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三 彼者自決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笑話他人的慘劇》 · 綾裏惠史 · 1.2萬 字
阿朔和茉莉在巷子裏待了一段時間。
不久來了一輛車,跟剛纔不是同一輛。這輛車沒有強行闖進巷子,停在路口。
阿朔側眼看了看車身,那是本國製造商製造的著名高端車。一名戴着黑框眼鏡,身着西裝的中年男性下車走來。他應該和剛纔綁架藤花的黑衣人也不是同一個人。
阿朔如此思考,這位『爸爸』純粹只是協助茉莉的人,這位纔是茉莉所說的『準備自殺的真正的爸爸』。
『世界毀滅的過程剛開始,先崎家便末世思潮氾濫,現在大家都正準備尋死。請你趕在全體族人使用異能自我了斷之前,說服我真正的爸爸……等成功阻止集體自殺的時候,我就讓協助者釋放藤花小姐』
茉莉在前面許下了這樣的諾言。
阿朔靜靜地凝視那位男性。
他的相貌充滿知性,但眼睛有點大,和茉莉很像。他以冷靜的狀態走過來,先看了看茉莉,然後目光投向阿朔。然後,他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
「嗨,我女兒讓我過來和你聊聊」
「……似乎是這麼回事」
「這裏很危險,還是到先崎家的設施去吧」
中年男性說完,邁出腳步。阿朔和茉莉跟在後面,三個人離開了背街小巷。
就在這下一刻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傳來毫無意義的咆哮,同時一個扭曲的人影撲了過來。仔細一看,那是一名男性,身上掛着形同破布的衣服。不過,他的臉和大半身體已經醜陋潰爛,讓人無法馬上辨別出性別。他的手和腳的末梢甚至都已經碳化了,如同一隻被業火灼燒的怪物。
他的生命即將耗盡,但他的大腦依然被殺意支配着。
戴眼鏡的中年男性看了他一眼,從容不迫地對着空氣做出擊打動作。當他的手猛然揮出的瞬間,只聞嗙的一聲,相隔還有些距離的燒焦男人肚子炸開了。
「……咦?」
阿朔不禁呆若木雞。
烤得半熟的肉,還有更深處的油亮內臟,嘩啦嘩啦地掉到柏油路面上。粘稠的血液濺在了周圍。人的殘骸在路面上堆起一座小山。
對話偏離了阻止自殺這個目的,阿朔對此開始感到疲憊。他同時也在承受着可能失去藤花的不安,經受着痛苦的折磨。但他無法對口梨和盤托出,只能咬住嘴脣忍下去。
「……我說」
中年男性點點頭,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略微滑落。
「……我完全不懂西洋音樂」
地面霍然打開一個通向地下的洞口。朝裏一看,一道金屬梯向下延伸。
茉莉點點頭。
工廠邊上展開了一張藍色篷布,四邊用水泥塊壓着。他掀開篷布,下面露出金屬質感的光輝。那是一道厚實的金屬拉門,上着密碼盤式的鎖。口梨以熟練的動作調整數字。
「這樣一來,你就算登月成功了」
「音樂」
空空蕩蕩的空間內塵埃瀰漫,光從破漏的鋅鐵皮屋頂投射進來,形成莊嚴肅穆的景象。這裏實在是太空曠了,反而營造出充滿神聖感的畫面。
阿朔等待回答,想看看直接開門見山效果如何。
但是,或許人類根本沒有上過月球。
「這裏就是先崎家目前作爲避難點的半地下避難所,歡迎你的到來。這個地方,哪怕遭遇二十八天殭屍襲擊也不成問題」
阿朔看了眼茉莉。
間隔幾秒鐘的沉默,中年男性開口了
中年男性毫不理會,猛踩油門穿了過去。
「那是陰謀論吧」
「不過我沒想揍你,既不會用錘子也不會用異能打你。不過,就只有你敲我的肩膀就不行了,那樣我就必須朝你掄錘子,讓你好好聽我說話纔行」
但是,中年男性什麼話也沒說。車子完全不顧已然只會明滅的信號燈,在亂糟糟的車道上飛馳。這時,他慢慢地換了張CD。
口梨還是那麼能說。他說了一大串之後打開拉門,門轟隆作響。
「沒什麼好驚訝的,這就是我的異能。先崎家沒有代表性的異能,所有人的能力五花八門。我的能力近似於念動力,是能夠自如活動透明的手。其實它平時也沒有這麼大威力……這次是因爲對方身體已經基本垮掉了,肚皮經過炙烤變得脆弱才這樣的」
他的表現,依舊完全不像個尋死之人。
「口無?」
「都快死了,還問那種事?」
然後,他——口梨輕輕一笑,就像在講一流笑話一樣說道
設有門派的房間依次進入視野,從眼角流逝。
「你喜歡什麼音樂」
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擇這種歌,總覺得要把腦子整壞。
這個人不能用常理來揣測。阿朔內心冷汗直流。茉莉的父親應該沒有瘋,但性格實在過於獨特。忽然,他再度開口。
「怎麼,了?」
阿朔看着他一連串的行爲,輕聲說道
「是口梨」
「名字很重要,不能無所謂。我們首先就是通過名字來認識一個人,然後再往標籤上添加信息。也就是說,知道名字可謂是人類登上月表的第一步……不過也有『人類根本沒有達到月球』的論調」
過了一會兒,中年男性開口了
中年男性若無其事地叫出阿朔的名字,看來他對逃脫藤咲家的二人也有所瞭解。但是,這件事某種意義上無關緊要。
「那麼,我就和你來一場正面對話吧」
「『阿波羅計劃陰謀論』。我倒是挺喜歡闡述那個論調的喜劇電影。你看電影嗎?」
「……聽茉莉講的嗎?」
如果是這樣,這個比喻應該是他獨有的諷刺方式。
對什麼憤怒?
沉默再度瀰漫開來。
「就『因爲』這樣,『西之先崎』要跟『預言的安蘇日戶』以及『東之駒井』作對。而且,我們不像以能力冠名的四家那樣坐擁廣闊的土地,因此還必須在隱藏自身存在這件事上下功夫。然後,我們從過去就一直讓被末日思維衝昏頭的金主出資,成功建造出了這裏」
「先來談談吧,人這個物種需要對話。畢竟,交際語言豐富而又複雜這點,算是人類唯一所能體現的價值了」
口梨往裏走,乾燥的積灰隨着沙沙的聲音留下不協調的坑印。
阿朔回憶中年男性運用異能的一擊。
不久,車子拐了個大彎,沿長長的坡道向下。中途他們遇到一扇隔斷門,口梨用鑰匙把門打開。然後,車子又行駛了一段,開到一個像是巨大冶煉廠的地方後放慢了車速。
「你們和其他異能世家不一樣,管理相當森嚴啊」
這首歌旋律明快,但講述的是一位名叫安妮的女性遭到殺害。
《黃色潛水艇》慵懶地唱着。
「……意思是,你允許對你使用暴力?」
「『要讓一個人聽自己說話,就得敲下他的肩膀。就用錘子砸下去,他肯定會認真聽你講』」
在安寧的音樂聲中,阿朔開口問道
車子附近就散落着屍體,但中年男性毫不在意猛踩油門,隨着噁心的聲音,把掉在地上腸子碾爛、有些碎肉纏在輪胎上,但他提高車速,碎肉隨着攪肉的聲音被甩了出去。之後,車裏一片沉默。
「你女兒拜託我阻止你,她不希望你死」
憤怒什麼?
「我們應該更加憤怒」
「先崎家好像要搞集體自殺?」
「……嗯」
口梨傷感地說道,下了車。然後,他淡然地接着說道
「這是首憤怒之歌」
阿朔遲疑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阿朔懷着無數疑問,但終究沒有問出來。
「最近的歌怎麼樣?你能告訴我就太好了。好像電子音樂……合成音樂出現至今,自制樂曲蓬勃發展呢」
「我走前面吧」
口梨提過的觀點在阿朔腦子裏攪動。
以邁克爾·傑克遜的吶喊爲背景,口梨嘀咕了一聲。
「什麼?」
「期待」
茉莉一言不發,依然埋着頭。
「還有沒有更合適的樂曲呢?」
邁克爾·傑克遜的《Smooth Criminal》開始播放。
「撐得時間會不會太短了?」
「我的名字,先崎口梨。然而我特別能說對吧」(※譯註:「口梨」與「口無」同音)
『淨水場』
但是,口梨沒有接着往下說。回過神來,曲目也已經換了,換成了《They Don′t Care About Us》。這首歌講述的種族歧視,人類負面的信息量很大。
阿朔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阻止這個男人自殺。
「人類是一種複雜的東西啊,藤咲朔君」
* * *
口梨在寬闊的停車場中一邊把車停下,一邊說
口梨先下去了。阿朔和茉莉跟在後面。
「……」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
車外依然一片地獄。口梨看也不看一路前衝,同時開口
他並沒有想聽的曲目。見他和茉莉都一聲不吭,男性擺弄了一下CD播放器(似乎是刻意安裝在車上的)。車裏開始播放披頭士的《黃色潛水艇》。
但正當阿朔這麼想的時候,男性就像看穿了他的想法,說道
阿朔茫然地發出疑問
下到最後,一行人來到一條牆壁由光滑材質建造的走廊。可能是爲了節電,照明亮度很暗,整個走廊十分昏暗。不過,口梨沒怎麼猶豫,抬腳就走。皮鞋鞋底發出鏗鏘的聲音。阿朔盯着他那如同尺子一樣筆直的背影,跟了上去。
「你不知道《二十八天後》嗎?」
「剛纔是電影《七》裏的臺詞,不過是我意譯的,原文臺詞是『Wanting people to listen, you can9;t just tap them on the shoulder anymore. You have to hit them with a sledgehammer, and then you9;ll notice you9;ve got their strict attention.』」
『糧食室』
中年男性又沉默了一段時間。幾乎已經毀滅的死寂街道上發生變化,沿途出現正在叫喊的人。一個腦袋流着血青年男人喊着讓他們停車。
「也不太對。《七》裏『John Doe』說的雖然是至理名言,但我還是希望年輕人能發揚一下紳士風度……也就是說,我期待着『選擇如同用錘子毆打一般的話語』」
中年男性點點頭,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催促阿朔和茉莉上車。他自己坐到駕駛座,阿朔和茉莉坐到後排座位。
工廠裏乍看之下什麼都沒有。
『發電室』
『居住區·男』
『居住區·女』
『醫務室』
『修煉室』
『自由室』
口梨停在了『自由室』門口。
眼鏡反光,他抬頭看向這扇門。阿朔發覺,他的側臉流露着複雜的神色。『我們應該更加憤怒』……這句話不知爲何在耳邊再次迴盪起來。
口梨稍稍轉向阿朔,然後張開了嘴。
「注意別吐出來」
「什麼?」
「說錯了,吐出來也無妨,不過希望你用這個處理」
口梨話音剛落,突然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個塑料袋。阿朔把皺皺巴巴不太牢靠的塑料袋接了過去。口梨又嘰嘰咕咕說起來
「有沒有覺得開始高聲呼籲廢止塑料廢棄物之後,這種袋子就明顯變薄了?這到底是企業注重可持續發展而付出的努力,還是順勢削減材料成本,你有沒有懷疑過呢?」
「呃」
「其實實際怎樣根本無所謂,單獨任何一方面都沒有說服力……總之關鍵在於它留下了一個問題,『我們就連嘔吐都變得辛苦了』」
「我又不會吐」
「話別說太滿」
嘎啦一聲,口梨把門向側面拉開。
門後的側面又是一條走廊。走廊左右兩側分別是安裝着玻璃門的房間,走廊深處又是一扇門,門牌上寫着『無人』,似乎是顯示字樣會隨有人進出而改變的構造。阿朔又看了看兩側。
阿朔沒有吐出來,他早已見慣慘不忍睹的屍體。但是,這裏這些女性的死狀在他所瞭解的範圍中都屬於特別悽慘。除了屍體,房間裏還堆着內臟和受損的脂肪塊。但阿朔對那些東西看也不看,而是凝視女人們的臉。
周圍掉落着手術刀、鉗子,甚至勺子。她們肯定被那些東西狠狠糟蹋過。而且,那些似乎是在她們『活着的時候』做的。
毫無疑問。
「要殺就殺,但爲什麼要這麼殺!」
* * *
「不,我不是在問那種事。那是罪惡,哪怕上帝寬恕,我也決不饒恕,是不容置疑的罪惡行徑[/b]」
「沒錯……你已經聽茉莉講過了吧。對於世界滅亡,駒井家的目的就是跟安蘇日戶『作對』,而這就是結果」
阿朔回望着口梨的眼睛,同時感到不對勁。口梨選擇和先崎家一起,讓使用異能的人們集體自殺。但是,他們的思想恐怕並非堅定一致。阿朔正準備繼續思考,但口梨就像打斷他思緒一樣,口梨又說出另一個議題。
口梨說
「……是嗎」
他明白自己必須阻止口梨自殺,但話題肯定會跟着口梨的步調走。他心想既然這樣,不如把要談什麼先問清楚。
「正是這樣吧」
阿朔頓時覺得奇怪。若無其事的肯定,把他到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口梨轉過身來,輕輕開口
「行」
「……你這麼問就最根本的倫理觀而言有所缺失,不過
我也有同感
」
「他是藤咲家的血親,說不定有別的女人的線索」
「……是我女兒的朋友」
口梨的口吻十分鎮定。
阿朔落座後,口梨馬上摘下了眼鏡,在很近的距離凝視阿朔的眼睛。
「所以,你就容忍藤咲家女人們死掉?」
就在此時,對側的玻璃門開了。
兩名中年,
女性被殘忍地殺害了。
青年朝屍體看去,嘆了口氣。阿朔不寒而慄,因爲青年看到那些之後完全沒有厭惡、恐懼之類的負面感情。不僅如此,他神魂顛倒地又接着說
「末日將至,說說你阻止我自殺的理由」
會哭泣
「哦,那真不錯。那麼請用裏頭的空房間吧」
「之後我要和朔君單獨談談」
會笑
世界迎來毀滅。
口梨首先開口,就像是發出號令。
『朔君,最喜歡你了』
有什麼可談的嗎?
阿朔感到危險。但口梨一邊扶正眼鏡的位置,一邊淡然地接着往下說
這說的就是當下。
「不過話又說回來,口梨先生真讓人羨慕啊,運氣真不錯啊~。哎,我也好想參加上次的『拆解』啊~」
門後出現一個棕頭髮,給人以輕浮印象的青年。他穿着牛仔褲和長袖襯衫,形象邋遢。他撓了撓腦袋,打了個打哈欠之後抬頭一看
茉莉也重重地點點頭。她抿着嘴,不知爲何眼睛裏浮出淚花。
可是,阿朔忍不住把藤花的身影與藤咲家女人們的屍體重疊在一起。
「生與死的價值,會因個人的定義而搖擺」
口梨在靠門口的椅子上坐下去。
社會已經瓦解。
「話雖如此,在參照社會普遍規範做出判斷的情況,答案本來已經非常明確。生是善,死是惡。生產,繁衍,讓大地繁榮。人類社會只有『人類存在』才得以成立。因此,殺人是惡,是最惡劣的罪行。若不以此爲前提樹立根基,社會則不能成立,瞬息之間就會崩塌。但是,反過來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說呢?
社會不能成立了,殺人就不是犯罪
」
口梨堅定地作出回應。
還有一名大概是初中生。
牆邊平擺着四名女性,每個女性腹腔都被打開,裏面被攪得一團糟。
阿朔堅信不疑,說出結論
「……『末日』前的糧食可沒多剩啊」
「但是啊,幹了之後拆掉就不厚道了,不幹了讓給後面的不好嗎。喂,您不這麼覺得……噢不好,可能有點越線了。哎~,拿最右邊的亂玩確實不好」
她們的表情在根本無法想象的痛苦中扭曲,失常。但是,每一張臉上都留有『人偶般美麗的殘渣』。而且,她們的長相都有相似之處。
「她們是『藤咲家的女人』,對嗎?」
「啊,不好意思,請過吧」
秩序已經粉碎。
被殺的死者有四個人。
阿朔這樣問道。
會呼吸
「……你好」
「可以讓我們過去了嗎?」
口梨一言不發,與青年擦身而過。青年向茉莉投去不懷好意的目光,然後就吹着口哨離開了。口梨終緊閉着嘴脣,掏出手帕沒有意義地擦了擦手,然後走向深處的單間。茉莉停下腳步。
女性們的手和腳留有痛苦掙扎的痕跡,天花板上都沾了飛濺的血,肉塊裏混着嘔吐物和排泄物,眼睛僵硬地定格在極力張大的狀態,這些都是證據。
他動作就像在運國際象棋棋子,鏗的一聲敲打桌子。
「因爲『藤咲家的女人』對於拯救世界不可或缺,所以殺了她們……?」
明明她們也
聽到這話,阿朔感到自己的視野被憤怒衝得發白沸騰。但是,他還是艱難地把這份難以抑制的感情摁了回去。現在衝他怒吼沒有好處。
小房間裏毫無感美感可言,既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張窄窄的桌子擺在中間,兩邊擺着管椅,儼然就是間訊問室。
* * *
「過着這種地下生活實在是太積累壓力了……完全理解前輩們那麼幹啦」
說出就像曾經某人給過的回答。
青年點頭哈腰地讓到一旁。
曾經活着。
會愛
「——————譬如,生與死」
他問出決定性的事情
口梨緊盯着阿朔的眼睛,說得非常堅定。
口梨的言論令阿朔恍然大悟。
「談什麼」
一名接近老年,
阿朔禁不住叫出來
他不禁捂住嘴。
「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
阿朔自然就坐在裏頭那把椅子。
「這位是?我認識您女兒,那麼這位是客人嗎?我沒聽說啊」
被悽慘地『打開了』。
「咦?口梨先生,你好」
青年戴了彩色隱形眼鏡的眼睛反射光輝。
此情此景的確對良知褻瀆至深,讓人忍不住吐出來。
阿朔沒有回答這句話,因爲他覺得這話還沒講完。正如阿朔所想,口梨就像播放錄音一樣,非常流暢地接着講了下去
阿朔倒吸一口涼氣。
這次換口梨開門見山。阿朔心想,這問題要是沒有答對,恐怕一切都結束了。阿朔吸了口氣,然後呼出來,開始思考。他用嚴肅到讓人感到可怕的目光盯着口梨的眼睛,轉動大腦。
漂亮話再多都講得出來,道德模範式的回答也不在話下。
但是,阿朔腦海中沒有一絲虛假,就只有那唯一的笑容。
『朔君』
『朔君,我喜歡你』
『最喜歡你了』
無時無刻不在唸着她,時時刻刻都想陪在她身旁,想聽她的聲音,想撫摸她的腦袋,想和她脣與脣貼在一起。然後,還要告訴她。
『我也最喜歡你了啊,藤花』
愛着的只有那個唯一
只要藤咲藤花活下去
縱然誰死都在所不惜
「無所謂」
「……你放棄回答了?」
「不對。無所謂。
誰要自殺也好,你要去死也罷,是不是真的會死,這些對我來說打心底裏根本不重要
。想死的傢伙儘管去死好了,隨便死,想怎麼死怎麼死。但是,
你要是死了,藤花就沒救了
」
阿朔講出真相,淚水自眼角零落。
口梨凝視着他落淚的眼睛,眼睛眯了起來。阿朔在他面前想祈禱一樣雙手合十,然後發出乞求……他自己也知道,這個乞求是多麼無可救藥。
「你的女兒劫走了藤花,放她的條件就是阻止你自殺。求求你,請讓你女兒把藤花還給我再自殺。你想死,請你自己隨便去死,但求你先把藤花還給我再去死」
「……你」
「我深愛着她」
沉默頓時瀰漫開來。
管椅被他撞倒在身後。他渾然不顧吵鬧的聲響,飛撲過去打開門,從擺着屍體的房間門口飛奔而過,然後打開下一扇門。然後,他看到了。
阿朔放下心來,鬆了口氣。
[插圖暫時無法保存]
這大概是在十分鐘過去的時候。
口梨緩緩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已經足夠了,謝謝」
所以,請你一定要答應。
也就是說,阿朔沒能阻止口梨。
(失敗了,失敗了,我失敗了)
口梨爲什麼讓他等半個小時這麼久?
他還沒有發現口梨的屍體,但實在想象不出他在這個狀況下還活着。他肯定就像在嘲笑阿朔一樣,死在了某處。而且,他肯定也變成一具死於異能的駭人屍體。
既然這樣,那又是爲什麼?
時間過得無比漫長,這也讓阿朔心中那團渺小卻怎麼也不會消散的不安死灰復燃。他在不安的煎熬之下雙手交扣放在面前,開動思考。
『淨水場』一具屍體;
一個個都死了。
此時,阿朔詫異地睜大雙眼。
「記住,半個小時之後」
然後,阿朔終於發現了。
『糧食室』一具屍體;
腦袋被壓扁,身體黏在牆上。
在他面前,口梨正平靜地笑着。他頭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非常符合一位父親的形象,很鎮定。口梨悠然地輕輕說道
他感覺遠處傳來人的尖叫。而且那不是普通的尖叫,是喪命前的臨死慘叫。情況已經發生了。阿朔終於察覺,猛然起身。
阿朔東倒西歪地在先崎家避難所裏遊蕩。
* * *
說完,口梨就離開了。
「……我知道」
『居住區·男』一具屍體;
「咦?」
這個屋裏沒有鍾。
只是告知女兒茉莉的話,已經早就講完了。不管怎麼說,茉莉都一起過來了,應該就在附近等着纔對。
到處都是屍體。
阿朔把臉抬了起來。
這件事在阿朔腦子裏翻來覆去。
越想越怪,
「真是亂七八糟」
(……是不是不對勁)
有違預想,他非常安寧地閉着眼睛。
十分鐘是阿朔體感推測。
阿朔絕望地明白過來。
最後,阿朔完全找不出讓自己一個人繼續坐下去的理由了。
阿朔嚶嚶地哭,丟人地哭個不停。口梨愣愣地眨了幾下眼睛,重新戴上了眼鏡。他一邊調整鏡框的位置,一邊呢喃
『居住區·女』一具屍體;
「……那麼」
他離開前又仔細地囑託了一遍
「我會跟女兒說的。你……就這樣吧,大概過半個小時再離開這個屋」
那麼簡單的事,口梨不可能不會發現。
思來想去,
「啊……啊啊」
『記住,半個小時之後』
* * *
「……太好了」
他擦掉眼淚,禁不住沉吟。
使用異能的遺體自殺已經實施。
藤花已經沒救了。
已經沒辦法救她了。
『醫務室』一具屍體;
之前那個青年已悽慘地死去。
「但是,你是個揮錘手」
但後來,漆黑的不安滿溢而泄。
她是我天下間最愛的人。
那段亂七八糟的主張,真的讓口梨聽進去了嗎?
『發電室』一具屍體;
疑點在於指定的時間。
他找到了先崎口梨的屍體。
不,口梨那個人實在是太讓人捉摸不透,讓人無法客觀做出判斷。本來認爲實話實說才能打動他,但這難道不會是個致命性的錯誤嗎。
另外,阿朔在餘糧不多的先崎家避難所裏立場微妙。在這裏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被人發現甚至會有危險。如果藤花被抓了,人就在這個地下設施內,那就更應該儘快逃離。茉莉把藤花抓過來,需要那麼長的時間嗎?不,這麼來看,先把阿朔放出去,再讓阿朔和藤花匯合應該更有效率。
「你要是不答應,那麼請把我也殺了吧」
『修煉室』一具屍體;
口梨坐在椅子上,他身旁似乎是先崎家的女族長,上下顎被撕開。口梨嘴裏流出大量的血,纔像是用異能捏碎心臟造成的。
阿朔無力地癱坐在地,嘴裏輕輕低語
「……這也,太過分了吧,怎麼能騙我」
與此同時,阿朔又想。自己從來沒有真心對待過藤花以外的人,這或許纔是自己應該迎來的結局。
自己過去拋棄了未知留,這是應得的報應。
茉莉一定對這個結局怒不可遏。在自己等待的這半個小時裏,藤花已經被殺掉了。然而,自己卻像個傻子一樣坐在原地。
阿朔一邊哭,一邊沉吟
「啊,對呀,去死好了」
就用掉落在藤咲家女人們身旁的手術刀……不,那樣還是太便宜自己了。
只要想死,立刻就能死。
雖然會伴隨可怕的痛楚,但那纔是自己應得的懲罰。
阿朔把自己的舌頭長長地伸出嘴巴,用牙齒把滑溜溜的肉咬住固定,準備猛地把它咬斷。
就在這個時候。
「你在幹什麼啊,朔君!」
「快停下,朔先生!」
兩個聲音傳了過來。
阿朔茫然地看過去。
那是藤花和茉莉。
二人毫髮無損,不過茉莉眼睛裏喊着滿滿的淚水。但阿朔沒有去在意茉莉,當即蹴地而起,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藤花。
他把藤花軟乎乎的身體關在自己懷中,感受藤花的提問。他一邊哭,一邊喊出那個名字。
藤花又進一步補充證據來支持她的推測
在屍體上面,是
人拿人來愉悅的痕跡
。
藤花轉向茉莉。她長得和父親很像,但有幾分似是人偶的氣場。藤花講出可能會傷害到茉莉話來
「媽媽被殺的時候,爸爸和我正好不在」
爲什麼要留下女兒,獨自了斷。
「先不談還在逃亡的我們,其他藤咲家的女人應該已經接到了召集。可是爲什麼,這四個女人會來先崎這邊呢?他們又是如何知道擁有藤咲家異能的女人所在之處的呢?她們又不像我打着靈能偵探事務所的招牌。正確掌握藤咲家『神』候選人……也就是掌握異能女子們準確信息的,只有藤咲家的高層。那麼,他們從何而知?」
「而且,屍體中一名老太太,兩名中年女性,一名差不多初中生的女孩,正好
湊成一家
」
「嗯」
趁着父女不在,對母親從威脅到殺害的一連串行爲訴諸了實施。
阿朔又愣住了。
「咦?」
世界就快要完了。
所以?
「你還活着」
先崎家選擇殺害『藤咲的女人』,加快末日來臨的方針。口梨本人對此也沒有反對。他覺得既然這樣,自己遭受的這些算是天理報應吧。他本來是打算理性接受的。
阿朔回憶自己與口梨之間的交談。口梨對阿朔的真心予以尊重。但是,要說那就是口梨的目的,實在讓人怎麼也向。藤花對愈發混亂的阿朔講出答案
「啊!」
秩序已經粉碎。
殺人是惡,是最惡劣的罪行。
「朔先生完美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先崎家的青年一直對茉莉投去不懷好意的目光。那些人一直蟄居地下,承受的精神壓力早已過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毒牙咬向『有着藤咲家女人血脈的女孩』。
「這纔是爸爸的真正心願」
茉莉艱難地擠出聲音,對頭腦混亂的阿朔接着說了下去
* * *
幸運的是,他的異能適合實現他的目的,但威力不足以將所有人殘忍殺死。就在計劃陷入瓶頸的時候,關於藤咲家一對名人——『靈能偵探·藤咲藤花與擁有提升異能之眼的阿朔』的信息傳到了他們耳朵裏。
「我也最愛你」
「沒錯,他真正的目的是『藉助朔君的眼睛來提升自己的異能,獲取足以殺光先崎家的力量』」
「嗯」
這個時候,藤花重新轉向阿朔,代茉莉向阿朔解釋
這說的就是當下。
「經你一提,確實是這樣」
「因爲近距離對話的時候,
人會看着人的眼睛
」
「……我不明白,爲什麼要那麼做?」
他們似乎認爲,這麼做是提升口梨在先崎家的地位,可以取悅口梨。
「我只是被抓了起來,什麼都沒告訴我……不過我通過茉莉君在各處設置的探頭和麥克風掌握了情況。所以,我知道你父親的『真正目的』和『動機』……還是我來講比較好嗎?何況對你現在來說,講出真相實在太痛苦了」
口梨從一開始就在協助茉莉的計劃?
社會已經瓦解。
經這麼一說,阿朔又回憶口梨的舉止。
世界迎來毀滅。
到這裏,阿朔才注意到一件事。
因此,口梨下定決心,把他們全部趕盡殺絕。
「……對不起。雖然事情發展成了這樣,但我還是要謝謝你。謝謝你把藤花活着還給我,謝謝你和你的協助者放她一條生路」
「如果是那樣,大可不必把你抓走來逼我提供協助啊。爲什麼繞那麼的大彎路」
阿朔一愣。不這麼去想的話,確實年齡分散的情況反而不自然。
茉莉正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注視着口梨的屍體。阿朔倒吸一口涼氣。他決不饒恕茉莉抓走藤花,但他沒能阻止口梨,茉莉卻還是把藤花還給了他,這都是事實。所以阿朔對她說
「不是的,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麼協助者。那純粹就是爸爸穿成了一身黑的樣子」
口梨先生的太太。
詮釋少女之人揭開令人悲傷的真相。
阿朔淚水滂沱,像抱着寶物一樣死死抓着藤花不放,嘴裏念着
藤花這樣說道。阿朔不明白,她爲什麼如此肯定。藤花攤開雙手
據說,當初並沒有打算傷害『口梨的妻子』。但本人目睹家人因爲自己而被悽慘殺害,精神狀況急劇惡化,最後變成了只會一直癡笑的廢人。結果,先崎家的人們認爲,『留口裏的妻子活下去也不是辦法』,而且既然要殺掉,不如『有效利用』。
所以,
「另外,先崎家的青年曾說過,『口梨先生運氣真不錯』『對最右邊的屍體在性方面亂來不太好』……這些所導向的結論只有一個」
「也就是說,有藤咲家的女人過去嫁到了先崎家。這在過去都沒什麼問題,但由於先崎家決定推進世界毀滅,情況頓時就變了。她遭到威脅,供出了姐姐或是妹妹家的地址……然後,被親人叫過去的一家人全部遭到殺害。而且,被威脅的女性本人也遭到了殘忍殺害」
「你真的還活着」
* * *
「再來揭開『動機』吧」
這麼一說就跟之前完全對不上了。
把先崎趕盡殺絕,自己也隨後赴死。
可他違背女兒的強烈心願,一心要自殺?
「爸爸最開始確實打算原諒他們」
「啊」
就算這樣,口梨依舊試圖拼命地壓抑自己。
她就是你的母親。
茉莉嗚咽着,同意了藤花的提議。她就像在安慰已過世的父親,執起口梨的手一遍又一遍撫摸着,嘴裏也在反覆念着「你已經和努力了,爸爸。謝謝你,爸爸。您真了不起」
「嗯……如果可以的話……拜託了」
他們太膚淺了。
於是,父女二人誓報此仇。
「父親做出了結論,那是惡。他說『哪怕上帝寬恕,我也決不饒恕,是不容置疑的罪惡行徑』」
口梨的言論令阿朔恍然大悟。
對她的推測,茉莉輕輕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愛你」
「首先看先崎家的狀況,馬上就能看出這幫人沒有在『末日』來臨前集體自殺的意向。他們會關注餘糧情況,以殺人取樂,享受活着。而且,口梨先生真正的目的是……『近距離和朔君對話』」
「……是藤花」
口梨之所以下定決心,另一方面原因還有對茉莉將來的擔憂。
但他的冷靜而冷徹的思維,在看到屍體死狀的瞬間便被徹底擊碎了。
「這是因爲,他不想讓朔君協助『社會普遍倫理範疇的惡』,僅僅讓你停留在爲『阻止自殺』這一『正義行爲』而奮鬥的立場。不過,朔君的心聲卻是那番話呢。但我覺得,那番話確實深深刺痛了口梨先生的心」
「我的藤花」
開始對話的時候,他摘下了眼鏡。那大概是他擔心隔着眼鏡會影響異能增幅的效果。在交談過程中,他一直凝視着阿朔的眼睛。但是
父親爲什麼要消滅自己的家族。
「我屬於你」
若不以此爲前提樹立根基,社會則不能成立,瞬息之間就會崩塌。但是,反過來是不是也可以這樣說呢?社會不能成立了,殺人就不是犯罪。
茉莉不抱希望地往公開郵箱上發送郵件。
「結果,我就回復了你」
「是的,我沒想到居然真的聯繫上了,嚇我一跳」
說到這裏,茉莉就沒在往下說了。
後面的事情阿朔他們都已經親身經歷過了。茉莉和口梨對他們演了一場戲。
阿朔又看了看口梨的屍體。他閉着眼睛,看上去了無牽掛。阿朔又看着他嘴上的血,感慨地說
「……口梨先生用不着死吧」
「爸爸說過,『在參照社會普遍規範做出判斷的情況,答案本來已經非常明確。生是善,死是惡』」
「可是」
「『復仇也是一樣的,朔君』」
阿朔張大雙眼。有那麼一瞬間,他產生了口梨開口說話的錯覺。
那應該是父親生前留下的口信。茉莉用盡可能低沉的聲音講道
「『我是殺人犯』」
所以,口梨他
選擇接受懲罰。
阿朔閉眼祈福,藤花也跟着閉上眼睛。沉默籠罩周圍。
兩人默哀完後,茉莉扔了扔車鑰匙。她把鑰匙交給阿朔,說
「爸爸的口信還沒說完。『社會依然還有延續下去的機會。你們去藤咲宗家吧。因爲,世界需要你們』」
茉莉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來。
然後,她講出不可思議的話來
「『目標是,【讓神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