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件二 死者手腕
《靈能偵探·藤咲藤花不笑話他人的慘劇》 · 綾裏惠史 · 1.2萬 字
「好了,這就是落幕了」
春日拈起染紅的白色蘿莉塔服裝的下襬,優美地行了一禮。
那個樣子就像剛剛跳完一曲芭蕾。但是,她身旁倒着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就像只醜陋的肉蟲,身體一抽一抽地顫抖。不過忽然,那個動作停了下來。
他大概死透了吧。
(但在他喉嚨被劃開大大的口子那時,已經註定必死無疑)
既然這樣,剩下的時間又算什麼呢?阿朔不禁思考。
在彌留殘喘之際拼命掙扎究竟又有什麼意義?既得不到尊嚴,也看不到希望。這段時間就好比在深坑中漸漸往下墜,只有虛無與絕望。
然後,白色少女管這叫做落幕。
在帷幕完全落下前的短短餘韻。
多麼戲劇性,多麼褻瀆。
「把人死當一場戲?」
「人死就是一場戲!」
阿朔透出厭惡,問過去。
春日充滿歡喜,回答道。
二人認真地注視彼此。

春日的表情先動了。她燦爛一笑
「人生的一切本來就是戲。人則是演員。所有人都選擇在戲劇或悲劇中生存……這樣去想的話,不論人生中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會生氣了喔,朔君?」
春日伸出手指,戳了下阿朔的鼻子,最後開了個玩笑,排解阿朔的厭惡。春日離開阿朔面前,微微一笑。她臉上的表情十分柔和,但同時散發着不容抵抗的威懾力。
這似是在表達,她不想繼續爭論下去。
同時,春日又向藤花問了過去
「走吧,藤花」
春日用看着小丑一般的目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問什麼?
(不想再讓藤花看到殘酷的屍體了)
春日放聲大笑,然後愉快地說
「這是地獄巡迴喔」
藤花尖叫
在要上車的時候,他們感覺箱型建築中傳來女性的慘叫聲。
藤花沒有回答。『詮釋少女之人』一言不發。
阿朔正要向春日表示拒絕,結果藍色的蝴蝶翅膀在他臉上拂過。唰,阿朔的皮膚被薄薄切開,出現一道像被裁紙刀割開的傷口,血流出來。疼痛令他眯起眼睛。
這話剛快說出口,阿朔屏住了呼吸。他發覺這個想法很危險。然而藤花就像代替他一樣,主動講了出來
「事先聲明,藤花是我的」
可悲的她就是一隻爲愛而生的魔鬼。明明她除了阿朔之外已經一無所有。阿朔卻把那依戀的手都揮開了。
「哪怕世界終結,哪怕天下人死絕,哪怕我死,我也屬於朔君」
最後我想問個問題。
「我永遠屬於朔君」
春日重重地點點頭,沒想到她好像還挺喜歡這個回答。
面對美其名曰邀請的威脅,阿朔只能點頭。他緊緊握住藤花的手。
與白色形成對照的黑色裙襬擺動起來。她緩緩開口
與此同時,春日開口說道。阿朔沒有問她話的意思。就算不問,估計春日自己也會講。不出所料,她滔滔不絕地繼續透露
「……永遠的定義是?」
「朔君!」
春日似是去取了阿朔的思考,眼睛眯起來。她哼了一聲,接着說道
那裏已然,付之一炬。
阿朔咬緊嘴脣。
春日開心地拋來謎題。
春日甜膩地輕輕說道。
她轉動洋傘,若無其事地接着說道
「我一開始應該就說過喔——你們接下來將看到的,將是斷然無法理解的醜陋地獄。我們要逛遍那些地獄」
「……下個,舞臺?」
現在,他又拋棄了一個女孩。
那個人,一定只有一個。
「這次是眼球,下面是手腕」
她毫無迷茫,對春日的提問斷言道
「明白事理就好喔」
就像在他心目中『神』只有一個,他所想到的地獄也僅僅只有一個。
「這是當然!現在的話呢」
什麼人的聲音也……連那慘叫也。
他們來到外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從雪上踩過。
嗙的一聲,車門無情地關上。然後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哪怕世界毀滅」
真兇的女孩之後會怎樣?
聽到她開心得聲音,藤花眼睛眯了起來,思考許久。
「那麼藤花君,你怎麼看?」
「人生要是一場戲就好了。然後,演員只有我和朔君兩個人就好了。要是這個世界永遠都只有我和朔君纔好。我一直,由衷地這麼想」
(萬一觸犯春日的逆鱗,我和藤花都要死。絕不能犯蠢)
阿朔啞然地注視男子的屍骸。
「我沒事,藤花……我明白了,看來我們無權拒絕啊」
* * *
現在的信息還太少。她只是注視春日。
「你怎麼看,藤花君?」
「對真兇有什麼好在意的……走吧,朔君?」
就算這樣,他們還是上了車。
於是,阿朔選擇了自己的唯一,殺掉了未知留。
永瀨未知溜曾在的地方。
如果能救心中重要的人。
笑道。
「表情真不錯」
於是二人離開了醫院。
春日手指把黑色的殘骸彈飛,看也不看彈到哪兒去,又張開雙臂。
「不光自己死,還把全世界都拉上。真不錯,我果然不討厭你」
「得到難得的東西同樣值得開心呢」
一隻蝴蝶停在她的手指上。春日只把藍色的翅膀喫掉,蝴蝶的身體則掉了下去。
她是說,這種事還要繼續嗎?豈能認同這種事。
她把掛在手肘上的白洋傘撐開。啪的一聲,接着她毫無意義地在房間裏轉起傘來。粘在傘飾邊上的血液到處飛灑。春日愉快地接着往下說
「……什麼怎麼看?」
阿朔問了過去,春日沒有說。但她,那扭曲的笑容已經昭示殘酷的結論。即便面對這種事,阿朔還是說不出什麼話去制止。
生者的眼珠爲何被刺穿被挖掉。
「對於人生啊!是不是戲?」
阿朔心想,地獄是什麼?
阿朔曾經想過。
* * *
「…………嗯」
阿朔從這些簡單的對話便了解到,山查子春日果然是惡食。
「……我明白了,挺破滅的回答啊!而且還不需要我!」
藤花斬釘截鐵。她的眼睛裏浮現出真摯的光輝。
陷在皚皚白雪中的大宅。
死者的手腕又爲什麼被奪走呢?
「那麼就前往下個舞臺吧」
——什麼現在不現在,藤花永遠是屬於我的。
春日以脅迫者的立場冷笑道。
一切隨火焰化爲灰燼。
高級外國車毫不拖泥帶水地發動起來。
「……你在永瀨家看到的是美麗的地獄對吧?醜陋的地獄可不一樣」
「……你說,你到底知道什麼?」
「一時佔據永瀨新家主之座的未知留爲某種事物而瘋狂,被逼瘋。然後,從熊熊燃燒的永瀨家逃出來的人是你們。有了這些,基本能夠推測出來了」
春日若無其事地講道。她嗖地伸出手指,紅蝴蝶停在她的指甲尖。
春日把蝴蝶捏碎,原本的翅膀粉碎散落。
她一邊看着悽慘的殘骸,一邊接着往下說
「戀愛是美麗的地獄喔」
那麼醜陋的地獄,又究竟是什麼呢?
阿朔直直地注視春日。
但是,她卻注視着藤花。
「醜陋的地獄是,爲了某人活下去,要有人被犧牲掉的地方。或者爲了某人感情昇華,有人要被喫掉的地方」
比如說,因爲眼睛看上去像嘴,因爲感覺自己要被喫掉,因爲在那恐懼之下活不下去。
所以,毀掉了別人的眼睛。
所以刺穿女性的眼珠,挖了出來。
(……這種事)
不能饒恕。
但是,兇手已經死了。緊跟在試圖包庇他的男人後面。
春日彷彿看穿了阿朔的思考,說
「於是就下地獄了呢。我們接下來要繼續去逛那種東西」
「爲什麼這麼做?」
「不,我就要和朔君永遠在一起」
春日不開心地說道。鮮豔的色彩在她周圍飛舞。全身停滿蝴蝶的春日揮動白洋傘,用傘尖指向連通地下停車場的鐵門。
「……去深處嗎」
「哎呀」
就在此時
腳踏在堅硬的東西上。
「好了,去那邊」
——到了喔。
離開了盒子,又進了蟲籠。
正當阿朔被殺意所驅策之時,蝴蝶翅膀觸碰到他的脖子。阿朔輕輕嚥了口唾液,把伸到一半的手靜靜收了回來。藤花拈起阿朔的衣袖,阿朔點了點頭。
「好了,帶你們去祖父的特別房間吧」
「有膽就試試啊」
阿朔推測,估計春日和冬夜的祖父在山查子家地位相當顯赫。很可能春日和冬夜他們自己也在宗家佔據着重要的一席之地,否則豈能容許春日在醫院裏的那些行爲。但是,就算弄清楚這些,依舊無益於現狀。
但是,她口中忽然漏出聲音。
面頰蠕動
實話實說的口吻。
她由衷感到開心,興奮不已。
「然後,我也跟着去死」
一切就都結束了。
藤花吐出略顯稚嫩的聲音。她把臉埋在阿朔腿上,緩緩移動視線。
但是
「最喜歡你了,朔君……最喜歡你了」
「像是呢」
春日冷笑道。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錯,真不錯。不行啦,不行的啦,藤花君。表現出這麼熱情的一面,這不是讓我愈發喜歡上你了嗎!」
阿朔感到無語,眼睛眯起來
「那說好了。不論發生任何事,不論面對怎樣的局面,我都絕不離開你」
被帶往下一個醜陋的地獄。
牙齒露出
只要把手往前一推。
他就是不鬆手。
春日捧腹大笑
無比嚴肅。
春日說到。她邁着跳舞一樣的腳步開始向前。
聽到那個聲音,阿朔不寒而慄。
「朔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隨你去」
「………嗯,朔君」
無比認真。
那裏是,蟲籠。
阿朔他們出了車門。
然後他們看到。
春日愣愣地張開嘴,徹底愣住了。她是真的被驚呆了。
阿朔頓時有股不祥的預感,緊緊抓住藤花的手。
「接下來就是這裏面喔」
* * *
她的大眼睛綻放光輝,鏗鏘有力地講出來
阿朔提高警惕。春日扔下原地不動的二人,向門走去,然後她打開門鎖,轉動門柄。接着,門後出現一道繼續向下延伸的混凝土質樓梯,樓梯下面傳來聲音。
意料之外的妨礙令春日驚呼出來。
「這跟朔君無關,理由是藤花君啦」
「滾遠點」
「這裏是我祖父的一處別墅喔,一直交給我在管理,算是借的」
「…………………………哈」
「……你是不是有點受虐傾向?」
「……地下停車場」
阿朔眨了眨眼,這附近沒有雪,是一片厚實的混凝土地面。豈止如此,四面好像都是用相同材質打造而成。面對昏暗的房間,阿朔詫異地睜大眼睛。
「喂~,你們兩個要鬧到什麼時候?」
那是有人在奮力呼喊——放我出去。
「笨蛋,別說這種話」
二人繼續向下。
「嗯,我也最喜歡藤花了」
春日回答二人的疑問。
藤花站到他身旁,說道。阿朔點點頭。附近被混凝土包圍,天花板很低,地面畫有白線,面積相當小,大概只能再停兩臺車。所以,這裏應該不是公共或商業設施,是私人擁有的建築物內。
阿朔發現,其實另有樓梯通向上層。既然這樣,那扇看上去非常結實的鐵門究竟是爲何存在的呢。
「我也愛你,藤花」
說完,藤花微微動了。她把臉在阿朔腿上埋得更深。這樣的舉止就像一隻愛撒嬌的小貓,根本若無其事的態度。阿朔又繼續平靜地撫摸藤花的秀髮。
「不准你碰藤花」
「朔君,我愛你」
嘴脣一歪
阿朔很清楚,她要是動真格,能夠輕易砍掉自己的胳膊。她只要動用蝴蝶翅膀,這大概易如反掌,甚至阿朔就是懼怕這一點才拋棄了『獵眼魔』女孩。
春日甜膩地說道。她伸出手臂,毫不客氣地打算撫摸藤花的頭髮。
春日唱着歌似地說道。
幾乎話音剛落,車停了。
阿朔猛地感到胸口躁動,飛快抓住她纖細的手腕。
「……走吧,藤花」
藤花似乎察覺到阿朔的不安,摟住了阿朔的胳膊,把臉往他肩上蹭,還深深地吸着氣味。藤花訥訥地,一遍遍地毫無意義地輕聲私語
「好像是的」
藤花嘟噥了一聲
「喔?沒關係嗎?」
「你要是殺了朔君,我一定會殺了你」
阿朔已經準備好承受劇痛。
接着,阿朔他們被帶了過去。
二人自然吐露對彼此的愛。
春日眼睛眯起來。她動動手指,準備放飛蝴蝶。
「雖然不想被朔君說,但有一點吧,我自己有認識。我是既嗜虐又受虐的生物……哎呀呀,真有意思。好想就這樣繼續和藤花君玩耍呢,不過」
* * *
蟲籠是比喻。總之,眼前是個酷似蟲籠的地牢。
阿朔眼睛眯起來。蹦蹦跳跳的她背後毫不設防。春日現在並沒有戒備。一陣似是眩暈的衝動侵襲阿朔。他強烈地心想,機不可失。
這讓阿朔感到莫名諷刺。
建造在地下的房間構造類似於座敷牢。
寬闊的空間對半分隔,地板鋪着厚厚的綠色地墊,上面立着木格柵。在堅固的十字木框另一邊關着人。
兩個男人,兩個女人。
然後,跟前的空間裏擺着屍體。
阿朔一眼就看到那是屍體,甚至看得出她生前很美。
死者是女性。
她身體纖細,上半身被罩衫嚴嚴實實地遮到喉部,下半身也完全藏在厚實的褲子和襪子下面。但就算這樣,依舊能看出肌膚變色與肉崩解的情況。
她的身體已經腐爛,蒼蠅聚在表面,衣物被打溼,地上形成一灘腐水。然而,她的身體形態依然保持完整,還能看出右手手指被固定成不自然的形狀,可能生前就已經那樣了。此外,她的後腦都是血,能看到幾處凹陷。
恐怕那就是她的死因。
她再也動不起來了,只能就這樣慢慢化掉。
和讓阿朔感到悲傷,同時還有愁悶。
然後,女性身上存在異樣的地方。
那就是,沒有左手。
(究竟是爲什麼?)
阿朔腦袋一歪,感到疑惑。
這段時間裏,周圍一直籠罩在寂靜之中。
從春日到達這個房間的時候起,那個「放我出去」的聲音就消失了。被關起來的人們只是向春日投去恐懼的目光。
春日指向屍體以及深處的幾個人,說
「這具屍體就是他們之中的某人搞出來的喔」
春日滿不在乎地放出危險言論,接着呵呵聲笑出來。看來這是她特有的玩笑,但阿朔完全笑不出來。
聲音來自短髮女性。
飛呀飛呀
「是呀,你是說過」
阿朔做出回應。
戴在他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黯淡的光輝。
就這樣,新的謎題被拋到地牢中。
藤花也發出詫異的聲音。
瞬間,此處與不存在於現實的地方相連通。
在格柵裏頭,跟富美彥被關在一起的人開口了。她嚴厲地插着胳膊,但臉上掛着妖嬈的笑容。她用諂媚的語調對春日說
肉塊在他跟前繼續跳,這是因爲被格柵阻擋無法靠近。但是,肉塊找到了解決方法,將軟乎乎的身體壓在格柵的十字上。然後肉塊柔軟地變形,往格子裏鑽。
藤花發出凜冽的聲音。
阿朔的異能之眼就像鏡子一樣映現出藤花。
「受害者的衣物過剩地覆蓋身體,而且右手手指固定成了扭曲的形狀」
「……我?」
「————過來吧」
「……不會吧」
滋嚕、啪、呶嚕、啪。
「春日大人,我忠告過您吧?就是那個家暴混蛋,兇手肯定是他」
千景遭到殺害,死於日常暴力的延伸。
「噫、噫」
春日若無其事地說道。她似乎充分掌握到了藤咲異能的詳情。
「我、那個、呃……」
這出乎意料的現象鈴阿朔和藤花啞口無言。但阿朔轉念一想,能把像年糕一樣伸縮自如的肉塊『殺掉』的,也就只有春日所持有的那種專精殺人的異能了。
見阿朔和藤花毫無反應,春日聳聳肩,了無趣味地說道
* * *
阿朔感到整個世界扭曲起來。
一個嚴厲的聲音突然闖進來。
富美彥大喊。他不否認自己殺了人,這句話幾乎等於是自供。
「……我沒切」
之後它就會接近男人,釋放怨恨吧。
「就是呀。他果然殺了千景!我明明還勸過千景不要和這傢伙結婚……」
但是,蝴蝶到她身邊飛舞,藤花目光向它們掃過。那些都是以春日的意志來行動的兇器。
男人面對肉塊的行動驚訝地睜大雙眼,發出害怕的叫聲,向牆根退去。
被鮮豔的色彩裝點着,『詮釋少女之人』說道
「你說什麼?」
接着,她向男人問
就在此時。
「我沒有切下妻子的手!」
藤花的異能將殘有留戀之人的靈魂具現。
「……咦?這樣就抹消掉了?」
將能力增強後,藤花張開雙臂。
但重點還不是這裏。
嗖地指向一個人。
「你爲什麼切下了死者的手?」
「嗯」
本應如此。
春日微微斂去嘴上的笑容,順帶像是威脅一樣放飛蝴蝶。
藤花一度閉上眼睛,後又睜開,接着往下說
「……也就是說,是殺掉的呢」
(這個少女的話,沒準真幹得出來)
「好了,這下兇手身份就弄清了。變質的肉塊所表現出怨恨的人,也就是殺人兇手。藤花君的異能真是方便呢。讓死者親自指認也就沒有願望……呃,記得你是受害者的丈夫,富美彥君來着?」
短髮女性按住額頭,看樣子像是受害者的朋友。她的臉上先是深深的悔恨,然而沒等反應過來便面色一轉,又開朗地對春日講起來。
肉塊鑽進了格子,發出溼噠噠的聲音落在地上。
不過,『再殺一次』似乎就能消除。
他們至今都不知道有什麼方法把心懷怨恨的靈魂消除掉。
這就奇怪了。
「是嗎?他們是傭人,就住在宅子裏。有天他們之中有人制造了殺人事件,於是就把他們所有人都抓了起來,結果全都說不是自己乾的。然後不能讓警察介入,又沒有證據,我正想索性全都沉到海里得了呢!」
阿朔目光轉過去一探究竟。
女人的手順暢地動起來。
「快承認啊!」
「是、是的,但是我!」
春日若無其事地將死者葬送,輕輕拍了拍手。
「嗯,被召回的千景君本人的靈魂已經指認了。殺人兇手毫無疑問就是他吧。但是啊」
這次的靈魂已經喪失了人類的形態。
白色的肉塊出現,
藤花嘆了口氣,用表情表露出自己不想幹。
肉塊像球一樣彈着來到木格柵前面。
那是個男人,穿着長袖襯衫和牛仔褲。他嚇得喉嚨一抽,開始瑟瑟發抖,雙手捂住嘴把尖叫壓下去。
「所以,我『首先』想拜託你確定兇手啦,藤花君……你是藤咲家的女性,而且你還在當靈能偵探,肯定能夠召喚死者吧?」
「正是如此,藤花君!明察秋毫!」
阿朔目光投向女性的屍體,從上面的確能看出上述特徵。
舞蝶飛舞,斬擊奔騰。紅色藍色和紫色的翅膀在肉塊上滑過。柔軟的肉塊被切成圓片,滾落下去。那些肉片微微痙攣,不久變淡,消失不見。
「這個情況,任誰一看都明白」
然而卻……
「洋裝應該是爲了遮擋淤痕吧。手指的情況可以認爲是出於反覆被折斷而固定起來的。她很可能平日就一直承受着暴力。然後頭部凹陷應該也是遭到多次毆打造成的……屬於日常暴力的延伸,結果你殺死了自己的妻子。不對嗎?」
「趕緊殺了這傢伙吧。然後請把我放出去。然後這件事到此爲止」
砰地,跳了起來。
藤花大概想到了一起,也面無表情。
幾隻蝴蝶停在她的手臂上。
「朔君」
面對眼前發生的現象,阿朔目瞪口呆。
那東西自如伸縮,煞白圓滑的表面蠕動還蠕動起來,長出手臂。唯獨哪個部分明確再現出人的形態,如同寫實雕塑的姿態令人感到非常毛骨悚然。
藤花死心,凝視阿朔的眼睛。
接着,肉塊準備向男人跳過去,發出啪的聲響。
那麼是誰,爲什麼,爲了什麼把死者的手切了下來?
阿朔皺緊眉頭。
* * *
「那天,我和千景在傭人的房間裏起了爭執。千景逃到一樓,我追上去。然後我把她頭腦往玻璃茶几上砸,把她殺了。我回到房間開始發抖,一直抖了幾個小時。當我下定決心逃跑的時候,屍體已經被大老爺發現了……回到現場的時候,手腕看上去剛剛被切斷不久。因爲血沒流很多」
富美彥瑟瑟發抖地講述。
阿朔認爲這番供述應該沒有撒謊。他承認了殺人,以春日的決斷基準死刑難逃。事已至此,他沒必要只對切斷手腕的事情撒謊。
春日手指按在嘴脣上,輕輕嘀咕
「果然是這樣」
「什麼?」
「我認爲這次的殺人案是衝動性作案。但是左手切斷的情況讓人感受到行爲有目的性,很冷靜。我認爲二者之間沒有聯繫。所以我在拜託藤花君召喚死者的時候說的是『首先』」
阿朔眼睛眯了起來。這個詞給他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春日理所當然般接着往下說。
「藤花君,可以嗎?我想讓你再找到切手的犯人」
藤花眼睛也眯起來。她以基本已經料到這個答案的口吻問過去
「這是爲了什麼?」
「因爲我樂意!」
阿朔也覺得她就會這麼說。藤花和阿朔交換視線,露出提不起幹勁的表情。阿朔也是一樣。他靜靜地心想。
(把死者的手切下來)
什麼都改變不了。
反正那就是塊肉。
可以追究損壞屍體罪吧。但就算這樣,還是不想積極地尋找犯人。
但是二人沒有辦法,只能就範。
要是惹春日不開心,他們絕對離不開這個蟲籠。
葉咬牙切齒,恨不得隨時朝百瀨咬過去。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
「我一直都在勸她跟那個男人分手」
他們勉爲其難地點點頭。
* * *
受害者的遺體在死亡幾個小時後被發現,手被切下是在被發現的不久前。所以很有可能正如藤花所說,戒指取不下來。
千景的妹妹的啜嘿一笑。
女性看上去還沒講夠,但說來說去都差不多。
「要是我早點去姐姐身邊也不錯吧」
———轉移的傷治不好。
「這……應該是的吧。很幸運,大老爺他們也只有做菜時割到,用剪刀不小心劃出來的小傷……但是……但是,姐姐已經死了,現在都沒用了」
然後,藤花和春日轉向第三個人。春日指向不是殺人犯的另一個男人。
「沒錯。但那樣一來,有人偷戒指的事便顯而易見,必然會對持有的物品進行檢查。犯人爲了迴避危險,通過切掉手來掩蓋自己的目標是戒指」
藤花指向百瀨的左邊袖子
百瀨的證言到這裏就結束了。
如果所言不虛,百瀨的厭惡之深阿朔能夠理解。與此同時,不論這話是真是假,葉所產生的煩躁情緒也不難想象。雙方應該很想大吵一架。
阿朔回想富美彥的證言。
「……我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我不知道左手的事。其他的就……被牽連進這種事裏,我覺得非常麻煩」
「這就奇怪了。藤花,既然想要取下戒指,那麼只切下手指就夠了,不用非得把整隻手也切下來」
她聲音很大,滔滔不絕講個不停,就像是大堤決口。
「基本上都清楚了吧。左手消失的理由可以預測吧」
這又是個思想消極的人。說完之後,他還打了個大哈欠。
但阿朔覺得不對,開口說
百瀨感受到藤花的目光,開口說道
「你的傷治不好。然後你說,以前轉移到自己手上的傷只有『做菜時割到,用剪刀不小心劃出來的小傷』。這兩種傷流的都是鮮血——那麼,那個『黃色的汁液』又是什麼?」
二人應該都知道春日的異能,當即鉗口不語。
阿朔皺緊眉頭,觀察百瀨的樣子。
她肯定地表示『噁心』,而且透露出真心覺得噁心的情感。
「你……你……你」
「呃,到我了是吧」
此時春日轉過身來,問藤花
「某種東西?」
據說她過去對千景的丈夫有意思。儘管因爲自己也被抓了起來,那份熱情隨之消散,但她在看到剛死的千景的時,應該會想到把作爲婚姻象徵的戒指搶走。
但是。
阿朔詫異地張大雙眼。他沒想到,通過前面的一番過程還能把事情弄清楚。但是,春日對藤花的發言似乎並不意外。她毫不動搖,催促藤花繼續往下降
正當阿朔想到這裏的時候,蝴蝶在百瀨和葉中間翩翩飛舞。
「就、就是這樣。不過,這個傷還是治癒師的證明。我能將別人的傷轉移到自己手上,就是那種異能……雖然轉移的傷治不好,但能給大老爺他們幫上忙」
但是,藤花在意的究竟是其中的什麼地方?她娓娓道出答案。
阿朔不解。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這次交談的對象是一名還很年輕的少女,但她的外表不正常。
「少胡說八道!我都向春日大人進言殺掉那傢伙了!怎麼可能暗送秋波!?」
千景的妹妹又啜嘿一笑。她以絕妙的力道,扭曲地從喉嚨發出聲響,不清楚到底是笑還是哭。
「你無非是現在知道那傢伙成了殺人犯,還搞家暴,把那傢伙拋棄掉罷了!哎,真討厭。被殺的爲什麼是姐姐,而不是你呀」
阿朔又重新確認富美彥的長相。百瀨說的沒錯,他容貌端正得就像藝人。
藤花筆直地問了過去。
「然後是你,田代君——有什麼要說的嗎?」
然後,千景的妹妹說
「當你侍奉的對象受了重傷的時候……是不是就被強推到你身上?」
最後的男人——田代深深嘆了口氣。他撓撓頭,扶正眼鏡的位置。
不清楚那是在哭還是笑。
短髮女性——葉頓時面色通紅。
「然後最重要的是,想要讓『首要目標就在左手無名指上』的事不被發覺……我說的沒錯吧,
百瀨小姐
?」
「啊,她的樣子可以不用去在意。這個女孩是千景君的妹妹,是異能者。因爲使用附身的『神』的力量,手上總是留有傷口,流着血。儘管纏了繃帶,但還是會滲出來。因爲血腥味難聞,所以在衣服上用了香水」
百瀨本來就渾身上下都不正常。
「……啜嘿,誰知道呢」
「被切掉的是左手,不是右手。然後,『只有左手』被切了下來。可以認爲,這裏不僅僅是截斷身體,還有多種含義。其中之一應該是,奪走『一起消失』的『某種東西』吧」
「這樣下去的話,不論我們還是你們都只能耗下去。可以配合回答我嗎?」
「最後的結果就是這樣啊!哎,所以我明明都說過了。戀愛很可怕,因爲那孩子戀上了就絕不回頭。啊,左手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鬼啊,噁心死了!」
藤花說着,指向富美彥的左手,接着往下說
「我首先想到的是,犯人怎樣處理了『取下戒指後的左手』。如果犯人是葉小姐,那就會直接丟掉吧。但如果是你的話就不會那麼做。結果,你外表的『某部分』讓我感到在意」
那麼,她衣服上的汁液是什麼呢?
「儘管之前我都在看氣氛,跟着一起吵鬧一起閉嘴,但要我說的話,還是把所有人都殺掉算了。我對山查子已經厭倦透頂。反正人到最後都是一死」
田代用懶洋洋的口吻說
「某部分?」
只見百瀨肩膀晃了晃。
「就是結婚戒指。千景小姐的戒指因爲死後僵硬取不下來」
「我可是知道,你一邊慫恿姐姐分手分手,卻一邊對姐夫暗送秋波。誰讓那傢伙長了張俊俏的臉呢」
「很簡單」
「好了藤花君,你弄明白了什麼呢?」
田代似乎也沒有要說的了。
就在阿朔想到這裏的時候。
「……………………………………………………少囉嗦,葉大嬸」
「百瀨,不可以。正因爲千景死了,所以你必須活下去」
藤花目光轉向下一個人。結果,她愣愣地眨了眨眼。
聽到這話,百瀨聳聳肩,唱歌似的輕聲說
但葉看也不看他一眼,攥緊拳頭喊起來
「還有啊,我……」
藤花對另一個男人還有兩個女人展開詢問。
「咦?」
「關於手被切下來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首先從千景的朋友開始講。
阿朔剛想問她是不是受了傷,此時春日開口了。
「弄清楚了什麼呢,說說看吧?」
* * *
阿朔又想,這麼看的話,兇手應該就是葉了。
短髮女性咻地指向受害者的妹妹——百瀨。
阿朔皺緊眉頭。這個女人從剛纔就在主張自己對朋友情深厚,然而言行中卻透露着傲慢,語氣一直有些居高臨下。
阿朔把那句殘酷的話語又重複一遍。那麼,她……
阿朔反應過來。百瀨的傷治不好,傷情不會變化,那麼血會一直流個不停,不會演變成滲出體液的狀態。
她搖搖頭。
「啥?」
她的袖子垂得長長,完全遮住她的手,從袖口還啪嗒啪嗒滴着血。她左手一帶不光有血,還有黃色的液體滲出來。
那應該是在命令她們『閉嘴』。
「另外,我考慮『你是犯人』,預測那隻左手『有某種東西』,通過逆推還判斷出你把整隻左手帶走有着另一種意義」
她的反應讓人捉摸不透。
「從受害者無名指上取下戒指是出於嫉妒心,對手指執著是出於戀心。正因爲你的立場讓你不會被懷疑,所以纔沒有立刻敗露,成功把整隻左手切了下來。也就是說,這更鞏固了對兇手是親密的人的懷疑……即是身爲妹妹的你」
藤花流利地講道。然後她抬起右手,指向百瀨染成黃色的左側袖子。
「證據就在那裏……你爲何要幹出那麼不正常的事來?」
「啜嘿」
藤花悲傷地問道。
百瀨捲起長長的袖子,以此作爲回答。
被隱藏的東西,袖子下面的真實面貌顯露出來。
這一刻,阿朔感到就像腦袋被毆打的猛烈衝擊。
(腐臭被香甜的氣味所掩蓋)
那是被切下來的,姐姐的左手。
百瀨從上面只把無名指切了下來。
死者的手指處正滲出腐水。線一圈一圈纏在手上,陷進肉裏。
這正是百瀨的真實目的。
她把姐姐的無名指和自己的無名指牢牢綁在一起。
用猶如詮釋命運的,紅線。
* * *
「我就是不想和姐姐分開啦」
百瀨講出單純的動機。
她把姐姐的腐肉綁在自己身上,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接着往下說。
「反正我們這輩子註定不能在一起了……而且,我們再也無法互訴愁腸了,我要根手指不過分吧」
講到這裏,百瀨表情一變,像猴子一樣露出牙齒,嘲笑人們。
(這樣的情景已經是第二次看到了啊)
與此同時,阿朔還知道一件事。
一樣會喫下去。
春日把手伸進裙子口袋,掏出一把收在鞘裏的匕首扔了出去。
如果藤花被殺了。
突然被利器指着,富美彥陷入恐慌。他明明自己殺了人,這時自己面臨要被殺掉,卻發出充滿混亂與恐懼的聲音。他胡亂揮舞雙手,大聲求饒
她朝向百瀨宣佈
「我很樂意殺了他」
「什、什麼叫一丁點小事。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什麼怎麼看?」
「是什麼」
阿朔心想,那確實要殺人呢。
他的目光投向千景腐爛的屍體。
阿朔對那裝飾不屑一顧,無神地轉移目光。
人的脖子被撕開一條大大的口子。
葉嘶聲尖叫。然而那聲音在阿朔聽起來也彷彿離自己很遠。
充滿殺意的行動讓富美彥判斷錯誤。兇器很小,百瀨又沒什麼力氣,他其實應該冷靜下來,把匕首奪過去。不過深陷痛苦的他無從採取冷靜的行動。
百瀨以跳舞似的動作接住刀,片刻也沒停下,行動起來。
「住、住手」
(要是最愛的人被殺了)
阿朔愣愣地心想。
百瀨笑容滿面作出回答。
春日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索起來。
春日站在格柵前面不遠,紅色甚至濺到了她身上。那身白色哥特蘿莉裝的紅色,現在變得更加濃重、鮮豔。荷葉邊沉沉搖擺,紅色液滴從布料上落下,一滴,又一滴。
她直接把刀鞘甩掉,露出小卻銳利的刀刃。儘管它以兇器來說不太可靠的樣子,但看上去十分鋒利。百瀨陶醉地看着匕首,向富美彥逼近。
百瀨——她本來就在等人輕輕推她一把。只要一聲號令,她就會割破姐夫的喉嚨。她那果決無比的行動應證了這一點。她無視體格差距,將利刃飛快地向那隻顧害怕的對手抹去。
他手腕被割,鮮血四濺。
於是,他面對個頭不如自己的百瀨,幾乎徹底喪失了反擊的可能。
妹妹心愛的女性已一動不動。
阿朔這樣想到。他的頭腦已經麻痹,考慮不了其他任何事,既沒有同慶也沒有悲傷。他只覺得,殺人的人,自己也被殺了。
百瀨用匕首利落地切開了男人的肉。
一段不短的時間過去。
「扭曲異常又怎樣。您怎麼看,春日大人」
春日似乎得出了結論。
百瀨左手無名指之外的部分怎麼了?
百瀨對此啜嘿一笑,挑釁地腦袋一歪,對春日說
她以發自內心感到愉快的口吻放出話來
阿朔明白過來。
「住、住手,住手啊。我錯了,是我錯了」
「你們一羣人也老大不小了,揪着這麼一丁點小事不放幹嘛」
應該是喫掉了吧。
「去死吧」
飛濺的血染紅了周圍。
「不管犯什麼罪,犯罪就是犯罪,其實殺人犯也好毀屍犯也罷,我本來準備都殺了。不過呢,我想到了個一件愉快的事,就提出來看看吧」
葉大幅與百瀨拉開距離,背撞在牆上,這樣說道。
這個時候,蝶兒們繼續翩翩飛舞,就像在等待出場。它們就像即將行刑的處刑人,守在周圍。
「…………嗯」
富美彥把手伸向前面,想要抵抗。
「富美彥君……你的姐夫終歸要處死。不過你要是同意,我就把親手殺死他的權利交給你。但相對的,你要是殺了他,那你也是殺人犯,你殺了他之後我會把你也殺掉。但是,你要是饒恕他,我可以破例把你無罪釋放。那麼,你——」
「按法律或許能夠制裁我,但這樣您就滿意了嗎?不是的吧。您想讓我怎麼做?」
「現在後悔已經晚一百年了」
因爲換做自己
自己也會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