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一 妻子的愛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笑話他人的慘劇》 · 綾裏惠史 · 1.6萬 字
面對那東西,冬夜無所畏懼地舉起利刃。然後,他諷刺地沉沉說道
「早安吾神」
然後,
然後?
發生了什麼呢?
* * *
忽然間,阿朔
驚醒過來
。
(奇……怪?)
他伸手按住搖搖晃晃的腦袋,拼命地試圖確認狀況。他回過神來,發現在自己躺在沉重潮溼的被窩裏。眼前是木製的天花板,室溫很低,空氣潮溼得彷彿能擰出水來,這表明眼下是仍在下雪的冬季。阿朔直起上半身,凝視前方。
他身處一間和室。
房間的地方鋪着榻榻米,老舊卻很乾淨。房間的空間十分寬敞,卻幾乎沒放什麼東西,不過壁龕上掛着書法掛軸。掛軸上面是狂草漢字,寫得過於抽象以至於看不出是什麼字,卻又神奇地竟能明白上面寫的什麼。雖說字上沒有散發出不祥之感,但應該是一種符咒,由此也可以知道,房間的主人不是普通人。但是,這種事情在阿朔看來根本無足輕重,問題在於別的事情。
那種要的黑色,不在視野之中。
身着黑色長裙的美麗少女,不在這裏。
「…………又是,只有我嗎」
面對這個情況,阿朔一時陷入恐慌。
但是,他立刻發現自己另一邊的被窩鼓起了一座小山,小山的平緩稜線還隨着「嗚喵嗚喵」的經典夢話蠕動起來。看來有人睡在裏面。那個人面朝阿朔,如人偶般端正的臉龐露了出來。美麗的少女平靜地睡着了。
此時此刻,阿朔鬆了口氣。接着,他輕輕一笑。少女正喫着自己烏黑的秀髮,阿朔覺得她的漂亮被這舉止給糟蹋了,便伸出手,輕輕從她小巧的嘴脣間把沾滿口水的髮束拉了出來。然後,他又撫摸少女白皙的臉頰。
「……藤花」
阿朔就像祈禱一樣喊出她的名字,閉上了眼睛。
那是他的戀人。
唯一的珍愛。
讓我們一起從『真神』的魔掌中拯救世界吧。
「我想救的就只有藤花一個」
阿朔張開全身保護了藤花。
「我明白了。可是拋下『真神』不管的話,社會將陷入混亂」
山查子冬夜本來向藤咲家傳達過『朔和藤花已經死亡』的消息,然而阿朔尚且存活的事情已經敗露。難道又是想要擁有增強異能之力的眼睛嗎。
安蘇日戶的族長對他說道
安蘇日戶的族長眼睛瞪得滾圓,從懷裏掏出摺扇,啪地一聲把扇子打開,遮在嘴前。扇面上寫着由漢字構成的符咒,但它跟壁龕掛軸上的符咒一樣,從中感受不到惡意。但就算這樣,符咒依舊散發出特有的可疑氣息。
「喔?」
那東西是邪惡概念本身。
一旦被抓,難免一死。
她的藤咲藤花呼吸平穩。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總之感覺身體也沒有什麼不對勁。
「……什麼?」
但阿朔又覺得,『真神』只是一個個體,應該殺不了全人類。但越是想要冷靜去思考,本能的警鐘便越是響得厲害。阿朔的心臟也開始畏懼,正尖聲發出吼叫。
——那是『會摧毀世界』的東西。
「安蘇日戶屬於宗家法人,因此我們時時刻刻都在爲尋求世界真理而行動。這次的滅亡危機早已得到先人預言,我們則等待那一刻真正降臨。我們要防止世界毀滅與生靈塗炭,爲此所做的準備需要某人……需要的並不是朔公子」
「我沒騙你。這裏和『真神』離得很遠」
還有那,難以名狀的漆黑。
是徹底毀滅世界的東西。
阿朔擺好了架勢。族長感到不解,腦袋一歪。
一個奇妙的人站在那裏。
阿朔考慮是否要抱起藤花逃走,但青年試圖排解阿朔的戒備,溫柔一笑,說
然後?
他是一名年輕的青年,身上穿着樸實卻又似乎高級的厚和服。這些都還很正常,不尋常的是他雪白的額頭上貼着寫有咒文的符咒。他頭髮很短,髮型接近寸頭,很有男性氣質,但他身材線條卻十分纖細,端正的容貌也透出女性的陰柔。
『我其實,並不想讓你死』
阿朔斬釘截鐵地給出答覆。
「…………」
衝擊傳來,意識就斷掉了。
「推測正確,藤咲家的朔公子。我正是一族之長」
但是,阿朔不明白自己和藤花爲什麼會在這裏。
阿朔有股不祥的預感,眼睛眯了起來。
「……你知道『真神』的事?」
藤咲朔的一切。
「誰要管那種事」
然後,
「『預言的安蘇日戶』一族的人嗎?」
想搞清楚。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在夜幕籠罩的大山裏,兩人手拉着手拼命奔跑。臉被枝葉撞到,腳在凍結的雪上打滑,被長出地面的樹根絆到,但就算這樣,他們依然一心只管逃離名爲『真神』的怪物,不停奔跑。不用洗說出來,他們也非常清楚。
那人向阿朔靠近一步。
「而最後,藤花小姐還是難免一死」
被稱爲『真神』的超常存在因抑制其力量的異能抹消者逃亡而開始失控。阿朔和藤花留下山查子冬夜拖延其腳步,逃離了小屋。
藤花就在自己身邊,而且活得好好的,阿朔對此(並不對特定的信仰對象)獻上祈禱與感激。
安蘇日戶族長所說的不像是假話。既然如此,『真神』恐怕確實是會給世界帶來毀滅的東西。既然那東西已經開始失控,後面必然會有某種結果等待着他們。
阿朔猶豫再三,用力攥緊了拳頭。他嚥了口唾液,下定決心問了出來
安蘇日戶的青年優美地微微一笑,這樣說道。
阿朔覺得只死自己也無所謂,但必須要讓藤花活下去。也由於這個原因,兩個人拼命地逃啊,逃啊,但腳下的立足點突然就消失了。
阿朔嘀咕起來。
——啪
「太好了。儘管速度不快,但畢竟是跟車子直接接觸,當時可把我嚇壞了……雖然我之前撞了你,但你用不着戒備」
「……對啊」
「……到底怎麼搞的?」
阿朔摔了下去,順着混凝土鋪裝的坡道往下滾,同時意識到自己道路近在眼前。他抱起藤花下到路面上,但不巧就在這時,車頭燈的燈光向他們逼近。
他再次按住作痛的額頭,摸索記憶。
* * *
青年毫不拖泥帶水地做出回答。
正當阿朔如此猜測之時,安蘇日戶的族長接下來說出話出乎他的意料。
「你不想拯救世界嗎?」
回憶起的一幕,是以春爲名的妹妹的死。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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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他的身份不言自明。
阿朔不進無話可說。他無法否認那種可能。他目睹過『真神』,知道那東西多麼異常。
漆黑的存在會毫無意義地殺死一切。
但又不想知道。
安蘇日戶的族長合上摺扇,將摺扇頂在嘴邊,輕輕地講了出來。
『權當順便,我好歹能拖一陣子。你們就找個自己喜歡的地方死吧』
「是的,通過『預言』」
自己的名字被喊出來,阿朔暗自咋舌。
「避免危機所不可或缺的,是『藤咲家的女人們』,而且藤咲藤花小姐尤爲關鍵」
阿朔不禁詫異得張大雙眼。
現在,他們不知爲何在這間氣派的和室裏。
以及以冬爲名的哥哥,縹緲無力的背影。
槅扇被靜靜開啓。走廊那邊,冬日雪白的景色如畫卷般呈現出來,同時還出現了一位人物。
他說出了『預言』,如呼吸般自如地吐露出那不自然的詞彙。
「我拒絕」
那語氣,就像小孩講悄悄話一樣。
「問題在於殺意的傳播」
* * *
這個說法簡直就像神話裏那樣。
但可怕的是,那種事正以現在進行時發生在現實中。
『真神』作爲個體已經非常強大了,即便身爲優秀刺客的山查子冬夜也在挑戰他後敗下陣來。據說冬夜的死亡已經得到證實,其身體就像被壓爛的水果一樣變成一灘爛泥。但是,『真神』真正的威脅並不在於物理層面的力量。
「那東西」
詛咒世界;
詛咒人類;
詛咒生靈;
詛咒海洋;
詛咒陸地;
詛咒天空;
詛咒生者;
詛咒死者。
——不斷詛咒着萬事萬物。
「而且,那份殺意會傳染」
據說,『真神』過去在山查子家內部失控時也是如此。
很多人受到『真神』詛咒的影響,發了瘋。他們被殺意所佔據,襲擊他人。就結果而言,直接死在『真神』手上的人數反而不及家族內部廝殺犧牲的人數。發生混亂的山查子家將所有『被傳染』的人全部抹殺,以此將事態平息。之後,他們派出『異能抹消者』來對付『真神』,抑制了『真神』的失控。
「沒想到……竟然有那種事……」
聽聞真相後,阿朔錯愕不已。
族長用摺扇指向藤花。
族長提出請求,藤花沒有回應。
「但是,『被傳染』的那些人……」
「現在可是面臨世界危機啊,藤咲家也好,你們也好,哪還有功夫去在意那種事。難道不是嗎?」
「哪怕她死後的模樣面目全非」
「……雖然你這麼說,但對於大多數異能者而言,增強異能是至高命題」
沒有阿朔的世界,根本毫無價值。
阿朔有股不祥的預感。藤花本人從事靈能偵探的工作,是爲了實現正確行使超能力的崇高目標,但這個名號卻已經沾染洗不掉濃重血腥味。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我聽說,她有着這樣一個稱呼」
「謝謝你肯這麼辦」
正當阿朔苦惱之時,安蘇日戶的族長表情變得舒緩,說
但是,山查子家誕生的『真神』殺得掉嗎?
安蘇日戶的族長講得斬釘截鐵。他輕輕低下頭,以懇請的口吻說道
「是的……實不相瞞,其實我也很猶豫到底應不應該把這件事置於世界危機之上。既然現在無法行動,那麼還請務必滿足我的願望」
「是什麼願望」
「那就是把『真神』殺死」
他用站姿遮住嘴,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二人都懷着,殘忍無情的念頭。
阿朔緩緩轉向身後。
「過去,我的妻子被殺死了。我想再見她一面」
他們瘋了。
藤花正站在那裏。現在的她身上穿着白睡袍,形象純潔而美麗,卻又給人以身襲死亡的印象。這不祥的樣子令阿朔呼吸爲之一窒。
「在現在的時間點上提出協助請求,很可能彼此之間思想不能統一,導致事情不能順利開展……有道理,欲速則不達嗎」
阿朔心想,藤花的想法和自己恐怕如出一轍。他也希望保護藤花所生存的這個世界,絕不希望她被殺死。與此同時,倘若藤花一死,這個世界對自己來說也就毫無眷戀了。這一點,藤花肯定和自己是一樣的。
這次也不外如是。族長說出的話正中阿朔的擔憂。
「所言正是,但卻爲時已晚。山查子把『真神』藏在山裏,這實屬下策。雖說目前正值冬季,但周遭依舊有非常多的蟲子和動物。殺意的傳播已經開始了,我們對事態發展束手無策。另外,逃亡的『異能抹消者』也已經被發現。此人遭到離開巢穴的熊襲擊,發現時已是面部全毀的狀態」
阿朔呼吸爲之一窒。他想起一件事。
「事情我已經明白了……」
「可否提供協助?」
啪,族長再次打開摺扇。
「那東西會將對他者的殺意植入存在於周圍的生物。『被傳染』的人和動物會成爲新的詛咒傳染源,進一步傳播殺意」
他究竟打算怎樣抑制住那東西?
不論多麼噁心
想不到山查子應對『真神』失控居然採取那麼草率的處理方式,而且事後毫無放棄『真神』的想法,甚至還大加主張推舉完全控制『真神』的人登上族長之位。
不論多麼可怕
他用摺扇遮住自己的眼睛,用唱歌般的語調說道
藤咲家失去了真正出類拔萃的異能者——『神』。
「因爲,我們腳下是朔君活着的世界」
詮釋少女之人,給出了回答。
* * *
呈少女之姿的『神』,藤咲家美麗的『神』已經死亡。她肉身遭到殺害之後,又把殘存的靈魂也送去了彼岸。擁有超常力量之人『死亡』的事例確實存在。
在這同時,藤花卻目光耿直,繼續道出如此決定的原因。
這就像是,伊弉諾對伊弉冉的那樣。
——也就是『弒神』。
阿朔無言以對。安蘇日戶的族長沒有理會阿朔的反應,繼續往下說
「那麼就先『等等』吧」
即便如此,還是想再見她哪怕一面。
「哪裏哪裏。不過在這段時間裏我有一事相求」
「山查子家當初二話不說殺掉了所有人,然而他們決斷有誤。對當時附近的動物調查後證實,在『真神』被抑制住的同時,對他者的強烈殺意也會隨之消失。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將『真神』抑制住,所有詛咒都會隨之消融」
疑問正要脫口而出時,背後傳來一個凜冽的聲音,搶在了他的前面。
雪飄呀飄呀,下個不停。
阿朔的嘴巴愣愣地動起來。當藤花擺出現在這種表情的時候,說什麼都聽不進去。藤花心意已決。
他把摺扇頂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而且,『藤咲家的女人們』爲什麼必不可少?
——如此一來,世界便可以得救。
「既然這樣,那是不是必須儘快把『真神』隔離?」
管它什麼世界,隨它毀滅算了。
「……這個意見也不爲錯,但藤咲家也並非愚蠢得無可救藥。所有的異能世家,都有着小動物一般的自私與聰明。他們應該也已經深刻理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不過,容我想想」
「……聯繫藤咲家」
「辦法不是沒有,世界還有救」
但就算這樣,事態的推進似乎也由不得他們做主。
阿朔話音中透着愁苦。
不論多麼醜陋
「最不濟也不是非得將其殺死。總之,只要能夠抑制其力量就沒問題了」
「請讓我與妻子重逢」
地板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阿朔他們走在安蘇日戶家的外連廊上。
「那麼,真的就無計可施了嗎?」
如果重要的人死去,到那時候
現在藤咲家大小事宜由擅長權謀術數的分家少女發號施令。他們不同於無所不能的『神』,如飢似渴地想要阿朔那對能夠提升異能的眼睛。因此,阿朔的所在地被藤咲家知道將非常危險。而且阿朔擔心藤咲家爲了獨佔眼睛,自己和藤花會被拆散,永遠都無法再相見。但是,安蘇日戶的族長聽過隱情之後,輕輕地聳了聳肩。
啪,族長關上摺扇,敲了敲自己肩膀,客氣地說道
「於是,我該做什麼?」
但阿朔又轉念思考,閉上眼睛,在記憶之海中探索。阿朔離開小屋之時,目睹過『真神』的姿態。那東西全身繚繞着難以形容的黑色氣場,不祥而可怕,那絕不是人類能夠應付的東西。
啪地一聲,安蘇日戶的族長打開摺扇,輕輕一揮。
「可以。因爲我也想拯救世界」
* * *
「稍等一下,我首先需要聯繫藤咲家」
「偏偏要選現在?」
連廊一側可以看到庭院。
松樹披上了結實的沉沉白裝,石燈籠灰暗無光,養着錦鯉的池子還沒有結冰。這一切都與在永瀨家庭院裏看到的景色幾乎一樣,但也有些許不同。
阿朔一邊呼出白汽,一邊心想。
雪的量並不多。
春天不久將至。
用不了多久,他們應該就能在櫻花樹下相互歡笑了。阿朔本來想去想象那幸福的模樣,然而眼下世界正面臨危機,讓他難以沉浸在幸福之中。阿朔還在苦惱,這時安蘇日戶的族長開口了
「就是這樣」
他停下了腳步。阿朔回憶他之前講過的事情。
族長的名字叫做關谷。他在公開場合還有更爲複雜的稱呼,但這是母親給他起的名字。他站上了安蘇日戶家的頂點,這一背景之中也隱約透露出他身後的複雜隱情。但是,關谷對那些事情隻字未提。
眼前是一扇鮮花圖案的槅扇,他將隔山打開,裏面出現一間女性的房間。房間內的裝潢是日式與西式折衷的風格,這在異能世家的大宅中很少見。這裏的地板鋪的是榻榻米,有一張古老的書桌,然後是色調柔和的近現代風格座椅,以及放滿文庫本的定製架子,這些元素互不衝突,相互調和。屋裏還裝飾着罐頭瓶插的保鮮花,以及卡通式的兔子雕刻。阿朔緊盯着那烏黑的玻璃眼睛。
關谷害羞地說
「這些小東西是我送的……我不是很懂最近的女性喜歡什麼,於是反覆進行嘗試……真是說來害羞」
「不,我覺得你的品位很不錯」
阿朔沒有騙他,語氣十分坦誠。
關谷應該是領會到這不是恭維,於是微微一笑。
藤花伸出手指,沿着漂亮瓶子的輪廓滑過。她指尖沒有沾染灰塵,可見打掃很勤。此時身着身着黑色古典長裙的藤花也點點頭,說
「要是朔君給我這種東西,我收到後也一定很開心」
「咦,原來是這樣?」
阿朔禁不住驚呼出來。他以爲藤花更喜歡書、遊戲和喫的東西,因此不曾送過這種花哨的小東西。阿朔感到苦惱,撓着頭說
「要是住公寓那段時間再買多些種類就好了。對不起」
誰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近年來,『東之駒井』受異能者教育問題的影響,現代思想蔓延,導致家族面臨從內部瓦解的危機。爲了防止家族衰敗,『東之駒井』決定依附『預言的安蘇日戶』,並且將妻子送到我身邊作爲友好證明。換而言之,這是一場政治婚姻。我的意思就是一切,不存在她的意志」
阿朔聽了表示理解,點了點頭。
那麼做既沒不傷人也不害命。但就算這樣,阿朔還是覺得
失去心愛之人,就等於世界毀滅。
安蘇日戶也已經
即便承受如此的痛楚,關谷依舊試圖『弒神』。大多數異能者都有着無可救藥之處。但阿朔不禁心想,心繫世界並訴諸行動的關谷說不定和那些人不一樣。
大概是不想刺激關谷內心的傷心處,她刻意抹到了安慰的意味。
降神術的山查子;
那是段暖烘烘的溫馨日子。
關谷自豪地說了出來。
如果屍體被調換,關谷的妻子其實還活着,那麼又會冒出新的疑問。而且安蘇日戶家平時在封鎖之中,也無法下山。而他的妻子迄今爲止都沒有被發現,可以說她毫無疑問已經去世了。
阿朔閉上眼睛,深刻思考。
關谷惆悵地說道。
「嗯,嗯?」
關谷說出的話把阿朔拉回現實。阿朔連忙點點頭。
(屍體頭部半毀,容貌無法辨認,懷疑可能被掉包)
推測她當時應該是強行下山,結果死在了下山路中。以女性的腳力,不堪撐過安蘇日戶的山路。我們推測,與妻子的生離死別就是男傭行兇的動機。此外,從男傭的身上搜出了大量安蘇日戶在集會上使用的違禁藥品。
「……兩位身爲異能者,看上去卻非常習慣俗世啊」
坐擁十二佔女的永瀨;
徹底扭曲殆盡了。
「……但是,我沒有接受這件事」
關谷像抽泣似的鼻子嗦了嗦,揉了揉眼睛恢復平靜。
預言的安蘇日戶;
「我的妻子過去住在這裏,她也和你們一樣……你們可知道『東之駒井』」
形勢變得詭異起來。
於是推測,男傭盜竊並過量服用藥品導致精神失常,在錯亂狀態下犯下了罪行。
(異常就是異常)
駒井和先崎與上面以能力冠名的四家不同,沒有具有代表性的能力。
藤花害羞地說道,眼睛眯起了起來,好像在懷念過去。但是,她又連忙接着往下說
「一名男傭發了瘋,手持獵槍殺害了數名女眷。我的妻子就在其中,而且外傷特別嚴重,上半顆腦袋都被打飛了。那名男傭行兇後立刻就自行了斷了……我看到的只有慘劇發生後的現場。事情的具體經過,我是聽妻子的貼身女傭講述的。她當時藏了起來,結果逃過一劫」
單論這一行爲的異常程度也算還好,畢竟妻子已經沒命了。
他把女傭紛紛槍殺,最後把槍口塞進妻子的嘴裏,扣下了扳機。行兇之後,他立刻就自殺了。男傭左眼一帶被徹底轟碎,子彈直接穿透後腦。
不用見證美麗的地獄,不用目睹醜陋的地獄。
——這樣一來,就誰也不能將她奪走了。
在異能家族中,有六個世家格外出名。
「最初我不肯相信我妻子已經離開人世,畢竟她面部損壞得特別慘不忍睹。但是……我們破例將她的兄長請到平時被封鎖的這裏,兄長指出死者的身體特徵與妻子一致。他說,腳底的痣毫無疑問就是妹妹的」
關谷娓娓講述他的回憶,字裏行間滿載着懷念之情。但他輕輕把手收了回來,兩手耷拉下去,抬頭盯着天花板。
「那麼,你的新娘遭遇了什麼?」
在他租的公寓裏,藤花盡情享受了一段尼特生活。她忘我地沉浸在遊戲世界中,還總喜歡鑽進被爐裏。阿朔則學業和打工兩頭兼顧,同時照顧她起居。
所以這又怎麼了嗎?
* * *
「妻子死了,死在了一個瘋男人槍下」
「沒關係,我能和朔君在一起,還有遊戲機,有點心喫,有書看……每天每天都好開心……已經幸福得不能再幸福了啊」
但既然已經得到死者親屬的證實,恐怕也就不存在那種可能性了。
「沒錯……我想再見妻子一面」
「當然,現在有朔君陪着我,我也很幸福」
再說,在一般的事件當中,根本也不會發生調包的情況。
藤花從旁問道。
「知道,和『西之先崎』交惡的世家」
「哎,讓你們見笑了……也對,這件事最好還是先講清楚吧」
「所以,我趁夜搬走了袋子,把妻子埋在只有我和她知道的花圃裏」
關谷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凝視着眼前含現代要素的房間,說
儘管藤花這麼說,但她身上透着深深的疲憊。阿朔也暢想起過去的生活。
關谷肩膀顫抖起來,一言不發。看來他的悲傷還沒有彌平。
——啊啊。但那個時候
把屍體埋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駒井家強烈要求將妻子的遺體在駒井家安葬。另外在安蘇日戶有規定,只有男人才有資格在本家舉辦葬禮和安葬。因此,當時在世的家父同意了歸還遺體的要求。後來按照對方駒井家的習俗,將妻子的遺體裝進了袋子裏。妻子的貼身女傭哭得非常傷心,用大手提箱裝將她生前的遺物搬了過去裝飾靈臺。看到那裏擺滿了充滿回憶的東西,我這才認識到,我和她永遠地分開了」
阿朔開始戒備,而關谷在他面前燦爛一笑。他嘴脣微微歪起來,輕聲說道
阿朔皺緊眉頭。不祥的直覺令他胸口躁動。
啪,關谷打開摺扇。然後他用摺扇遮住自己的頭部,像唱※白拍子一樣開始講述(※譯註:一種日本戲劇)
(藤花已經把『神』殺了)
「然後,就像我的擔憂成真了一樣,他被殘忍地殺害了」
然後是東之駒井與西之先崎。
在那裏度過的時光,就像全身裹在棉被中一樣安穩。
「所以,你就想召喚妻子的靈魂」
關谷疲憊不堪地敘述。
兇案發生得非常突然。
藤花聽了這番話,眼睛眨了幾下。詮釋少女之人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久,藤花緩緩地問了出來
男傭出現在女眷的房間裏,舉起獵槍就開槍。
就像是小孩子把寶物藏起來一樣。
召喚死者的藤咲;
「就算這樣,我依然由衷地愛着她,她也漸漸親近我……她人很善良,經常爲大家沏茶。不過她手藝其實不好,茶沏得總是很苦就是了。不過,這也是她的可愛之處。還有,她這人睡過去就紋絲不動了,我常常擔心她是不是就那樣離我而去……」
「你一定非常傷心吧」
現在想來,全都如夢一場。
有一種說法,相傳安蘇日戶的祖先是國家專屬的祈禱師,不允許承接個人的委託。因此,安蘇日戶雖然能夠洞察大局,卻無法做出小到個人的預言。這就好比人眼看得到天,卻看不到無處不在的微生物。
案發幾天前,男傭的妻子逃跑了。她因爲關係不和,離開了安蘇日戶家。
這自然是關谷不願接受的結果。
若是這麼問,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他伸出手,撫摸兔子擺件。他疼愛着那小小的腦袋,溫情地接着往下講
也不會有人因自己而死。
阿朔痛徹地理解那種感受。
就因爲這個情況,安蘇日戶無法對家族內發生的暴行做出預言。
當阿朔這樣思考之時,關谷還在接着往下講。
「……我的異能在藤咲家中並不成熟,沒有對俗世懷有怨恨等強烈負面感情的靈魂則不能召喚過來。你的妻子雖然遭到殘忍殺害,但不一定會出現」
你說不定會後悔的。
藤花低聲這樣說道。
「我絕不後悔」
關谷毫不猶豫地給出回答。
「不論後面發生任何事情」
* * *
關谷說,當初本來安排在妻子本人的房間進行召喚,因此帶二人去了故人過去生活過的地方。但是他看了看整潔的房間後,緩緩關上了槅扇。他重新面對阿朔與藤花,說
「天很冷,不過要不要去外面?」
然後,阿朔他們便走上了山間小道。
出發之際,說是兇案中倖存者(妻子的貼身女傭)的老婆婆給一行人準備了防寒衣。除了一眼就看得出十分厚實的外套之外,還周到地配上了耳罩和圍巾。阿朔他們心存感激地接受了用品。老婆婆還對二人在山中行走表示非常擔心。
「老爺的腳步非常快,要跟上他非常困難,還請多加小心」
「不會的,我今天會好好配合他們的步伐」
族長親切地對她這樣說道。老婆婆眼睛眯起來。老婆婆出身駒井家,但主人去世後她繼續留在關谷效力。關谷興奮地告訴老婆婆
「多虧藤咲藤花小姐相助,說不能我又能見到妻子了」
聽到這話,老婆婆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她身體發顫,準備說什麼,但她最後閉上了嘴,一言未發。不久,老婆婆只低聲留下了一句話
「多加小心,一路走好」
她深深低下頭,目送阿朔等人離去。
走在冰天雪地中,那種根本無關緊要的情景自動在腦海中浮現。他腳重重地踩着溼噠噠的冰雪,嘴裏呼出一口白氣,搖了搖頭。在他身旁,藤花冷得牙齒直哆嗦。
「嗚嗚……嗚嗚嗚」
「藤花,冷不冷?」
藤花低沉地說道。
關谷指向那片紅得厚重的花圃,細聲講述
詮釋少女之人以楚楚可憐的聲音呼喚
藤花悲傷地輕輕說道。雪和花踩在腳下,她又上前一步。
「還發生過那種事啊」
藤花就像要證實這個事實一般,閉上了眼睛。
「在那之後,她就漸漸開始適應這個家了」
這麼說,關谷應該就是將妻子葬在了這片花圃裏。仔細一看能夠發現豔紅的花圃右端立着一個木牌,可能是標記。關谷踩着雪,踩着花,靠近那個木牌。阿朔和藤花也跟在後面。
它沒有蜜蜂卻堆滿花粉,
阿朔跟上他意識捉襟見肘。關谷回頭一看,愉快地說道
「……嘔嘔,咕嚯」
關谷反應慢了半拍,快要被白色的肉塊纏住。那東西讓阿朔聯想到章魚的觸手,或者巨大的寄生蟲。
「……關谷先生」
「這些也是異能的產物。我們以不散播並且保存一定數量爲條件,從某個血脈已經斷絕的世家繼承了它們。效力的話,那個家族對它雖然異常執著,但基本也就是一種漢方藥材。不過它的外觀特別美麗,對吧?」
噗唰,肉被砸爛的噁心聲音迴盪開來。細長的肉塊痛苦掙扎,但無法動彈。肉塊下面的花朵逐漸被悽慘地壓扁,泥土都快露出來。
阿朔也邁出一步,踏出樹林。隨後,眼前呈現出一片開闊的空間。
「————過來吧」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藤花低聲說道
藤花推測已經到了地方,從阿朔背上下到地面。
它有着凍結的花蕊,
「遭到殺害的靈魂經過漫長的時間後,即便殺人兇手不在,也會撲向其他怨恨的對象」
向追來的白色肉塊揮去。
樸素的墓碑圍繞在活豔豔的鮮紅色之中。
它的馥郁芬芳穿透潮溼的空氣,
皚皚白雪中綻放着數不清的紅豔鮮花。
肉塊似乎死了心,逐漸變得透明,最後消失了,之後只留下了氣喘吁吁的關谷。到了現在,他才顫抖起來。他剛纔的攻擊看似果決,其實應該是發自本性的行爲。他盯着那塊將妻子靈魂砸扁的石頭。
「我放棄,當我沒說」
美麗的紅色之下埋着屍體。
它不可能是普通的野草。它令人聯想到鮮血、烈火,以及內臟。
「別死撐了,你嘴脣都烏了,腳也快凍僵了吧。別說了,到我背上來」
「你要是拒絕,我就殺了你」
「……我期待着事情不要發展成這樣,進行了呼喚。然而結果還是如你所見啊」
阿朔來到保護藤花的位置,同時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怪物嗎?」
他蜷着背,一遍又一遍發出痛苦的呻吟。
與此同時,它又散發着扭曲與不祥。
藤花搖搖頭,脫下了圍巾和帽子,讓它們連外套一起滑落到地上。藤花一定很冷,但她露出了身着黑色長裙的形象。在豔紅花朵的映襯中,她此時的樣子儼然就像穿着喪服。她拉了拉阿朔的衣袖,凝視阿朔的臉。
「爲什麼?爲什麼要告訴我們?」
關谷的眼角再次冒出淚花。他充滿憐愛地撫摸鮮紅的花瓣。
於是,阿朔把藤花背了起來。藤花果然快撐不住了。大概是內心不安吧,她雙臂緊緊環住阿朔。阿朔承受着她的重量,在難走的道路上拼命挺進。
即便成功也根本無法與召喚出來的靈魂對話,但藤花並沒有理由去拒絕。會不會這一連串的悲劇與扭曲的經過之中,還藏有自己沒能發現的東西呢。
「……我說,最好還是算了吧」
「嗚、嗚嗚,我、我還好」
然後,柔軟的肉塊隨之出現
「你說她對我心懷怨恨嗎?」
「不行,朔君太喫虧了」
「………………咦?」
阿朔恍然大悟。
那美麗景色,令人聯想到絢爛的春天。
關谷示意盛開在屍體上面的花朵,像表演歌劇一樣說道
接着猛烈地吐了出來。吐出來的東西很快沉進了花朵之間。
阿朔不禁屏氣懾息。
「我沒事,快上來」
關谷舉起手,指向能將花圃一覽無餘的位置,那裏有塊扁平的岩石。那塊石頭的形狀正好適合人坐在上面。在旁邊還滾落着一塊圓圓的小岩石,小岩石就像戴了頂雪做的帽子。
關谷哈哈大笑。但是,走得飛快的他最終停下了腳步。
阿朔畏畏縮縮地向關谷呼喊。關谷抬起頭,只見他兩眼充血,淚水滂沱,用走投無路的聲音問過來
隨即,他抓起滾落在那裏的圓形小岩石
「嘔」
阿朔和藤花靜靜觀察情況的發展。
* * *
「來吧,請讓我與妻子相見」
看來這裏就是目的地了。
「因爲,我想在這裏和她重逢」
它在厚厚積雪中依然爭奇鬥豔。
再看看關谷則是健步如飛。看來他非常喜歡走山路。
關谷的臉上出現了扭曲的裂痕。
阿朔的眼睛像鏡子一樣映現着她。當異能增幅結束後,藤花張開雙臂。
阿朔猛然戰慄。
「……誒?」
關谷發出愣怔怔的聲音,呆了好久。但是,阿朔倒吸一口涼氣。
在拯救世界的課題中,藤花將擔當重要的角色,這話不是出自別人說的,正是關谷自己說的。然而關谷現在又揚言要殺死藤花,就因爲或許能夠和妻子重逢讓他急紅了眼。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妻子她,爲什麼要殺我?這到底是,怎麼了」
它有着厚厚的花瓣,
「因此,這個地方只有歷代族長知道。這次帶二位來屬於破例」
「————喝」
「平時我會走得更快。今天爲了兩位能夠跟上,我故意放慢了速度」
阿朔腦袋一歪,不明就裏。
果然安蘇日戶關谷也已經無可救藥了。
並且像蛇一樣,撲向了關谷。
正當阿朔這麼思考時,藤花準備後退。
「是啊……確實非常漂亮……」
「我自信腳力是怪物級別」
「我過去曾把妻子帶到這裏。當時她還拒我千里之外……我問她這裏美不美,她也不正面看我,而是走向了一旁。我無可奈何,就一個人坐在那塊石頭上。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很大的動靜……轉頭一看,她居然背朝下摔在了地上。我想,她應該是準備向我靠近,結果腳滑了吧。花被她壓壞了,但我沒有生氣,把她扶了起來……然後,她對我輕輕說了句謝謝」
但關谷不許她作罷。他腦袋歪得非常厲害,發出僵硬無比的聲音
那東西做出殺人的動作,正準備勒緊關谷的咽喉。瞬息之間,關谷行動了。他厲害的並不只有腳力,似乎身體能力都十分卓越。不清楚這是安蘇日戶血脈的原因,還是他個人的特性,總之他察覺到自身的危險,一躍而起向後撤開,與肉塊拉開距離。但肉塊在花海中游動,緊跟在後一路奔襲,鮮紅的花朵隨着唰唰唰唰的聲音破碎四散。關谷繼續回退,在平坦的岩石旁停下腳步。
這低沉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阿朔覺得情況不妙。
關谷的憤怒太過強烈。他伏下身子,像狼一樣往地上一蹬。譁,只見身後花瓣翻飛而起,他猛地伸出一隻手臂。
在手臂伸去的方向上,正是藤花。
阿朔立刻把藤花推開,同時喉嚨受到衝擊。
「唔,啊」
「說!這不可能無緣無故!還是說,這要怪你?肯定因爲你是殘次品,所以招錯了靈魂!」
關谷掐緊阿朔的喉嚨,而且不斷痛罵藤花。他被憤怒衝昏了頭,不能指望做出合理的行爲。阿朔全然不顧生殺大權握在他人之手,也被憤怒衝昏了頭。他不允許有人把藤花當做殘次品。但是,他無法將激動的情緒化作語言。
拿感情作爲原動力根本撼動不了關谷分毫。關谷進一步壓迫阿朔的氣管。
「噶、唔」
「快說!要是不說,你的情人就沒命了!不過你就算承認錯誤,我也一樣要殺了你們!這是你糟蹋我們重逢的懲罰!」
「你錯了,召喚的人千真萬確就是你的妻子,而且她襲擊你其實也另有原因」
藤花說得非常肯定。
關谷似乎被這番話鎮住了,手指有所鬆懈。阿朔拼命掙脫,摔到地上。阿朔咳了好幾下,流着淚向作痛的喉嚨裏攝入氧氣。在這同時,他心想。
儘管什麼都還不清楚,但直覺在告訴自己。
——這後面,一定是地獄。
不說爲好。
不講爲好。
不要告知。
不要透露。
聽了就不能回頭的
關谷轟然跌坐在地,就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
「之後,『僥倖生還』的貼身女傭爲慘劇作證,爲你妻子無辜作證……
男人使用獵槍自殺卻是以左眼周圍被轟碎的形式遭到槍擊
的不自然情況被當做應證那套說法的證據舉了出來。通常來講,那就是把槍口塞進嘴裏打出來的」
關谷流着濃稠的眼淚和鼻水,向藤花申辯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去死吧啊啊啊啊,你這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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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我怎麼可能……」
阿朔在腦海中描繪過去的情景,目光投向關谷當時坐的那塊平坦岩石。
「你當然不知道,因爲你是
渾然不覺間將妻子活埋掉
的」
關谷捂住嘴,眼球咕嚕咕嚕劇烈蠢動,但這個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同時,關谷的喉嚨裏迸發出粗大的尖叫。
然後
一旦有人要求開箱,或者提出代爲搬運而發現重量不對,那就完了。
凝重的沉默瀰漫開來。這刺耳的寂靜,彷彿是凍結的湖面。
關谷一次也沒打開袋子,就把妻子埋了。
鮮紅花瓣猛然起舞。
「而且,一名成年女性爲什麼會在連個坡都沒有花圃中倒向身後?通常來講,人不會在那種情況下摔倒……那麼,倒向身後應該有着相應的原因」
藤花沒讓他所出口,毫不停息地繼續往下講
此處有着自私自利的,自我中心的,殷切的期盼與心願。
「你渾然不覺間將妻子活埋,真相的背後暗藏着『妻子的罪行』。但在講她『爲什麼做出那種事』之前,還是先對回憶中的情景抽絲剝繭吧……你剛纔講過『我聽到很大的動靜,轉頭一看,她居然背朝下摔在了地上』對吧。但周圍是花圃,
倒下應該不至於發出那麼大的動靜
」
雪開始下,似是要將那片地方掩埋,白色無聲無息積在紅色之上。此情此情美不勝收,同時又繚繞着幽幽的恐怖。
「既然這樣,最安全的方法就是
跟屍體調包後回到駒井家
。不管怎麼說,協助者裏有遺屬的哥哥,哥哥只要提出想和妹妹單獨待一會兒,至少就能把屍體周圍的人支走」
關谷的妻子抓住這個時機,殺害了瘋男人的妻子,並把瘋男人叫到女眷的房間裏,首先將其槍殺。然後,她再用獵槍依次射殺其他傭人。最後,她把自己的衣物換到瘋男人的妻子身上,破壞屍體面部。
「我也、不想告訴你啊!」
藤花繼續往下講。
「……啊」
爲了不讓阿朔丟掉性命。
「爲了逃離,她讓自己變成了屍體」
此人精神狀態惡化後,不久夫妻之間吵得不可開交。
(既然認爲自己的棲身之所是無法逃離的地獄,那麼只有孤注一擲)
藤花表情痛苦地承受着他的粗暴行爲。
「見鬼,見鬼啊啊啊!我不想知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知道啊啊啊啊啊,不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抵達安蘇日戶家到出發之前的這段時間,藏在車裏非常困難。
它爲什麼單獨出現在那種地方
?
他不經意地在那裏發現了一樣東西。
這次阿朔的反應慢了半拍。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沒用的屍體應該是被貼身女傭扔進了山裏。她爲了收納裝飾靈臺的遺物帶來行李箱,把屍體手腳折斷塞進去就能帶走。可以推測,她準備好了能裝下一個人的行李箱,並且當初就已經研究好了放妻子逃走的手法。但是,把那麼大的行李箱搬進停車場,還要送進車上而不被人看穿,這又談何容易。不管怎麼說,安蘇日戶家平時在封鎖之中,而且還發生了違禁藥物被竊的情況。
關谷的手伸向藤花的喉嚨。以他的力量,一定能擰斷她的脖子。必須阻止他纔行。
但就算這樣,藤花還是會講。
害怕分別的關谷,偷走了裹屍袋。
「爲什麼!爲什麼告訴我!」
她要將殘酷的真相抖露出來。
他在地上一蹬,爆發性地飛奔而起。
「但是,你的妻子放棄了作案,因爲她殺了你之後就再也無法回到駒井家了。於是你的妻子假裝已經被你拉攏,在暗中醞釀了一個計劃……並訴諸實行」
「……什麼?」
「妻子的愛好是『沏茶,然後給大家喝』。而且『手藝不好,沏得非常苦』。如此一來,她便能夠借沏茶的時機瞄準某個人,不斷地把盜取的違禁藥物餵給他」
屍體死相悽慘,容顏破碎。她周到地破壞了面容,使外表無法辨認,利於調包,但同時也讓人不忍再確認屍體的悽慘樣子,以免有損對逝者生前的印象。
真相
在血一般鮮紅的花圃中心。
把
活生生的妻子,埋了
。
那是不能知道
「……因爲你準備殺死朔君……我只有講出來才能阻止你」
就這樣,他殺死了她。
「嗚……啊……」
老婆婆——那位倖存的貼身女傭把菜刀深深扎進關谷的背上。她把刀一擰,拔了出來,鮮血像噴泉一樣滑稽地噴向空中。關谷嘴裏大口大口地吐出鮮紅的血,一邊轉向背後。
於是,她便創造出了一個『狀態上隨時可能行兇的男人』。
不能去聽
「
你的妻子當時抓起石頭,舉過頭頂
。但是對重量計算錯誤,失去平衡,結果倒向了身後。你聽到的聲音,其實是那塊小型岩石滾落的聲音……也就是說,你的妻子聽你講『這個地方只有歷代族長知道』後,認爲選擇這裏興許不會被人立刻發覺,於是選擇動手。她對你已經討厭到動殺機的地步」
關谷愣愣地張開嘴,但他準備繼續說些什麼。
* * *
「
因爲,就是你殺死了你妻子
」
阿朔抱着必死的決心,準備從背後架住關谷,但他猛然停下了腳步。
「在那之後,爲了防止被人發現屍體會發出聲音或者裹屍袋會動,他們給妻子餵了大量的安眠藥,讓她徹底睡了過去。不過就算不做這麼,她本來就是那種一睡過去就一動不動的人,你已經爲這點作了證」
關谷抓住藤花的肩膀,就像要把人偶弄壞一樣不停晃動藤花。
「還管什麼世界,統統毀滅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呀!」
那個人朝大叫的關谷背後撞了上去。
「然後,冤死的瘋男人妻子被裝進了裹屍袋,於是你的妻子就死了,能夠如願以償地被送回駒井家。但是她沒有自行下山的體力,需要上哥哥的車。但是……雖說安蘇日戶平時在封鎖之中,但隨着殺人事件發生,當時人員車輛出入停車場周圍變得非常頻繁,對嗎?」
阿朔站起來,皺緊眉頭。關谷的語氣不是在撒謊,他真的非常困惑。如果那真誠的口吻是真的,那麼關谷就沒有殺死自己的妻子。
藤花將兩種顏色映在嚴重,娓娓講述
這是因爲,有另一個人影動了起來。那個人影靠近關谷。
「你這……傢伙」
關谷錯愕地發出申辯。
「可是,妻子的哥哥確認過遺體了!」
然後,妻子從山裏走出來,打開裹屍袋,跟屍體調換,自己鑽了進去。
而這適得其反。
「
這一點也很可疑
。頭部被炸飛,能準確判定本人身份的身體特徵非常少。此外,既然妻子執意要回駒井家,就可以認定有人接納她……也就是說,她和哥哥很有可能已經串通好了」
(關谷對肉塊進行反擊用的圓石頭)
但是,藤花立刻講出了答案。
關谷嘴巴翕動,就像條垂死的魚。但是,他沒有否認藤花的說法。他恐怕也對當時的聲音感到不對勁,所以纔在講述回憶的時候刻意提及。
但是,事情還沒有講完。藤花繼續揭露真相。
「唔……」
「我一直在找你埋葬駒井家公主的地點,但我一直跟不上你。多虧兩位來客,總算被我找到了。這樣一來,已經沒你的事了。死吧,見鬼去吧,殺死我家公主的臭男人」
關谷想要說些什麼,但嘴裏全都是血,只發出汩汩的聲音。
他想要怒吼
他想要大喊
他吐出大量的鮮紅血液,
臨終之際,從他嘴裏零落的,只有一聲戀戀不捨。
「我……是真心」
———愛着你啊。
嘩的一聲,關谷倒了。
紅色的花瓣隨之翻飛。
他已經再也不動了。
阿朔感到藤花身邊,默默將她擁進懷中。然後阿朔向老婆婆看去,老婆婆也看向阿朔。那對變灰的眼睛裏沒有敵意。
沉默持續了許久。
但忽然,她用像是關心孫子的語氣問了過去
「……我會在族長被殺的事情敗露前聯繫公主的兄長。當下正值世界危機,出入比過去寬鬆了不少。等他挖出遺體之後,應該可以送你們去想去的地方」
「這樣沒關係嗎?」
「沒事,這是幫我們找到公主的回禮」
老婆婆回應道。
與此同時,阿朔也明白了一件事。老婆婆沒有說自己要一起坐車逃走。另外,新娘的哥哥也沒有規定明確的目的地,似乎沒有逃走的打算。兩人對於製造『殺死了安蘇日戶家族長』這個結果,早已做好了無謂畏懼的決心。不僅如此,老婆婆還關心地問
「你們有想去的地方嗎?」
世界就快要完了,所以
看着她不停地呢喃,阿朔心想。
但是,
說完,老婆婆走近立在花圃之中的木牌。想必在山中這一路走來,她老邁的身軀已經超出了極限。她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一邊拖着腿向前走,站到木牌前面,緩緩地將顫抖的雙手合在一起。她的臉變得亂七八糟,淚水流了下來。
聽到二人的回答,老婆婆點點頭,用溫和的聲音輕輕地說道
阿朔本來打算找到下一個出租房之前把鑰匙送回給房東,但結果連這件事都沒做成。
「……我……」
藤花吶吶地說了出來。
阿朔握住她的手,也堅定地點了點頭。想來想去,也只有那一個地方讓他想回去了。另外,當時沒空正式解除公寓的租賃合約,一直擱置下來。
「……可憐啊,公主,你太可憐了」
她的愛和關谷的愛
(又有什麼差別呢)
唯有那紅豔的花兒靜靜搖擺。
沒有人回答阿朔萌生的疑問。
「是嗎,那就去你們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在地獄中漫長輾轉到最後
「……我想回到,和朔君一起生活過的那間公寓」
現在想回去就可以回去了。
就在喜歡的地方等死吧。
這位老婆婆也深深地愛着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