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0

戀乃幻想，愛方真實。

1

清晨——稻森的住宅街沉浸在冰冷的空氣與靜寂之中。

東方的山巒逐漸發白，陽光也即將灑滿這個城鎮。

「黑鬚同學——可以跟你聊一會嗎？」

這時——稻森涼音朝走在人行道上的一位少女搭話。

少女名爲黑鬚千鳥，是涼音的同業者，但卻擁有涼音望塵莫及的優秀才能。

這裏位於千鳥所在的黑鬚神社，與她所侍奉的神明，音守真人家的中間地點。涼音在這裏等候着她，因爲有非問她不可的問題。

千鳥停下腳步，看了涼音一眼。

她的美眸之中不含一絲情感。涼音不由產生了自己在千鳥眼中，與路邊的石頭也許並無二致的感覺。

「有什麼事？」

千鳥語氣相當冷淡。就像是想快點聊完離開的語氣。不對，實際上也應該沒錯吧。

但不能如她所願。

「我有一個問題一定要問你。」

即使以此爲前提，千鳥的表情也紋絲不動。涼音也明白半吊子的交涉手段是不會對千鳥奏效的，於是就單刀直入地問。

「是你將真人大人變成神明的吧。」

這句話——依然無法在千鳥的表情上掀起一道波紋。她只是以空洞的眼神，繼續盯着涼音而已。

但是涼音仍然確信自己的論斷。並不是來自哪裏的情報，而幾乎都是直覺，但對涼音而言已經足夠了。

她這真是——多麼誇張的才能，涼音不由在內心暗暗咂舌。

就算她很優秀，本來僅僅身爲神與土地之間媒介的巫女，卻竟然能夠創造出神明，一般而言根本無法想象。這不可能。這怎麼可以。

但實際上，這的確發生了。

「沒這個打算。也對呢，非得找個目的的話——應該說創造出神明本身，就是我的目的吧。」

根據至今音守真人的言行舉止，怎麼也無法想象。

「我也暫時還沒有跟別人說。我的目的是——」

這位少女實在太優秀了。

要是他的力量繼續增長下去，究竟會有什麼影響。

音守真人很危險。

「請不要誤會，我並沒有與你敵對的打算。但是作爲守護櫻丘市的一員，我必須知道真相——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真人大人會傷心的。因爲我是他的朋友嘛。」

面對一臉詫異的涼音，千鳥表示沒轍地開始說明。

「雖然至今有各路神明邀請過我——但大家都不值一提。值得我將自己和神社都交託給對方的神明，連一柱都沒有。還好意思說是神。」

「難道就只有這麼簡單！？」

而且更重要的是——擁有這位可怕的巫女。

「……你的想法，我算是明白了。」

「真人大人，實在過於擅長運用這片土地上的神力了。比一直待在這片土地上的朱理媛大人還要擅長——那當然了，因爲他是爲了成爲這片土地的神明，才被創造出來的。」

「不過，你雖然爲了取得土地，而不惜使用一切手段。甚至要與其他神明敵對都想得到土地。這不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被催促後，千鳥皺了皺眉。

「請告訴我——將他變成神明的目的。」

涼音直視着千鳥的雙眼繼續說。

然而涼音是守護這個城鎮的人。即使再怎麼同情她，也不能被私情所左右。總之，必須對這位不安定的少女的將來作出判斷，並採取對策。

「而決定性的疑點，則在於疫病神的神性反轉。那一過程相當於先殺死疫病神，然後創造出新的神明來替代——那樣的話，人類也能夠創造出新的神明以作替代吧？」

「那之後你又有什麼打算呢。」

「爲了實現神的發言，巫女全心全意地努力，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涼音仍然正面回應。

「我並沒有打算與他們爲敵哦。只是覺得，就算變成敵人也沒有關係而已。只要能夠實現真人大人的期望，這都是細枝末節的問題。」

我的，這個詞似乎加重了語氣。涼音判斷這應該就是她的真心話。她這樣的人，就是從本質上會將自己的想法貫徹到底。

「再也不要——耍奇怪的小把戲了。否則這一切行動都將視爲敵對行爲。」

「我還沒將這件事告訴朱理媛大人。朱理媛大人也還沒發現。當然道真大人也是。估計你也很清楚，神明對人類行動的反應也是很遲鈍的。」

只是平淡地回答。

涼音直視着千鳥的雙眼繼續說。

「咦，嗯……」

涼音緩緩地點頭。

「咦？」

涼音對這位少女，產生了不安、恐怖——還有一絲憐憫。

他竟然不惜與其他神明產生衝突，也期望着獲得土地嗎？

這已經可以認爲是傲慢了。

「什麼叫然後？」

如果是他，總有一天獲得足以與最高神匹敵的力量也不足爲奇。

這番話顯然是在看不起神明這種存在。作爲巫女是絕對不能這樣說的。但她卻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口。

涼音只能啞口無言。

「是啊？」

「在真人大人成爲黑鬚神社的祭神的第二天，我開始向他解釋神明的工作的時候。真人大人是這樣對我說的——『要做就以頂點爲目標吧』。」

「我是爲了實現真人大人的期望。」

也許這就是暴露出她的真心的一個機會。

面對這意外乾脆的回答，涼音不由反問。

明明是剛誕生不久的神明，卻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擁有最爲適合使用土地力量的神性。擁有作爲人類的，超越神明的可能性。

「真人大人的，期望？」

她眉頭微微皺起，透露出她的不快。

「那不是由我來決定的。」

「不過，又一定要重振祖父大人的神社。於是需要一位與之相稱的神明。所以我想到了。既然沒有足以讓自己侍奉的神明——那自己去創造一個不就行了。」

而萬一到了那一天，作爲神明誕生不久，卻又不受神的框架所約束，而且作爲人類也有自己的私慾，這樣的他將來會引起什麼事件，根本無法想象。

調整紊亂的呼吸，將氣息匯聚于丹田之後，涼音再次注視着千鳥的雙眼。但是千鳥仍然不爲所動，只是張口說。

「你、你真是——」

涼音抱着孤注一擲的想法追問下去。

是瞳術，還是強大得可怕的瞳術。明明並沒有放鬆對待，但卻自然而然就被她束縛住了。明明在這片稻森地區上，自己應該擁有壓倒性的優勢纔對。這位少女竟然連這都能辦到麼。

「你也知道，我正在尋找要侍奉的神明吧？」

但還有一件在意的事。

這副態度簡直就是在反問涼音，你在問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啊。

「我說了，沒有任何目的。」

「……視爲敵對行爲之後，又怎樣了？」

足以懷疑她頭腦是否清醒的發言——但這也應該是她的真心話吧。

抱着這樣的覺悟，涼音開口發問。不知道千鳥會不會回答。但要是她不打算回答，就會馬上作出她有可能會構成威脅的判斷。

涼音直視着千鳥的雙眼繼續說。

這句話終於擾動了千鳥的表情。

黑鬚千鳥——說到底，她這個人實在太單純了。

「那、那麼趁着騷動想要打敗其他神明呢？」

搞不好，這座櫻丘市，會導致世界的破滅。

實際上，這次厄神騷動中，他的表現就是如此。

那麼作爲問題的——就是作爲她的主人的音守真人了。

「……你想矇混過去嗎？」

這裏並沒有介入她的個人意願，她只是在侍奉自己的神明而已。

既然沒有足以讓自己侍奉的神明，那就自己創造神吧——這是多麼扭曲的思考方式。還有將此予以實行的瘋狂行爲。

「所以我剛纔不是解釋了嗎。」

「目的什麼的纔沒有呢。」

這不是一個矛盾嗎？

「還有其他不可思議的地方。就算真人大人擁有強大的神力，至今你一直拒絕着各方神明的邀請，卻在短時間內就和他訂下了契約。他在成爲神明後的環境調整也順利過頭了。此外還有一些細微的疑點。」

「接下來呢——希望你能將你如此在乎奪取土地的理由告訴我。」

不過這一番話似乎奏效了，千鳥並沒有再使用咒術，也很快恢復到本來能面面具般的無表情。

恍然大悟的涼音，拼盡全力地將自己的視線從千鳥的眼睛別開。儘管只是這麼簡單的動作，卻出奇地花費力氣。

對她而言，只要真人說一句話，她就會拯救世界，也只要真人說一句話，她就會毀滅世界。

「就因爲這樣，你就要與這裏的所有神明爲敵？」

這種言行——可以說是一種極端的自我陶醉吧。

「……然後呢？」

究竟怎樣呢——千鳥仍然面不改色。

她究竟在說什麼，涼音完全不明白。也許自己又掉進她的某種咒術之中了嗎。

能做到這種程度，連天才這一形容也太嫩了。

她——是怪物。

根據事態，作爲城鎮的守護者，有可能不得不將她和真人排除掉。

自己和千鳥的實力差距就有這麼大，涼音也沉重地認識到這一點。

即使音守真人並沒有怎麼注意到土地的價值也是一樣。

涼音直視着千鳥的雙眼——而被誘導着繼續說！

她實在過於優秀，根本不需要依靠神明，但卻自小就接受了來自祖父的，必須侍奉神明的強烈洗腦教育。而這一扭曲的成長曆程，造就了這次事件的始末。

他作出了平常神明不可能作出的判斷，還將其變爲了現實。

當然自己一個人也許怎麼都辦不到，那就拜託朱理，甚至依賴更高位的天神道真公的力量，集結全國三千九百五十四社的天滿神社的全部力量。

「作爲神明要以頂點爲目標的話，土地就是不可或缺的。我只是考慮到趕快排除掉其他神明的話，就能直接取得他們的土地而已。」

要是沒有自己的目的，而僅僅追隨音守真人的意願的話，她也過於好戰了。特別對於取得土地這件事情，她顯示出過分的執著心。

千鳥這一發言顯然看不起涼音，認爲她連當自己的敵人都配不上。不對，也不是看不起，千鳥只是在平淡地敘述事實而已。

然後——

千鳥語氣平靜地搖頭。

「那也是因爲真人大人說過，要以頂點爲目標嗎？」

涼音直視着千鳥的雙眼繼續說。

原來如此，涼音總算理解了。

將這種神創造出來——她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的身份是侍奉真人大人。我只是聽從我的主人真人大人的期望，然後將其實現而已。」

涼音和他從高中一年級起就是同班同學，但也是在他成爲祭神之後，纔跟他好好地說過話。

當時也是爲了試探他，也得知了他的爲人。

現在，他仍然將自己定位爲一般的高中生。

但一般的高中生——當擁有神的力量時，就不再一般了。

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性格會因而改變也是正常的。大多數人會沉迷於力量，而最終走上歪路。

但是他並沒有。

仍然穩定地保持着作爲人的自我，而獲得了神的力量。

儘管他並沒有自覺，這卻已經近乎於奇蹟了。

而且——即使獲得神明的力量也並未改變的他，這以後也許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再改變了。

那樣的話——

「——我明白了。」

涼音再一次重重地點了點頭，得出了結論。

「音守真人大人——在發現他身上作出某種變化之前，我都會認爲他不會造成危險。感謝你陪我聊了這麼久。」

「是嗎。」

只說了這麼一句，千鳥就從涼音的身旁邁步，朝真人的家快步前進。真的是對他之外都毫不關心呢，涼音不由苦笑。

然後涼音也打算回去自己家了——但又突然想起一個忘記問的問題，便朝千鳥的背影說。

「啊，不對，再聊一件事吧！」

「……什麼事啊？最近真人大人也越來越早起牀了，我得快點動身。」

千鳥似乎嫌麻煩地只是扭頭回望。

「爲什麼，會是真人大人？」

在使人從心底戰慄的壓倒性的氣勢面前，涼音也明白再說下去就有危險了，選擇保持沉默。

「呼、哈哈。」

「這是什麼意思？」

剛纔的說法——有哪裏不對勁。

「咦，啊，不，我並沒有這種意思。」

涼音的肩膀一顫。

「那你是什麼意思。竟然將神聖的啓示，與俗氣的一見鍾情相提並論。」

這就是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

「呼呼——」

竟然會從那麼高位的神獲得啓示——這早已超越涼音的想象了。

大家都被她耍得團團轉，這之後也會因此而折騰不斷吧。

這已經不是感興趣的程度了。她拋棄了對千鳥的所有警戒心，而湊上前詢問。

這相當於最後通牒了。

「因爲我獲得了神的啓示。」

——黑鬚千鳥生氣了。

聽見這句之後——千鳥突然轉頭看着涼音。她臉上浮現出至今從未見過的強烈情感。

一陣大笑之後，涼音好好地伸了個懶腰。

涼音也好歹算是巫女的一員，不可能不對這一啓示產生興趣。

「所以有什麼事啊。」

她卻到最後，反而連自己對音守真人一見鍾情的事實都無法承認。爲此還搬出了機理什麼的艱澀說法，甚至上升到神明啓示的高度。

「真讓人不快。恕我失陪了。」

「我、我說，黑鬚同學？」

涼音提心吊膽地向千鳥搭話。千鳥仍沉浸在當時的餘韻之中，眯細了眼仰望着天空，這時也只將眼神投向涼音。

儘管一時難以置信，但這位少女的話，恐怕真有可能。

這時——涼音才總算解除了警戒。

一會還要上學，而且也得給朱理媛準備早餐。要不是自己親手做的話，那位神明就不會當成供品喫下去吧。

有種說法，人在緊張與平緩的切換時就會發笑。

無法想象到的回答。

此外還有很多事情要打理，每天要負責的工作上，自己和千鳥也差不多。

對自己而言望塵莫及，猶如天際晨星般的存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這都是怎麼一回事啊。

涼音當場放聲大笑，眼角都擠出了淚珠。

別天津神是僅在天地創造之時現身，之後就消失蹤影的五柱神明。

「……你再不適可而止，我就必須改變對待你的方式了哦？」

「…………咦？」

一位擁有足以獨力創造神明的才能，最高等級的巫女。

「啊～累死了。我也早點回家去吧。」

說話時的千鳥，語調也隨之上揚。她會表現出這種反應，正意味着當時的體驗，給予了她無可替代的強烈衝擊吧。

「大約在一個月之前——剛好是我升入高中的時候。在櫻花飄舞的上學路上，我第一次拜見了真人大人的身姿。」

「……也並不是明確到能用語句概括。」

「但是，不過啊。」

而且——她也認爲這一心意非常出色。

她的聲線裏蘊含着熱度，與先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剛纔的，那個…………不是單純的一見鍾情而已嗎？」

在神明之中也是特別的存在，是原初之神。

深呼吸一口氣，清晨的涼風在臉上掠過。

千鳥以冷颼颼的視線盯視着涼音片刻，總算轉身離開。

「爲什麼要將神明的力量，賦予給真人大人呢？他又不是那麼顯眼，爲什麼會看上他？誰都可以吧？」

涼音也被她的反應所牽動，心跳隨之加快。

「那、那個啓示，究竟是怎樣說的？」

似乎涼音的想法也傳達給了千鳥，千鳥補充說。

「……噗。」

一位少女的，戀愛故事。

「你這是在侮辱嗎？」

「有什麼事？」

與她對峙的時候，自己必須無時無刻保持着聚精會神的狀態。否則根本連她的對手都當不上。

「那、那個呢，雖然有點難以啓齒。」

「先說在前頭，並不是那些微不足道的亂七八糟的神明。不僅如此，還不是太陽神天照或者大神大國主神。說不定是已經隱去形跡的別天津神吧。我所獲得的，正是如此偉大意志的啓示。」

「竟、竟然——！」

「在看見他第一眼的瞬間，我便遭受到有如落雷一般的震撼。身體裏面猶如要被火焰燃燒殆盡一樣灼熱，心跳也變得急促不寧。我的體內，如同發生了天地開闢之時的衝擊。那時我就理解到了，這肯定就是神的啓示。神告訴我，這一位正適合成爲我的神明。」

一定是這樣的，涼音對此堅信不疑。

稻森涼音朝自己的神社邁開了腳步。

獲得了神的啓示——作爲巫女這句話很自然，但作爲看不起真人之外的神明的她，卻一點都不自然。

「我怎麼可能會一見鍾情啊。而且本來一見鍾情的機理就是——」

緩緩回頭的千鳥，雙眼因興奮而變得溼潤。

千鳥因感動至極而聲音發顫，涼音也正要和她一同驚歎之時，卻突然反應過來，注意到一個疑問。

這是多麼的滑稽——但也是多麼的惹人愛憐的故事啊。

不久連黑鬚千鳥的身影也看不見了。

儘管常說神明是由人類所創造的——但這些神明卻是千真萬確的，真正意義上的神吧。

這與其說是來自於神的啓示，倒不如說簡直就是——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一直對涼音態度這麼嚴苛，與其說由於祖父的種種教誨，又或者神社之間的諸般因緣，倒不如說她只是單純地擔心真人被搶走而已。

數秒之內，千鳥並沒有回答。只是扭轉頭，正當以爲她要就此離開時，千鳥卻背向涼音回答。

「不過啊——」

「啊，原來…………咦？」

涼音連再向她的背影說一句話也辦不到，只是目送着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