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一個『故事的終結』

在使盡全力，蹲在地上，充滿疲憊之色的他們面前，看得到一個向左傾斜，光芒耀眼的天秤。

「……她真的從已經開始墮天的那個狀態昇華了啊……」

「支撐他們的是『羈絆』，我則是反過來加以利用……不過那樣的狀況，卻反而更增加他們的團結……而結果就是這樣了，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這結局或許也不錯。」

「妳胡說什麼——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其實我也是……有同感，這件事……不單只是我們運氣不好吧……」

「你說得對……或許可以說，這就是人類的可能性吧……他們沒有死，真的是太好了……」

「……是啊，說得對，呵呵呵呵……」

『我也有同感，你們能夠想起天界之人的驕傲和使命，我真的很高興……不然我現在就真的要嚴格處罰你們了。』

「什麼……！您、您是……！」

「——加百列……大人……？」

——加百列。

位於天使頂點的四名熾天使之中，她是唯一的女性，並且是掌管誕生的最上級天使。

『這次的事件，包括我在內的四熾天，全都看在眼裏。』

「什麼——？」

「那麼爲什麼放任我們不管呢？」

『就如你們所知，因爲對於不干涉地上的方針抱持疑問之人並不在少數。爲此……我們認爲這次事件剛好可以當作試金石。』

「試金石……嗎？」

男人疑惑地重複她的話問道。

『是的，就算只是間接干涉，我們干涉地上會引發怎樣的事態？以及……受到干涉的人會有怎樣的想法？』

「「………………」」

『你們想到什麼了嗎？』

「……！……爲什麼……？」

『那倒不一定吧？』

「痊癒了是很好，可是啊……特別是伊芙！別太亂來讓人爲妳擔心哦？」

兩名天使面露沉痛的神情，聽着長官所說的話，然後他們以非常認真的表情說道：

「「…………什麼……？」」

「怎麼了嗎？」

……雖然我並不奢望道歉能得到你的諒解……但是我真的很對不起……」

地上之人有他們自己的幸福，不是他人所能置喙……但我們卻有能輕易干涉他們的力量。

「啊，傷果然都痊癒了……這也是天使的力量？」

『你們有心賠罪認錯吧？』

沒錯，比絲牠們只是飄浮在空中，但是澪的背上卻是長出一對純白的羽翼。

那是當然的，『妳有在H Game登場哦！』這種話實在難以出口。

而且既然你們已有反省之意，那麼你們的罪行也還有酌量的餘地。』

「……是的。」

「……悟，你知道啊……？」

『呵呵呵，那麼就去賠罪認錯吧！同時也迎接新的使徒與新的聖者們。然後你們可以直接問他們，對這次事件的想法如何。』

「……不是的，不止是那件事……其實我稍早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男人也接在其後開口：

『關於這次的事件……雖說是別有用意，我們這些冷眼旁觀的上層也是同罪，因此並沒有打算給你們多麼嚴重的處罰。

「那個嘛……」

「可是……一想到我們所做的事……我們就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自處……」

「咪～！」「嗚咪！」

「咦？那個、等一下……」

『（……其實那道調職命令，是想讓他們離開這個國家，冷靜一下頭腦，藉此脫離邪魔歪道……結果完全造成反效果呀。）』

一位生着更大的翅膀，手持豪華錫杖的金髮女性走上前來，用鳴響般的奇妙音色對我說話——咦？『加百列』？

「不，絕對沒那個必要！」

我抱住空中疾馳而來的三隻貓，然後檢查牠們身體各處。

正當我想問『你們是誰？』的時候，話還沒有說完，長有翅膀的銀髮男性就來到我面前，突然向我低下了頭。

『不，沒什麼。』

「我說中了啊，因爲妳說了夢話，而且妳的笑容從今天早上就有所改變了。」

「……嗯，原來是這樣……所以今天每當我笑的時候，悟纔會有點不對勁？」

「喵～！」「咪～♪」「嗚咪～！」

「我也是……只顧維持BL環境而行差踏錯，我感到非常羞恥……」

「……而且我幾乎是因爲遷怒，差點就要傷害那個叫『岡部』的人……是不是該向他道個歉比較好呢？」

「……啊啊，該不會是昨晚在夢中……是嗎？」

「……她說『悟沒資格說我』呢♪」

「——起先我們是爲了自己的目的，而打算陷害他們。

熾天使的表情像是看着難帶的小孩般，向他們瞥了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你們應該也有所反省了吧？』

當我醒來之時，只見到一片耀眼的白色世界。

「是的……因爲宅男精神引起這樣的事態，我打從心底感到羞恥。」

◆

「加、『加百列』！就是那個四大天使的……？」

「……嗯，悟你醒了……？」

她溫和地詢問兩名天使。

「悟先生，您會受那樣的傷，全部都是我們的責任！我真的非常抱歉……！」

你們不覺得隨意動用那種力量，是一件非常傲慢的事嗎？』

而且那就是禁止天界干涉地上的理由。

我大力地否定，比絲牠們似乎也是同樣的意見。

『你們兩個，不好好解釋清楚，也只會讓悟先生感到混亂哦？

大天使閉着雙眼，傾聽兩名部下的話。

但是——那些人是非制裁不可的人嗎？』

「喵！」「咪！」「嗚咪！」

「唔！這裏是……？」

「……嗯，是啊，悟……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呢……？」

首先是由女人先開了口：

但是……見到他們的羈絆逐漸加深，我心中有一股衝動，只想就此停手，一直守護他們……我希望他們能就這樣平穩地生活下去。」

「哈哈哈哈。」

「派遣那名叫『岡部』的人就是我們。

澪臉上浮現先前那柔和的微笑，長出翅膀飛舞在空中，那是天使的模樣。

正如你們這次所得到的教訓一般，他們絕非可以輕視的存在。

『是啊……就算是我也是相同意見呢。』

「啊，原來被妳看出來了啊……」

我抬頭仰望聲音傳來……不，應該是聲音響起的方向，只見生有翅膀的三道人影，翩然飛降至我們的附近。

「……啊，這麼說來……」

「……嗯！」

「妳說『翅膀』嗎……這個嘛，我是有那種感覺啦，多少有些驚訝，但果然是這樣啊。」

「……是嗎……對不起哦？悟……」

由於自責的關係，女人的語氣充滿困惑，而男人也是表情難過。

「這可是阿宅的必備知識！而且澪，妳之前玩的H Game裏，她也有出現啊！」

「你——」

「我看不起下界之人，只要不傷害到他們，對於把他們捲入我等的計劃，我本來沒有任何的猶豫。然而——他們卻不屈服於我等的陷阱，而且賭上自己的性命去拯救他人。

「過來吧，比絲、伊芙、理德。」

真是失禮了，水上悟先生，我的名字叫加百列，而這兩個人是我的部下。』

「澪……」

「這、這樣啊……真抱歉。」

「「？」」

聽了他們的發言，他們的上司以困擾的表情看着兩人。

「比絲和理德也說『就是啊，就是啊』……實際上悟真的傷得很嚴重哦……？」

然後她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開口了：

『地上的人們會自行制裁，自行堆砌各自的幸福。對他們的所作所爲插嘴，就等於是不認同他們。

「等等！那、那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耶……？」

「是、是我失禮了！……不過天使就已經很可疑了，妳竟然還是最上位者！那樣的人居然出現在我這小人物面前，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可是與她的表情和語氣相反，她身上散所發出的，卻是絕不容言辭閃避的嚴肅氣氛。

「……嗯，當然，呵呵呵。」

『那個……？在本人的面前，可不可以儘量別提到那樣的話題……』

然而見到這樣的兩人，熾天使露出像是惡作劇般的笑容，對他們說道：

「喵、喵～！」

「喵～！」「咪！」「嗚咪！」

「妳是說這次的事嗎？我不是說過禁止說『對不起』嗎？」

「……是！」

「可是……就像我們所利用的那個縱火魔一般，也有許多隨意傷害他人的人類。」

「——那麼我等會受到怎樣的處罰呢……？」

「……嗯，不會的……我才抱歉……如果我早一點覺醒，就不會讓大家遇到危險了……」

「比絲、伊芙、理德……還有……澪……？」

『是的，你們能夠理解，我感到非常高興。

我們彼此大概對之後會如何發展，都是心裏有數吧，正因爲如此，纔會刻意避開『那件事』，刻意如往常般對話。

然後銀髮的女性也跪下向我磕頭認錯。

……我們真的有資格操弄他們嗎？這是我如今抱持的疑問。」

『是的，令人難過的是，那種人佔了多數也是事實。

說完我才發覺——我好像說了非常失禮的話！

『可、可疑……算了，您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加百列抽搐着露出苦笑，我拼命地向她道歉賠罪。

『不，請您抬起頭來，悟先生。

而且剛纔您說自己是『小人物』並不適切，您現在是被當成聖者看待哦！』

「什麼？我、我沒有做出那麼了不起的事——」

「……你做了啊，悟！不對，我該說『你爲我做了』……」

澪不知爲何，對我露出看似有點悲傷的微笑。

『是的，看您似乎也有些注意到了，她是天使的素體。

因爲您正確地引導這個素體……遏止她的墮天，不斷給予她支持，直到她成爲正天使。』

「可是……那並非我一人之力，因爲有比絲、伊芙、理德，以及一直走在正確道路上的澪自己的力量，所有才能達成這件事，這是我的家人的功績。」

『是的，正是如此，所以她纔會以第301655723號正天使的身份，而那些小貓們則是以聖獸的身份站在這裏。』

「「「嗚喵♪」」」

「原、原來如此……但就算是那樣……」

『另外，她之所以會在那裏的理由，是因爲這兩個人的計劃，他們的目的是製造出墮天使，做爲干涉地上的藉口，然後他們再將事情解決，藉此邀功。』

「什麼——！」

「「………………」」

我喫了一驚，轉而面向兩名天使……仍是低着頭的兩名天使並未辯解，但是他們的表情似乎帶有悲痛之色。

……這下子在我的腦中，與澪有關的一切事象，以及他們兩名天使突然的道歉，終於全都連串起來了。

——一般想來，天使和人類是不能一起生活的……所以我纔會對澪的笑容感到不安，而且澪大概也是……因此她纔沒有覺醒吧。

「對那傢伙我雖然還覺得憤怒，但他本來就是那種『人類』，應該不是你們的關係吧？」

「日、日本！難、難道是……！」

「「嗚——！」」

「那是……」

「…………我不會推卸責任。」

『然後，我會讓悟先生和比絲、伊芙、理德迴歸地上，死後各自將以聖者、聖獸的身份迎入天界。』

「……嗯。」

「那、那是在哪裏的聖地呢……？」

「是那樣沒錯……」

這樣就告一段落了——但是最不想問的問題，我卻還是非問不可。

隨即開始聽到大天使的聲音。

我們非常乾脆地說道，而他們則是茫然地看着我們。

我說着牽起澪的手，呼喚一旁靜觀情況的小貓們。

我的身體逐漸被拉離澪的身邊，在此同時，我向澪發出呼喊。

「多虧你們，我才能與澪相遇，比絲、伊芙、理德牠們也是一樣，如果我沒有遇見澪，或許就不會收留牠們……多虧你們，我才能與這麼棒的家人相遇，所以我反而該謝謝你們。」

「那我們的處置呢……？」

「「……是的。」」

「「…………什麼……？」」

我們兩人走上前，我站在男天使的面前，澪則是站在女天使的面前，然後我對他們說：

我和澪之所以打他們，其實並不是要發泄憤怒。

這樣我就非常能夠理解了，可是兩名天使的期待卻是大大地遭到背叛。

『除此之外，爲了表達對各位的感謝，以及作爲表揚你們功績的獎賞，我可以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各自爲你們實現任何一個願望。』

「……因爲你們的關係，害悟受了那麼多的傷……！」

恐怕那是她發自真心的道歉，而那是對何事道歉，這不用問也知道，然後大天使的錫杖開始放出光輝……

兩名天使跪倒在地。

「聖、聖地……？」

「——這、這樣啊……」

「真的……非常對不起……」

……其實我並不想聽，但是事情既然演變至此，我也不得不問。

『是了，我也還沒宣告對兩個部下的處分，奉我之名，就在此宣佈對你們各自的處分及待遇，首先是……你們兩個。』

「……嗯，『大家都是同樣的心情，所以已經夠了』♪」

——天使們既沒有閃躲，也沒有抵抗，也沒有出聲。

「「『盂蘭盆』和『歲暮』必須待命……？怎、怎麼這樣……」」

「……！……悟……」

（啊啊……澪的知識原來是這些人灌輸給她的……）

「……是的。」

「「那麼這樣就夠了。」」

咚！啪！

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反而是第一個問題……確認是他們讓我們相遇。

我是用拳頭，而澪則是用手掌，分別打在眼前天使的臉頰上。

「怎麼這樣……！澪！」

「喵～」「咪！」「嗚咪～！」

我站在兩名天使的面前。

這時在我的腦中，只有『我不想我和澪的相遇變成沒發生過』這個想法而已。

聽到我的呼喚，澪馬上就回應，我們眼神交會——

「澪。」

明知如此還這樣對待他們，加百列看上去一臉溫和，其實相當不留情呢。

『澪她……除了聽取她的願望，也會給予她在天界的地位。

「由衷反省。」

我們一起點頭，僅僅只是這樣就明白對方想說的話，也知道對方明白了。

因此，我要變更你們異動的派駐地點——讓你們管轄地上界的聖地。』

「所以這樣就夠了，比絲、伊芙、理德，你們覺得呢？」

「……對於我身心的不成熟，我感到非常可恥……我由衷感謝你們。」

「……是。」

「然後是你們慫恿那傢伙過來的？」

『擅自使用素體，未經許可傷害地上之人，本來該對你們處以嚴罰——』

我的願望——那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那麼——加百列大人。」

「「……！」」

『好了，悟先生、澪、比絲、伊芙、理德，至於你們……

「……是！」

「回溯時間？回溯多久的時間呢？」

『……悟，沒問題的……我絕對不會放棄哦…………我們相遇的那一天、我們的回憶……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所以「我們要再見喔」……？』

『在日本。』

「我真的……由衷對你們致上敬意……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什麼事呢？』

反而是爲了原諒他們——爲了讓事情做一個了結。

澪並沒有回頭，不過取而代之地……

『這個嘛……畢竟這是很敏感的問題，我們會在開會之後決定。』

『旁觀的我也有責任……』

『不過既然你們已經得到直接受害者的原諒，而且以結果來說，我們也得以迎接擁有強大力量和清澈心靈的新使徒，對此事我給予肯定。

……真的很抱歉……那麼就馬上開始……！』

『而且我必須叮嚀你們一件注意事項，那個地區有地方所信仰的神靈存在。爲了與那些神明們增進友好，「盂蘭盆」和「歲暮」時，請別離開工作崗位哦？其他時間就比較自由了。』

「「銀髮族的聖地？」」

首先，因爲給你們帶來困擾，爲了表達歉意，我會暫時性地向神借來力量，把地上的時間回溯，這樣一來悟先生的家也會恢復原狀，而澪即將墮天時對附近造成的影響也會消失。』

「因爲你們的關係害澪多麼悲傷——！」

『不是，是『巢鴨』♪』

「不管任何處罰我都願意接受。」

「……咬緊牙根。」

「澪！那澪呢？」

『來吧，首先是澪，妳的願望是……？』

「是你們把澪放在那裏的？」

「……是。」

雖然由於逆光而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我仍是直視着眼前的大天使。

因爲另外有一件事纔是最重要的。

「秋葉原？」「池袋？」

（啊啊，這些人真的骨子裏就是『那個』啊……）

——看來對於我問題的內容，她大致猜想到了吧。

「那麼那就不止是你們的責任，同時也是人類的責任，而且最重要的……」

點頭！

即便被打，他們仍是繼續低着頭，而我和澪則是對他們兩人……

（……啊啊，基本上這算是降級或處罰吧……）

說着，澪用力握住我的手，而且小貓們也靠了過來。

感覺他們的話並沒有虛假，所以我……

「「…………」」

————！她剛纔少說了一個人的名字……？

「——你們有在反省了嗎……？」

現在的我和澪不需要言語。

「…………！…………！」

澪似乎說了什麼，但或許是因爲這超常之光的關係，我沒辦法聽見她的聲音。

『那是！……是了，那與其說是「我能力的範圍」，倒不如說「是我才能做到的事」。』

——澪的願望甚至讓大天使也爲之驚訝……澪究竟許了什麼願？

『比絲、伊芙、理德？你們的願望是什麼？』

「咪～咪～」「嗚喵、喵啊！」「嗚喵！喵！」

『是嗎……這樣啊，這樣啊……』

……？是我的錯覺嗎？自從方纔的告知之後，就明確感受到的『大天使的憂愁』，現在彷彿變得稀薄了……比絲牠們也許了什麼奇特的『願望』嗎？

『最後是悟先生，您有什麼願望嗎？』

不愧是立於衆多天使之上的大天使，她的聲音與那形象相符，聽起來充滿了慈愛。

——我的『願望』早就決定好了。

『……我絕對不會放棄哦……？』澪是這麼說的，所以我也不會放棄。

就算大天使說不可能也一樣——！

「什麼『聖者』的地位或是獎賞，我全都不要！我的願望是————」

隨即，光芒吞噬了一切，而在那光芒之中……

「————！」

最後我好像看了含淚微笑的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