予以輕視。

只是考慮到這一點,內心就逐漸得到滿足。

「好了,今天第一次完成了神明的工作——請問您有什麼想法?如果有哪裏感到不滿,請不妨直說。」

「沒有,能夠成爲別人的助力,已經心滿意足了。」

沒錯,心滿意足。

希望幫上別人——成爲神之後在心中堆積至今的這一念頭,得以滿足的這一瞬間,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若是繼續僅當一名平凡的高中生,是不可能體會到這份感受的,我衷心覺得能成爲祭神真是太好了。

「是嗎——那我也會很高興的。」

千鳥也露出了微笑。

曾目睹過一次的笑容,依然充滿了魅力。我希望能更頻繁地看見,但又有點想獨佔這份笑容。

「?究竟怎麼了,真人大人?」

「沒事,沒什麼要緊的。」

還想再凝視更久的笑容,卻很快從千鳥臉上褪去了。雖然有點遺憾,但也沒法勉強吧。

「然後……也差不多該回家了。」

「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啦。而且那樣你就要一個人回來了。總不能讓女孩子一個人回家吧。」

我揮手告別後,轉身離開黑鬚神社。

渡過未聞其名的小橋,沿着原路一直往回走。走了相當一段距離後猛然回頭,仍能看見千鳥在遠處的黑鬚神社目送着我。也沒必要這樣啦。

爲了讓千鳥早點回家,我加快腳步走下白山。

不過白山離我家和學校還是太遠了,下次還是騎自行車吧。那樣上學也可以騎自行車了,我邊考慮邊回家。

「是嗎,那下次再見。」

「啊?嗯,這方面果然能看出來呢。」

虛正想說什麼,卻因爲突然察覺到另一件事而沒有說下去。她的大眼睛睜得更大地呆望着我。

「別不由就道歉啊,你得更有點作爲神的矜持纔行。」

這是一個熟悉的背影,應該是——

「這就是不可思議之處。真人是一位奇怪的神呢。」

「別說奇怪啊,雖然自己也略有同感。」

「不過確實,成爲神這件事太理所當然了,都沒有認真思考過這方面的緣由。一般來說這很重要纔對。」

畢竟幾天前也還是平凡的高中生嘛。除非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將我奉爲神的新興宗教存在,但這件事本身也根本不可能吧。

「連這也不知道嗎,真人的巫女究竟都教了你什麼?」

「但是啊,你是怎麼比我更早到我家的。」

「是爲了照顧真人大人吧?」

「咦,可以嗎?」

「我應該不會被許多人信仰吧。」

「是嗎?那我就要好好期待了。」

「……唔呣,也就是那麼一回事啦。」

「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這不是虛嗎。喂~」

我皺起了眉頭,虛卻愉快地笑了。

「你究竟是怎樣來的啊!?」

我爲了平息因驚訝而狂跳不已的心臟而發問,卻被千鳥平淡地應對回去。

受邀後虛注視了我家片刻,終於還是搖搖頭。

「還是先去喫飯吧。聞到咖喱的香味,感覺肚子就快餓穿了。」

「順帶?哦,你說過最近百忙纏身的。工作內容是?」

這不就完全像我的妻子一樣嗎……算了還是不吐槽了。

「嗯?噢,是真人啊。」

「我回來了。」

「有點雜事,真人你呢?」

「也是呢……真人,暫時——」

即使家裏只有我一個,回家的問候也已經成爲我的習慣,得到回應時反而嚇了一跳。千鳥正跪坐在家門前行三指之禮等候着。

「這不算是回答吧……」

我將這一經過的來龍去脈告訴了虛。昨天才見過面,今天就突然成爲了神社的祭神,這確實會嚇一跳吧。

「這裏是稻森的土地,所以可能判斷不太準確。不過,真人大人還有神的朋友呢。」

「我也正好在這個城鎮有事要辦,順帶調查一下就行。」

「怎麼了?」

「並不一定是特定的某個人。一般要讓神明誕生,需要許多人的信仰才能實現。」

「跟時間長短沒關係。只是說,你既然揹負着期望而誕生爲神,就該以此爲驕傲。」

「我住在這裏附近。」

走進庭院,打開家門——

「這樣啊……當上了白山的土地神……」

「就是說我也反映着某人的期望嗎?」

「嗚哇!」

爲什麼自己會成爲神,麼。按照虛的說法,這不會是偶然發生的,一旦抱有過疑問後,就會變得在意。

我努力換上爽朗的語氣,虛也察知到我的想法,再次驅散了臉上的陰霾,往自己胸板一拍。

她的眉頭鎖得更深了。難道是之前以爲我們同樣是沒有容身之所的神同伴,突然有種被背叛了的感覺嗎。

連咖喱都做好了,是騎自行車飛奔來的嗎。而且那陣咖喱的香味,原來還是我家飄來的。

不過到最後,我的問題還是被千鳥岔開了。

「咦?喔喔,那是我的友人——應該說友神,剛纔和她聊了幾句。不過你對氣息真瞭解呢。」

「那個嘛……看,我也才當上祭神兩天嘛。」

正想着到便利店買些咖喱回家吧——卻看見太陽完全西沉之後,一位只能看見背影的少女,佇立在明亮的街燈下一動不動。

虛不知爲何嚴肅地緊鎖眉頭。

「真人——你擁有神社了嗎?」

從神社過來的路還不太熟悉,說不定還繞遠了幾步,和虛的交談也拖了一些時間,但應該不會被她搶在前面到家纔對。

「是的,開始製作時,先要將二十七種香料混合。」

走了四十分鐘後,進入了稻森的住宅街,離我家也不遠了。

少女聽見招呼後一轉身。

「人類的神明,全部是反應人們的期望而誕生的。人們祈願獲得山林的恩澤與饋贈,就誕生出山神,祈願平息河川氾濫,就誕生出河神。」

「嗯,之前在學校裏,我成爲神社祭神那天認識的。」

看來她的心情也變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看見小孩子一臉陰沉的表情,在精神衛生上一點好處也沒有。

「好,就交給我吧。真人的願望,就由我來實現。」

「總、總之,那就在此向你許願,拜託你了。」

「原來如此,那將來我也得找一天和對方打個招呼。畢竟一直照顧着我家的真人大人嘛。」

「說回來,外面除了真人大人以外,還有其他神的氣息。」

隨着時間流逝,夜風的涼意越來越濃烈地侵襲着身體。總不能就這樣站着聊下去,我就朝自家豎起了拇指。

「揹負着期望?我是被別人期望而成爲神的嗎?」

「歡迎回來。」

「也是呢,我也自信今天的咖喱一定是傑作。」

之後我們又東扯西扯了一陣。說到今天找貓的許願實現時,虛意外地聽得很起勁。

「比起那件事,真人大人,晚飯已經準備好了,今晚是咖喱。」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纔剛當上神啊。」

「啊~呃,對不起呢,虛。」

我用略顯高揚的語調詢問,但虛卻並沒有在意。

「沒啥,不由就。」

我不知爲何開始辯解。

僅僅一天後的再會,虛便親切地向我打招呼。這也使有點低落的我心存感激。

別家飄來的咖喱香味,勾起了我的思緒。回到家後又將會獨自一人,雖然心裏想着早已習慣,偶爾仍會湧起強烈的寂寥感。

「嗯,算了我還有其他事要辦,還是就此告別吧。」

「那麼交給我來調查吧?」

在水銀燈的白光熠熠生輝的金色長髮,與漆黑的哥特蘿莉裝。

「呣……是這樣麼。」

我並沒太在意虛的表情,與她揮手作別。虛也朝我揮揮她的小手,然後轉身離開了。

「因爲我是神出鬼沒型的角色。」

「嗯呣?爲啥要道歉?」

寄宿着強烈意志的綠色大眼瞳仰望着我。

「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就來到我家的啊!?」

「怎樣,要不來我家坐坐吧?」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目送她一直走到街道拐角,才轉身回家。

「究、究竟怎麼了?」

虛的表情又一次由晴轉陰。雖然不太瞭解她的工作內容,看來進展得不順利呢。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