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後篇

0

厄神站立在鋪滿玉砂利的地面上。

臉上流露出疲勞的神色。

他和安排守護黑鬚神社的式神們展開了連串戰鬥，遭受到不少消耗纔來到了這裏。厄神好歹也是個神，卻竟然和人類的式神苦戰到這個程度，而且施術者本人還不在場，這大出他意料之外。

不過——眼前已經是黑鬚神社的本殿了。

只要接觸到本殿，神社就歸厄神所有了。這樣一來這座白山的力量，都會歸厄神所有。那樣就總算得到足以和土地神對抗的力量了。

這樣的話——說不定能迴避被消滅的宿命。

他壓抑住胸中燃起的清晰期待，把手伸向本殿的門扉——

「咕！」

然後發出了小聲的慘叫，馬上將手縮了回來。

纏繞在手上的黑霧剝落了。

後跳退開的厄神面前，本殿閃耀出一道光芒。

「這是——」

這並不是這座神社本來展開的結界。

這是對厄神而言最爲棘手，與厄神性質相反的力量——福神的力量。

「……終於趕上了。」

聽見說話聲而回頭的厄神——看見了一個穿着黑色衣服的金髮少女。那雙蘊含着堅強意志的眼睛，一定正瞪着厄神自身。

厄神認識這個少女。

他在誕生時，頭腦裏已經獲得了這個城鎮神明相關的所有情報。

少女——虛是福神。但她並不是一般的福神。她曾經跟自己一樣，都是厄神，但逃脫了消滅的命運，而最終轉生變成福神。

這個結界也是她展開的。

在無法行動的厄神面前，虛和妖精逃進了深山。

「那麼我先回去了——雖然是隻青蛙。」【回去（帰る）和青蛙（カエル）同音】

「——對於他們的犧牲，我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所以嘛——這次就由我來幫助你們吧。」

「她似乎只要一有空，就去拜訪了這個城鎮的各個神社哦。」

他們都認識虛——因爲虛和他們建立了友好關係，於是他們也願意幫忙。

「……耍小聰明。」

然後，迦具土神像是在哀悼誰似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

必須回去和厄神戰鬥。

「……嗯！」

迦具土神爲了不讓我們看見他的表情，背對着我們。

之前還是一副精神百倍的樣子，突然就開始搖搖晃晃起來。

「福神小姑娘……是虛嗎？」

厄神卻搖搖頭，表示虛的宣言毫無意義。

「走吧，真人大人。」

正當厄神伸手要搭上她的肩膀時——

鋼牙暫時從與龍的戰鬥中抽身，降落到我們身邊。當他聽完我們的話後也相當動搖。

「我和真人大人會離開這裏返回神社。」

「而且……那位福神小姑娘也說過嘛。」

然後又慌忙補充。

對，理由已經很清楚了。不可能發生的災厄發生了——那都是因爲我救助了虛。

那個方向是山林。

而那隻生物——妖精，在厄神面前驕傲地開口。

「我也知道只有我得救了，其他厄神仍然遭到消滅。但那是因爲有人救助了我。即使爲了證明那一位所選擇的行動並不愚蠢，我也不能將這裏交付給你。」

「我明白了。連接彼方與此地的通道——」

「哼哼哼，看見了嗎，這記華麗的奇襲！雖然被千鳥小姐叫來，卻突然有厄神襲擊神社什麼的，真是嚇了一跳，但不愧是被稱爲管理局永遠的祕密兵器，只有我才辦得到哦！不過只能撐三十秒而已——啊啊，開始感到乏力了……」

「不過，拖延時間還是辦得到的。」

「確實對我們厄神而言，福神的力量是天敵。但對你們福神而言厄神也一樣危險。更不用說你現在已經變得衰弱——」

這什麼標準的傲嬌發言啊——而且還挺萌的。

「虛……說了這種話？」

「這裏就交給老子等神吧，你們快走。」

1

「……只有自己免於被消滅，逃離厄神的職責，現在又自以爲是地以土地神自居嗎。」

千鳥牽着我的手，我們走進光芒之中。

迦具土神低頭請求道，我嚇了一跳。

說到中途，鋼牙突然看着我。

「……解除這個結界。」

「要返回白山，中途會經過我的土地。我允許你們通過。其他土地的神明——喂，你們！事情已經聽說了吧！」

「但是爲什麼——」

「她啊——來過我的神社。」【注：這裏開始迦具土神的自稱從俺さま變成俺】

開口的是迦具土神。

「不過，千鳥，那條龍要怎麼辦？」

「沒必要迷惘。」

但是，他們也存在內心的糾結，然後才作出這樣的決定的。

「我們神明深愛着世人。爲此我們一直將厄神的犧牲，判斷成別無他法的處理——但是啊。」

厄神毫不拐彎抹角地提出要求，卻被虛乾脆地拒絕了。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厄神要生氣了，快逃吧！」

沙啦一聲，厄神踏出了一步。

厄神追趕着背對自己逃跑的虛，很快就要追上那小巧的背影了。

【插圖236】

還沒等厄神說完，她就拔腿飛奔起來。而且並不是跑向黑鬚神社的拜殿，而是本殿的背側。

「隨便你怎樣說，我早就有承受這種非議的覺悟了。」

千鳥和鋼牙交談着。

面對虛的發言，厄神厭惡地回應。

這句話阻止了厄神的腳步。

「……咦？」

但是——

「出發吧，真人大人，必須得快點。」

厄神的犧牲是別無他法的，他們土地神以前一直這樣解釋。

「那我就將你消滅掉，再接手這座本殿。」

「只要維持結界熬到真人和千鳥回來，形勢就逆轉了。」

「怎麼都好總之快點吧！」

不知何時來到我們身邊的迦具土神，一邊以警戒的視線注視着龍，一邊和我們說話。

虛曾經說過，白天她會在城鎮裏閒逛。我還以爲她只是單純在散步而已，原來是到訪櫻丘市的各個神社嗎？

「竟然，是厄神！？」

「這是……」

不過眩暈感很快就消失了，睜開眼睛——前面是非常不可思議的空間。

迦具土神高聲呼喊，至今一直和龍戰鬥的神明中的兩位，脫離了戰線飛到這邊。

穿過鳥居——只有一瞬間，有一種眩暈的感覺。

跟一無所知，只是想着救助虛的我不同。

「一開始，我以前她是來抱怨的。她有那個權利。厄神的犧牲，對我們土地神而言是別無他法而接受的事情。」

這時聽到虛的名字也挺意外的。我還以爲他們只在厄神退治時有接觸過。之後迦具土神的發言就更意外了。

迦具土神瞟了千鳥一眼。

「在此開門——」

在這場大雨中她會平安無事嗎，不過我知道現在不是擔心她的時候。

「這件不可能的事情，就在現實中發生了。」

「怎麼可能！連續兩個月都有厄神襲擊同一個城鎮，這不可能！」

「嘿！妖精魔法『金縛之術』！」

我和千鳥互相對視。

「現在連接通往白山的通道。平常只能從白山連接到屬於真人大人土地的那個家裏，但獲得途中土地神許可的話，只要使用真人大人的力量，就可以連接到這裏。」

突然在他眼前飛出一隻小型生物，然後其身體散發出一道強光。似乎是某種咒術，厄神當場如石化一般完全停止了活動。並不是自願停下的，而是動不了。

不過論動搖這點我也一樣，少女——河神使者的傳言就是如此有衝擊性。

「那……也沒辦法呢。真人閣下不在確實是一個重大損失……」

「我要守護這個城鎮。」

厄神無法觸及包裹着黑鬚神社本殿的結界。對厄神而言，福神的力量就是如此有威脅性。

虛的眼神毫無動搖——她的信念就是如此堅定。

然後同時點頭。

「別、別誤會啊。纔不是爲了你的。只是一旦白山落入厄神之手，老子也會很頭痛而已。」

「不過啊，那個小姑娘——卻說了，謝謝你。謝謝你守護了這個城鎮，守護了人類。今後黑鬚神社也請你多多關照了。」

「這個嘛，沒辦法呢。要是白山被厄神攻陷，老身等也會大受損失的，反之現在做個人情也有賺頭呢。行啊，老身允許你們通過——也很擔心那個小姑娘呢。」

「你們也允許他們通過吧。拜託了。」

然後少女無視當下沉重的氣氛，只留下這麼一句話，便在一道光芒之後，恢復原本青蛙的形態跳回了草叢深處。

她還挺起胸膛抵抗厄神中途變得銳利的視線。

「嘀呼呼，爲了虛炭的話，允許你們通過也沒關係啦。」

也不能放着眼前橫衝直撞的龍不管。要是它打敗了衆神，櫻丘市就會遭受前所未有的洪水襲擊了。

千鳥點頭後，伸手朝着白山的方向結下咒印，然後詠唱起某種咒文——

是兩位和我素未謀面的神。

之前千鳥和鋼牙都說過，神是幾乎不會低頭的。但是迦具土神卻爲我們而低頭了。

「我拒絕。」

我爲了打醒精神，往臉頰上拍了幾下。

虛到迦具土神的神社？爲什麼？

然後迦具土神又以溢於言表的神色補充。

伴隨着千鳥的咒文，我們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明亮的光芒，光芒的前方聳立着一座大型的紅色鳥居。

但他們也願意提供協助。

附近的景色並沒有變化。

回頭一看，鋼牙和迦具土神還在和龍戰鬥。

只是——沒有色彩，也沒有聲音。

如此猛烈的雨聲卻突然變成一片寂靜，我們身處一個沉靜安穩的黑白世界裏。

「快走吧，真人大人。絕對不要鬆開我的手。」

我聽從她的話，和她牽着手一起前進。

我還想着現在不是該快跑嗎——周圍卻開始了變化。

只要每踏出一步，城鎮的景色就會高速往我們接近。就如同並不是我們在前進，而是地面在收縮一樣。

就連路上各種障礙物，比如家家戶戶的牆壁之類，都被我們直接穿過。

「這個地方，是和現世只有一紙之隔的另一個世界，所以並不會受到現世的影響。」

千鳥如此說明，我卻完全聽不懂。而且也沒空在意這種事情了，現在對我而言，重要的是能以多快的速度返回白山。

在路上我繼續整理當下的狀況。

「……果然連續兩個月有厄神出現，都是因爲救了虛嗎。」

「是的。」

千鳥並不掩飾，直接回答。

虛倒下時，千鳥曾經說過——將厄神轉化爲福神，就會破壞這個系統，而無法防止災厄發生。

「然後——誕生了新的厄神。」

「……我也大意了。我一直以爲這場大雨就是災厄本身。明明以前真人大人提及的多米諾骨牌的例子裏，存在着不自然的空隙，我卻忽視了該有的東西。」

涼音也確實是這樣判斷的。

「並不是你的責任啊。」

「這裏展開了結界。而且——是虛大人的結界。」

實際上，虛已經好幾次滑倒在泥濘之上，連衣服也沾滿了泥巴。但她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但是——

接下來虛和千璃子繼續在山路上奔跑，最後終於來到了目的地的小神社附近。

虛並沒有回應。

千鳥話音剛落，眼前一座鳥居迎面而來。

她們終於跑出了山林，離自己的小神社只有一步之遙了。

位於山頂附近，虛的小神社。

看着虛的厄神嘆了一口氣。

「沒事沒事，就依靠一下我吧。別看我這樣，我在附近也是有着『會走路的轟炸機』這一名號的。」

一剎那還以爲已經趕不上了，但卻察覺不到本殿已被厄神攻陷的那種氣息。

千璃子立刻拒絕，虛不由眨了眨眼睛。

「……爲什麼要消滅虛？」

纏繞着襤褸的黑布，臉色陰鬱的男子——他就是厄神吧。

前面還有一座鳥居。但這是熟悉的黑鬚神社的鳥居。

「是虛？」

「沒、沒問題的。」

「啊，那可不行。」

「我、我明白了！」

行走在大雨中的山路之上，已經超越了苦難而屬於危險行爲。

回頭一看，剛纔穿過的鳥居還在身後，但其輪廓馬上變得模糊起來，最後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就這樣跑上了樓梯，經過拜殿，到達我們的本殿——但誰都不在那裏。

「還有一個目標——是消滅虛大人吧。」

就在小神社旁邊，虛——在大雨之中倒地不起。

只有屹立在風雨之中的本殿。

總之——總之得快點回去。

可惡，將虛一個人留在神社果然是失策了嗎。

虛瞄了她一眼後開口。

吐槽之餘，虛放棄了說服千璃子。實際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內心也有點不踏實。所以這次就接受千璃子的好意吧。

「到我的小神社去。在那裏我的神力也能稍微恢復。我們據守小神社等真人他們回來吧。」

「厄神的目標，首先是攻陷黑鬚神社，取得白山的力量。」

赤紅的眼瞳注視着這邊。

「本來我就沒有追在你們後面。按照你現在的狀況，既然不能逃離這座山，目的地估計就是這裏。我只是直接走別的路線過來而已。」

目標是山頂——通往虛的小神社方向的山路。

乍一聽，她的說法也將責任推到了我的身上，但我很清楚她並不是這個意思。

厄神表情陰鬱地站在小神社前面。

千鳥奔跑在前，我追趕在後。

2

「不，但那也——」

「說起來，我們要逃到哪裏？」

更重要的是，虛擁有作爲福神的幸運。

本該追趕在後面的厄神，應該正遭受到設置在白山中各種各樣陷阱的襲擊。但——同時，她又產生了這是否真能算一種幸運的疑問。要是真的受到幸運的眷顧，本來就不會陷入這種局面。

這個聲音阻止了她們的腳步。

虛的聲線變得有點興奮。

「本來的話，厄神是在城鎮外誕生再進入城鎮，而當經過邊界時，道祖神或者橋姬就會察覺到厄神的存在並通知我們——恐怕這個厄神，是我們救助虛大人時引發了異變，而直接在城鎮內誕生的。所以道祖神們也沒有察覺到。」

千璃子搖搖頭。

本殿被一道溫暖的光芒所包圍。而且能感覺到一股力量從那裏流向我的身體。光芒中所散發出的氣息也似曾相識。

「虛大人的招福之力，確實能夠抑制降臨在這個城鎮上的災厄。要是喪失掉這個力量，作爲災厄象徵的厄神力量也會隨之增強。」

見鳥居消失後，我轉頭望向前方。

我蹬地突進，向男子揮下了木刀。

我們只用了一瞬間就穿過了鳥居，一陣眩暈感再次襲來，然後我們就跳出了那個空間。沙——雨聲再次鑽進耳中。

「看來是的。」

陷阱方面全部被千璃子看破了。千鳥所展開的靈力防禦，也作了進一步的改良，但並不會對這座神社的神，也就是真人和虛作出反應。

也就是說，這也是我們先前行動應付的責任。

然後，我感覺經過了五分鐘左右。

「就說不行了。」

但厄神應該沒那麼順利吧。

「是嗎……」

「到頭來——」

要消滅虛——我沒能理解其意義而喫了一驚。

「——要出去了。」

「……虛？」

進入後山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千璃子終於提出了這個問題，虛邊跑邊回答。

「快到了，之後只要堅守小神社就好。」

千鳥更爲嚴肅地說道。

「你這傢伙到底幹了什麼！」

厄神喃喃自語之時，我已經聽不進他的話——

「爲、爲什麼，會在這裏？」

「……真是花了不少工夫。」

「啊……」

「但、但是啊。」

「千鳥小姐的話，應該在厄神進入神社時已經察覺到了，就算去找他們也沒有意義。」

「不管你們多麼努力，甚至獲得幸運的眷顧——也有着無能爲力的事情。就跟我們厄神的宿命一樣。」

被虛抱在懷裏的千璃子也是無力地一動不動。

千璃子擔心地詢問。她也被雨打得渾身溼透，但因爲飛在半空而沒有沾上泥巴。

「是的，但是虛大人現在依然將她的力量覆蓋在城鎮之上。是要將自己的全部神力都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吧。快走吧，真人大人。再這樣下去不用過多久——虛大人就會消失的。」

「但她處在那種狀態——」

「……已經被入侵了。」

只是抱起躺在地上的千璃子，退後了一步。看來還打算逃進山裏。儘管不知道結果如何，已經別無他法了。

紊亂的呼吸，吵鬧不已的心跳聲，都已經變得不值一提。

即使目睹自家神社被厄神攻下，千鳥的聲線仍然保持平靜。但我讀不懂她心底究竟是什麼想法。

我望向虛的小神社所在的方向。當然從這裏是看不見小神社的。

雖然幾乎是在逞強，虛還是以剛強的語氣斷定。

「再加上現在由於轉生儀式的影響，土地仍然很紊亂，更重要的是沒有發生過厄神連續兩個月到來的情況，於是也大意了吧。」

「是啊，是我們的責任。」

之前，虛在假裝要攻陷白山時，也說過類似的話。只要能奪取白山土地的力量，就足以和主要神社的土地神對抗。

但是——

千璃子握緊了拳頭。

「我覺得轟炸機如果不在天上飛而在地上走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千璃子邊大喊邊嘗試使用咒術——厄神卻將他的邪氣釋放到四周。

3

虛呆立着發問。

「沒、沒事吧，虛大人？」

儘管千鳥口頭上用了「恐怕」，但她的語氣聽上去很確定。

「嗚……」

福神的招福也能在自己身上發揮效果。憑藉這份幸運，虛可以比較順利地在山林中穿行。

漂亮的金髮沾上了泥污，她所喜歡的哥特蘿莉裝也變得不堪入目。閉上眼睛的臉已經毫無生氣。

觸碰到邪氣的千璃子發出了軟綿綿的聲音，便癱軟飄落在地面上。體型小巧的妖精對周圍的氣息很敏感，馬上就被邪氣侵蝕到全身了。

「虛大人，快逃吧！」

也就是說，千鳥想說——這不僅僅是我的責任。她提醒我，不要一個人把責任全都揹負下來。看來她也越來越懂怎樣和我相處了——我苦笑之際，千鳥繼續說。

我和千鳥在豪雨之中到達了那裏。本來由於持續奔跑而上升的體溫，卻因被雨淋得溼透而徐徐下降，現在也顧不上這個了。

「就算想讓我先逃，要是我離開了，虛大人就沒法看穿這裏的陷阱吧？要是不能解除受肉狀態，也會觸發物理性陷阱的。」

「希望千璃子……將這個事態告訴真人他們。」

還有——一個高挑的男性在。

「來吧——放棄抵抗，解除本殿的結界就行了。不用擔心，一年之後我會離開這個城鎮的。」

這一擊正中厄神的身體——本該如此的。

實際上卻毫無擊中的觸感，只是直接通過了他的身體。

我無視這一點，只是胡亂地揮刀，但完全沒有命中的手感，簡直就跟在劈砍霧氣一樣。

「好強大的力量——但你似乎不懂得如何運用呢。」

「吵死了！」

聽見厄神那遊刃有餘的語氣，我更是怒氣攻心。我要殺了你，這是我內心的想法。土地神的義務也好，厄神的職責也好，一切都被我拋諸腦後。我只想着要將眼前這傢伙揍翻揍死。

這時，我的耳邊卻傳來了一道冰冷的聲音。

「——真人大人。」

「別阻止我，千鳥！這傢伙——」

「請退開！」

「——！？」

我反射性地跳後一大步，並不是由於理解了這句話的用意，而是身體對話語中包含的感情作出了反應。

就在我離開厄神的幾乎同時，好幾道光束射在厄神身上。

「咕喔！？」

完全承受了光束的傷害，厄神發出了苦悶的聲音。之前使我的攻擊直接透過的那副身體，卻束手無策地被吹飛到後方。

千鳥不知何時已經用手指夾着幾張咒符站在一旁。

若是不瞭解她的人，只會覺得她的臉上一如既往地毫無表情。但是儘管跟她相識還不到一個月，我卻已經與她交往甚深，於是也看得出，隱藏在那副毫無表情的面孔底下的，真實的感情。

「千、千鳥？」

千鳥——在生氣。即使自家神社遭受厄神入侵時也不失冷靜的千鳥，現在卻怒不可遏。

千鳥瞪着勉強的厄神，象徵着強大靈力的藍色眼瞳正由於怒氣而閃耀出光輝。

雨勢進一步增強。

自己只是打算像平常一樣奔跑，但注意到時已經湊到了厄神面前。我順勢揮下了釋放出耀眼光芒的木刀。

「……你，究竟想幹什麼？」

「因爲他奪取了虛的小神社，所以虛現在面臨消滅的危機。」

「咕啊啊！」

我的怒火被這股寒意奪走，因而恢復了冷靜。

虛稍稍翹起了嘴角，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我轉爲追擊，繼續揮舞着木刀。

「……真、人？」

我呼呼地揮動着木刀，厄神晃悠悠地迴避。

「…………你說什麼？」

要是他打算正面對決，我就跟他一決高下。

「一切都是我的錯嗎——真像是人類的想法。」

「也該放棄了，厄神。」

「他正從虛大人的小神社，奪取白山的力量。」

「嗯，我確實已經沒有任何勝算了。基本上，剛出生的厄神與土地神一旦開戰，我就已經毫無勝算了。」

「那樣的話——」

「……纔沒有……勉強。」

但是厄神卻兩邊都不選，只是惡作劇般拖延着時間。對現在的我而言，時間正是最爲重要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繼續迴避也只是單純的消耗戰而已。一旦陷入消耗戰，擁有更強大土地力量的我會取勝，這是顯而易見的。

和剛纔的差異，就是千鳥給我提供的支援吧。

而客觀俯視着戰鬥的另一個我，產生了疑問。

但是虛輕輕地搖了搖頭。

「嗯，因爲你很努力，我們趕上了。」

可以感覺到，力量正從那裏流入厄神的身體。而隨着力量的流入，厄神身上那股不詳的黑霧變得更爲龐大。

「我……不要這樣。我要守護，這個城鎮。」

這跟以前虛作爲厄神時釋放的東西一樣，但比起當時更濃更暗。

重新站起的厄神體內，散發出黑霧狀的東西。

我無法馬上作出反駁。

但即使是我的攻擊的餘波，也能對厄神造成傷害，偶爾會看見他扭曲的神情。攻擊是有效的——相信着這一點，我繼續在雨中揮刀。

要是他打算逃跑，我也不打算趕盡殺絕。只要他離開這裏，虛就能奪回小神社而得救。

「真人大人——由我來支援您。」

「小神社就是土地力量的出口。然後虛大人所用的出口現在被他堵上了。虛大人已經無法獲得土地力量的補給了。」

「我問你爲什麼只是躲避我的攻擊！要麼拼盡全力一擊決勝，要麼知道沒有勝算就馬上逃跑，你明明有這些選擇！那爲什麼只是一味地閃避！」

「千鳥，現在襲擊這個城鎮的洪水和暴雨，都是這個厄神的力量嗎？」

不過她的聲線仍然壓抑着高漲的感情。

厄神明顯比我更弱。只要繼續戰鬥下去，厄神能逃脫的機會微乎其微。要是正面對決更是能馬上分出勝負。

呼應着厄神飛躍提升的力量。

「——纔沒有趕上，已經太遲了。」

「一切都不會那麼盡如人意的。」

這回答也太出乎意料了，我反問了一次。

「抱歉了，儘快作出一個了斷吧。」

所以我才着急。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這樣下去，虛會耗盡力量而消失的。

「那事情就簡單了——現在馬上將他揍翻，就一切都解決了。」

「從這裏逃跑也是一樣的。既然我的存在已經暴露，被消滅也爲時不遠。那作爲我存在過的證明，不是至少要給你們留下一點傷痕嗎。」

「那樣的話，又如何？接受自己被消滅的命運？」

虛的語氣很虛弱，但卻蘊含着力量。她的話語裏透露出誰都不能動搖的意志。

我正要喊出這句話，卻在看見厄神的身影后嚥了回去。

千鳥壓抑住剛纔流露出的怒氣進行說明。但是憤怒仍然從她的眼神裏若隱若現——不過除此以外，還包含着另一種感情。

「就爲了這種理由！」

「那是——」

「虛，振作一點！」

千鳥注視着厄神的眼神更趨銳利。

我停止揮動木刀，拉開與厄神的距離。

「儘管還沒能攻陷本殿——但這座小神社已經是我的囊中物了。」

但這樣也未能一擊打敗厄神，他滑步拉開了跟我的距離。

儘管我的內心有了些許動搖，但我的決意不會改變。

厄神輕巧地進行迴避。我繼續揮刀，他繼續迴避。回想起了，我並沒有學過劍道。沒有任何用木刀戰鬥的心得。那就不會簡單命中了。

對——要是正面對決的話。

閉嘴！

爲給虛使用而建造的全新小神社。

「完全如您所言，真人大人。」

厄神那副遊刃有餘的表情更是讓我窩火。

現在我仍然滿腔怒火，但和剛纔不同，已經有一種能從高處客觀俯視自己的感覺了。

一模一樣。

「未能在真人大人到達之前，奪取本殿是你的敗因。你已經輸給了爭取到時間的虛大人了。」

接受這股力量後——我沉默地一口氣拉近和厄神的距離。

爲了削減厄神的戰意，千鳥開口了。停止詠唱祝詞，也是因爲她看穿了厄神並沒有攻擊的打算吧。

只要這樣進入攻防，就能弄清對方的實力。

這個厄神——究竟有什麼打算？

沒時間了，就這樣一口氣決出勝負。

明明剛纔被木刀擊中時毫髮無損，厄神這次卻明顯扭曲了表情。

那我所能做的事——我讓虛躺下後重新站好。儘管不想讓她躺在這種地方，但是沒辦法。

我將警戒厄神的行動交給了千鳥，自己蹲在虛的身旁觀察她的狀況。在我的呼喚下，虛微微睜開了眼睛。

「正如您的所言。」

要想改變虛的意志，憑我是辦不到的。

我咬緊了牙關。

千鳥在焦急。她並沒有從厄神身上別開眼神，同時以懇求的語氣對虛說。

「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找茬。」

「虛大人，請您解除受肉狀態，放棄維持城鎮的招福之力吧。現在馬上抑制住神力的消耗，那還來得及。」

虛無論身爲厄神還是變爲福神都沒有改變，她始終爲了人類而甘願犧牲自己。

我將手中的木刀對準厄神。

太好了，還有意識。

「真人大人，請去確認虛大人和千璃子小姐的狀況。」

「太好了……我爭取到時間了。」

千鳥美妙的嗓音穿透了雨聲，響徹我們周圍。

說完千鳥開始詠唱起祝詞。

但並未能像最初那樣命中厄神。

但千鳥的這句話，仍然未能抹去厄神那遊刃有餘的表情。

「確實白山的力量，會從你奪走的虛大人的小神社流向你身上。但是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正從本殿流入真人大人的體內。不管你從虛大人的小神社奪走多少力量，你都沒有任何勝算。」

「……是的。」

「喂，虛！」

「你、你這傢伙——！」

而面對我們的視線，厄神只是低聲沉吟了一句。

「聽不見嗎？我說，我在找茬。」

這傢伙究竟有什麼打算？肯定是有什麼能夠起死回生的策略，才能露出這副表情吧。

理應如此——厄神也並不反駁。

千鳥的怒氣與我剛好相反。我，以及大多數人的怒氣就如同熊熊的烈焰，而千鳥的怒氣則是狂暴的風雪。

最終厄神的回答是——

——想逃嗎。

同時，一股熱流在我體內奔湧。這跟起初成爲這裏的神明時，和千鳥結下契約時感受到的那股強悍的力量一樣。

厄神緊緊地盯着因憤怒而繃緊了臉的我。

並非因爲疲勞，而是判斷這樣下去，是來不及在虛消滅之前打倒他的。

「即使是這種理由，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了——只要能將你，將那個福神逼上絕路的話！」

厄神那張陰鬱的臉上，浮現出發自心底的愉快笑容。

「就因爲你救了她，我纔會誕生在這世上！要是你不插手，我就不用降生了！就不用經歷如此絕望的生命了！」

他的話語中，充滿着強烈的負面情感。這些情感全部是衝着我和虛而來的。面對他的當面痛斥，我不由嚥下一口唾沫。

到頭來——招致這場災厄的人，就是我。

我輕易地救下了虛，導致這個厄神的誕生。

我並不後悔救了虛，但當時，我並沒有好好考慮過之後的對策。這筆賬現在回到我頭上了。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能放過他。

「我已經明白了你對我們的憎恨，而且我也很清楚你的這份感情非常合理。但是啊。」

就在我們對話之間，雨勢仍然在進一步增大。鋼牙他們也仍然在木曾川上和龍戰鬥。

「即使如此——也不能把別人捲進來！要是木曾川氾濫的話，也許會造成人命傷亡啊！」

這句話含有對厄神的痛恨。神自身便有愛護世人的性質，即使厄神也是一樣的。我也顧不上自己的身份，希望促使對方作出讓步。

「那又怎樣？」

但是——厄神卻如此回答。

「洪水會淹死人？這不是常有的事嗎！這是對奠基於我們厄神的犧牲而生活着的，對那些人類降下的天罰！」

「你、你這傢伙……」

我因他的瘋狂而倒退了一步。

千鳥代替我開口。

「你身爲厄神，就沒有對世人的愛嗎？」

沒錯，厄神——不對，神必須愛着世人才對。即使厄神也一樣。但是這位厄神的言行，只能看出他從心底憎恨着人類。

但是我的回答已經決定了。

「真、人……我……」

然後我的眼神變得嚴厲起來。

……成功了嗎？

所以——回想起千鳥的說明。

必須設法使出強烈的一擊，來對付不斷迴避我的攻擊的厄神。

就如同在舞臺上的臺詞一般，厄神以激昂的語調發泄着自己的感情。

從我手中流出的力量化爲了光芒，包裹着木刀而變形爲一柄巨大的刀。刀尖在遙遠的前方，刀身足足超過了五十米長。

伴隨着一道乾裂的聲響，一道從我掌心射出的紫電貫穿了厄神的身體。

並不只是因爲，之前從千鳥那裏聽說過儀式的危險性。

「啊、啊……啊……」

從體內散發出黑霧，即使如此，厄神也沒有消滅——但霧已經變得相當稀薄，可以看出他已經喪失了大部分力量。

並沒親眼看到這一變化，我直接將木刀朝眼前的厄神全力揮下——轟隆——伴隨着足以震撼內心的沉重巨響，地面也因而震動。

讓光刀恢復爲木刀後，我讓虛和千璃子躺進小神社之中。

「是嗎？我覺得神明什麼的，大家都是任性的傢伙吧。」

「看吧看吧，那個福神很快就要消失了！還是說她會爲了保命而解除掉招福呢！那樣一來更大的災厄就會襲擊這個城鎮！不過對我來說哪邊都無所謂！」

厄神悲痛地呼喊。我已經不再對他抱有怒意了。而且也覺得厄神這一存在十分可悲。

但是——

厄神顯得相當驚訝。至今我只是揮舞木刀而已，於是纔對我的行動表示疑惑吧。

但他也跟剛纔的虛一樣，身體逐漸變得透明。現在也只是將所有的力量聚集起來，勉強維持住身體而已。

「唔，這種東西——！」

我將木刀高舉在頭上。

這就成爲了機會。

虛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受肉開始解除了。並不是虛自願，而是連維持肉體的力量都不夠了。

儘管他是真刀，而我只是木刀，但這不是問題。

我繼續用左手握住木刀，右手朝厄神伸出。

而且像他那樣纔是正常的——被強加在身上的愛，本來就容易發生瓦解。

我鼓勁吶喊——一剎那之間，高舉在頭上的木刀釋放出更爲猛烈的光輝。

「有什麼不同！」

大刀甚至砍倒了一些樹木，劈開了地面。

千鳥也好千璃子也好，涼音也好鋼牙也好，與我相遇的大家都說過——我的力量很強。

千鳥的喊聲使我恢復了自我。

我還在迷惑之間，是千鳥告知我勝利的結果。

也差不多該相信自己的力量了。

其他神做過的事——我趁着封鎖了厄神行動的機會，接着模仿迦具土神的技能，釋放出掌心產生的火球。

厄神對千鳥的質問作出了肯定——但是。

僅僅如此，虛的表情也變得安詳起來，透明的身體也開始漸漸復原。看來總算趕上了。我拂去沾在虛臉上的泥濘，鬆了一口氣。

果然千鳥說的沒錯，只要認爲做得到就能做到。而爲了讓自己認爲能夠做到，首先更容易的方法就是想象其他神做過的事。

「真人大人，這個厄神，在厄神之中也是異常的——再談下去也是白費心機。」

鋼牙說過，那柄刀是自己利爪與獠牙的象徵。

「我一開始變成神的時候，差點被怪物殺掉，是虛救了我一命。所以我也希望救她。」

但現在——現在我要憑藉自己的意志發動神力。

「別說話了，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隨着火球的一次次攻擊，擔當厄神盾牌的黑霧也越來越薄。在被火焰包裹之間，可以看見厄神僵硬的表情。

「虛並不會爲了自己的生存，而將其他人捲進來。」

「而且，你和虛不同。」

「——去吧！」

他和虛不同。和愛着世人，並願意爲此獻出生命的虛不同，他對人類的憎恨是真真切切的。

有時只是在拼命行動的時候，偶然能發動而已。

「那、那是——因爲別無他法啊！」

至今我對自己的力量並沒有自覺。

但是千鳥並不是爲此才向我喊話的。

然後——在奔跑的同時，腦裏描繪出與龍戰鬥時鋼牙的身影。

說實話，我的心也在動搖——厄神的職責是十分可悲的。

已經無法說服他了——只能消滅他了。

我咬緊嘴脣，下定決心，重新握好木刀。

鋼牙就像這樣和龍戰鬥的。

「爲什麼！你不是已經救了她嗎！」

然後——回頭看着還在身後的厄神。

正如千鳥所言，已經——沒有對話的意義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

我擲出最後一個火球，同時蹬地追趕在火球之後。這是人類的筋力所無法達到的速度——是模仿天手力男神的能力。

那樣的話，我就將自己的力量灌注到木刀之中。

「做得好，真人大人。」

在我出聲的同時。

「救救、我……」

「噢噢噢噢啊啊！」

「……沒有神社的神，一旦將力量用光，就只有消失一條路而已。」

這就是我的力量象徵——竟然強大得這麼離譜嗎？

我留下還想說什麼的虛，關上了小神社的門扉。

4

而這柄光刀——

手中揮下的已經不是木刀了。

我只是模仿了朱理的行動，卻比想象中更有效。

這些負面的感情，如同能產生物理影響一般，化爲壓力痛擊着我。我一時畏縮而退後一步——

但我仍然繼續釋放出第二、第三個火球。反正在大雨中也不用擔心發生山林大火，就放手去做吧。

——成功了。

完全承受了這一擊的厄神，身體變得僵硬。

神力是萬能的，沒有我辦不到的事。只要我相信我能辦到。

「我辦不到。」

我不能救他——不對，是我不願意救他。

不要被人類的常識所束縛，我——什麼都辦得到！

「嘎！？」

——就是現在，分出勝負吧。

「真人大人！」

「對——我也是神的一員，當然也擁有對世人的愛這份感情了。」

她正看着躺在地上的虛。

聽了我的回答，厄神以扭曲的表情大喊。

只要一擊就能打倒這個厄神的力量。

——發出聲音的厄神，身體被劈開了兩段。

他在求饒。

千鳥作出了說明。

厄神勉強將黑霧在自己面前展開，防禦火球的攻擊。

傾瀉而出的憤怒、憎惡，以及怨恨。

「我並不是那種打算救助世間萬物的大慈大悲的神明。倒不如說比起其他神而言，我更任性妄爲。我只會救我想救的對象而已。」

他和我一樣都用刀戰鬥。

厄神表情僵硬地聽着我說的話。

厄神的語氣，正在懇求我憐憫他。

我點頭示意後，站在厄神的面前。保持跪坐在地姿勢的厄神仰望着我。當我們對上眼神後，厄神小聲地說出一句話。

「然而，我理解到這份愛是虛僞的。正因爲我理解了，纔會由愛生恨。比起被賦予的愛，我更感到的是憎恨——我憎恨着將這種職責強加在我身上的人類。憎恨着那個只有自己逃離這份職責的福神！憎恨着救下她的你！憎恨着愛着人類的自己！憎恨着使我誕生的一切！」

「我救了虛，是因爲虛就是虛。」

我也被這份威容所嚇到。

在想象中勾畫出象徵着我的力量的形態！

「怎麼會，這太荒唐了——」

就算不考慮這一點，被人求饒也不禁會躊躇。

厄神說出了那句話。

別無他法——其他土地神也是這樣說的。

別無他法，現在我深切體會到這句話是多麼的悲哀。

「……嗯，沒錯，別無他法。你爲了自己能生存下來而引發洪水，犧牲這個城鎮。我並不打算責怪你。那是別無他法的。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你就已經失去了譴責打算自我犧牲的對象的權利了。」

「我——！」

「所以——我作爲守護土地的神，作爲生活在這個城鎮的人類要消滅你。」

我作出宣言後，已經放棄求饒的厄神垂下了肩膀。

看見他的反應，我再也沒有開口，只是走近了他一步。

但是——我察覺到自己握住木刀的手在顫抖。不，不僅是手，牙齒也在打顫。這肯定不是因爲感到寒冷。

是恐懼——對消滅擁有意志的個體的恐懼。

「真人大人，這裏就由我——」

「不用，我自己來。」

我阻止了目睹我的反應後，打算代替我染污雙手的千鳥。

這次必須由我來動手。

選擇救誰，以及不救誰。

這是——

「這是——神明[我]的工作。」

如此宣告之下——我舉高了握住木刀的手。

至今一直垂下頭的厄神，突然抬頭看着我。他的嘴脣微微張合。我將他說出的話，一字一句銘刻在心中——然後揮下了木刀。

承受了這一擊的厄神，連臨終的慘叫都未能發出，那漆黑的身體就開始消散。如同融入世界本身一般，黑暗逐漸失去了色彩。

——詛咒我，嗎。

這是被稱爲『天使的階梯』的景象。

虛邊說邊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小神社。

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是嗎，謝謝你。」

「是啊，那邊應該也察覺到我們已經擊敗厄神了。」

虛打開了小神社的門看着我。

「如果這算是真人的罪孽，那也是我的罪孽——我們是共犯呢。」

「……嗯。」

我猜測着虛的心情。和自己同爲厄神——不對，是因自己而生的厄神，就此在眼前消失。她的內心一定百感交集吧。

但也不能一直就這樣沉淪下去。鋼牙他們還在木曾川戰鬥。必須儘快予以救援——正當我重新抖擻精神時，

只是默默地，如禱告一般閉上了眼睛。

——當我想起千璃子還留在虛的小神社裏，是在我拼命將打算進入浴室幫我洗背的千鳥，還有天真無邪地打算一起泡澡的虛推回外面的時候了。

「虛大人。」

「……嗯，對啊。也許沒錯。」

「唔嘸，我也泡個熱水澡放鬆一下吧。」

「……還是淋雨淋得太久了。我先做熱水澡的準備吧。」

「雖然說不上沒事……」

「這——」

我向莫名熱心的千鳥道謝。

我在雨中承受了詛咒——揹負起這一份罪孽。

話音剛落，雨開始變小了。

我隨口回應千鳥的慰勞。

我自然而然地眺望遠方廣闊的街景。

我第一次對自己身處的城鎮有這種感覺。至今都是理所當然地生活在這裏，也許從來沒有好好地欣賞過它。

「辛苦了，真人大人。」

「你消滅了厄神呢。」

也就是說，儘管我沒察覺到，她一直看着剛纔的一幕。

說着我們追在千鳥身後，走下了山頂。

——這時，

「——阿嚏！」

「我消滅了厄神——這是我的罪孽。」

「……真人。」

「看來那邊也分出勝負了呢。」

「看見了嗎。」

我全心地享受着這一幕時，千鳥說。

這時有誰扯了扯我的衣服下襬。

直至剛纔爲止精神高度興奮纔沒察覺，但溼透的衣服已經使寒意傳遍了全身。

位於山頂附近的這片開闊地，能夠將櫻丘市的市區盡收眼底。

「……我必須親眼見證那個厄神的最後結局。」

「那就沒必要急着回木曾川了。」

從厚重雲層的縫隙之間，萬縷陽光柔和地灑落在街道之上。

「虛？你身體沒事嗎？」

還能夠展露笑容——現在這已經足夠了。

即使雨點敲打在臉上也毫不介意。

看來還沒有恢復，虛難受地靠在門上。但她仍然緊緊盯着我——以及先前厄神所在的位置。

千鳥馬上跑到虛身旁扶住了她。虛向千鳥道謝後，蹣跚着走到我的旁邊。

由自己所守護住的，這個城鎮的景色。

真讓人感慨萬千呢——

之後只留下了雨點落在地面的聲響。

成爲神之後，我也揹負起了相當沉重的東西。已經不能再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了。

「我也會一直和真人大人共同進退，真人大人的罪孽也當然是我的罪孽了。沒錯，比起虛大人，我會承擔起更多更多的份。」

只見千鳥以某種不滿的眼神看着我。

「成功將龍退治掉了，這個城鎮的神明也挺能幹的嘛。」

「這個城鎮，真的很美麗呢。」

遠處的木曾川，也在太陽的照耀下反射出粼粼波光。

但即使我再怎麼想象虛的心情，也不過是想象而已。虛一定不會說出自己的心情。

厄神最後說出的內容，仍然迴響在我耳邊。

千鳥一邊掩飾自己的失態，一邊快步沿山路走向黑鬚神社。我和虛目送着她的背影，然後相互對視。

虛笑了，我也跟着露出了笑容。明明這並不是可笑之事，但卻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和虛循聲望去，千鳥非常罕有地難爲情得滿臉通紅。

「真人大人，還有虛大人守護了這個城鎮。我認爲兩位可以更自豪一點的。」

櫛比鱗次的小住戶，連接成一個城鎮。光線如萬千絲縷般散落的光景，宛如整個城鎮受到祝福一般，充滿幻想色彩。

我放鬆了揮下木刀的姿勢，抬頭仰望着天空。

千鳥小聲地打了個噴嚏。

千鳥以高高在上的語氣評論，這也姑且算是在稱讚他們吧。

突然千鳥抬起了頭。

「那麼我們也回去吧，確實身子有點冷了。」

我老實地接受了千鳥的鼓勵。儘管內心仍然混雜着種種思緒，現在還是先品味這一景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