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五 永別了,活神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笑話他人的慘劇》 · 綾裏惠史 · 1.2萬 字
——人們曾說藤花就是神。
——但是藤花沒能成爲神。
——然後,神就死了。
——不是別人,死的正是宗家的『神』。
來講講『神』死時的事情吧。
阿朔被派到藤咲藤花身邊擔任侍從,但藤咲藤花沒有被選爲『神』。後來阿朔與宗家的『神』面談,想要讓阿朔成爲『神』的侍從。但阿朔以他有藤花爲由拒絕了。他把『神』獨自留在那彷彿永恆延續的庭園裏,離開了。
『神』的死亡是在那之後出的事。
宗家的『神』去祭壇祭祀,一路衆多臣子跟隨。但有一天,『神』不知怎的突發奇想,騙過過護衛獨自離開,然後就發生了『某起事件』。
『神』被人推落到鐵軌上。
她手腳全斷,受了重傷,而且還大量失血,來不及搶救。
——就這樣,『神』死了。
但是,死後依然能夠施展異能纔是真正的活神。
『神』的肉體的確已經死了,但她一度窺探死亡深淵後,又讓自己的魂魄回到了損傷的容器中。那一連串的行爲,似乎並不是她自己的意願。
那是她的異能自然發動的結果。
保全了靈魂的肉身沒有腐爛。她在死亡中不變地存在下去。但是,這裏有一個巨大的變化之處。那次死亡反倒增強了她的異能。
她不曾甦醒,卻爲信徒們展現出數不清的奇蹟。她不止能夠召喚擁有強烈怨恨的靈魂,能夠召喚與塵世聯繫淡薄的靈魂,顯現出任何幻影。另外,她還解決了對她提出的委託。就這樣,『神』在死亡的狀態下繼續擔當着藤咲家的象徵。
那正是藤咲家今時今刻所崇尚的奇蹟。
『神』死了,但超越了死亡。
阿朔和藤花被帶到了那樣的她身邊。
藤咲宗家位在大山深處,周邊一帶全部都是宗家的私有土地,是絕不容一般人闖入的地方。在深山老林中建設的和風建築羣中,二人站在祭壇前面。
少女按住她的黑髮。
就像有個細細的聲音主張不可觸碰似的,花瓣主動避開少女而去。
那個決定荒唐透頂,但是宗家卻沒有任何人認識到這件事多麼扭曲。
『神』深知這個事實,並拜託阿朔。
儘管他沒辦法把話說完,少女還是點了點頭,就好像已經知悉了一切。少女再次開口
瞬間,呼地
黑。
但是,清一色全白的世界中有一個點。
她全身沐浴在花瓣之中,衣服卻沒有染上白色。不知爲何,花瓣竟一片都沒有黏在她身上。這就像是一種魔術,又如同一場奇蹟。
白色驟然飛舞。數不清的花瓣翩翩飛揚,開始將眼前淹沒。與此同時,祭壇的景色如同摺紙被撕碎一般,成比例地逐漸消失殆盡。
宗家的人把『殺死』視爲對『神』不可或缺的行爲,欣然接受。
身處此情此景之中,少女以似是從高處傳來的聲音細語道
身着黑西裝的侍從催促二人。
她在亂舞的櫻花雨中開口。
「——於是,想拜託我的事情是什麼?是比眼下宗家以及分家的女孩們接連被殺的情況更重大的事情嗎?」
在花瓣的風暴中,阿朔問過去
一切都和過去如出一轍。
風吹拂起來
。
數不盡的花瓣飛舞在半空中,然後被悽慘地拍落到地上,又或者輕輕地飄落在水面上,又或者被再次拋到半空不知疲憊地翩翩打轉。
藤花在種種方面都在模仿過去的『神』,而且這種模仿從小就開始了。爲了接近被定爲第一『神』候補的少女,一家人逼着藤花去那樣模仿。
那是迥異的東西。
這裏是少女的世界。
少女正站在櫻吹雪中。
但是,『神』卻對那麼深切的情感絲毫不提。
阿朔眼睛眯了起來。只要『神』想要,成百上千的人都能調動起來。但是,『神』卻專程找到阿朔來辦。這種事絕不正常。
藤咲朔的視野被整面染成白色。
任何東西都毫無現實感。
不可觸碰。
『神』就在那坐墊上。
她身襲漆黑,是個華麗奪目,楚楚可憐,給人留下強烈印象的——
身爲少女之人
。
花兒們就是如此濃密地填滿這個世界。
這個少女美得如夢似幻。
「……什麼嘛,原來你知道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啊」
阿朔接受了這場神奇的現象,視爲理所當然。
又是一陣強風吹拂。
凜冽的嗓音,撕破障壁般的白色。
唰地,風再次猛烈地吹拂起來。
她那一身上下是堪稱頑固的純純黑色,那身古典風格的長裙令人聯想到貴婦人的禮服,長筒襪與絹絲手套猶如夜色般漆黑。
「我過去『被殺了』。但我喪失四肢,陷入昏睡狀態後,異能反而變得更強。宗家很歡迎那個現象,就像當做是基督復活的儀式一樣,欣然接受了我被殺這件事。因此,他們連兇手都沒去找過」
她也是因此才自稱『劣等品』的吧。
你難道有話對我說?
唰地,風又吹了起來。
「——譬如,講講我想拜託你的事」
「……她,大概不想見到我吧。所以我沒有請她進到這個幻影的庭園裏來。就跟上次一樣,我想和你談談」
她固執地不去確立自我,貶低自己。
那是在笑吧。
阿朔這樣問道。
黑色笑了。
看着這一系列的情景,阿朔陷入令他窒息的心境。
那位身着華麗和服的少女沒有手腳。
她的存在本身,異於尋常的人。
少女忽而一笑。
「兩位請」
阿朔帶着藤花一起靠近她。二人一點一點邁步向前。
看不見裏面是什麼。
成排的櫻花樹上,雪白的花朵蔚爲壯觀地綻放着,同時卻又壯觀得有些過分,以至於花兒們一片片撒開她們的花瓣。柔和的白色漫天飛舞,附近一帶逐漸化作櫻花的海洋。
呼地,風又沉沉吹拂。
阿朔視野被替換成廣闊的庭園。
然後,她美麗的容貌在這花海之中毫不遜色,簡直不像人間之物。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正。要問她如果不是人又能是什麼?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這也很正常。因爲是藤花在模仿她。
一切都太過虛幻,從而顯得模糊不清。
* * *
「不用慌,是件很簡單的事」
白色之中
「講什麼」
『神』這樣講道。她不論穿扮還是說話方式都很像藤花。
他們眼前是一道短短的木臺階,臺階最上面被豪華的垂簾圍着。
「請去找殺我的人。我只能拜託你」
「那一連串的事件也很重要,但那邊歸我處理。我想拜託你的另有其他事情。我喊你到這裏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是一個叫徒花的女性告訴我們的」
就這樣,那聲細語傳進了阿朔的耳朵裏。
但他最後也沒能講清楚。
那是一名黑色的少女。
少女厭煩地眯起了眼睛。
白色的花海中,『神』只是把臉微微一歪。
彷彿就連個人站的地方都不願留出來。
藤花和阿朔做好心理準備,藤上臺階。周圍看上去空無一人,但垂簾卻被人手撥開。祭壇中央擺着一個鬆軟的紅色坐墊。
那紅脣確實彎了起來,彎出女性特有的柔美。
『神』就像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難解,接着說道
結果,他們至今未曾尋找過兇手。
這件事阿朔也知道。
阿朔眼中就是那樣。
結果,藤花如今依然是與『神』酷似的存在。
風又吹起來。
氣流之強就像肚子裏在響,又像在擠壓鼓膜。
這個樣子纔算自然。
她是少女概念的化身。
她躺在上面,就像被裹在襁褓中的嬰兒。她的面容美得不似人間之物,她的存在本身便散發着幾分遊離塵世的氛圍。
「藤花在哪裏?我們應該是一起來的」
少女。
他們永不追究殺害神的兇手。
現實感早已蕩然無存。
「那麼就開始講講吧」
她站在那裏的身影,彷彿將灑滿這一帶的櫻花之白當做了背景。
白色化作浪濤,捲起漩渦。少女在白色的中心黑髮飛揚,臉上露出微笑。那表情之上看不出任何感情。阿朔與她對視。不久,阿朔打破凝重的沉默,鄭重地問過去
「爲什麼是我?」
「誰知道呢」
「爲什麼岔開話題?」
「凡事都有相應的理由,但有很多時候不會說。另外,我拜託你的這件事……必須抓緊去辦纔行,否則就傷腦筋了」
『神』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脣,就像在說要保密。然後她張開紅色的脣,如同曾經那般降下預言
「因爲不論怎樣,我在兩天後的下午五點,這次真的會死」
* * *
眼前的景色就像摺紙被撕碎一樣逐漸消失。一片片櫻花花瓣也隨之消失。
空中開出幾個細細的洞,洞的那頭露出祭壇的景色。那景色越來越明亮,也越來越大。回過神來之時,阿朔已經被送回到原來的地方。
準確說這並不對。阿朔並沒有轉移到別處,此前的那些不過是『神』給他看到的幻影。阿朔的目光落向眼前。
在那裏一塵不變,『神』依然繼續安睡,樣子看上去沒有任何異狀。
但是
——我在兩天後的下午五點會死。
阿朔回憶那不祥的預言,他不清楚『神』的真實意圖,但她所說的話應該不會落空。阿朔短促地點點頭,向繼續安睡之人簡單地許下了承諾。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一定找到殺你的人」
阿朔曾被『神』請求,但阿朔拒絕成爲『神』的侍從。因爲他有藤花。
可是,阿朔與『神』確有故交,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她的請求。
但阿朔最終能否找到兇手還不得而知。
在他身旁,藤花一副不安的神情。她發愁地問
「朔君,『神』說了什麼嗎?」
他感到一陣惡寒奔襲全身,接着他大聲呼喊她的名字。
二人被帶到能看到庭院的客房裏。在這一間鋪着榻榻米的寬敞和室裏,藤花和阿朔隨便坐了下去。藤花可能出於自稱『劣等品』的身份而鎮定不下來,一副忐忑不安的樣子。
阿朔點點頭。
「『神』被殺前,在幻影的庭園與『神』見面的人,也是您對吧?」
(但我太天真了,我是個大白癡)
談了活下去的意義
「按當初的安排,您應該成爲『神』的侍從」
不久,豪華的晚餐送了過來。有火鍋,海鮮,牛肉與山珍。
阿朔姑且對藤花微微一笑,胡亂地摸了摸她烏黑亮澤的秀髮。
「……但我拒絕了」
他也很想回去,回到他和藤花的家,回到那有怒有笑的懶散日常。
櫻花的海洋裏,美麗的少女注視阿朔。
「嗯……這麼鄭重是什麼話?」
「……我」
周遭就像潑了一層薄墨,籠罩在黑暗中。房間裏撲了兩牀被褥,二人也沒有別的什麼事可做,阿朔和藤花便並排躺下了。能不能睡着很難說。藤花其實也沒睡着的樣子,心神不定翻來覆去。阿朔一邊看着格窗上的精美雕刻,一邊開口
「因爲……因爲……聽了『神』拜託的事情之後,我肚子就痛起來了」
少女掛着微笑,說
白中,有黑。
呼,風沉沉吹拂。
他以萬里無雲一般暢快的表情輕聲說道
接着,少女依舊掛着微笑,地輕聲說
在那裏,阿朔和『神』談了一場。
「——祕密就是祕密喔」
「您的區區個人意見,宗家豈有絲毫尊重的道理?當初是安排你解除與藤花小姐之間的主從關係,並強制讓你成爲『神』的侍從。但結果『神』被殺了。宗家根據『神』現在的狀態判斷,讓善於代理交涉的人——也就是像我這樣的人擔當侍從更加合適。因此,你從侍從的使命中得到解放……我並不知道『神』是否預料到了這個結果,當初『神』如果像正常人一樣死掉的話,最終你也同樣會獲得自由之身」
她用顫抖的,像是祈禱的聲音低語
藤花就像表白一樣,輕聲說
但是,冰冷的聲音從背後追來。
* * *
藤花避開碗碟,在桌上空着的地方趴了下去。美麗的黑髮散開。
「你不喫東西還真少見啊,藤花」
換做平時,藤花肯定歡呼雀躍,可她現在卻似乎沒什麼食慾,連筷子都不碰。阿朔看到她這樣非常擔心,對她說
談了生與死的問題
「不用了,朔君你喫吧」
「她是拜託我來解決問題,你有什麼必要煩惱?喏,你不是喜歡喫刺身嗎?」
然而,他還是太大意了。
宗家和分家的『神』候補女孩正接連被殺。
然後,『神』表示想和阿朔在一起。
她緊緊握住上了漆藝的筷子,含着淚說
關於當中動機與兇手,其實阿朔有些眉目。
阿朔的意識立刻被拽離了現實。
做了個夢。
「還是先填飽肚子比較好,接下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有那個預感」
他默默離開了擺『神』的祭壇。
他深深地行了一禮,隨後便停了下來。阿朔知道繼續停在這裏也無濟於事,便帶着藤花邁出腳步。那個侍從就像切斷了動力的人偶一樣,紋絲不動。
「是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會竭盡全力」
瞧,寶貝的我不見了喔?
阿朔吐露出不祥的預測。
男子是『神』的侍從。
「但我還是有話想對你說。所以醒過來吧,朔君」
阿朔點頭答應,然後帶着藤花走下臺階。但在途中,黑西裝男子向他們靠近。阿朔眼睛眯起來,戒備他。
* * *
「……藤花?」
侍從男子燦爛地露出微笑。那笑容完美無缺,就像人偶一樣。
「依你的意思,我不願成爲『神』的侍從,所以有殺『神』的動機?」
但是,阿朔沒去回應侍從男子的懷疑。
阿朔將要觸碰到她堅硬冰冷的核。他屏住呼吸,等待藤花說下去
上面空無一人。
不久太陽下山。
沒有迴音。
此時,噗絲~……傳來古怪的聲音。
阿朔一驚。那難道是藤花迄今爲止一直閉口不提的事情嗎?
「嗯,重要的事情談了很久。等會兒告訴你」
他還以爲那些傢伙在宗家的宅子裏不會行動。
定睛一看,少女不是『神』,是藤花。
侍從眨了眨似是爬蟲類的眼睛,悄悄對阿朔說
阿朔溫柔地問過去。回應的聲音異常緊張。
但是,現在還不能回去。
談了很多很多。
「那個……朔君。我有話必須先講清楚」
明知是夢,還是做了夢。
沒錯,就是那個櫻花怒放的庭園。
「『神』拜託了您?」
阿朔醒了過來。瞬間,視野劇烈搖晃,但他狠狠地往被褥上一砸,強行站了起來。他緊緊咬住的牙齒之間散發出鐵鏽的味道,但他根本不管這些,目光飛快地掃遍整個屋子。旁邊的被褥亂作一團。
阿朔嘀咕起來。這聲空洞的嘀咕被黑暗吸走,最終消弭。
無意違抗……侍從雖然這麼說,可還是像唱歌一樣接着往下講了。侍從懾人地看向阿朔,那目光彷彿帶着粘性,纏住阿朔的全身。然後,侍從以自然的口吻講
「藤花!」
「……好想拋下一切」
煙在視野中緩緩飄蕩。
「怎麼了,睡不着嗎?」
「怎麼會呢,是您想多了。我怎麼可能對與『神』親暱的人惡語相向呢?請您不要介意」
藤花受不了了,開始嗚咽。
但是,他們好像變成了連宗家都不能忽視的對象。看來宗家決定把二人當成『神』的賓客。
「那是『神』的考量,是偉大之人所做的決定,我無意違抗。但我有一點疑問」
「既然我已經知道『神』拜託的事情,那我就必須對你說」
* * *
阿朔和藤花本來是無足輕重的。
在宗家的宅子裏,藤花消失不見。
「好想兩個人一起回朔君的公寓」
「是啊」
「邀請『神』一起單獨離開,以您就辦得到,對吧?」
阿朔飛奔到走廊上,沒有目標卻在如同迷宮一樣的宅邸內狂奔。赤裸的腳在古舊的地板一踩一粘,觸感讓人很不舒服,感覺就像被章魚緊緊纏住,在昏暗中似乎隨時都會被絆住腳。
大屋裏空無一人,冷清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阿朔不停奔跑,尋找『敵人』。
此時,一個黑影在他眼角一閃而過。他眼睛飛快地轉向那出現的身影,不禁咋舌。他心中咒罵,偏偏現在遇到這種事。
對方是一羣就像戲劇裏出現的那種黑衣人。
他們就像在說「成全你」一樣朝阿朔撲去,阿朔轉眼間被撂倒。阿朔氣從肺裏擠了出來,那羣人一動不動死死壓在他身上。
阿朔手被擒住,腳被抓住,所有一切沉入黑暗之中。
「——————藤花!」
阿朔聲嘶力竭地叫喊。
空蕩蕩的大屋裏沒有傳來回音。
就這樣,阿朔在地上被拖着帶往別處。
黑衣人掀起房間裏的一幅掛軸,掛軸後方出現通向地下的臺階。這種老掉牙的機關同樣就像開玩笑一樣。接着,阿朔被逼着走下木製的溼冷臺階。
不久,火光印入他眼中。地上擺着幾排蠟燭,火光一閃一閃地搖曳。這裏雖然處在地下,但似乎有空氣流動,有進行換氣。
蠟燭的中心有一個遮住臉的老頭。
這樣的排場實在太過誇張,阿朔無語地問過去
「宗家的族長大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失去主人的恐懼已經深入你的骨髓了吧」
「……你們要是殺了藤花,我一定要你們的命」
「放心吧,她活着」
老頭低聲說道,然後啪啪,拍了兩下手。
衆黑衣人把藤花帶了出來。藤花被左右架着,整個人綿軟無力,但看上並無性命之憂。藤花被搖了幾下,微微張開眼。見狀,阿朔鬆了口氣。
「她是人!指望奇蹟再度發生根本是不計後果!」
「我希望你活下去」
宗家族長那埋在褶皺之中的雙目反射出光輝。
阿朔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回味對他講過的話。那是母親曾輕聲告訴他的話。
徒花找到阿朔尋求幫助恐怕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阿朔母親妹妹家的藤花被選作爲『神』候補。因此,家裏決定讓阿朔成爲她的侍從。
在預言的時刻到來前,親手殺掉『神』。那又是另一輪瘋狂的開始。宗家準備訴諸的行爲,無異於坐擁下金蛋的雞卻殺雞取卵。
「朔君,這幫傢伙就是這個樣子!不能聽他們的話!你這次肯定會到死都被一直困在這裏!我決不容忍那種事!」
阿朔最初見到藤花是在十三歲——見『神』的兩年前。
藤花在發動能力之時,一定會凝視阿朔的眼睛。阿朔的眼睛就像鏡子一樣,映現出藤花的身影。他的眼睛擁有提升對象異能的力量。
燭光恍恍地擺動。
「——有條件你就提吧」
* * *
如果照這樣下去什麼都無法改變,他就要毀掉自己的雙眼。
「沒問題,於是」
在那景色的中心,穿着一身古典式黑色服裝的藤花呆呆地杵着。
他做好了自己一輩子被『神』所束縛的心理準備,
只有翩翩的白色在空中飄蕩。
「……當然知道,想一想就能猜到」
族長深深地嘆了口氣,搖搖頭,做出最大的讓步
藤花當時八歲。
試着想想就會自然而然得到這個結論。『神』相關的情報是閉門不出的。
「絕對不許對藤花下手。請把她當做約束我的人質,讓她繼續活下去」
最後牢房被上了鎖,人的氣息也逐漸遠去。
「藤花,你別說那種話。你活着和『神』的生死根本不相干吧?」
「這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兇手就是你們——宗家的上層」
在這瞬間,藤花的臉亂作一團。
『藤花大人會成爲神』
族長突然而然地宣告道。藤花頓時屏氣懾息。
這無疑是宣佈阿朔將被永遠受到拘束。
「就知道你會這麼講,所以準備了人質」
阿朔不明就裏。
「真正的『神』死後仍舊能夠施展異能,而且能力反而更加強勁,宗家的意識發生了變革。『死後依然能夠施展異能纔是真正的活神』。然後,現在『神』預言自己將第二次死去。因此,宗家渴望得到新『神』」
爲了侍奉八歲的少女,讓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單膝跪地與少女見面。
「爲什麼?我普普通通就是藤花的侍從,你們對我到底有什麼期待?」
她會死在宗家手上。
『神』由於『已經死亡』,現在時刻閉着雙眼,那份力量已經沒有意義。這也是阿朔得以被解除擔任『神』侍從使命的原因之一。但對於阿朔擁有異能之眼這件事本身,宗家高層並沒有忘。阿朔對此嘖舌。
「朔君!」
藤花大喊。阿朔的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了下來。然後,他兇狠地瞪向族長。
他預計自己今後恐怕不被允許自由地活着。
宗家的『神』無所不能,甚至能將他人的願望和夢化爲現實。但是,藤花的異能則不同。她只能將懷有怨念的靈魂召回到現世。
「夠了,沒人問你的意見。我等相信活神,就這麼簡單」
藤花忽然插嘴。阿朔大驚,但藤花沒有退讓。老頭摸了摸面具之下露出來的鬍子,莊重地點點頭。沙啞的聲音在逼仄的空間中迴盪開來。
阿朔詫異地張大雙眼。藤花兇狠地瞪着老頭。
「但是『神』不會再活下來了吧。這次她只有死路一條。你們應該貫徹的方針,是盡力將她保住纔對」
藤花將人的尊嚴,將被踐踏的情感映在眼中。她以此爲緣,將不承認死亡之人,將『沒有喪失殘存於塵世的意義的人』硬拽回到這個世界。
他們要殺掉本應當守護的人。
「說的沒錯,我等正有此意,期盼着奇蹟再度降臨」
「我死掉就好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明明『神』這次真的要死了,我怎麼可以繼續活着啊」
忽然,藤花嘀咕了一聲。
阿朔凝視着那表情,想起了往事。
櫻花綻放着。
* * *
阿朔眼睛眯了起來,儘量裝作平靜,說
藤花的聲音越來越遠。不知道他們準備把她帶去什麼地方。阿朔本想追上去,但他也被黑衣人抓住了胳膊。但幸好他好像會被帶往相同的地方。發現這一點後,阿朔不再強烈抵抗。
老頭說道。阿朔咋舌。藤花的性命現在握在他們手裏,阿朔已是甕中之鱉。阿朔搖搖頭,然後用手指插向自己的眼睛。
「你想問什麼?」
「……嗯」
藤花這樣說道。
「你們知道自己被帶到這裏的原因吧」
哪怕在這種時候,阿朔還是這樣說。他不能不這樣說。他故意觸碰到藤花那冰冷的核。藤花悲傷地微笑起來。
「正是。我等至今殺掉了許多女子,期盼着超越死亡,覺醒強大異能之人出現。但是,新『神』沒有誕生」
候補花名冊只有高層手裏纔有,也只有高層能夠鑑定並殺死候補女孩們。族長以鄭重的口吻,肯定了藤花的追問。
阿朔的異能強化了那個力量。其實藤花無法獨自將死者拽回到現世。也正因爲這樣,她被排除在『神』候補之外。她其實只是個平凡的女孩。但是,藤花曾尋找運用自己能力的方法,從中找到了活下去的意義。
這裏過去應該真的使用過,能看到角落裏有變了色的骨頭。這裏散發着水臭掉的氣味,地面還是裸土,冷颼颼的寒氣黏在皮膚上。
阿朔拼命忍住想哭出來的心情。
『神』必定承受不住第二次死亡,然後真正死亡。
當時穿成一身黑的藤花,優美地注視着阿朔。
「以前『神』被殺了,但沒有死。靈魂留在了塵世,能力變得更強。爲了打破她的死亡預言,宗家是不是打算親手再度破壞掉『神』的身體,把靈魂放出去,嘗試這次再讓能力進一步增強,靈魂再度迴歸?」
二人被扔進地牢裏。
在二人面前,宗家族長開口
他,像是笑了。
以當下時代來說可謂十分怪異,阿朔當時被帶到藤花面前是因爲要成爲藤花的侍從。
在阿朔接着講下去前,藤花細若蚊蚋地說道。
族長嫌麻煩的態度把手一揮。藤花開始被黑衣人拖走。
藤花拼命主張。
那並非出現在藤咲家女子身上,而是出現在男子身上的稀有素質。
「可是啊,『神』的靈魂脫離究竟是因自身的死自然造成,還是由於容器損壞而引發的,就連這一點都不得而知。在此之前,還是以我等之手確確實實地將她破壞掉,再次期盼奇蹟發生爲好。我等堅信,她一定能再度回到損傷的容器裏」
阿朔伸出手,觸碰藤花的臉頰。他一邊爲藤花擦掉粘在臉上的泥,一邊說
* * *
「你的眼睛是異能之眼」
阿朔預想到的恐怕也是同樣的答案,但他沒有親口講出來。他就跟平時一樣,等待身爲少女之人——藤花來揭曉答案。於是,藤花答道
綻放得並沒有像後來被請到的『神』的庭院裏那麼壯觀。
「那還用說嗎。藤咲一族的女孩被殺後確實異能會變得更強,但被殺後還能保住性命並繼續發動異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強大到那種程度的人可不多。沒有女孩能趕上當代的『神』。你們的所作所爲純粹是發瘋」
那是多麼悲痛,多麼殘酷的現實啊。
「我拒絕把眼睛用在其他人身上,我是隻屬於藤花的侍從」
「在『神』預言的死亡時刻到來前,宗家是不是打算殺掉她?」
凝重的寂靜持續着。
她這次靈魂必將脫離肉身。
「……若新『神』沒有誕生,兩天後五時『神』真正死亡,屆時我等準備讓生來能力最強的女孩和藤咲朔搭檔,推爲臨時的『神』」
「等一下,我有一個請求。我有個問題必須要問」
而這一點將來也絕不改變。
換而言之,宗家擔心『神』這次會真正意義上死去,打算炮製另一個『神』。於是他們殺掉放着不管也沒用的『神』候補,觀察她們是否異能力量提高並復活,勝任新的『神』。
她拼命掙扎,抵死向阿朔主張
正因爲這樣,阿朔一直以來唯一相伴並輔助的只有她的能力。阿朔堅信,那就是自己的職責。所以,他迄今一路攙扶着藤花。
阿朔當時心想,這個人會成爲神啊。
藤花根據宗家的虛妄與固執,預言出他們詭異的行爲。
面對這個提問,族長面具之下的臉動了起來。
那並非通過『靈視』將死者或魂魄實體化。
在他面前,藤花竟嚎啕大哭起來。
「我、我被討厭啦啊啊啊啊啊啊!」
她喊得格外激動。
誰都沒料到她會這樣大叫。
阿朔和母親都驚呆了。阿朔也不顧是否無禮,不由自主地問她
「被、被誰討厭了?」

「我,被朔君,那個樣子單膝下跪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話莫名其妙。侍從在主人面前下跪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但是在混亂的阿朔面前,藤花越哭越厲害,最後甩開同行的不知所措的母親衝了上去。她把阿朔扶了起來,然後摟住阿朔的胳膊,說
「我想這樣!你根本不需要在我面前下跪!」
「…………什麼」
「不要下跪,要永遠和我一起走下去!說定了!」
阿朔心想,自己就是喜歡她那一點。
他覺得,那樣還不賴。
這一刻,阿朔想通了一件非常單純的事情。
他喜歡上了名叫藤咲藤花的少女,喜歡上了她這個人。
* * *
在地牢裏過去了漫長的時間。
水和喫的有送過來,黑漆漆的深處還有廁所,沒有什麼不方便。
但是,『神』所預言的死亡時刻正在逼近。
在那之前,她會被宗家的人殺掉吧。然而阿朔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那一刻到來,恨得牙癢。藤花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
我無法對她說任何話。因爲他們曾經聊過很多話題,而她當時已經預測到了現在的命運。
他毫不猶豫就割開了自己的喉嚨。
視野被替換成一個廣闊的庭園。
「——你會責怪我嗎?」
「你之所以迄今一直沒有揭露這件事,是因爲你珍視那個人」
一如既往。
櫻花
「另外你並沒有預知能力。也就是說,你對自己的死亡並不是做出預言」
黑衣人說道。他臉上掛着美妙的笑容,把刀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阿朔他們來不及阻止,黑衣人喉嚨上就像冒出一道彎彎的嘴脣,劃出形似笑一樣的傷口。
而現實中,她卻被數不清的屍骸包圍着。
大量的血飛灑在地牢中。血液火熱,且散發出鐵鏽味。
這是頭一看看到她笑得這麼清爽。
阿朔答道。
「你是準備自殺,對吧」
「那之前被宗家殺害的女孩們呢?」
『神』點點頭。
「藤花,快逃」
* * *
地上被染紅,就像鋪了條上好的地毯。阿朔緊緊牽着藤花的手,走在血紅的地面上。祭壇前面的臺階那裏還有更多的屍體,血流成了河。但是,身着黑西裝的侍從正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裏。
櫻花狂傲地怒放着。
阿朔心想。
能讓人做出這種事來的人物,阿朔就只知道一個。
『神』只是點點頭,表示接受。
他眼睛眯了起來,阿朔問他
也提到過剛纔所說的,該做的事。
她道出一個推測。阿朔聽後,點了點頭。
能讓人看到幻影,摧毀人的心靈。
「並不,我無話可說」
一路上屍橫遍地。
「想想就知道,這件事其實顯而易見呢,『神』」
白色的風暴中,有個黑色的身影。
阿朔和藤花去到『神』的身邊,中途藤花扯了扯阿朔的袖子。
「你不在意屍體嗎?」
是她的鳥籠。
這裏是少女的世界。
『神』微微一笑。
呼,風沉沉吹拂。
他笑着答道。侍從沒有阻攔二人的意思。
她問阿朔
他回憶宗家裏倒下的大量屍體,又回憶藤花對他講過的話。
『神』苦笑道。白色之中,她那麼孤獨。阿朔承認她的孤獨。

因爲,阿朔拒絕了站在她的身邊。
「沒錯,正是這樣」
「你瞞過護衛獨自外出,被人推落到鐵軌上。也就是說,兇手想必是要和你走的人。能讓你那樣放下戒備的人,除了你的侍從不作他想」
那樣的人,唯『神』一人。
「有道理」
祭壇的景色如同摺紙被撕碎一般,消失殆盡。
忽然,少女笑了。
阿朔把藤花擋在身後,但他發現黑衣人的樣子很不對勁。他走路搖搖晃晃,就像夢遊一樣走過來,打開了地牢的鎖,然後茫然地杵在原地。
不久,阿朔還是把答案從喉嚨裏硬擠了出來。
「……你要幹什麼」
「殺我的兇手,找到了嗎」
阿朔和藤花在茫然中見證完這一切,接着目光移向被打開的地牢門。
男人抽搐着倒了下去。
『神』直直地凝視阿朔,那眼神像是在發問。
「沒錯。我也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等宗家妄信的變質真正演變到無可救藥的那一天,我必須做我該做的事。所以我就做了,就這麼簡單」
白色的花吹雪中,『神』依舊那麼美麗。
少女看着阿朔。
* * *
一陣沉默。
阿朔問道。對此,『神』悲傷地答道
「於是,你就這樣實施了屠殺」
於是二人設法逃脫,但時光在碌碌無爲中流逝。就在二人焦躁難耐的時候,黑衣人忽然出現。
阿朔一鼓作氣講了出來。
但當她提出的那天就已經太晚了。
接着,他一隻手舉起匕首。
她臉上掛着小孩子般純真的笑容。
阿朔看着少女。
「無所謂,我的主人只有一個,其他人死都是瑣事」
然後,阿朔對她說
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的她,寂寞地輕聲細語
不知死了幾十人。
阿朔把藤花擋在身後,厲聲吼去
美麗的風景中,少女用似是從高處傳來的聲音輕輕地說道。
「你應該不必問我,自然知道兇手是誰」
「啊啊,這樣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那是就像惡作劇一樣的壞笑。
「嗨,朔君」
「最好別指望我有一般的倫理觀喔?另外,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就撒手去死,肯定還會有更多的女孩肚子被撕開吧。那肯定是幾十,幾百,最後乃至不是藤咲家的女孩都遭到牽連。一切都將在打造新『神』的旗號之下執行」
啊啊,多麼澄澈的眼睛啊。
「走吧……藤花」
這次,阿朔心想。
隨即,周圍的景色驟然一變,所有的一切轉變成櫻花的花瓣。
「怎麼能這樣,朔君!」
「沒錯,我就是打算自殺,我必須這麼做。宗家的瘋狂信仰已經膨脹到我駕馭不住的地步。所以,我宣告了自己的死亡。這樣一來,宗家的瘋狂信徒們一定會有所行動吧?然後我只需要挑選不怕雙手被血弄髒的人,把狂信徒們一網打盡就行了。這樣一來,我就能抹消掉這夥失控的危險集團」
垂簾被揚起來。紅色的坐墊中央,『神』安寧地沉睡着。她被屍體環繞着,身處夢境之中。阿朔和藤花向她靠近。
阿朔沒有回答,保持沉默。但『神』同樣什麼也沒說。
阿朔也回應道。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
「你能讓人看到幻影,摧毀人的精神。你根本用不着擔心,這世上根本沒人殺得了你」
「朔君……根據你講的情況,恐怕……」
但最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你願意那麼想那就那樣吧。相對的,希望你能把那個真相埋在心裏」
「……我知道了,我不會對任何人說」
「如果這次的事能讓那個人開口告訴你,我還是在背後推一把,給個機會比較好呢。以這樣的形式告終也無妨」
阿朔沒有回應『神』說的話。
她張開雙臂。
白色之中,黑色旋轉。
咕嚕咕嚕,她舞動着轉了好幾圈。
跳啊
『神』輕聲細語
「我的異能既經由被殺得以完成,而我凝視死亡的深淵後也發覺到一件事。我其實不應該待在這裏,我其實更接近於我所召喚的那些靈魂與幻影。我,終歸只是一個孤零零的異物……所以,我要做我該做的事,去我該去的地方」
『神』唱歌一般輕輕地說
臉上露出無比平靜的笑容。
「啊啊——這樣一來,總算爽快了」
就一句話。
說完,『神』對自己的魂魄施加了某種致命的變化。
所有一切都凍住了。
幻影開始消失。
浩瀚的櫻花飄散落去。
連說句再見的功夫都沒有,『神』死了。
歷經最後的怒放
她的身體裏已經沒有她了。
就這樣
在他和藤花面前,『神』依然躺着。
阿朔被送回原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