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前篇
《神明大人的工作》 · 幹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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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雨還在下啊。」
——那天音守真人出門上學時,這樣唸叨了一句。
虛正要目送他出門,就抬頭打量起他的表情。
要是真人好好講究一下打扮還是挺帥氣的,這就是虛對他的評價,而此時他這副臉上浮現出的,是發自心底感到厭煩的表情。
「偶爾也想看看太陽露臉啊。」
真人一副老氣橫秋的語調。虛微微歪起了頭。
「真人不喜歡雨天嗎?」
「那當然了,有人會喜歡嗎?」
「我喜歡喔。」
「噢?這真有趣。那晴天呢?」
「喜歡啊。」
「陰天呢?」
「喜歡啊。」
「這不是全部都喜歡嗎。」
真人苦笑着摸了摸虛的頭。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被摸頭,虛還是愜意地眯細了眼睛。
「千鳥呢?討厭雨天嗎?」
「這個嘛……」
千鳥關好窗戶才走出家門時,也被問到同一個問題。她稍稍思考了片刻。
「並不討厭,但下雨天也比較麻煩。特別是外出時,到處都是溼淋淋的。」
「嘸,是這樣嗎。」
虛歪着頭,向說出這句話的老奶奶發問。
「宗一郎君真是努力呢。」
如果只是要驅散這附近的烏雲,即使是虛也能憑藉她的神力想辦法。於是她控制住自己的力量,慎重地進行招福。
「老奶奶,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老奶奶看上去有點困擾地託着臉頰。蔬菜店老闆也不住點頭。
她還是不會當面叫她糖果奶奶的。
千鳥已經一如既往地等在那裏。自從我們相識以來,千鳥一直像這樣在放學後的教學樓正門等着我。儘管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她從來沒有讓我等過她。
「才、纔不是這樣啊。」
看來她也很煩惱呢。
「向神明許願……」
「怎麼這麼趕?」
虛察覺到身上發生的危機,連忙嘗試抑制體內的力量,但卻沒辦法順利控制住。大概是從厄神轉化爲性質相反的福神而還沒抓住力量運用的感覺吧——虛是這樣認爲的,總之先將全副精力集中在力量控制之上。
「噢,小虛,午安。」
「嘸,都到這個時間了。」
「梅雨時節下雨是恩惠之雨,有雨也很正常……但像這樣一直下雨的話實在不太好。要是入夏後仍然在下……」
這樣下去會釀成大禍的——她臉色蒼白地竭盡全力阻止神力的釋放。儘管她很想阻止,神力的發散卻停不下來,完全不受控制!
她讓老奶奶退後兩步,自己站在田地的中央。
走在已經熟悉了的稻森地區的小路上,然後拐進了商店街。
而且——真人也說希望看見太陽。
然後虛和蔬菜店的老闆告別後,就和老奶奶一起在雨中走回老奶奶家。大概步行十五分鐘後,就來到了稻森之外的一戶農家。
突然話題轉到了天氣上面。
面無表情的千鳥,和笑容滿面的涼音。
然後我們走下樓梯,來到教學樓正門。
竟然像這樣當面直接稱讚我,這不是會讓人難爲情嗎。
虛摔倒在田地的泥土上面。
「我家是種田的,這陣子的雨將田地都弄得一團糟啦。」
然後——神力從積蓄着力量的雨傘前端噴射而出。
和一般農家一樣佔地很寬敞,而且裏側還有一塊旱田。
「梅雨季節多雨也是沒辦法的。倒不如說要是不下雨就麻煩了。不過像這樣下個不停,作物還是會泡壞的,而且也容易被蟲蛀掉。」
「咦咦!?難、難道——這是小虛你做到的嗎!?」
有點——寂寞呢。
「感謝款待。」
「我家就在這裏……但要交給你,要怎麼辦?」
「噢,對啊。那我們出發了,虛。」
「好了好了,快點回家吧,不能讓虛太孤單了。」
只見一道強光穿透了帶來連綿陰雨的雲層,直貫天際。上空馬上發生了異變。如此厚重陰沉的雲層,卻以光束貫穿的位置爲中心,一下子被驅散消滅了。
虛也在迷惘該怎麼辦。雖然說了要交給她,不過她也沒想到實際上具體要怎樣做。
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電視還開着,正在播放天氣預報。根據預報,接下來幾天都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但之前真人也說了天氣預報是不準的。確實不準。
「一路順風的說。」
「那個嘛,有點討厭呢。」
老奶奶閒聊起來還是挺久的,不過虛很喜歡和她聊天。似乎之前老奶奶抽到了商店街抽獎特等獎的溫泉旅行,正準備跟老伴一起去。
「今天我打算和真人君一起回家。而且我們都住在稻森——在這方面,住在白山的千鳥同學還跟真人君一起回家,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留下的只有蔚藍的天空,以及居民們睽違已久的陽光而已。
而且最近一直都過着吵吵鬧鬧的日子,此時更添了幾分孤寂。
「喲,小虛。」
「嗯,午安的說。」
「我們出門了,虛大人。外出時請注意關好窗門。雖說即使小偷進門了,這裏的安保措施也是萬無一失的。」
「……身、體?」
親眼目睹這一神祕現象的老奶奶,以難以置信的表情仰望着天空。當她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虛時——
宗一郎說着就在我身旁快步走過。
並不是想不到打發時間的方法。對於擁有近乎永恆壽命的神而言,即使無所作爲地消磨時間也不會感到痛苦。
我正要離開教室時,卻被涼音叫住了。
老奶奶一臉好奇地看着虛。
「……爲什麼你會跟真人大人在一起的。」
「小虛!?」
看見虛陷入了沉思,蔬菜店店主和糖果奶奶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虛對他們開口——
虛將千鳥留在冰箱的午飯用微波爐加熱,然後說着「我開動了」纔開始享用。她想象了一下,真人他們現在應該是在喫便當吧。
「是啊,能夠笑着揹負起別人的煩惱,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雖然這種話我肯定不會對他當面說啦。」
「比起這個,真人大人,今天也是雨天呢,得快點動身了。」
虛鎖好門,並沒有感覺到涼意,便直接走入了雨中。
這種苦行告一段落後,總算熬到了放學。
要是下雨會帶來困擾,那隻要將這附近——哪怕只將稻森地區的雨雲驅散就好了,虛內心的想法就是如此單純。這樣一來作物狀況也會得到改善。
——就這樣,扣下了襲擊櫻丘市的災厄的扳機。
廣闊的農田一片翠綠,上面種植着各種各樣的作物。但由於連日陰雨綿綿,蔬菜看上去都失去了活力。
「噢?哪方面?」
虛站了起來,握起已成心頭好的愛傘,走出了家門。儘管雨仍然在下,由於臨近夏季,氣溫並不低。
卻不由鬆開了雨傘發出了慘叫。
虛看着說出這番話的老奶奶的表情,下定了決心。
儘管還有意識,但全身卻無法用力。
然後虛無所事事地在家裏耗了一陣。
也沒有什麼特意拒絕的理由,我便答應了,但這一剎那,卻感受到了班上同學的忌妒視線。看來我被懷疑在千鳥和涼音之間一腳踏兩船了。
但這並不是虛有意爲之的——神力正擅自從她的身體跑出來!
虛發出了一絲聲音,並且微微睜開了眼瞼,眼前是晴空萬里的景象。力量的運用成功了——但是,
即使是雨天,商店街仍然相當熱鬧。在近年的商店街而言,這樣的人氣還是相當少見的,店主們也引以爲榮。
進入商店街後,跟蔬菜店的老闆,還有虛暗中喚作糖果奶奶的老奶奶打過招呼後,三人就開始閒聊起來。
「喲,真人,那我先走了。」
我將虛搬出來後,好歹控制住了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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瞟了窗外一眼,現在雨還在持續,但雨勢是變小了。雨點嗒嗒地敲擊着房頂的聲音,在這個只有虛一個人的家中迴響。
被老奶奶一說,虛俯視自己的身體——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從體內泄漏出的神力,開始釋放出耀眼的光輝。
「蔬菜店的叔叔也討厭下雨嗎?」
雙手握住傘,然後一邊積蓄力量,一邊盯着陰雲密佈的天空。
「笑着揹負起別人的煩惱。」
週六日連休結束後,週一的課程總是讓人感到特別漫長。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中午。
「小虛,你的身體怎麼了!?」
然而兩人之間卻迸發出一道道火花,這是我的錯覺嗎。
「田地?」
「老奶奶也不喜歡雨天嗎?」
「不過,真人君也一樣啦。」
其影響的範圍不限於稻森,連整個櫻丘市,甚至周邊城鎮都被波及。
說完宗一郎就笑着離開了。
「……唔」
「小虛?」
「算是吧。客人也變少了。不過天氣這檔事,除了向神明許願也別無他法啦。」
「當地青年會有召集,由於連綿陰雨,可能會導致各類受害,說是要準備好應對措施。我也是被召集去的,雖然有點麻煩,不過沒辦法呢。」
目送真人和千鳥離開後,虛返回了起居室。
「嘸嘸嘸嘸嘸」
只是覺得聽見別人向神明許願時,自己必須要採取一些行動。
然後——
「今天又在下雨啊,真討厭呢。」
儘管說不上容易,但並不是辦不到——本該如此的。
「真人君,偶爾要不要一起回去?」
然後三人換好鞋走出了教學樓。該說是意料之內嗎,雨仍然下個不停。
我仰望着厚重陰沉的雲層後,嘆了一口氣。
似乎上一次看見太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約是一週之前,跟虛在街上約會那時候吧。
唉,真希望早點放晴啊——這時,
是我的願望,傳達到天上了嗎?
正當我撐開雨傘時,一道溫暖的陽光灑到我的臉上。
……光?
意想不到的現象使我連忙抬頭再一次望向天空——眼前是一片晴空。僅僅數秒之前還遍佈天空的密雲已經無影無蹤,留下的只有晴朗無垠的藍天,睽違一週的藍天。
「喂,這是怎麼回事?」
「剛纔不是還在下雨嗎?」
附近的學生們也察覺到了這場異變,在教學樓門口引起了一陣騷動。
不過,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就在剛纔,剎那之間感覺到虛的強烈氣息。
那估計就是神力的氣息吧。
看來是虛改變了天氣。
「嗬……她這不是挺厲害嘛。」
能改變天氣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我只是單純表達出內心的感動而已。
然而身旁兩人的反應卻截然不同……兩人都一臉僵硬地仰望着天空。
「竟然做出這種事……」
涼音的嘴脣微微顫抖。
千鳥的反應更爲強烈而迅速。
「呃,我叫音守真人,該說是虛的監護人吧。」
這是因爲這片土地的靈力現在仍然不安定,以及『他』的力量很小。僅僅在巫女盯住『他』所身處的方向的那一剎那,讓『他』焦急了一回,但總算還是熬過去了。
只需要細微的干涉就夠了。畢竟那個福神即使沒弄清狀況,也會選擇真的將自己的力量釋放至枯竭邊緣。
『他』是帶來災厄的神明。
「不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爲什麼虛沒有那樣做?」
千鳥點頭之後,我就走出了民居。
其影響及今後的變化,連『他』也預測不到。
聽見虛的回答,千鳥明顯鬆了一口氣,看來別無大礙。但是千鳥卻輕輕搖了搖頭,將虛的情況告訴給我。
這份工作,就是將災厄帶到城鎮上——然後被消滅。
「你、你們這是怎麼了!?」
聽了我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千鳥卻以極其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
「虛!」
不過恐怕——會有災厄降臨到這個城鎮。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應該是虛跟她談及過我吧。我也聽虛說過,她跟各種各樣的人成爲了朋友。這位老奶奶也是其中之一吧。
「只是讓她睡上幾個小時而已。醒來後還會有身心舒暢提神醒腦的效果,應該會原諒我吧。而且——也修改了她的記憶。」
「抱歉,我們是虛的——」
「那不是很糟糕嗎?」
其結果就是——天空開始下起了傾盆大雨。
抬頭一看,天空再次被烏雲所覆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雲層比剛纔更厚,顏色更陰暗。
而且比起福神用力量驅散雨雲之前,下得更大。簡直就像剛纔短暫的晴朗,只是爲了使人們大意的陷阱而已。
「總之現在不是擔心這個的時候,走吧。」
她的身旁有一位面容和藹的老奶奶正在打手機。
這場雨雨勢應該還會進一步增大吧。
剛走出農家大門,千鳥卻停下腳步,盯着和神社不同的某個方向。
「噢,是你啊……」
「她目睹了虛大人施展神力的情景。儘量還是別讓一般人得知神祕存在比較好。這裏是稻森,也就是說,她是稻森天滿神社的氏子吧,儘管借給她們很大的人情——這也是沒辦法的。」
「一旦解除掉受肉狀態,就無法在現世施展神力。那樣一來,現在覆蓋在整個城鎮的,虛大人的招福之力就會隨之消失。」
我被老奶奶連珠炮般的說話氣勢壓住了,轉頭向千鳥詢問。
我邊回答邊讓她趴在背上。虛的身體非常輕巧,即使揹着她也不怎麼費力。
「修改記憶……」
我們一路跑到了稻森。
爲什麼虛會在這戶我素昧謀面的陌生人的家裏?
「噢、噢?」
「真人大人,來這邊。」
既然她這樣說,我也只能接受了。總之先將老奶奶扶進外廊對面的和式房間裏,讓她躺好,然後我將虛扛起來。
「總之必須先叫救護車來!」
「倒也不是……只是要等待神力回覆的話,爲了儘可能防止神力的消耗,那還是解除掉受肉狀態更好。虛大人也應該很清楚的。」
「要到哪裏去!?」
「喂,千鳥!?」
「是小虛的熟人嗎?」
也沒等主人同意,千鳥就毫不猶豫地擅自從大門走進了院子。
而且這也應該會使『他』身處更爲有利的位置。『他』覺得,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幸運都沒有,那也實在太不公平了。
「虛,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中途跑到往稻森天滿神社的岔路時,千鳥馬上作出了指示,涼音也老實地聽從了她的意見,拐進了岔路。剛纔明明還劍拔弩張,現在卻完全心意相通了。
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一戶農家門前。
「行了,按我說的辦!」
「必須趕快阻止虛大人!」
不知何時,千鳥悄悄繞到了老奶奶的背後。然後順勢伸手從後將一張咒符貼在老奶奶的額頭上。
「我……」
「雨勢變大了。」
周圍的學生們以詫異的表情注視着全力飛奔的我們,但千鳥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以迷濛的眼神與我對望。
「真人……」
「帶虛大人回神社吧,然後讓她在那裏靜待恢復——」
「現在就安心地乖乖躺着吧,千鳥,我們是要回神社吧?」
「神力已經所剩無幾了,甚至難以置信還能維持受肉狀態。」
儘管我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好事,但具體而言我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但會讓千鳥慌張成這樣,那肯定是緊急事態了。
幸運確實正眷顧着『他』。
「——真人大人!」
此時,一點冰冷的觸感落在我的臉頰上。
「氣息……」
老奶奶打斷了千鳥的發言。
「怎麼了?」
千鳥表情沉重地注視着虛。我也隨着她的視線望向虛,這時虛轉動了眼睛。
對,幸運——福神還沒有察覺到。正是『他』耍了點小手段,在她使用神力時予以干涉,只是稍微將她所使用的神力總量提高了一點。
事態已經緊迫到這個程度,這就是她們作出的判斷。
「嗯……我們走吧。」
「小虛說要幫忙解決我家田地的問題纔來的。然後好像施展了什麼咒術後,小虛的身體就突然發光,接着雨就停了,然後小虛卻倒下了!」
「虛大人的力量已經解除了。本來進行如此大規模的祈晴,一般而言都沒法維持多久。」
「剛纔力量爆發的地方!」
「……好的。」
「喂,千鳥!你都幹了什麼啊!」
「我明白了!」
千鳥邊跑邊進行說明。
「這裏是?」
千鳥也不是太確定那股氣息是否存在,便在我催促之下邁開了腳步。我們就這樣沿着稻森的路走向黑鬚神社。
「虛大人,意識還清醒嗎?」
「稻森涼音!你進行土地的調整!」
接着,老奶奶身體一軟就癱倒了,我慌忙伸手扶住了她。
至於千鳥,則沒有理會我們的對話,而照顧着躺在一旁的虛。
「等一下,你們這都是在說什麼話!」
「嗯,千鳥?」
「沒事……也許是錯覺吧,似乎有某種氣息存在。」
「釋放出這麼大規模的力量,虛大人會將神力耗盡的!」
老奶奶看來不肯讓步。不過找救護車來救治身爲神明的虛,這樣沒問題嗎。我正想問千鳥的想法——卻發現她不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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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了完成自己的工作。
自我介紹之後,才解除了老奶奶的警戒。
老奶奶看見我們突然闖入了她的家,嚇得聲音都變尖了。
竟然並沒有眷顧着福神,反而眷顧着『他』這一點,真是諷刺。
「真人……?」
目送着揹着福神的現人神離開農家的一幕,『他』內心暗暗一笑。現人神一行還沒有察覺『他』的存在。
室外又開始下雨了。我揹着虛,千鳥在旁邊撐傘,三人就這樣共用一把傘回去。
「千、鳥?」
聽見千鳥的呼喚,虛微微睜開先前痛苦地緊閉着的雙瞼。
——看來進行得很順利。
話音剛落,千鳥已經衝出了大樓。儘管還不明所以,我連忙追在她身後,涼音也緊跟在我們後面。
所以——現在暫且靜待時機。
我握住了她的小手,她也緊緊予以回握。
「千鳥,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們就這樣闖進了一戶寬敞的純和式民居里——然後繞到民居的外周,只見虛正躺在外廊上。
「不,但是。」
我也跟着眺望同一個方向,卻沒感知到什麼特別的東西。還是爭分奪秒,儘快讓虛脫離痛苦吧。
——是被稱爲厄神的存在。
在我們揹着虛返回黑鬚神社的途中,開始下起了大雨。我們冒雨將她送回白山山頂附近的小神社。
儘管在暴雨之中登山是極其危險的行爲,但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幸好我發揮了體內的神力,並沒有遇到什麼困難。儘管還未能控制好自己的力量,但這種時候就會感到身爲神明實在太好了。
我讓虛嬌小的身體躺在小神社之中。
「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在這裏虛大人的神力也會得以恢復吧。」
說完,千鳥鑽進小神社,把手放在虛的臉頰上。接下來的幾秒,她像是在檢查什麼似的閉上了眼睛。
「怎樣?」
「……看來總算趕上了。就這樣留下好好休息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
我聽完鬆了一口氣。
然後擦去已經流到了眼角的雨水。
千鳥也一樣被淋溼了,倒不如說她被淋得更厲害。也許是不顧自己,而將傘傾斜到我的一側了吧。
透過溼透了的夏季校服襯衣,可以看見裏面淡色的——
「唔喔!」
勉強在看清之前別開視線時,我卻把頭撞上了小神社的地板。千鳥意外地看着我的舉動。
「真人大人?您怎麼了?」
「沒事沒事——呃,你看,這場雨突然下得真大啊。而且之前的雨勢都沒有現在這麼大吧?」
雖然是爲了矇混過去,但我也確實有所不解,千鳥也沒太懷疑我的表現而開口回答。
「因爲之前強行將雨雲驅散了。相應程度的扭曲,導致雨水向櫻丘市聚集了吧。」
「但以至於會變成這種暴雨嗎?」
「這種儀式我還是有信心不會失敗的——我想想,大概有一成左右的機會會失敗吧。」
我關上了小神社的門扉。一走出室外,便身處豪雨之中。但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我讓虛留在小神社裏,跟千鳥一起下山。
「儀式一旦失敗,作爲執行者的我就會死。這本來就不是人類之身所適宜執行的儀式,會死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就把千璃子小姐叫來吧。今天不需要實現願望,她應該也有空的。」
「……嗯。」
失敗的可能性是一成。表面看來很低,但一旦考慮到賭注是人命的時候,就另當別論了。
千鳥看完後眉頭緊鎖。
也就是說,一旦儀式失敗,很可能會導致幾十人,甚至搞不好幾百人喪失性命嗎?……我竟然將這種事情推給了千鳥。
原來如此——土地神們連對厄神的稱呼都改成『那個』,也是爲了儘可能迴避與厄神之間的接點,我總算明白了。
千鳥對此別開了眼神。
「但這真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交給我吧。」
這事態也實在太超乎想象了。
千璃子的話,也能稍微緩解虛消沉的心情吧。
我會決心救助虛,只是因爲我什麼都不知道而已。
「被虛大人驅散的雨雲——都集中到水壩附近了。」
在其他神明眼中,就跟讓猴子拿着導彈發射按鈕一樣。
外觀是烏鴉,但比一般的烏鴉要大上兩倍。它毫不在乎雨勢,在我們面前停下。
我腦海裏浮現出那隻妖精無憂無慮的笑容。
這時,千鳥突然將視線轉到了小神社之外。與此同時,雨中傳來了一陣振翅聲。
我也跟着千鳥從狹小的門扉往外窺視,只見一隻黑色的鳥朝我們飛來。
「那等於說這都是虛的錯嗎!」
然後我皺起眉頭,回想一下目前的事態。
我有種討厭的預感,千鳥點頭承認。
「……給虛舉行儀式時也一樣嗎?」
「……我明白了。今後再也不實行將厄神轉化爲福神的儀式了。即使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也一樣。」
「……是我太缺乏考慮了。」
「怎麼會……怎麼恰好這麼倒黴啊。」
「我希望你能去。」
「怎能怪——」
「……是緊急事態,真人大人。」
「那我就先出發了。」
「而且影響並不限於白山,周邊地區的靈力也會被吸收掉,導致整個櫻丘市的土地都會受害。」
「……都怪我,才導致此時的局面。」
「也對,就這麼辦。」
千鳥說着瞟了雙眼緊閉的虛一眼。
虛的聲線儘管微弱,卻包含堅毅的意志。
被她一說,我才注意到它確實長着三條腿。
「城鎮裏的神社,通過願望管理局發出了邀請。希望大家協力制止氾濫,希望黑鬚神社也出一份力。」
「爲什麼一直不跟我說!」
「這也是其中之一——還存在更根本性的問題。」
厄神系統之所以存在——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的方法並非完美無缺。
「真人大人,之前我也提及過,要是白山和櫻丘市的靈力枯竭的話,所引起的影響而帶來的死傷,與我一個人的性命相比,我的生死只能說是微不足道了。」
「不過只讓虛一個留下,還是有點不放心。」
儘管不知道需要幹些什麼,但要是能阻止河水氾濫,那我也一定會不遺餘力去做。但現在——我看了虛一眼。
「由於虛大人釋放了力量,導致覆蓋着整個城鎮的招福之力變得不足。原本勉強能抵擋住的洪水這一災厄,得以顯現了而已。」
「這不是恰好的。」
儘管她說得滿不在乎——會死?
「這是事實。我錯誤地估計了自己的力量,結果使用過度了。本來這是該由我自己想辦法解決的。但慚愧的是,我現在根本無法行動。所以——」
「我確實讓虛大人從厄神重生成爲福神。但是這個方法本來就是有缺陷的。要是這一方法完美無缺的話,就根本不需要厄神這個系統了。」
我正考慮着這些時,千鳥繼續以順帶一提的語氣說下去。
「就是儀式的難度。擁有足以執行這一儀式的能力的術者,連我在內一隻手也數得出來。」
「而且那個儀式失敗時的風險很高。一旦失敗,代價無可估量。」
聽起來像是無意中將自己抬高到巫女中的前五水平,但千鳥應該只是打算說出事實而已。
第三條腿上好像卷着一張紙。
千鳥將紙卷拆下來後,烏鴉立刻就飛上了滂沱大雨的天空。千鳥並沒有目送它,直接打開了紙卷。難以置信的是,紙一點都沒有沾溼。
木曾川是流在櫻丘市和鄰市之間的大河。
……我才察覺自己說錯話了。這確實是虛的錯——而且也是我的錯。但千鳥是不可能親口說出來的。
要是代入了感情的話——就很難乾脆做出決定了。
「一旦失敗,會發生什麼事?」
就跟當時我對涼音說的一樣——要是救助了虛導致任何災厄的發生,予以解決都是我的義務。
「這個城鎮存在着誘發這種事態的因素。」
這確實不是可以輕易實行的儀式。且不提自己的屬地,決不能將別人也當作賭博的籌碼。
「至今連綿降雨導致水位上漲——但主要是從剛纔開始,位於上游的水壩附近,遭受了局部性暴雨的襲擊。」
「那、那是怎麼回事?」
「阻止氾濫的準備已經做好了,現在希望我們去幫忙。」
「……是八咫烏,經常會在傳言時使役它們,是三條腿的烏鴉。」
虛說着露出了一絲笑容。變得可靠了,我還是第一次被別人這樣說。一旦知道有人會依靠自己,忽然就全身湧現出了幹勁。
還會給周邊地區帶來麻煩,嗎。
虛過度使用力量才引發了洪水,而我救助了身爲厄神的虛,才使城鎮陷入了不安定的狀態。
「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上面寫着什麼?」
「然後,執行儀式的我會死掉。」
「根本性的問題?」
「……你是認真的嗎?」
「難道說是?」
千鳥也對她投以安慰的眼神,然後判斷現在泛濫的問題更嚴峻而開口。
「……咦?」
「我不會用這種事情開玩笑。」
三百年——對於壽命永恆的神明而言也許不算太長,但對我們人類而言簡直是看不見盡頭的歲月。
沿途上,千鳥聽了我的這句牢騷後開始說明。
「白山的靈力會完全枯竭。要是土地的力量能殘留一點,只需要幾個月就能恢復過來,但一旦徹底枯竭,至少三百年內都會維持這種狀態。」
「而且說到底木曾川會氾濫什麼的……怎麼會。」
那爲什麼事到如今,千鳥還會提起這件事呢。
但即使在臺風來襲時,也沒聽說過那裏會發生河水氾濫。那裏也有堤防,河灘也相當寬敞。至少我活到現在,也從來沒有發生過氾濫。
回頭一看,她已經睜開了眼睛,咬緊了嘴脣。淚水隨時都會從溼潤的雙瞳流出來。但虛仍然拼命忍住淚水。
「幫忙……」
千鳥強調道。
我們連阻止河水氾濫也辦得到嗎?
「因爲您並沒有問。」
救助虛時鋼牙曾經說過『閣下看來還沒理解自己將會做的事情』,真的正如他所言。
千鳥觀察了我的臉色一會,才點了點頭。
「……果然真人變得可靠了。」
千鳥乾脆地否定。
我打斷了虛的話語,點了點頭。
身後傳來了虛輕聲的發言。
儘管我這樣開口——內心某處仍然存在着一絲猶豫,要是再次遇到像虛那樣純真的厄神,要不要再次實行儀式呢。
——她想告訴我,同樣的行爲不可能三番四次地重複吧。
「我明白了。」
「嗯,之前聽涼音說過。要是厄神轉變爲福神,力量肯定會比先前變弱,於是無法完全抑制住災厄。」
「…………哈?」
這果然是一封信。
「木曾川就要發生氾濫了。」
也許我確實沒問——雖然她這方面最近已經有所改善,但必須儘快跟她好好談一次。
「喂喂,先等一下。」
虛也注視着我,我們的視線彼此交錯。
「萬事都是彼此連動的。梅雨季節陰雨綿綿,虛大人對此帶來的災害感到痛心而使用了力量,虛大人釋放的力量導致了洪水這一災厄到來。」
「就跟多米諾骨牌一樣呢。」
而推倒第一張骨牌的就是我——儘管千鳥避而不談,但救助了虛這個行爲,即使說是我引發了這次洪水災厄也不爲過。
所以——我就有阻止氾濫的義務。
下定決心後,我加快了下山的步速。
3
下山後先繞道到千鳥家,我換好了衣服。
衣服正合身,問起千鳥,才知道這是爲了讓我留宿這個家而提前準備好的。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而千鳥也換上了通常的巫女服。
我也聽從千鳥的建議準備好了木刀。這是千鳥爲我而特製的。
「那……出發吧。」
說完我和千鳥走下了黑鬚神社長長的樓梯——突然發現樓梯盡頭的鳥居之前,停着一輛全黑的奔馳。
「……怎麼回事?」
「真人大人,我們上車吧。」
「咦,這輛!?」
我嚇了一跳,千鳥卻拉着我的手利索地打開後座車門,坐進了車裏。
我也被她拉進了車內。車內相當整潔,以至我爲自己穿着鞋進來感到一絲愧疚。我畏縮地打量了司機幾眼。
是一位年約四十五六,身穿黑色西裝的陌生男性。
「請開車吧。」
千鳥說完,車子就發動了。駕駛途中,車身穩定得讓人察覺不到車在前進。
我一邊有點在意被自己弄溼的座位,一邊問千鳥。
原本位於附近的茶田,河灘的空地,以及幾間小屋都已經被河水所吞沒。這條河竟然會變成這樣——我自出生在這個城鎮以來,從未遇見過這副景象。
我對張開雙臂說出這番高調言論的鋼牙,察覺到一絲不協調。這副態度與其說是給我,不如說是給周圍看的。
儘管還不至於被他們所馬上接納,但這也很感激了。
「千鳥同學,請你過來一下。」
雖然用這種稱呼對待神明有點太不拘禮節了,不過我也是神明,應該沒問題吧。主要是面前這兩位也不太有神明的感覺。
「噢,果然你也來了。」
天手力男神也這樣表示——不過,他接着說。
穿上了巫女服的涼音,自然而然地跟在朱理的身旁。
我也跟着打量起四周,發現附近不知何時出現並聚集了二十多人——不,並不都是人類。
朱理不打自招地和鋼牙聊着剛把自己的行蹤暴露出來的話題。另一方面,涼音朝我行禮後,向千鳥開口。
「我們快動身吧,真人大人。」
我這才注意到,站在衆神中心的是一位銀髮美青年——鋼牙。
我和二柱神相遇以來,也曾接下他們神社轉交的委託,由於這層聯繫我也認識這兩位神職者。
「朱理閣下,你是最後一位哦。」
原本神務省的規模比起他們負責的工作要龐大得多,故而備受批判。但一旦知道神明是實際存在的話,就能理解爲什麼會如此龐大了。
面對着怒濤之勢奔流的河水,我們似乎已經束手無策。
「至少老子而言是的。既然你說要好好負起這次的責任,老子就不打算進一步追究你了。」
我和千鳥冒着大雨到達木曾川的堤防——目睹眼前的光景時,我不禁爲之失語。
人形、獸形,就連像什麼也說不清的異形也有,但我很清楚,他們全部擁有神的力量。這時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而且——
「規模如此龐大的組織,要是跟國家一點關係都沒有才更不自然吧。」
說着這番話,朱理也來到堤防之上。
「啊真是夠了,總之你先別說話。」
周圍一直鳴響着之前就能聽見的,催促居民們避難的警報音。這使我深切感受到,現在這個城鎮正面臨重大的危機。
「哼,看來大家都到齊了。」
對,我跟他們兩柱神有相當程度的交流,才能像這樣友好地相處,但其他神明可不會這樣想。
從心底湧現出自己日常被侵蝕的恐怖感。
「……你真是個好傢伙啊。」
光頭肌肉發達的高大男人,力神·天手力男神。
「你們難道關係很好?」
「啊,只是我單純的感想而已。」
我心中產生了一種想法。
「嗯,怎麼了?」
「她確確實實是一位公務員——不過還只是見習的,按人類的標準來說就跟打工差不多吧。」
「是從神務省派遣到櫻丘市的職員。」
我自言自語。
「什麼!」
「……嗯。」
「這不是真人嗎。」
「他們是暗地負責神明相關工作的部門——不對,對社會大衆而言,我們是暗地裏活躍的一方,而他們纔是負責表面工作的一方。這次屬於災害應對的出動,他們會予以全面協助。將我們送到現場也是他們的工作。」
省——也就是這個國家最高級的行政機關。【注:就跟縣一樣,日本這些行政機構分級另有意義,予以保留】
伴隨着隆隆巨響,河水已經上漲到了堤防邊緣。
那個整天鬧騰不斷的妖精,跟公務員的可靠形象真是格格不入。
「哼,主角總是最後登場的。」
「才、纔不是好傢伙和壞傢伙的問題!」
「願望管理局,是神務省的下屬組織——也就是國家機關。」
「咦?那麼說千璃子難道是?」
沒錯,這是因我而起的,這場災厄最初的原因,就是我救助了虛。所以不論何種責難,我都甘願承受。
「神務省……是那個神務省嗎?」
「那就行了。」
「吵死了。你真是個比想象中更怪的傢伙。」
此時,衆神中有一位男子上前了一步。
我還以爲只有自己成爲了黑鬚神社的神明,原來暗地裏還有很多人在這個領域工作的。
之前救助虛的那次,我跟他們相互認識了。當時我們是敵對關係,但兩人都是性格直爽的神明,現在關係倒是相當親密。
天手力男神身旁同樣體格強壯的中年男性,是他的神社的禰宜;而迦具土神身旁二十五六歲的女性,則是他的巫女。【禰宜:神社中神職的一種,位於權禰宜之上,是輔佐宮司的職位】
「纔不好呢。」
把臉別開一邊的迦具土神,看起來有點難爲情。
其中半數是神。
看來這次鬧得很大——我正感慨之際,千鳥卻在一旁以微妙的表情看着我。
然後——察覺到鋼牙背後衆神原本警戒的視線,稍稍緩和了幾分之後,我就理解了他的用意。
「我、我說啊,千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位是誰?」
「……喂喂,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啊。」
千鳥作出了反應。竟然說不敬,對方可是神啊。
「比起這點,看來你也明白,這個事態是因你而起的呢。」
實際上,他們保持距離而投向我的視線裏,夾雜着警戒的神色。
紅髮衝冠的年輕男人,火神·迦具土神。
看來他也是這個城鎮裏衆神的調停者。既然鋼牙高調向我表示友好,他們也放鬆了警戒吧。
我聽完睜大了眼睛。
「我的想法嘛,跟他差不多。真人啊,既然你能挺起胸膛表示從不後悔當時的選擇,那我也不打算說三道四。」
到頭來,神明的形象還是保留在自己的心中就好,一旦實際上擁有身體,就會變成這種結果吧。我注視着身旁並肩而立的這兩位,在想着這種事的同時,浮現出另一個疑問。
「那……也沒錯啦。」
「……原來還有這些人在工作啊。」
還以爲不再爭奪土地之後,她已經變得圓滑多了,但本質上還是那麼好戰。而且基本上都是把我當成最重要的這一點,就更糟糕了。
「這樣好嗎?」
「咦,什麼時候?」
即使說它如此龐大,我也不知道願望管理局是一個怎樣的組織,但考慮到要是跟這個國家的大多數神社都有聯繫的話,那確實相當龐大。
「千璃子是……公務員。」
「真人閣下,來得正好。」
「但要怎麼動手?堆沙包嗎?」
「沒什麼,不能說是終於吧,很早以前真人大人已經和國家機關扯上關係了哦?」
迦具土神說完後,就沒有進一步提及這件事了。
「嗯……再不快點動手,堤防就會崩決,城市就會遭殃吧。」
皺起眉頭同時開口的這兩位,儘管回答的語句不同,但步調卻很合拍。
說着天手力男神打量起其他神明。
「……真是不敬。」
「不過,我也終於跟國家機關扯上關係了呢。」
但是——
「也對吶,那就保密吧。」
「……我們,能阻止這場洪水嗎?」
面對傾盆大雨,千鳥毫不顧慮地走出了車外。我也跟着她離開汽車,向司機道謝『謝謝你的關照』後關上了車門。
原來如此,鋼牙的目的是這個。
迦具土神的臉馬上變得火燒般的赤紅。
「讓我們攜手協力守護這個城鎮吧,歡迎你的到來。」
「但是,並非所有神明都是這樣認爲的。」
千鳥話剛說到一半,便以銳利的視線環視四周。
「這種物理性的對策人類會負責完成的,神明的工作是——」
即使這場豪雨也不能使他身上的光輝褪色——倒不如說被雨淋溼的頭髮更添幾分性感——喂對方可是男的,我都在想什麼啊。
以前我在學校也學過,神務省應該是負責有關神道祭祀的舉辦,以及各地神社的管理和保安問題。
「嗬——那麼從登場時間往前三十分鐘起,你就在附近等候現身時機的這一點,我是不是跟大家保密比較好?」
「噢,是你們啊。」【原文是あんた,比較不計禮節的稱呼】
「一點都不好。」
談話之間汽車已經開了十分鐘,我們來到了木曾川堤防底下。
我點頭回應迦具土神單刀直入的說法。
「竟然對真人大人如此無禮,現在就在這裏將所有衆神全部消滅——」
「什麼事,將我從真人大人身邊支開,有什麼企圖?」
「不是啦……既然聚集了這麼多神明,需要決定一下之後的行動計劃,只是請你來參加這個作戰會議而已。」
涼音將視線投向一旁,確實只有人類聚集了起來。
不知何時,迦具土神的巫女,還有天手力男神神社的禰宜也走到那邊去了。負責統籌的是園原神社的宮司,都島先生。
「爲什麼只讓人類去參加作戰會議。」
「你是現人神真人大人的巫女,也許不太清楚。神明其實並不擅長處理這種事情。所以作戰計劃是由我們訂立的。」
被說到這個份上,千鳥也只好接受她的說辭,等待我的回應。
我點頭後,千鳥就說着「那請容我失陪一下」,跟着涼音走到其他神社人員的身邊。
於是我就變成一個人了。
看起來同樣閒得發慌的朱理走到我的身旁。
「真人啊,妾身的心之友沒來嗎?」
「是說虛嗎?噢,她啊——現在正在自己的小神社靜養。」
「是嗎……釋放出那麼大規模的力量,這也是難免的。」
朱理露出了擔心的表情,看來還是弄清來龍去脈了。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而開口。
「說起來,虛在使用力量的時候——附近還有誰在嗎?」
「附近還有誰……應該只有農田主人的老奶奶在吧……?」
我沒弄懂詢問的意圖,就這樣回答道。
「是星空胡桃吧,她也經常分給妾身糖喫,身世也很可靠,不會有問題的。」
那位老奶奶原來叫這個名字啊。儘管名字就跟魔法少女一般可愛,但果然與老奶奶給人的印象相比,還是隻能說不太適合她呢——等一下,問題不在這裏。
「身世可靠是什麼意思?」
迦具土神喃喃低語。
「對啊,神和巫女之間應該建立信賴關係嘛,迦具醬。」
言行在某些方面和朱理很像,但朱理有一種少女般的讓人憐愛之處,迦具土神嘛,則是一個令人遺憾的傢伙。這點很有趣。
「噢,好厲害。就跟魔術一樣。」
對——那是一條巨龍。
然後——河流水面鼓起了一大團河水,這團河水爆散開來,隨着豪雨落到了我們身上,它從河水裏突然朝空中縱身飛躍。
「沒錯。」
說着迦具土神一蹬地也飛上了天空。能輕而易舉地辦到這一點,他再怎麼說也是個神啊。
「真人閣下,要來了!」
鋼牙說着伸直了手臂。他的掌中產生一團光芒,然後逐漸延伸,變化爲一柄刀。
有什麼——出現了。
「真是的,別用這種語氣吼我也行嘛,迦具醬。」
密密麻麻排列的綠色鱗片,口中露出尖銳的獠牙,長長的鬍鬚,頭上長着鬃毛和沖天之角。細長的身體初看是一條大蛇,但這肯定不是蛇。而是——
「這是讓世人得知肌肉的絕妙之處的好機會!」
「真人大人,讓您久等了。」
朱理突然大喊。
爲了攻陷城鎮的主要神社而發動襲擊,然後被消滅——這就是厄神的職責。
僅僅只能看見它的背部——
附近的衆神也進入了臨戰狀態。
——我們剛在戲弄他的時候。
「沒什麼,認同你的力量可是實話,我們也一樣是進行遊擊的。本來就是讓多種多樣的神明聚集在一起,比起粗劣的連攜合作,反而這樣更合適。」
「噢不好,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回見!」
「無所謂了,你就呆在這裏,好好看着老子大顯身手吧,這沒啥,馬上就解決了。」
在那寬敞而漆黑的濁流之中。
除了我們,站在堤防的衆神,已經在豪雨之中逐一飛上天空,前往龍所盤踞的位置。
「自古以來,龍就是水的象徵,而特別是作亂的龍,則被當成水害的象徵。比如著名的海神素盞嗚尊退治八歧大蛇——」【素盞嗚尊既是暴風雨之神,同時也有海神的特質】
對——好大。即使只看見露出水面的背部也能判斷。那究竟是什麼,我集中精神盯着它看。
——他想,這真是扯談。
好巨大——而且好長。
覆蓋全身的,是猶如由一切黑暗灌注而成的漆黑衣裳。
——龍。
所以厄神比較弱纔好。
而千鳥完全沒將朱理放在眼裏,只是看着我開口。
「基本就跟退治厄神一樣哦,真人大人。差別就在於,厄神是將災厄這一個大概念總括起來,而這次是洪水所具現化的存在。消滅洪水的象徵就是我們的工作。」
「唔嘸,虛是在稻森釋放出神力的,那妾身當然馬上就能感應到了——當時,妾身還同時感知到另一個氣息。」
「也就是——那個。」
爲了被消滅而誕生,這種命運怎能就這樣默默接受。
結果而言,還算順利——不對,可以說是非常成功。
我在不明不白之間也架好了木刀。
朱理這番話讓我很在意。雖然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但我認爲這件事很重要。
「畢竟只有一瞬間,還不清楚。只是——這氣息給人的印象不太好。」
「……好大。」
千鳥用她纖細的手指指着河流的上游。
天手力男神也同樣飛上了半空。
厄神向着守護大山的鳥居,踏出了第一步。
「也可以這樣說——不過這不正好嗎,不用被那羣雜七雜八的傢伙礙手礙腳。」
「那要怎麼辦才能阻止洪水?」
現在這座神社,進入了最爲毫無防備的狀態。
「另一個、氣息?」
他和他的敵人之間的力量差距,就是龐大到這種地步。
這種極爲有名的存在,在小說、遊戲、漫畫中出場的超常生物之中也是鶴立雞羣。而且往往還被描述成絕對的強者。
4
迦具土神慌忙喝止了巫女。
但正當我要進一步發問時——
「騙人……的吧?」
目睹它的外形,我被其氣勢壓倒得說不出別的話。
而那身黑衣——仔細一看並不是衣服,而是在他身體周圍緩慢蠢動的某種東西。有如一團黑霧纏繞在他的身上。
而這種存在——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鋼牙響亮的忠告像是要蓋過這陣雨聲。
同時朱理匆匆忙忙地走到了結束會議回來的涼音身邊。看來她相當不擅長應付千鳥。那也是沒辦法的。
「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朱理重重點頭後,回答我的反問。
我勸告言辭過激的千鳥。
「喂喂,你不是害怕了吧。」
現在他正要攻陷這座大山。爲此的各種準備已經全部完成。
「不,我不是要聽你講解這個啦。」
它一邊蜿蜒盤旋,一邊浮上天空。
不過嘛,像這樣調戲過纔會發現,這傢伙——該怎麼說呢,是個很有趣的傢伙。且不考慮是不是神明,總之很值得調戲。
「那也別把神明說成是雜七雜八的傢伙啊。」
「喂、喂,我們要跟那個戰鬥嗎!」
豪雨之中站立着一柱厄神。
在鋼牙說出的這番話中,我卻有點在意遊擊這個用詞。這簡直就像要跟什麼戰鬥吧。我們不是來阻止洪水氾濫的嗎?
「朱理,也就是——」
「迦具醬,那完全是豎旗準備被幹掉的臺詞嘛。」
厄神在誕生的瞬間就瞭解了自己的職責,他也不例外。
「換個說法,也就是落單了吧。」
我說出了這個疑問。
「洪水所,具現化?」
「你給我閉嘴!」
涼音還來不及阻止,朱理手中已經釋放出一小股雷電,然後射進了它所潛游的位置。
「雖然相當籠統,不過作戰已經定好了。真人大人負責遊擊,不加入連攜戰鬥的行列,只要按您的想法行動就行了。」
厄神很清楚,自己在神明之中算是很弱的。
「媛大人,稍等一下——」
厄神仰望面前高聳的大山。
「再怎麼說,我也沒聽過要和龍戰鬥啊!」
對手可是龍哦?再怎麼想這一般不是最終BOSS嗎。
千鳥回來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鬆懈戒備。
「那麼,鄙人也該動身了。」
「哼哼哼!妾身要第一個動手吶!」
有某種東西在這怒濤奔流的河水之中,悠然地暢泳。
我和千鳥不間斷的戲弄,使迦具土神垂下了肩膀。
所以——不論使出何種手段,他都要與命運對抗。
「喂喂,別說得這麼冷酷無情嘛,迦具醬。」
千鳥乾脆地點頭,我繼續向他投去微妙的視線。但是我那纖細的心情並沒有傳達給千鳥,她只是一臉不解地微微皺起了眉頭。
雷電的餘波一直波及到我這邊。當然雷電本身已經被千鳥及時防禦住了,但仍然很危險。我出聲抗議時——
「哇笨蛋!別在大雨之中釋放雷電啊!」
「就說了別用這種稱呼叫老子!」
「在虛使用力量的同時,有另一個氣息……」
在暴風疾雨之間,衆神紛紛躍到了天空之中。
「龍?」
修長而苗條的身材,讓人聯想到鐵絲工藝品。黑髮與那身黑衣,更襯托出他珍珠般潔白的肌膚。
儘管還沒聽懂,我定睛注視着她所指的方向。然而那裏只有大量河水沖刷吞噬一切的光景——不對。
土地神離開了神社,可怕的巫女也隨他而去。
看見我這副樣子的迦具土神以嘲弄我的語氣說道。
「被說成魔術還真是有點……這是以鄙人的利爪和獠牙爲象徵而成型的刀。鄙人的利爪能撕裂的一切,這把刀都能劈開;鄙人的獠牙能咬碎的一切,這把刀都能粉碎。」
「喔……」
好像非常帥氣。
「這種小事閣下也能辦到的。只要將對自己力量抱有的絕對自信,化爲具體的形態就好了。」
「是、是嗎?」
雖然鋼牙說得很容易,但我不這麼認爲。
鋼牙接着以這句話結束了和我的交談。
「——這次的事態是因閣下而起的,希望閣下不要忘記這一點。只要閣下還打算以土地神身份守護這個城鎮。」
說完鋼牙也輕巧地飄上了半空。然後以滑翔般的動作朝龍飛去。
留在堤防上的,除了我都是人類。
市內各神社的宮司、巫女、禰宜、權禰宜。
他們立場即使有所不同,也通過祈禱、詠唱、起舞等各種各樣的方式,向衆神提供助力。
接受這些力量——而變得更強的衆神,同時向龍發動了攻擊。
「嗨啊啊啊啊啊!」
迦具土神的火球熔化了龍的鱗片。
「接招吧!」
朱理的雷擊阻止了龍的行動。
「喔喔喔喔!」
天手力男神的鐵拳將龍從一側直接將其揍飛……這個神腦子裏只會靠肌肉解決問題嗎。
其他神明也用各自的方法進行攻擊。順帶一提,迦具土神和朱理的攻擊似乎相性很糟,對龍都不太奏效。
龍的身軀猛烈地扭動,張開巨顎試圖將衆神一口吞下。
我很擔心留在神社的虛,希望避免這一發展。
就算你這樣說,飛上天還是有點難度啊。
「就算說它是神使啊、」
我站起來發問,千鳥的視線卻投向我的腳邊。我也跟着往腳下一看——有一隻小青蛙。
鋼牙揮舞着那柄巨刀,果敢地與龍正面對峙。
然後睜開眼睛,正要一氣呵成地飛上天空時——
「嗯?不祥之物是……?」
「突、突然幹什麼啊?」
「天狼鋼牙!」
「真人大人打算如此的話,我也不介意……但要是真人大人不去幫忙的話,這種規模的龍還是很有危險性的。」
在他們交戰之間,我只是站在堤防上觀看着他們的戰鬥而已。
突然千鳥從背後叫住了我。我錯失了時機,直接趴倒在地上,臉上感受到了溼潤草叢的觸感。
「對手可是如此大規模洪水的象徵。它體內所積蓄的力量非同小可。恐怕這次的戰鬥會變成持久戰——萬一神明一方戰敗,木曾川就會發生氾濫。」
「啊,嗯,沒錯……?」
與其說危險,我只是看見它被壓着打吧,但既然千鳥這樣說就應該沒錯。
我不假思索就回答了,少女緩緩點了點頭。
「……厄、神!?」
能飛嗎。
她高聲發出了呼喊。
「青蛙怎麼了?」
以靈巧的動作在空中馳騁,閃避雷擊,然後抓準機會用刀發動攻擊。
「持久戰……嗎。」
伴隨着一聲嘶叫,它的身體散發出藍白色的光芒,然後向四周迸發出陣陣電流。它的能力比雷神道真的女兒·朱理更爲強大。
我如此反問——但得到的卻是衝擊性的回答。
當然,龍也不會只是乖乖捱打的。
「請儘快返回貴神社——有不詳之物,正逼近閣下的神社。」
交談之間,戰鬥仍在繼續。但龍即使承受了如此數量的攻擊,其行動卻毫無變得緩慢的跡象。
這回答也太意外了。
千鳥嘴脣顫抖了幾秒,然後——
「能飛哦。」
「吾主有傳言要告知閣下。」
但就算這樣,在這個重要關頭過來——我在思考之際,少女繼續開口說道。
「真人大人要是參戰,勝率肯定會上升,而且時間也會大幅度縮短。畢竟在這個城鎮的神明之中,純粹神力總量最多的就是真人大人。」
「一點都不奇怪。」
那柄刀更是厲害。
「嘎啊啊啊啊啊——!」
鋼牙說過,那柄刀是鋼牙的爪與牙的象徵。
但即使她說要認爲辦得到,要認爲自己可以在天上飛,一般而言這件事本身是辦不到的。作爲普通高中生生活到最近,所建立起來的我心中的常識,不會容許我這樣做。
年齡比我們要少,但比虛要大吧。
鋼牙從容地將刀向天高舉,然後刀身竟然一口氣變成了足以將那條巨龍一刀兩斷的尺寸。變大到這種程度,恐怕已經不能稱之爲刀了吧。
換言之,鋼牙對自己的利爪和獠牙就抱有如此強烈的自信和自豪感。
而在空戰中最爲驍勇的,則是天狼鋼牙。
「閣下就是白山黑鬚神社的祭神,音守真人大人對吧?」
衆神與龍的攻防仍在持續。
——我能飛我能飛我能飛我能飛。
「吾……主?」
「本來河神,是不能插嘴陸地上厄神的事情的,但作爲閣下與我的友好證明,這次就破例一下——以上就是吾主的傳言。」
「這不是普通的青蛙——是神的使者。」
我再次端詳那隻青蛙,果然還是一隻普通的日本雨蛙。黃綠色的小巧身體好可愛,但現在應該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好幾位神明被雷電擊中而掉進河裏——在前一剎那重新擺好了架勢。看來都不是會被一擊打倒的神明。
閉上雙眼,在心中一遍遍重複。
「……我說啊,我只要在這裏繼續支持他們就行了吧?」
「但是他們不是都能飛嗎,我可不會飛啊。」
空中起舞的衆神與龍的戰鬥,這是哪裏的神話啊。
難道是那條河也因爲這場暴雨而上漲,希望我去幫忙嗎?
——呱,青蛙叫了一聲。
「是閣下們——稱爲厄神之物。」
這時——青蛙發出了奪目的光輝,然後面前站着一位綠色雨衣裝扮的少女。
「能跟貓聊天還能飛上天,我也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呢。」
「以前我也說過,神力本來就是萬能的,而且到達真人大人這種級別的神格,只要你認爲辦得到,那基本什麼都辦得到。」
瀨野川——確實就是之前打掃的河名,那裏的河神,就是那隻田螺吧。不過它現在找我有什麼事?
而且——
我連忙轉頭看向千鳥,她也罕有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看來對她來說,這也是意外的傳言。
都被說到這個份上,那隻能動手了。
不過嘛……都到這個份上了,只能做吧。
說實話,眼前的發展規模實在太大了,完全跟不上。
「真人大人!」
「吾主就是瀨野川的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