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一 獵眼狂徒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笑話他人的慘劇》 · 綾裏惠史 · 1.7萬 字
——朔君,挺住啊,朔君。
沿着漆黑漆黑的臺階往上登。
身上滾燙滾燙的鮮血往下流。
——朔君,別死啊,朔君。
有人,有人在哭泣。
心愛的人,在哭泣。
——朔君,你一定要
來到外面。
一片白色。
阿朔心想。
那是櫻花。
櫻花正在盛開。
就像那天一樣。
漫櫻紛飛下,
哭着,
可愛的人兒正在哭着。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最後她說出這些,笑起來。
「誒嘿嘿,朔君好溫暖」
「……是藤花」
藤花緊緊抱住阿朔。
然、後就?
他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被人放在牀上躺着。眼前是刷成紅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中央畫着白色的蓮花。
傳來一個模糊不清的回應,就如理所當然一般。
* * *
但是,那些全都
毫無所謂了
。
藤花把托盤隨手一扔。
「欸」
永瀨家發生的無數悽慘事件。
我死而無憾。
「什麼事啊,朔君」
在最後垮下去的,甲斐羅的身影。
然後,她撲進阿朔懷中。
她笑了。看到她的笑容,阿朔心想。
茶壺和茶具飛向後方,發出誇張的聲音全都碎掉了,茶飛撒出來。
「阿朔,喜歡你」
這僅存的唯一的依靠。
深沉的黑暗中,長針一格一格記錄着時間,不知厭倦地重複着同一件事。
「……奇、怪?」
鐘聲告知一定的時間已經過去。
在阿朔的凝視之下,門緩緩開啓。
「……藤花」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砰嗡嗡嗡嗡嗡嗡嗡。
「藤花!」
「我也喜歡你」
與此同時,阿朔察覺到一件事。
「嘿咻……嘿咻……啊,朔君!?是朔君!?終於醒了嗎?」
阿朔的罪孽。
怎麼樣了?
「朔君現在已經醒過來了,擔心又算什麼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是我的藤花」
「是啊」
多麼可憐,多麼可悲。
阿朔一驚,不禁愣住,接着脖子猛地一轉。只見左側牆面上有一扇小小的門。聲音便來自那扇門後面。
想到了這種可能,阿朔不寒而慄。
唯一重要的,只有這一件事。
但藤花頭也不回,跌跌撞撞地衝過來。
在這裏看不到最最關鍵的黑色。
「我是你的藤花喔」
阿朔把臉貼在藤花的臉上,感受着藤花肌膚的柔軟。藤花大概是覺得癢,輕輕笑了笑。阿朔又把臉蹭了蹭,藤花繼續把臉給阿朔親密接觸。
阿朔把臉埋進藤花肩頭,絲滑的秀髮在臉上舒舒服服的撫過。藤花身上散發出甜美的氣味,藤花的肩膀柔弱而溫暖。阿朔拼了命地依戀着她的溫度,取回了本來模糊的記憶。
『你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但突然間響起巨大的沉悶聲響。
黑髮沙沙搖擺,一個女孩從中出現。她的容貌美麗動人,一切部位都端正得如同人偶一般。那雪白的肌膚,漆黑的秀髮,阿朔都無比熟悉。
「……藤花」
那笑容非常的,非常的美。
他再次感到側腹發出尖銳的疼痛。但阿朔不顧痛楚,向雙臂注入力量,緊緊地把藤花抱在懷裏。他感受着懷中的溫暖,嘴裏發出呢喃
處刑、內臟、頭、雪、苦等的女人。
「啊,藤花也好溫暖」
「你終於醒了,太好了!我好害怕,你要是一直不醒該怎麼辦啊。那豈不是連隨你而去都辦不到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他首先被鋪滿視野的紅色嚇了一跳,過了片刻才掌握自己當前所處的狀況。
阿朔拼了命地四下張望,苦苦央求般發出悲痛的呼喊
他自然而然地對剛纔發出聲音的地方感到在意,四下張望了一番,發現紅色有一座立鍾半嵌入在牆體內。這種佈置給人感覺就像是傢俱被建築喫掉了一樣,從那異樣的外觀便能看出屋主的審美十分獨特。
莫非是有什麼搞錯了嗎?難道只有自己存活了下來,藤花已經死了?
然後就,
他用力攥住牀單,從牀上起身,隨即側腹部傳來一陣刺痛。他想要下地卻無法站穩,猛地從牀上摔下去。但是,他根本不顧這種事。
「是藤花的味道」
「嗯,朔君也是朔君的味道」
身着古典式黑長裙的她走了過來。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盤,托盤上放着玻璃茶壺和茶具。
「嗯,是我喔」
就像被那聲音催促一般,
阿朔睜開了眼睛
。
* * *
未知留的告白。
那個一邊哭泣一邊微笑對自己說出這番話的人,不在這裏。
「朔君!朔君,朔君!朔君!」
這簡直一團糟。
她是藤咲藤花。
「這是活着的溫度」
「抱歉藤花……讓你擔心了」
房間內僅由兩種顏色構成,紅與白。
(活生生的藤花就在我懷裏)
「呵呵」
「哈哈」
二人就這樣像小狗一樣相互嬉戲。他們鼻尖點着鼻尖,手指扣住手指,愛撫彼此的臉,在對方截然不同的輪廓上溫情滑過。但是,他們暫且分離。
二人拉開距離,相互凝視。
「……朔君」
「……藤花」
他們緩緩靠近彼此的臉。
二人的脣自然相互貼近。
就在此時。
「不好意思,能緩一緩嗎?」
突然旁邊傳來聲音。阿朔一驚,猛地抬起臉。
只見紅色的中式椅子上正坐着一名青年。
他有一頭烏黑的長髮,簡單地紮成一束沿左肩垂下。他的肌膚白得不自然,五官體型都非常勻稱。不過,他頭上不知爲何戴着一張搞怪的貓面具。
他嚴肅地看着阿朔和藤花,接着往下說。
「我不樂見男女之間的肌膚之親。要是實在忍不住,還請在我絕對看不到地方去做」
「你是……」
「對了對了,你還不知道」
青年交抱雙臂,點點頭。他將手掌按在胸口,優雅地開始自我介紹
「我叫做冬夜——山查子冬夜」
聽到這句話,阿朔驚訝地張大雙眼。
但是冬夜要繼續說。
而且,她已經死了。
「因爲我會更加善用你們呢」
「……這……」
「你不需要那麼擔心吧」
「這麼說不太對。我也萬萬沒想到,在那裏上鉤的竟然是藤咲家的兩名逃亡者」

* * *
對於渴望自由的阿朔和藤花來說,這件事十分致命。
冬夜觀察二人的反應,笑得更深。然後,他甜膩地輕聲說道
「夠了夠了……對話完全進行不下去。不好意思,玩笑就到此爲止吧」
「比翼鳥?」
阿朔無語地點點頭。
「我應該說過我討厭男女之間的肌膚之親吧」
冬夜不管想聽與否,接着說了下去。
阿朔話到一半嚥了回去。
「我向藤咲家報告,根據我們對永瀨家的監測得出結論,你們已經死了。永瀨的宅邸內也有大量身份難辨的屍體。他們不會及時發覺真相,幸運的話就這樣瞞天過海了」
「什麼姿勢?」
「可這是你剛剛說的」
「請問」
「這件事……非常感謝。幫大忙了」
阿朔咬住嘴脣。看來在藤咲家圍繞新獨裁者的寶座展開鬥爭的這段時間裏,阿朔的情報早已泄露傳開。恐怕是脫離藤咲家的人出賣了阿朔的情報。
然後就是——
「我啊,非常討厭你們這種笨蛋一樣的情侶」
藤花坐在阿朔腿上,背對冬夜。也就是說,藤花一直像考拉一樣抱着阿朔。阿朔一邊對話,一邊不停地輕輕撫摸藤花的後背,不時還用手梳梳頭髮,撓撓耳朵。每當阿朔那麼做,藤花便開心地把臉貼在阿朔的脖子上。
「你們倒在了永瀨家的密道出口,是我收留了你們。尤其是你情況危急,若沒有進行緊急治療早就一命嗚呼了,還不快感謝我」
「對,就是它!」
「……哦」
冬夜扶額。
——講什麼?
「我和朔君一心同體!是不能拆散的!」
在同冬夜對話期間,阿朔一直坐在牀上。
阿朔不解。他爲什麼能夠在如此精準的時機收留自己和藤花?
「還有,把我茶具和茉莉花茶弄了個稀巴爛的藤花君,你是女孩子,好歹要矜持一些,快從男孩子的腿上下去」
「我們還沒談完呢」
「沒錯,就是『降神術的山茶子』」
但冬夜後面所做的補充,令人絕望。
「你的事在異能者之間可出名了」
東之駒井、西之先崎、預言的安蘇日戶,阿朔他們此前逃脫的十二佔女齊聚的永瀨家。
在阿朔心目中,『神』只有一位。
「好像是的」
阿朔發現,這麼一個小小動作便使得空氣發生了改變,變得發粘,令人討厭。
阿朔對青年——冬夜說的話回以含糊的回答。事實上,阿朔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答覆。面對困惑的阿朔,冬夜索然無味地擺弄着貓面具。
「這毫無疑問」
「那又是怎麼回事?」
「不,你跟我說也沒用」
* * *
冬夜戴上面具後叫了一聲。
「只要是異能世家,全都早已察覺到永瀨家發生了異常情況。而在當中,我則篤定『差不多要出現致命性的情況了』。於是,我就開始監視以前在永瀨家周圍發現的通道,心想會不會從裏面冒出有意思的東西……而結果呢」
「……還直接拒絕啊」
那笑容令人討厭,就像柴郡貓。
「我並不想要口頭感謝」
「連理枝?」
「我只是試着一說,人的好意直接朝我撲面而來,讓我覺得很噁心」
「就隔着層布有什麼意義嗎?」
「我不要」
「來講講吧」
冬夜此時表情一變,忽然拿起戴在頭上的貓面具,然後快速地將它一滑,戴在臉上。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我和藤花都穿着衣服呢」
「你們見好就收啊」
接着阿朔尋思起來,在不多的知識中尋覓,回答說
冬夜輕聲說道,嘴脣再次像貓一樣彎了起來,然後慵懶地用手托起臉。
「你們是雌性和雄性的燈籠鮟鱇魚嗎?」
寂靜持續了下去。
「這裏請直接說笨蛋情侶」
幾秒鐘的沉默後,阿朔開口
「這也不錯!」
「講什——」
雖不像藤咲家那樣坐擁『神明』,但其實還存在着許多其他超能世家。
「比喻浪漫點不好嗎……」
冬夜一副發自心底感到無語的樣子,說
「就是這個姿勢啊」
在他面前,藤花用力甩了甩頭,雙臂更加用力地環抱阿朔,主張道
冬夜伸了個懶腰,拿起扣在圓桌上的哲學書,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直接翻閱起來。於是他就沉浸在讀書之中。
「儘管放心吧,『異能之眼』的朔君」
又沉默了許久,阿朔向他問去
——算是超乎預期吧?
異能青年一笑。
他像唱歌一樣接着往下說。
「喵嗚」
藤花把臉鼓起來。阿朔腦子裏認真地想,她好可愛。
「話說,你們這姿勢要保持到什麼時候?」
「……欸,好怪的比喻啊,是吧朔君」
「你怎麼知道我們倒在密道出口?」
面對他們無休止的互動,冬夜深深地嘆了口氣。藤花的臉更鼓了。
冬夜又把厚厚的書粗魯地扣在桌面上。他看上去並不在乎傷害紙張。他翹起修長的腿,這才總算接着往下講
「你那是歪理」
冬夜看到他們那樣子,不開心地皺起眉頭。
他用自私的,不容反抗的口吻說道
「講講神的話題」
此時,冬夜隔着面具發出模糊的聲音,接着說下去
「啊……什麼事?」
「朔君纔不是笨蛋,我當笨蛋無所謂。貼貼朔君比較重要」
「『降神術的山茶子』確切說是『憑物筋』。不過,我們召喚的不是狐狸之流,而是『讓神附身』」
「『讓神附身』?」
「沒錯。我們就是這樣一路活過來的」
他開始講述異樣的故事,就像在講述童話。
明明『神』都已經永別了。
* * *
「這是一個並不久遠的故事」
貓面具娓娓講述。
講述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我們不避諱將憑依于山茶子的那些東西叫做『神』。但至於準確如何稱呼『那些』,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呢。降臨於自己身上的東西不同,我們所覺醒的異能種類與強度也不一樣。然後——最近某個男人讓強大的存在附在了自己身上,強大到不得不承認那就是『真神』」
『真神』是什麼呢。
當它附身到人身上那一刻,還能算真正的神嗎。
阿朔認爲,絕對的『神』不依附於人。
但冬夜不在乎阿朔的固執,接着往下說
「『真神』又豈會安安分分地容納在凡人的軀殼之中。讓『神』附在身上的男人承受不住來自體內的壓力,喪失神智。然後他就陷入失控,無意識地胡亂揮灑被授以的異能。照那樣下去,山茶子搞不好就全軍覆沒了呢——但是,這時正巧有另一個人覺醒了強大的異能」
「……那個人擁有怎樣的能力?」
「他擁有能夠『抹消一切異能』的『眼』」
「啊?」
阿朔不禁發出傻乎乎的聲音。
異能與生俱來,某種意義上類似於器官,無法從自身割離。
在阿朔看來,將異能抹消這種事才更能像是神的偉績。
「於是,你找我想做什麼?」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貓笑起來。
她沒有回答。
已經晚了。
阿朔想起在藤咲宗家時那些人乾的勾當。他們曾被類似的手法迷暈過。
『我承諾讓你和藤花君度過和平的一生』
「我在接收神之後,仍必須定期讓你來提升異能,因此你要擔任輔佐。一旦實行第二種提議,最終你要一輩子留在我身邊」
藤花問道。
剛纔對他講的那番話,此時正在他的腦子裏打轉。
「但是,就算擁有那個『眼』也無法將『真神』的力量完全消除。然後考慮到另一種途徑,通過將山茶子根基的異能,也就是『受容降靈的素質』本身消除,從結果上將『真神』也隨之消除,但是……根據異能抹消者的說法,抹消之力收到『真神』的力量阻礙,無法作用。不過儘管無法消除,『真神』的失控卻得到抑制。後來二人至今仍處於拮抗狀態,一直相互死盯着對方」
笑啊笑啊。
阿朔回憶在永瀨家的中庭裏,他曾對真女講過的話。對曾經擔心阿朔會爲藤花赴死的那個人,阿朔訥訥地說道
「山查子已經決定,將能夠控制『真神』的人立爲下任族長」
冬夜不在這裏。他留下一句「需要給你們時間考慮吧」便消失不見了。
「真明事理」
「你要是還活着,我是不是就能問你我『該不該做』了呢?」
異能者要麼被崇拜,要麼被蔑視。
「我,不希望你死」
她只是掛着微笑。
「一個方法是提升異能抹消者『眼』的力量來打破拮抗狀態。但由於『眼』會將異能增強的能力也消除掉,所以這裏無法運用朔君的力量。另一個方法是用你的眼提升另一個人『受容降靈的素質』突破極限,製造出新容器接納『真神』」
再說。
阿朔深深苦惱,那到底不是自己想要的結局呢。
『真神』降臨並失控,包括最後的拮抗狀態,依冬夜所說估計都是最近形成的。一旦一方壽命耗盡而死,拮抗狀態便會自然打破。但是,這個過程將無比漫長。
然後阿朔繼續思考。
藤花插嘴了。她維持抱住阿朔的姿勢,把頭轉了過來,眼睛毫無畏懼地注視着貓面具。藤花的眼眸,清晰地映現出冬夜的身影。
櫻花。
「……啊」
在永恆不變的鳥籠裏,黑色的少女曾經笑着。她是個可怕的人。但阿朔知道,她也是個格外慈悲的人。他朝那纖細的背影說道
貓面具空有口氣似是感慨地說道。
冬夜嗖地豎起兩根雪白的長手指。
是異質的人、怪物,要麼就是神。
「所以說,那個人就是你?」
「很簡單,到時候無非就世界毀滅罷了」
他接着說
(一旦成功,他和藤花將獲得安寧。然而一旦失敗,世界將會毀滅)
* * *
「怎麼了藤花?不好意思,讓你一個人打掃」
連話都沒法說完。
貓面具呵呵一笑,但看不到面具下面的表情。那笑說不定空有聲音。貓面具無比開心地接着往下說
阿朔只覺得東倒西歪,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識。他在最後好歹將藤花緊緊抱住。
「我想到兩個方法來解決現狀」
阿朔問過去。
貓面具又呵呵一笑,空有聲音的笑顯得十分愉快。冬夜接着說
「總覺得,一下子就,困了……」
「啊,這種地方也有!」
「沒關係,因爲是我打壞的……更重要的是」
「我看看,應該沒漏了吧。接下來努力擦乾淨!」
估計世界毀滅充其量只是打個比方。但是,山查子家必然會在一舉間完全覆滅。一旦強大的異能者失控,血流成河的結果毫無疑問。
「我可不願意」
此時他察覺到一件事,詫異地張大眼睛。
阿朔聽到她的聲音之外還摻雜着奇怪的聲音。藤花揉揉眼睛,說
也就是說,冬夜想借助阿朔的力量提升自己『受容降靈的素質』(這屬於山茶子的異能,因此應該能夠通過阿朔的眼睛來增強),將目前附身在那個男人身上的『真神』轉移到自己的身體裏。如此一來他便得到了『真神』的力量,那就不僅僅是會被選爲族長了。
「藤花……快逃……」
他悄無聲息地收起一根手指,說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噗呲
「我不會讓你白乾的,我承諾讓你和藤花君度過和平的一生」
冬夜未對阿朔的驚訝做出反應,接着講
阿朔發覺。
「戳到痛處了呢」
櫻花盛開。
(即便成功,還是一輩子要被冬夜所束縛)
阿朔明白過來,心想。
「既然對象強大到被視爲神,那麼不論如何提升素質應該都無法排除失控的風險。當你無法完全抑制的時候,到底會發生什麼呢?」
屆時恐怕沒人能夠對抗冬夜。
「要是用朔君的異能提高了你的素質,但還是『真神』的力量更強,最後無法控制的情況呢?」
冬夜依然用貓面具遮住臉,繼續說
那就像是拆穿謊言的眼神。
因爲藤花打掃完,趕到阿朔面前。她不知爲何神色不安,開口說
* * *
「朔君,朔君」
藤花撿起碎片,嘩啦嘩啦的聲音與之重合在一起。那些是冬夜的茶器的遺體,是藤花隨手扔出去砸壞的。冬夜對藤花的激烈破壞行爲並沒有發火,但交代要打掃乾淨。藤花現在遵照吩咐,正在收拾碎掉的茶器。
他沉浸於一時的思考之中,但沒能長久保持集中力。
「你真是太明事理了」
有人正在噴藥物。
阿朔呼吸爲之一窒。這是他最殷切的願望。冬夜似乎無意拆散阿朔和藤花。只要阿朔點頭,他們的流浪之旅便就此結束。但就在此時——
『很簡單,到時候無非就世界毀滅罷了』
藤花可愛地挺起胸膛。她把碎片撿起來集中好後,又用布去擦飛撒的茶。換做平時,這些事情應該是曾經擔任僕從的阿朔搶先去做,但這次他沒有積極動起來。
指針發出記錄時間的響聲。
這也理所當然。因爲,『神』已經死了。
自己面前是已經成爲過去,已不復存在的情景。
既然要做出選擇,恐怕沒人會不選擇當神。
爲了不論在什麼地方醒來,也絕不和藤花分開。
一切都已經晚了。
少女的微笑永恆久遠……
而且,空洞虛無。
* * *
「朔君……朔君……朔君!」
充滿依戀的聲音將阿朔喚醒。
阿朔喊出那個名字來確認。
「…………藤花?」
藤花輕輕點了點頭。
阿朔懊悔不已。她就在自己面前。
藤花不是『神』,沒有死。
證實了這件事後,阿朔條件反射地動了起來,將她緊緊抱住。藤花身體微微彈起來,但阿朔硬是把她按了下去,強行把她擁入懷中。
「哇,這、幹、幹什麼?」
「………因爲藤花在這裏」
「什麼?我在眼前,所以朔君自然而然就把我抱緊?啊……哇,等、等一下!別一上來就在肚子上亂摸啦!」
「……我要治癒」
「哇、等、等等啦!等等再摸!等等同意你摸啦!」
「……既然同意,我想對藤花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我的朔君壞掉啦!不,雖然我也想被做各種事,但是……那個……」
「哎呀哎呀,比傳聞中更加火熱啊!怪不得要私奔呢!」
此時傳來第三者的聲音。
「嗨,我是山查子春日」
「你打算把我們帶去什麼地方」
蝴蝶翩翩飛舞。
「是去找『獵眼魔』喔」
春日咒罵一般講出這一實情。這也就是說,她不論如何掙扎也無法成爲『真神』的容器。她講述這件事的口氣中透出貨真價實的憎惡與殺意。
許多種類,各種顏色的蝴蝶在周圍飛舞。
「啊,你們也喫嗎?是砂糖的味道喔」
「纔不是纔不是。兇手已經被我抓住綁起來了,只不過有稍許疑點呢——我想聽聽藤花君會如何判斷」
「喔,真明事理。正因如此,我把你們給綁架囉」
然後,她沒有得到阿朔的選擇,結果選擇了死亡。
「放心吧,我沒有那麼野蠻,不會一上來就把你們殺掉」
「呵呵」
春日天真無邪地說道。
但是,春日輕描淡寫地開口了
阿朔嘀嘀咕咕地向蝴蝶的操縱者問道
「你準備把我們怎麼樣」
紅蝴蝶被悽慘地拍扁在雪白的手掌之間。

* * *
——我想讓藤花君來幫忙,當做是否適合擔當我搭檔的考驗。
「我憑着愛好在當靈能偵探喔」
阿朔不禁眨眼。
他把藤花抱得更緊,問
地獄。
(那裏,沒有後悔)
阿朔自然而然地想到『詮釋少女之人』這個詞。
阿朔猜測,對方恐怕不會回答。
不知爲何,春日似乎對他們的反應感到不悅,皺起眉頭硬是伸頭去看藤花,嘀咕起來。那口吻就像是嚇唬人,又像是自言自語。
她全身穿着古典式哥特蘿莉塔裝束。這套可愛,突出少女純真的服裝與她嬌柔的體格格外相稱。美麗的少女露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充滿成年人所不可能散發出的魅力。
無人能救的美麗地獄裏。
飛呀,飛呀。
講到這裏,阿朔總算發覺自己在一輛正在移動的車子裏。駕駛座被單透玻璃隔着看不清情況,車窗也跟永瀨家那時一樣,用的是毫無透視度的霧化玻璃。阿朔腦子裏浮現出他們被直接拖到深山裏埋掉的流程。
春日哈哈一笑。
聽到這個詞,阿朔回想起一幕。
但是,山查子春日似乎不一樣。
那發音之中充斥着野蠻血腥的殘忍氣息。
少女讓其中一隻停在手指上。
聽到異樣的詞彙,阿朔眼睛眯了起來。
少女全身白色,某種含義上與藤花相似。
「……對藤花?」
『啊,在下雪啊』
她沒戴面具,但她臉上確確實實是貓的笑容。
那個女人輕聲細語,朝着天空伸出手。
阿朔懷着緊張的情緒接着又問
阿朔發出詫異的聲音。大多數異能者想要的都是阿朔,因爲他那增強異能的眼睛舉世罕有,沒有誰不想讓阿朔爲自己的異能服務。
阿朔回憶起某一幕。
那是惡食。
阿朔有種擺脫不了的錯覺,總覺得他們正在一步一步朝懸崖奔跑,之後將墜入萬丈深淵。而春日似乎完全不瞭解阿朔的苦惱,一直在放着蝴蝶戲耍。
* * *
車以一定速度行駛。
她輕聲說道,張開薄薄的紅脣。
又一隻蝴蝶輕輕停在她的指尖。這次她擺出要喫的動作,但沒有喫下去。她在橙色的翅膀上輕輕一吻,然後輕聲說道
少女在皮椅子上翹着腿,說道
阿朔緊張並戒備起來。在她面前,春日用手托起臉,說
春日看着二人慌張的樣子點點頭,然後愉快地呵呵一笑
阿朔已經,立刻動起來。他抱緊藤花,擺出保護藤花的姿勢。他不知對方什麼來頭,非常戒備。在他眼前,有什麼東西在動。
阿朔顰眉。藤花什麼都沒說,她讓阿朔抱住自己,保持着沉默。只不過,她用力將自己貼向阿朔的胸膛。阿朔更加用力地那纖細的肩膀擁在懷中。
「所以我要妨礙他,讓他的企圖落空」
「……疑點?」
看來目的地早已確定。
「很遺憾,我是那不肖山查子冬夜的親妹妹」
「所以呢」
然後,她把手指上的蝴蝶一口吃了下去。
「我擁有釋放蝴蝶的異能。也就是說,『吾神』已經憑依在我身上了,無法接納『新的神』,和那位堅持當個無能飯桶,拒絕隨便找個『神』憑依在自己身上,一直窺伺着機會的兄長大人可不一樣呢」
飛呀,飛呀。
阿朔眼睛眯起來。春日是真心討厭冬夜。然後,她唱歌似地接着往下講
那個地方被濃密的櫻花花瓣所淹沒。阿朔閉着眼睛,在眼皮下面描繪出粉色的漫天飛雪。
然而現在,眼前躍動的那些色彩卻更加鮮豔,就像有毒一樣。
「我要暫時把你們留在我身邊,讓我弄清楚對我有沒有用。我對藤花君的能力格外感興趣,說不定你正好適合做我搭檔」
蝴蝶無止盡地變多。
自稱春日的少女燦爛一笑。
——獵眼魔。
「我懂了,你們把它當成真正的蝴蝶了,所以才害怕。其實不對喔,這是用我的異能創造出來的東西。至於爲什麼是砂糖的味道,我也不清楚呢」
春日輕聲說道,開心地兩手拍合在一起。
她掛着貓的笑容,接着往下說
阿朔這樣理解,換而言之依然不排除會『殺』。
戀入膏肓的她身在地獄。
「有件事要先講清楚,前往不能忘記。你們接下來將看到的,將是斷然無法理解的醜陋地獄喔」
阿朔和藤花不約而同地搖搖頭。他們都不想翅蝴蝶。
「是讓那傢伙弄瞎我們的眼睛嗎?」
但是,充滿了悲傷。
真正重要的事物唯有一件。
那是真真切切,悲傷無比。
可是,
正是那種事
才能稱得上殘酷吧。
「到咯」
春日輕輕的聲音,打斷阿朔的回想。
車子如響斯應地停了下來。
左側車門緩緩開啓。
* * *
此時仍是冬季,周圍還披着白白的積雪。
白雪中聳立着一座奶油色的箱型建築。仔細一看,它的外壁原本應該和雪一樣潔白,但似乎在歲月沖刷下老化變髒了。其外觀看上去樸素而結實,有幾分像是私人醫院的住院樓。但光從外面來看,那棟樓所有窗戶都被封死,用的玻璃也是跟車子差不多的透視度很低的霧化玻璃。
它讓人覺得哪裏不對勁,像個被關起來的匣子。
阿朔環顧周圍,沒有發現其他建築。他們被帶到的地方並非永瀨家那樣的深山,但似乎也是相當偏僻的位置,估計遠離人煙。
哪怕大喊也不會有人聽到。
阿朔認清這件事,緊緊握住藤花的手,下意識地呆立不動。
飛啊,飛啊。
鮮豔的舞蝶飛到那棟樓前。
「好了,趕緊進去吧」
色彩斑斕的蝴蝶在白色之中屬於異物。
現在站在走廊上的只有阿朔、藤花和春日。之前的女性在對話之後精神錯亂就加重了,因此前臺負責接待的女性將她帶回了病房。
女性用充滿憎惡的聲音重複。
不知道什麼原因,也不知道聲音的真面目。阿朔感到緊張。
「答對啦,正是如此」
春日攜古怪的存在站在前邊。花邊搖擺,她邁出腳步。
春日重重地點點頭。但是,藤花悲傷地接着說了下去
她意味深長地這樣講道。
春日在房間裏轉着白洋傘。
來到阿朔他們面前的女性,身着白色病號服。
春日甜膩地說道。
「洞察力不錯。我果然好喜歡你呀,藤花君」
春日繼續開心笑着。
「那名女性的脖子上有細細的淤血痕,另外還有長長的抓傷。那應該是破裂的指甲在抵抗時留下的痕跡……由此推測,『獵眼魔』男性的作案手法應該是用繩狀的東西勒住被害人脖子使其昏迷,然後再弄瞎眼睛吧?而且被弄暈前留下這麼多道抓傷,可見耗費了大量時間。由此看來作案人力量不大,或者說故意用不大的力量去勒脖子吧」
她扶着走廊的扶手蹣跚走來。女性光着腳,每次腳底接觸地面就會發出軟噠噠,讓人感到冷颼颼的聲音。
我得殺了他。
沒有蝴蝶在雪中飛舞。
但如果是醫院,又有太多怪異的地方。
「……那個男的,那個男的在哪裏」
* * *
阿朔向身後瞥了一眼。車門剛纔是自動開啓的,司機沒有要從這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高級外國車裏出來的跡象,而且春日也不像攜帶武器的樣子。
春日沒理會她說的,輕輕轉身,向藤花看去。
異樣的是,她的眼睛。
「我想親手殺了他」
「聽你的說法……受害者不止一個呢」
她的眼睛被灰色的眼罩遮住好幾層。
「外面超冷的吧,所以趕緊啦」
「發現時,她們的眼睛裏插着樁子狀的兇器」
她張開着綴有荷葉邊的雙臂,把阿朔和藤花往裏面領。蝴蝶零星點點地停在春日的袖子上,春日手一揮,它們便齊刷刷地飛舞起來。
把二者一起藏起來的地方,肯定不是什麼好地方。
「這是怎麼了?你應該在房間裏睡着纔對呀」
藤花光憑着從女性的外表獲取到的信息,便講出這麼多的內容。
藤花開口了。阿朔一驚,向她看去。她恐怕很緊張,臉繃得緊緊接着說了下去
前臺裏面坐着一名將頭髮紮成一束的女性。她身着便裝,並沒有批白大褂,但着裝給阿朔一股清潔的印象。此外還擺有三件沙發,應該是提供坐下等候的條件。空氣中散發着消毒液的氣味。
阿朔心想,那個男人是誰?
(——莫非可以違抗她的意思,是個逃脫的機會?)
(這裏難道真的是醫院?)
(獵眼魔及受害者)
此時,女性還是險些摔倒。
啪嗒、啪嗒、啪、咚……滋溜。
殺了那個男的。
「誰知道呢?」
阿朔這樣心想。
「要跟上來喔。要是表現出要逃的意思,那就非常遺憾地立刻殺掉你們」
然後現在,阿朔他們正在去找其他受害者。
既然這樣,要怎麼殺?
阿朔靜靜屏住呼吸。
這棟建築最初給阿朔的印象果然不假,這裏的確是一家醫院,但並不是常規的醫院。這裏專門治療山查子家內部發生的『不能見光』的傷。但春日說,這個地方『還算是敞開的』。
阿朔不禁移開目光。
藤花口若懸河繼續陳述推測
「可是,正是不想奪走對方性命這一點……讓你無法饒恕呢」
『只要山查子希望內部消化掉,常規的外傷和疾病也都接收呢。山查子真正不願見光的,還是別的地方喔』
蝶兒們一門心思翩翩飛舞。
這個地方實在太昏暗了,像是刻意限制了光源。另外,這裏除了前臺之外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轉啊轉,轉啊轉
女性抓撓眼罩。灰色的布和下面的繃帶滑脫下去。
於是,三人一道進到了匣子裏。
啪嗒、啪嗒、啪、啪嗒、啪嗒。
「朔君,不可以懷疑,更不能想着違抗」
「啊啊……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但正當阿朔這麼想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音。
春日帶着蝶兒們吵吵鬧鬧地這樣說道。
「沒錯」
蝴蝶翩翩飛舞。它們尋找新的歇腳之處,停在春日肩上。
但是,春日以似是嘲笑他遲鈍的飛快速度動起來,以嬌小的身軀扶住女性,然後維持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問過去
藤花依舊一言不發,直直地凝視着女性。不久,藤花開口
藤花可能把這話當成諷刺,不作回答。不過,她站到了阿朔的前面,與春日並肩邁出腳步。阿朔認爲放她走很危險,慌慌張張追趕上去。但既然逃不了,他也只能跟上春日。他心想自己至少要能當藤花的盾牌,提高警惕向前走。
藤花什麼話都不說。
* * *
首先進入視野的,是類似於醫院大廳的地方。這裏空間十分開闊,還設有前臺。
肉貼在冰冷的亞麻油氈地面的聲音迴盪開來。但是,那個聲音莫名的不穩定。
(這些蝴蝶的確不是生命)
不久,一名女性從黑暗中現身。
「傷僅止於眼球,所幸沒有對大腦造成損傷。藤花君的推測沒錯喔。兇手無比謹慎地監測着傷的深度。但是,損壞的眼球只能全部摘除呢。另外,已經給每個受害者安排了義眼」
「那麼可以認爲,兇手的目的僅僅是『弄瞎眼睛』,沒有殺人之心。要是認爲『殺了也無妨』,就沒必要用不大的力氣把受害者勒暈。之所以把受害者弄暈,是爲了防止受害人掙扎,在破壞眼珠的時候不用把性命也奪走」
阿朔連忙打算抱住她。
春日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一但那麼做,我們必死無疑」
女性的臉上露出空洞幽暗的眼窩,就像開了兩個洞。
啪嗒、啪嗒……有人正在走來。
殺了他。
「我得趕緊殺了那個男的」
「…………啊」
阿朔並不信她的話。
春日回答藤花的推測,啪地一聲把傘合上。
阿朔漫不經心地思考這些。
飛呀飛,飛呀飛
受害者共有三人,說是其中兩個人精神已經穩定。春日說可以問他們情況,但阿朔不太明白。
(兇手都已經抓到了)
那麼詢問受害者情況無非是揭他們心靈的瘡疤,到底有什麼意義?
阿朔帶着非難與疑問注視春日。春日應該察覺到了他的實現,但看也不看阿朔。
她一心一意,眼中只有藤花。
* * *
「是問,眼睛被戳瞎時候嗎……我當時在老爺的宅子裏幹活,想曬洗好的東西,剛到外面突然就被像是繩子的東西勒住脖子……嗯,當然,我拼了命地抵抗過。可是對方也很拼命,一邊拖着我一起擺來擺去,一邊全力勒住我的脖子……我不光抓自己的喉嚨,還伸手抓了對方。據說我被發現的時候,手指上全都是血。可我就連那一幕都看不到了」
第二個人是一名很瘦的中年女性。
她用已不存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指,嘴脣間漏出小聲。她發自內心感到愉快似的呵呵地笑。但阿朔很明白。
那絕不是真正的愉快。
忽然女性喉嚨裏發出一個聲音。
然後她就像壞掉一樣不做聲了。
之後,女性不再沒開口說一句話。
「是的,我也是在一個人的時候被襲擊的……我好痛苦,好痛苦……那時我不止抓自己的脖子,好像還抓了臉。臉上留下的痕跡就是因爲那個時候……讓你們看到難看的樣子,實在不好意思……怎麼會呢……不,您很溫柔……我能講的,也就這些了」
第三個人是一名年輕女性,只講了隻言片語。
經她這麼說完,阿朔發現她臉上的肉的確有圓形的坑,那應該是肉被指甲挖掉的痕跡。但是那傷很小,應該根本不用去在意。
之後女性就用白手把臉捂住,一動不動了。
無言,凝重的沉默持續下去。
不久,阿朔他們離開了房間。
* * *
「好了,接下來就是翹首以盼的地方,兇手的房間喔」
春日唱着歌一般講道。
第二個人說自己伸出手,不光抓自己的喉嚨,還抓了兇手。但是,『不伸手就夠不到兇手』。
然後,他講了出來
只有中央擺着一把椅子。
在她眼裏,眼睛就是緊盯獵物的血盆大口。眼珠污穢不堪,可怕至極。只要有人在,她就無處可逃。
她,直勾勾地
第一個人指甲破裂,但她沒說有沒有對兇手進行反擊。
他把眼睛扎爛的,異樣的理由。
裏面是個空蕩蕩的房間。
藤花滔滔不絕接着往下說
經藤花提出之後,阿朔認爲很有道理。
正要向前走的春日停下腳步。她轉過身來,大惑不解地說
藤花咻地一下躲開了。她跟春日拉開距離,點了點頭。
「礙事了,朔君你閃一邊去」
「……基本明白了」
「能說說動機嗎?」
踏的一聲……藤花站到他面前。黑色的花邊擺動起來。
(…………啊)
阿朔不禁睜大雙眼。
阿朔本打算插進二人中間,但被春日攔住。
阿朔對春日這番話產生強烈的厭惡。『獵眼魔』事件豈能抱着取樂的態度來對待,更何況藤花純粹是被牽連進來的而已。
男子的視線與藤花的視線相交錯。
春日感慨之極地張開雙臂。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誇張。她氣勢十足地朝藤花跑來,雙臂合攏,想要直接抱住藤花。
「
你撒謊
」
「那應該是前些天突然附在我身上的『神』造成的影響。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我的『神』討厭別人的眼睛。人的視線就像針一樣,看人的眼皮就像嘴脣。當然,嘴脣下面就是排滿骯髒牙齒的血盆大口。那樣的東西,我看到好多好多」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藤花開口了
阿朔觀察她那樣子,無語地說道
男子手上的現象徹底違背事實。
「你的口氣聽上去相當開心啊」
「……藤花」
藤花對話的時候,眼睛依然直直地注視着男子。
「疑點不止這個。你手上有傷,滿是又長又狠的傷。『以人的指甲抓出來的傷來說,太長了,也太多了』」
「……藤花」
三人再次邁出腳步。
他呻吟低沉,有種說不出的厚重感。流暢的聲音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裏擴散開來。
正當阿朔準備這樣講的時候,沒想到藤花冷靜地開口了
她並非『毀掉別人的眼睛』,而是通過『毀掉自己的眼睛』消除了對他人目光的恐懼。
「第三起事件的受害者,正是真兇」
藤花流暢地講道。她像累了一樣,嘆了口氣。
「……是我乾的,是我毀掉的。事已至此,再講還有意義嗎?」
「那麼,你所說的動機也是假的嗎?倒也不盡然。人要無中生有十分困難。受害者和自己幾乎毫無關係,貿然捏造動機很可能令事情敗露。所以,你所講的動機估計有一半是真的……那就是在轉述真兇的動機對吧?」
男子嘴張開又閉上。
春日對諷刺做出嘹亮的回應。
「我不會到藤花君爲什麼當靈能偵探。但要是當得不開心,我纔不會做那種麻煩事呢!對我來說,不論此刻還是今後,一切都屬於娛樂與興趣喔」
男子抬起臉,充血的眼睛裏映出藤花。
——不要跟你混爲一談。
「所以,我不把眼睛挖掉就忍受不了。這就是動機。那些受害者女性沒什麼錯,我也對她們無冤無仇……所以才說問了也是白問」
* * *
「我、啊、」
第三個人說,自己抓了自己的喉嚨,那時還抓傷了自己的臉。
「我從進房間起一直注視着你,但你除了回瞪我外沒有什麼其他反應。你說你動機是『人的視線就像針一樣,看人的眼皮就像嘴脣』,而你現在沒有產生任何厭惡、憎恨或是恐懼,這就很奇怪了」
受害人是三名女性。
「你聽到那個動機後,爲了阻止真兇繼續作案,採取了『某種措施』。如此一來,真兇不會落網,『獵眼魔』事件會落下帷幕。這樣也能解釋爲什麼第三起事件緊接在第二起事件發生之後」
藤花當即做出回應。
「不是的!我……」
空蕩蕩的房間裏氣溫微寒,然而男子額頭上卻冒出汗來。
藤花繼續直勾勾地注視男子。
「切……對第二名受害人和第三名受害人的作案几乎是在同時發生……因爲在第一名受害者受害的時候就已經增加了警備數量。想必兇手是在警備繼續增強之前連續作案吧。後來『他』就向警備人員自首了喔……說是自己乾的」
他的手上有許多道又長又狠的傷痕,應該是遭受女性們抵抗時留下的。
「……確實。畢竟開心也好,哀嘆也罷,既然決定干涉,要做的事情都一樣」
「……啊、啊」
椅子上坐着一名體格健碩的男子。
不止如此,她還擺了個邀請跳舞一般的姿勢。
「既然這樣,你根本就沒有勒住被害人的脖子……鑑於上述理由,可以排除你的嫌疑了」
藤花將疑點逐一枚舉,再次向他注視,猶如揮下斷頭斧一般說道
「動機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速度之快令阿朔喫驚,阿朔又將目光放回到她身上。
「兇手的拘束情況怎樣?」
二人相互對視。
藤花點點頭。
阿朔想起第一個遇到的女性手上那開裂的指甲。說來諷刺,這名男性的指甲修得又短又齊,與受害者形成鮮明對照。
「這是什麼話?當然開心啦!」
藤花注視男子,如同在深深觀察。
「再把疑點對照看看。第二名受害者的發言中還透露出了更多的信息。『一邊拖着我一起擺來擺去,一邊全力勒住我的脖子』。至少被勒住的女性沒有感覺到對方留有餘力。這不奇怪嗎?兇手勒脖子的力量應該不大,何況你體格健碩,你要是全力勒住脖子的話,受害者受傷的肯定就不止眼睛了吧。最糟糕的情況,很可能頸骨骨折而死」
「……你說、什麼」
男子回瞪藤花。藤花毫不畏懼他那野獸般的目光,又重複了一遍
一直注視着男子
。
「真不愧是藤花君,挺懂的嗎!跟朔君就是不一樣」
從這些信息可以得知的是,『實施反擊的人有一個或是兩個,此外因爲作案時被繩子勒住,兇手的手和受害人的手之間有距離,難以多次造成傷害』。
他被繩子綁在椅背上。
阿朔嘗試想象,人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長滿尖牙的嘴,那些嘴全都蠢蠢欲動,一副要喫人的樣子。
「……最開始我看到同事們的眼睛大得不正常,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不對勁了」
「當然有意義。因爲理由很重要」
然後,『詮釋少女之人』輕輕道出真相
男子的嘴張開閉上,不停翕動。
走廊盡頭有扇門,門前無人看守,顯得十分疏忽。但是門把手被鎖鏈纏住,掛着沉甸甸的鎖頭。春日把鎖打開,鎖鏈晃啷晃啷掉下去。
「自首時你想到『兇手手上必須要有被抵抗時受的傷纔像樣』。另外還因爲第二名受害者的指甲裏殘留着兇手的肉,你需要讓人認爲那是你的肉。所以,你就想在手上留下『指甲抓出來的痕跡』……但是你的指甲又短又整齊,抓不出來,所以就隨便用利器製造了傷痕。是這樣沒錯吧?」
(沒錯,但是……)
只要自己看不見就行了。
「住口!別再說了!一切都是我乾的!」
「她的手沒受傷啊。但第二個受害者肯定地說自己明確地傷到了兇手。你對這一點如何解釋呢,藤花君?」
「很簡單」
男子大吼,春日發問,藤花作出了回應。她比劃兩手拿着繩子的樣子,然後微微彎腰。
「真兇是女性,個頭很小。在勒緊受害人脖子的時候,臉會湊上來。第二名受害人挖掉的人不是對方的手,而是臉。那個傷就在第三名女性身上。那個傷口有可疑之處。如果是因爲自己痛苦不堪而抓臉,傷口應該更下,更長。正因爲是被指甲挖的,而不是抓的,所以才形成了那種圓圓的傷。而且她唯獨對那個傷特別在意,這點也很可疑」
阿朔點點頭。第三名受害者也受到了更大的傷。
她失去了眼睛。
但是,那名女性沒想去碰空空的眼窩,反而只說那小傷很醜。
「這是因爲,那個傷是受害者反抗的證據,是反擊的烙印。所以她纔不得不介意。之所以刻意先對我們解釋那個小傷,也是出於心虛」
「……證據呢,你沒有證據」
「有喔~」
男子如低吼一般,得到了一個嘹亮的回答。
他猛地看向春日。春日讓蝴蝶停在肩上,滿不在乎地答道
「我看在有人自首,原本不打算把事情擴大了,但保險起見還是提取了第二名受害者指甲裏殘留的血肉喔。因爲,我覺得這麼做會變得更有意思呢。我完全可以託我的門路查個一清二楚喔」
「啊……啊」
男人無力地垂下頭。
阿朔很震驚。原來春日一開始就掌握着確定真兇的手段,結果僅僅就是想見證『事情會不會變得有意思』,簡直太過自說自話。
阿朔向春日瞪過去,但春日看也不看阿朔。
一方頂罪,一方諉罪。
「太慢了,啦」
看到那牙齒,阿朔總算明白過來。
男子的喉嚨撕開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是戀人」
「瞧,看到了吧」
阿朔一下子沒弄明白。
那時二人進行了怎樣的交流。
但是,春日殘忍地冷笑道
「這件事原本只有我們知道。有一天,雖然很弱,但山查子的異能在她身上覺醒了。她喜出望外地說,『神』終於也眷顧自己了。但是後來,事情漸漸變得詭異。她開始說害怕周圍人的眼睛……然後就……然後就。在對第二個人下手的時候,我就對她提出了這一切」
大量的血唰唰落下,地板被逐漸染紅。
男子咆哮起來。
他搖搖頭,絕望地講了下去
阿朔想起一件事。當春日揚言『敢逃就殺掉』的時候,藤花沒有反抗,選擇順從。她應該察覺到了『山查子春日異能的本質』。
男人訥訥回答。
一聲嘀咕之後
這纔是山查子春日的異能。
藤花嚴肅地看着男子,帶着幾分悲傷向男子問
(————咦?)
春日微微一笑,然後
「那麼,要執行死刑的就是她了」
如今,春日的白色蘿莉塔服裝沾滿鮮血。她高舉雙臂。
那是成百上千,放飛自如的武器。
此時此刻,阿朔才真正意義上搞懂山查子春日這個人。
替她揹負罪孽。
白裏透紅,對吧?
「你和第三個人,和真兇的那個女孩是什麼關係?」
阿朔回憶那個捂住臉的少女的身影。
「危險,藤花!」
能夠自由改變翅膀硬度的,蝴蝶。
他瞬間拖着椅子躍向前方。
阿朔慢了半拍,沒能擋在藤花前面。但幸好男子撲向的是春日。
弄瞎她的眼睛。
……被蝴蝶的翅膀。
局外人對這些不得而知。
這個男人也是山查子家的異能者,他大概擁有高超的身體能力,而且能將牙齒變成類似野獸的形狀。他此前只是自願被囚,其實掌握着反擊手段。
男子的牙齒伸得像野獸一樣長。那不是人類的形狀。
發生了什麼?
吸了血變紅變沉的衣服搖擺起來。她如同向聽衆索求喝彩一般,輕聲說道
男子重重地倒在血泊裏,綁在椅子上不住地痙攣。傷口隨着他每次呼吸一張一合,割開的肉向外翻,血管在蠕動,在血泊中激起稠稠的波紋,還有細小的氣泡漂起來。最後,男子的眼睛變得渾濁。
二人的愛,以及真相。
「……咕……啊……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