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三 看不見的朋友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笑話他人的慘劇》 · 綾裏惠史 · 8608 字
離開星川家宅邸回家之後,藤花失去了活力。
阿朔覺得,這也難怪。
他們過去也曾干涉過許多悽慘的事件,並一直目睹人死。但是這次,他們得到了少女發出的殺人預告卻仍舊沒能保護住少女,這種情況前所未有。
藤花明明想要保護那個女孩。
藤花明明強烈渴望拯救別人。
這件事恐怕是迄今爲止令藤花的心最受打擊的一次。
她放棄了RingFit,還鑽回到了被爐裏面。
本來藤花屬於在獲取食物時會變得積極的尼特族。
然而她對零食都喪失了興趣。
到了喫飯時間,阿朔好歹會把她從被爐裏拖出來,親自給她喂。但阿朔出去打工的那段時間,藤花則完全不去喫東西,一個勁地睡覺。
阿朔很清楚,這狀況很不妙。
「藤花,不喫飯可不行啊,我很擔心你啊」
「謝謝你,朔君……我深深感受到你的溫柔。但是,我不想喫東西」
藤花虛弱地回應阿朔的要求。
她閉上眼,半睡地輕聲說
「爲什麼我沒有勇氣揮開你的手,勇敢去死呢」
聽到這話,阿朔感到一陣惡寒。他感覺到一旦扔下藤花不管,他就會失去藤花。
什麼都好,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撼動現狀嗎?
正當阿朔六神無主地祈禱時。
那個人出現在了阿朔的公寓門前。
* * *
昏暗的眼窩轉向二人。阿朔頓時產生一股強烈的恐懼與寒氣。但是,幽靈沒有理會阿朔和藤花,白色的肉塊像貓一樣鑽過二人中間。
「那個,要說爲什麼……應該是工作中去附近公園的時候看到有一羣小孩子在那裏玩,不經意間想起來的」
就這樣過了許久。
被爐的被子有部分蠕動起來,從裏面被掀開。
藤花從裏面冒出腦袋。
藤花迄今爲止召喚了不少幽靈,但從未憑自己的力量讓幽靈消失過。
幽靈則貼在地上,開始一步一步跟在後面。
阿朔回應。他語氣很生硬。
藤花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
「……原來是這樣。那麼你想拜託我做什麼?」
那靈魂顯然對鈴懷着怨恨。
「呀啊」
鈴深深地低下頭。給人以沉穩印象的她,看來同時也很固執,渾身上下都表達着她絕不放棄。
鈴一副呆呆的表情,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阿朔一言未發,點點頭表示理解她的心情。看到人突然從被爐里長出來,通常都會是這種反應。
幾乎變成一團軟乎乎白色肉塊的小孩子的身體,在地板上彈了起來。
「但隨着我漸漸成長,我變得不能和她說話了」
「能幫把幽靈召喚出來嗎?我想和她融洽地再談一次」
阿朔感到渾身血液涼了下來。
阿朔拉着她的手,嘗試讓她從幽靈手中掙脫。鈴身體前傾,拔起僵直的腳。幽靈的手就像年糕一樣軟乎乎地拉長,最後分離。鈴喉嚨的表面被撕下來,肌膚上留下線狀的傷痕。但這樣總算是暫時讓鈴逃離了幽靈。
接着,鈴重新挺直腰背,再次向藤花主張
可是,這次的情況另當別論。
鈴把手放在胸口,講
阿朔與藤花噤若寒蟬。
藤花也一言不發。
小小的手指陷進鈴的喉嚨,紅色的血液靜靜地流下去。
阿朔也回望藤花。
鈴對幽靈恐怕沒有任何愧疚。
女性以穩重的口吻開口講述。
「……誒」
「就算有些硬來,就算不清楚,我還是想請您試一試。拜託了」
「但是,我過去真的也跟幽靈說過話啊。靈能偵探小姐一定能做得更好……」
阿朔的眼睛就像鏡子一樣,映現出藤花的雙眸。
她看到『藤花靈能偵探事務所』的地址,便來訪問阿朔的屋子。
「哎,要是真的做到了,那一定是件幸事……雖然我覺得試也白試」
接着,藤花就像條蟲子一樣離開了被爐,然後又像貓咪一樣伸了伸懶腰,整理好頭髮。然後,她把剛纔同樣的問題又對鈴複述了一遍。
小孩子的幽靈確實被召喚出來了。但是,那不是什麼友好的幽靈。
小孩子的靈魂逼近了鈴,在玄關抓住了鈴的腳踝。
只有時鐘指針轉動的聲音在擾亂寂靜。
鈴小時候是否真的和幽靈說過話恐怕都要打上個問號。但或許也存在着那樣的例外,只是阿朔不知道。
鈴發出短促的尖叫。
鈴雙臂擋在面前,拼命喊叫
她是個身材纖細,給人以穩重的形象的黑髮美人。她外面穿着白色羽絨服,羽絨服下面是米白色毛衣與紺藍色牛仔褲搭配,坐在坐墊上的時候雙腿折得規規矩矩,這一舉止令人印象深刻。然後她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掛着微笑。
這次她以一身運動服的形象,發出聲音
最終,藤花屈服了。她細細地呼出一口氣,說
「小時候我能看到幽靈,還和幽靈做了朋友」
阿朔本來就對那種事感到麻煩得要死,結果還真的有客人找上門來。不過人家來都來了,總不能直接趕人家走,於是阿朔給她上了茶,做了接待。此時藤花還鑽在被爐裏,阿朔便代她詢問委託人情況。
鈴的背後伸出兩隻煞白的手。
此後鈴沒再開口。
「無所謂。拜託了」
「爲什麼突然想了起來?」
「鈴小姐,這邊來!」
「怎麼辦啊……大事不好了朔君」
藤花說着,搖了搖頭。但是阿朔對鈴的委託內容很感興趣。萬一真的成功召喚出友好的靈魂,或許在藤花的異能上就能找到新的出路。那樣的話對藤花來說自然件值開心。他懷着緊張的心情,面對這一幕。
「我想見見過去的幽靈」
鈴接着往下講。
沒有辦法讓幽靈消失。
就在阿朔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幽靈煞白的手指蠢動起來,掐在鈴的喉嚨上越陷越深。
藤花驚呼。她喪失冷靜,慌慌張張地兩手亂擺。
一陣沉默。
藤花又問。
阿朔認爲不能妄下定論,便點頭附和。
藤花慌慌張張想要阻止幽靈,但此時她目光一掃。
「我知道了……重在嘗試呢。那就試試看吧。如果我真的召喚出友好的靈魂,那真是奇蹟了。但如果什麼都沒發生,就請您死心吧」
她表示那個幽靈是個女孩。
藤花在去星川家大宅之前更新過主頁,好像還把阿朔公寓填在了事務所地址的位置。這世道真不太平。

這樣下去恐怕會釀成慘劇。
空間與『並非此處的地方』連通了。
這樣下去,鈴恐怕會被殺掉。
鈴露出悲傷地神情,輕輕咬了下嘴脣後說
咦?鈴向周圍張望。
這跟說的不一樣。
幽靈爲什麼要殺鈴?
他所知的幽靈全都對塵世留有深深的眷戀,而且幾乎不可能溝通。聽說宗家的『神』能夠召喚與塵世聯繫淡薄的靈魂,但那也是因爲『神』所擁有的強大異能。
瞬間,嘩地……
「辦不到。我的眼睛只能看到懷有怨念等強大負面情感的幽靈。憑我的力量無法把友好的幽靈召喚到現實」
「等等!」
「噫」
阿朔和藤花擋住幽靈的去路。
「……是、這樣嗎」
「————過來吧」
她冒出來的方式讓人不禁聯想到蘑菇。她頭髮亂七八糟,漂亮的臉龐全糟蹋了。凌亂的黑色之中,那對眼睛靜靜地反射着光輝。
鈴略微屏息。當藤花從被爐裏鑽出來的那一刻,估計她已經是個不能讓人信任的傢伙了。但鈴並未因此受挫,毅然向她請求
「爲什麼突然想起來了?難道遇到了什麼契機?」
然而,她卻被襲擊了。
「……什」
然後鈴沿公寓走廊奔跑,跌得撞撞想要逃到外面。
「爲什、麼」
「真的有過。我記得……對,自從家裏浴室裏發生事故之後她就不再出現了。大概是家裏一下來了好多人的緣故吧……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關於您與幽靈之間的回憶……可以說,是超出我認知的神奇情況。並不是說您在撒謊或者幻想,但真的很難相信」
不過,也有過被怨恨的人由衷道歉並贖罪,幽靈滿意後消失的事例。拼死請求有時也有用。
鈴摔倒下去,白色的肉塊壓在她身上。
藤花不知道阿朔的想法,嘎啦嘎啦的弄響手指後朝阿朔看去。
「不能讓你過去」
幽靈難道不是鈴的朋友?
那手纏住了鈴的身體。
幽靈的漆黑眼窩,彎成笑眯眯的樣子。
鈴露出呆呆的表情,看上去想要去回憶什麼。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空洞地彷徨。藤花注視着鈴,眯起眼睛作沉思狀。
她名叫森田鈴,在當保育員。
「我之前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但到最近又響了起來。啊,說起來我和幽靈做過朋友。家裏還經常冒出鬧鬼的怪聲,但我問爸爸媽媽,他們卻告訴我什麼都聽不到也看不到。我感到非常懷念……所以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
鈴看上去自己都不知道具體在對什麼道歉,那種半吊子的道歉不可能得到原諒。果不其然,幽靈根本不聽。
煞白的手再度伸過去,這次盯準了鈴的眼珠。
鈴害怕地大聲呼喊
「放過我吧,媽媽!」
鈴像小孩子一樣蜷縮着身體哭了起來。
此時此刻發生巨大的變化。阿朔和藤花愣愣地張大了嘴。
「……咦?」
幽靈停下來了,白色肉塊手中卸掉了力量。
幽靈態度茫然,像是在思考什麼。
忽然,幽靈的身影頓時消失不見。
之後什麼都沒有留下。
簡直就像……幽靈放下了怨念。
面的這劇烈變化,藤花和阿朔面面相覷。到底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什麼都讓人搞不明白。藤花也還還在混亂中沒走出來,阿朔在腦子裏將疑問羅列出來。
爲什麼成功召喚出了的幽靈?
爲什麼幽靈想要殺死鈴?
爲什麼幽靈消失了?
「鈴、鈴小姐,你沒事吧?」
「……啊,我懂了」
阿朔對鈴關心詢問,鈴則回應得含含糊糊。她目光空洞,望着天花板,一道鮮血從她脖子流下去,染紅了毛衣,但她卻就像沒感覺到疼一樣。阿朔感覺不對,準備扶她起來。
「聽好了,我們是來接你的。身爲少女之人不能對這扭曲的狀況置之不理。另外,我必須救人才行。這或許算是一點點『贖罪』吧……你一定要乖乖跟我們一起走」
阿朔還是完全沒弄明白。但當務之急是必須把小學生救出去。
他儘量不願看到藤花虛弱的樣子。這麼說盡管對不住鈴,她的那件事也算給藤花帶來了助益。但阿朔一轉念,皺緊眉頭。他又萌生出另一個疑問。
「好像因爲家長的要求,還沒有被報導出來,但好像有小學生已經失蹤一個星期了。藤花,你也別在外面到處亂轉,小心別被拐走啊」
「附近小學好像有人失蹤了,最近真不太平啊」
而且他們根本沒有線索去尋找鈴工作的地方。
阿朔叮囑。
* * *
爲什麼被誘拐的受害者要呼喚犯人?爲什麼藤花說救人是『贖罪』?一切全都搞不懂。但是,現實根本不給阿朔時間去思考。
藤花又在說什麼?
「姐姐,有人!」
阿朔不禁遲疑着不敢進去,猶猶豫豫伸手去按門鈴。
阿朔和藤花留意不發出腳步聲,靠近那個女孩。
陳舊的街道風景中,一所獨棟房子彷彿被大規模製式住宅所淹沒一般建在那裏。
「我試着圈出小學學生通常的行動範圍,以及保育園兒童散步的範圍……她說『工作中看到了在公園裏玩的孩子們』,然後想起了幽靈朋友。她工作的地方多半就是這裏。那個人帶保育園兒童來到這裏散步,遇到了小學生,想起了幽靈」
(最後鈴小姐想通了什麼,然後回去了)
這種事在當今個人信息受保護的時代簡直難以置信。
「是憑直覺。誘拐事件和她說的話有關聯」
藤花在阿朔的書架裏翻找,馬上取出附近的地圖。接着,她又找到年代久遠的指南針。首先她以學校爲中心畫了個圓,然後以範圍內最大的公園爲中心又畫了個圓。於是,一所保育園被框進圈內。
藤花壓低聲音,對孩子說
二人入侵家門,沿着老舊的走廊往前走,看到廚房裏有個影子在動。藤花沒有理會,繼續往裏頭走,進到了佛堂裏,但裏面空無一人。
阿朔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藤花皺着眉頭,接着說
藤花盯着屏幕,眉毛嚴肅地緊縮到了一塊。阿朔伸頭一探究竟。藤花把手機轉向阿朔。大概是網站上刊登的郵箱收到了來信,屏幕上顯示出一則郵件。阿朔默默讀完那短短的文章。
「先把煩惱放一邊,多喫點東西吧」
但他決定,第二天和藤花去趟保育園。
一個人像暴風一樣衝過走廊,把門打開。
裏面有人的氣息。
「……小學生失蹤事件啊」
「……從頭開始……請忘記。怎麼回事?」
她打開門,走了出去,邁着就像丟了魂一樣的步伐離開屋子。
鈴沒有回答阿朔,而是像自言自語一樣嘟噥,頻頻地眨着眼睛。
瘦弱的小學生抬起害怕的目光。
藤花毫不猶豫地斷定道。
但是擔任園長的婦女看上去個性不拘小節,她腦子裏肯定只想到鈴無故缺勤給她帶來麻煩。阿朔和藤花將見到鈴作爲首要目標,這個情況可謂撞到了大運。
「先等一下哈……啊,找到了」
「恐怕裏面藏着誘拐來的人」
「……什麼?」
鈴像鬼一樣兇惡地轉向二人。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問森田鈴小姐的話,她無故缺勤好長一段時間了」
「過去與她要好的『幽靈』,其實是看不見的人。然後她注意到了這件事,想要從頭開始挽回之前的失敗」
「那個是怎麼回事啊」
之後只留下了阿朔和藤花。
於是,他們得到了鈴的住址。
藤花突然這樣說道。阿朔不明就裏,腦袋一歪。
隨即一樓響起噠噠噠噠的激烈腳步聲。
大概是要用腦子去思考,藤花的食慾也跟着復活了。
仔細一看,小學生的身上有深色的抽打痕跡。她正在被暴力相加嗎?阿朔皺緊眉頭。從鈴那沉穩的印象很難想象會那麼做,但人有時就是會幹出意想不到的事情。
二樓很暗,老舊的走廊上有幾扇門。藤花根據聲音找到其中一個房間,把門打開。裏面亮着燈,一個狹窄的日式房間映入眼簾。房間裏靠牆擺着櫃子,中間鋪着被褥。阿朔一看那裏,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被褥上坐着一個女童。
「您沒事吧?我立刻幫您包紮」
* * *
他把打工回來路上在便利店買到的伴手禮放在被爐的桌板上,裏面裝了各種藤花愛喫的東西。阿朔把手輕輕放在藤花的腦袋上,說
「無故缺勤嗎」
她盯着保育園上的記號,接着說
藤花沒有理會阿朔的擔心,開始沉思什麼,嘴裏唸唸有詞的嘀咕。
「阿朔,明天我們就去找她工作的地方」
藤咲家的女子容易吸引不幸。
阿朔搖搖頭,轉變心情。
但藤花抓住他的手腕,神情嚴肅地說
「那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哇,朔君好疼我!這是好事吧?」
血跡散落在門前的地毯上。
阿朔不明白藤花爲什麼這麼肯定,但她既然這麼說了,肯定有某種根據。他想起小學生失蹤事件,便聽話地點了點頭。
藤花和阿朔相互頷首,登上樓梯。
她呆呆地站着,困惑地腦袋一歪。就在這時,天花板軋地一響。
「……只是覺得,總比看到你喫不進東西的樣子強多了」
這次應該算是歪打正着,阿朔挺慶幸。
前些天鈴來過後,藤花對她當時的樣子十分在意,又回到了被爐外面。阿朔認爲這是個不錯的變化,但鈴的事情卻是個問題。阿朔也認爲不能置之不理。可是,他們並沒有問到鈴的電話和住址,想去幹涉也沒有辦法。
阿朔震驚之下噤若寒蟬。
「實在讓人放心不下啊。從頭到尾都不正常。身爲少女之人,不想置之不理」
說完,阿朔和藤花被塞了大量的打印文件。
「……小學生……工作地點的公園……回憶起來的契機……」
阿朔什麼都沒搞明白。
藤花輕輕把手伸向玄關,緩緩打開梭拉門。
從大門口就能絲絲聽到生活的聲音。看來他們隨時撞見鈴都不奇怪。
藤花把下巴擱在被爐的桌面上,說。
「既然你們認識她,能不能去提醒一下?另外把這個東西帶給她。什麼,不知道住址?你們是打工地方認識的?那麼……」
她想通的是什麼呢?怎麼思考也想不出來。阿朔掀起被爐的被子鑽到藤花身邊,也把下巴放在被爐桌面上,深深嘆了口氣。他一邊讓身體暖和起來,一邊講述他在打工的地方所聽到的消息。
就算藤花被捲入附近的事件突然消失都不奇怪。
「……失蹤事件?」
看不見的人是什麼?
郵箱中報紙之類的東西有被拿回去,看來這裏有人在生活。但是,大門口扔滿了垃圾袋,散發着荒涼的氣氛。庭院裏也是雜草叢生,未經打理。
「爲什麼在鈴小姐家裏?」
門沒鎖。
『前些時候承蒙關照。我是森田鈴。
就在此時,她的手機發出砰砰砰的脫線聲音。
阿朔驚訝中從喉嚨裏面擠出很小的聲音
拿在手裏的菜刀反射寒光。
「跟她過去和幽靈友好相處這件事,肯定也分不開」
小學生突然大叫。
就算這樣,藤花還是走了進去。
他們根據告知的住址,走在淡淡的雲朵下面。
拐過幾個冷清的小巷後,他們到達大規模住宅區的一角。
我會從頭開始。請忘記前些時候發生的事情』
忽然,鈴倏地站了起來,然後就像是被絲線操控的木偶,以不自然的動作開始往前走。她就那樣穿好鞋,然後搖搖晃晃繼續走。
藤花在袋子裏翻找,首先拿出豆餡包,朝那軟軟的白色麪皮大口咬上去。
小學生朝鈴那邊跑過去,蜷縮着藏到鈴身後。
「姐姐,不要離開我」
「嗯,沒事的,我會保護你的」
阿朔感到混亂,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鈴要保護小學生。
但是,女孩不是被誘拐的嗎?
阿朔絲毫不能理解眼前的狀況。但是,藤花好像知曉一切。
藤花直直地注視鈴,以凜冽的聲音說
「不能犯糊塗」
鈴把菜刀對準藤花和阿朔。
阿朔瞥了眼藤花。
但藤花毫不畏懼。
然後,藤花接着講出阿朔沒有料到的話來
「你的姐妹,不是你害死的」
* * *
「……怎麼回事」
「鈴小姐所說的『幽靈』確實成功召喚出來了,所以在那一刻已經確定現實中死過人。另外,常人見不到友好的靈魂」
藤花回答了阿朔的提問。
既然這樣,那個幽靈就不是過去和鈴關係要好的幽靈嗎?難道記憶出錯了?
但藤花搖搖頭,表示都不對。
「鈴小姐看到在公園裏玩耍的一羣小學生,想起了幽靈朋友。令她記憶重現的,應該就是現在被抓走的這個孩子吧。她身上有被抽打的痕跡,深藍色的淤痕表示傷快復原了。也就是說,這孩子不是受到鈴小姐的傷害,而是遭遇了家庭暴力。鈴小姐看到受虐待的孩子纔想起了幽靈朋友」
「難道在浴室裏被溺死了?」
然後,她對二人露出明媚的笑容。
鈴忽然大喊。她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幾道淚水順着臉頰滑下去。她痛苦難言地彎下背,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幽靈朋友是現實中存在過的孩子。恐怕就是鈴小姐的姐妹」
她對鈴懷着強烈的怨恨。
「覺得死了更好的人,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我想和姐姐你在一起。姐姐你不打我,不拿水潑我臉,不拿開水燙我。我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和姐姐你在一起」
阿朔無法回答藤花的提問。藤花懊悔地咬緊臼齒,接着說
鈴本來期盼着死亡。
但她找到的不是去死的理由,而是活着的價值。
這句話也同樣無比真摯。
所以,阿朔說
祈禱鈴她們今後幸福常伴。
但是,藤花接着講了下去。
藤花點點頭。
兩人拼命地緊緊依靠。
「明明人就在那裏,卻被當做不存在?」
阿朔和藤花無法反駁。
「就是!當我懵懂地犧牲掉那孩子的時候,其實我就該一起死的。但是啊,我現在想活下去……想爲了這孩子活下去」
「祈禱?」
那對眼睛黑黑的,透透的,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在這個家裏相遇後,鈴終於第一次開口了
菜刀哐啷一聲掉到地上。
「不過,認爲自己沒有生存價值的兩個人能夠相依相偎活下去,也算可以吧」
阿朔和藤花無言以對。
「鈴小姐說,家裏總能聽到鬧鬼的聲音。那正是姐妹們生活中的聲音。但是,父親母親都堅稱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也就表示,那孩子被拋棄不管了」
對這件事應該值得高興吧。
「……也就是說?」
這話是那麼空洞。
小學生也哭了出來。她緊緊地抱住鈴。
第二天,阿朔和藤花再次來到鈴的家。
藤花問的這些,彷彿說的是自己。阿朔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回應。藤花說,阿朔對她『一無所知』。阿朔縱然吐露任何感情,恐怕都傳達不到藤花的心裏去吧。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思考。
「怎麼救?找司法部門?還是通知學校?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去求她家長?誰能保證成功之前她不會被殺掉?誰能保證來得及啊!」
小學生緊緊地抱着鈴,鈴把手放在她背上。
鈴緊緊抱住小學生的背。
在他們面前,鈴擦掉淚主張道
「嗯,沒事的……沒事的」
這究竟是爲什麼?
藤花陳述鈴的家庭問題
「恐怕是的。於是,不存在的孩子就真的不存在了,鈴小姐也再也看不到幽靈了……那時你就回憶起了真相,對吧」
「這是唯一能做的」
生死的重量會輕易變動。
「恐怕原因是,因爲鈴小姐和她相處融洽,父母沒辦法再當她不存在,結果就處理掉了。鈴小姐說過,『家裏浴室裏發生事故,一下來了好多人』。然後,她就再也見不到幽靈了。因爲,被棄養的孩子被僞造成家中意外,殺掉了」
能過得幸福。
藤花在空無一人的家中沉吟
「我認爲這種方法是錯的。而且,就算她間接害死了別人,她同樣也是受害者。她和我不一樣,應該得到拯救……所以,我本想說服她……這次我到底爲她們做了什麼呢」
小孩子的幽靈打算殺死鈴。
* * *
藤花攥緊拳頭。恐怕對她來說,這是最爲感同身受的話,也深深扎進她的心臟。阿朔詫異地張大雙眼,連忙開口
「你妹妹聽到你喊出『放過我,媽媽』之後,幽靈就消失了……你應該也受到過相當殘酷的虐待,大概只是忘記了。你已經得到了原諒。但你現在的行爲是犯罪,你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可以救這孩子」
「我這人肯定該死纔對」
二人默默地離開了家。
門非但沒鎖,甚至敞開着。裏面留有慌慌張張收拾過行李的痕跡。
「嗯,就是那麼回事吧……但鈴小姐和那孩子交上了朋友……幽靈憎恨鈴小姐。這裏面有着相應的原因」
「不會的……」
「從我召喚成功的事實,能看到幽靈的條件……以及出現的幽靈的樣子來看,你應該揭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然後你痛下決心,要用讓你回想起來一切的那孩子來代替你曾經的姐妹,去保護她」
「是的,沒錯。我要保護這孩子。照這樣下去,她說不定會像我妹妹一樣被殺掉,我一定要保護她。我這麼做了,妹妹也一定肯原諒我了」
鈴把菜刀,放了下去。她注視藤花。
她跟着阿朔,也閉上了眼睛。
二人祈禱。
「藤花,來祈禱吧」
二人消失了。
小學生看到鈴的淚水,抱住了鈴。她兩手緊緊環抱鈴穿着牛仔褲的腿。小學生也兩眼冒着淚花,說
「要是又沒趕上怎麼辦?孩子都快被殺了,你要我別行動?要是……要是這孩子又死了,這回我該怎麼活下去啊!」
他思考活着的意義與去死的理由。
至少,至少,
正因爲空洞,所以透出她的真相。
「嗯……你說得對」
「我不知道」
「————你們走」
她的聲音中注入了強大的意志。
「別哭了,姐姐」
藤花吐露扭曲的事實。既然這樣,爲什麼鈴會把姐妹當成是『幽靈朋友』呢?阿朔懷着疑問繼續聆聽。
藤花問鈴。鈴拿着菜刀,身子在發抖。她不打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