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3 感謝招待。
《喫掉死神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074 字
雪拉收到卡妲莉娜戰死的消息,土黃色的臉隨即扭曲,劇烈嘔吐。
她跪下來朝地面吐出帶血的嘔吐物。如今她只吐得出胃液。
進行戰死報告的達拉斯輕撫她小小的背。
「唔,喂,還好嗎?」
「嗯,只是有點不舒服,立刻就會好。」
「……抱歉,我應該硬是阻止她纔對。對不起。」
「沒關係,卡妲莉娜有她自己的想法,如此而已。」
「可、可是……」
「遲早會重逢的。因爲我們騎兵隊總是在一起。」
達拉斯想攔下雪拉,但雪拉撥開他的手,準備回自己房間。
騎兵隊員攙扶着她緩緩前進。她已經沒辦法自己好好走路,卻依然不取下背上的大鐮刀。
沒有鐮刀就無法戰鬥。
進房的雪拉靠在窗邊,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然後她緩緩閉上雙眼。好累,雖然飢餓卻沒有食慾。說來矛盾,但她現在什麼都不想喫。
感覺就算大餐擺在眼前,胃也無法接受。
「……總覺得,會回憶起,當年的村落呢。我討厭,那裏。」
雪拉睜開雙眼,看見世界逐漸朦朧。
殺風景的軍官室,瞬間閃過失火村落的光景。
身披襤褸的黑影動也不動,觀察着衰弱的雪拉,從遠處注視雪拉等待下手的機會。
——現在還太早。
——不求生還。
不準讓敵軍突破,要殺光所有人,不放任何人逃走。
『是!』
作戰簡單明瞭。拉魯斯與步兵部隊突破周圍的柵欄、木樁與壕溝之後,拚死攔阻敵軍的增援部隊,讓雪拉隊跨越他們的屍體衝進司令陣地。
吊橋放下,城門開啓。
『雪拉大人萬歲!』
「沒什麼,不用擔心喔,因爲雪拉上校的騎兵隊是無敵的,絕對不會敗北。期待您不久之後回來接我們。」
「我沒辦法留下你們。不然一起留在這個家奮戰到最後吧。」
包圍他們的解放軍士兵們躊躇不敢出手。
「光靠我們也綽綽有餘。」
用餐時要快樂享用纔有意義。即使一個人喫單調無味,和同伴一起喫就比往常更好喫。
「是!」
已經不需要破城槌。解放軍來到門前,以鐵錘強行破壞。
志願留守的其他士兵們也異口同聲附和。
「祝您武運亨通!」
薩耶夫要塞淪陷一週後,守城即將經過兩個月的時候,裘洛斯守將拉魯斯悲痛地做出決定。
曾經是雪拉騎兵隊的他們圍着田地組成方陣,在中央插上軍旗。
「那麼,出發吧……高舉隊旗,雪拉騎兵隊開始突擊!殺光他們!」
他們覺得既然這樣,不如負責其他任務。
傳令飛奔而去。守備隊主力出擊的現在,裘洛斯要塞幾近空城,要從三方向迅速攻下。
穿上黑鎧的雪拉在騎兵攙扶之下說完,志願留守的士兵笑着搖頭。
其他部隊也同樣在用餐,士兵大多表情悲痛,但雪拉隊不一樣。
「開始突擊!跟着上校!」
對於進攻的解放軍士兵來說,這是立功的少數良機,爲了創下功勳非得徹底殺戮。
天空開始泛白,如同侵蝕夜晚的黑暗。
「迪納大人,準備好了。」
黑色旗幟、白色兇鳥穿過城門衝到原野,對解放軍散播死亡,儘量帶更多人一起上路。
號稱任何人都會喫得津津有味的麪包。由於過於珍貴,所以只能準備一小片。
留在要塞的一百人不是守城門,而是決定保護這塊種出感情的田。寡兵守門根本無濟於事。
「盡情殺掉反叛軍的人渣們吧,我將竭盡最後的力量戰到最後一刻,所以希望各位跟我走。至今真的謝謝你們,可以和大家一起喫飯,我真的很快樂。謝謝。」
覺悟在這裏迎接死亡的人們拚命防守城門,卻被輕易突破。
這次的斷糧作戰,得以將兵力損耗程度降到最小,是一場完美的攻城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向雪拉上校敬禮!」
雪拉等人出擊之後,解放軍一窩蜂湧向裘洛斯要塞。
雪拉絞盡力氣策馬奔馳,達拉斯發出怒吼,騎兵隊隨後讓馬蹄聲響徹雲霄。
「你們也一樣。保重了,我們一定會重逢。」
不能讓士兵落入餓死的地獄。
雪拉環視衆人,點頭一次。
「好,打開城門!爲『死神』開路!將雪拉上校送進敵方司令陣地!」
『雪拉上校萬歲!』
能夠並肩戰鬥到這一天,我深感驕傲。我由衷感謝各位的忠誠與奮鬥。
他們其實想和長官並肩戰鬥到最後,但是失去馬又無法好好行軍的他們只是累贅。
這裏不是戰場,只是獵場。不接受投降,沒必要聽獵物求饒。
「死神」的騎兵到不了這裏,等待他們的只有慘死。
「各位,我由衷感謝你們跟隨到現在!讓反叛軍見識我們裘洛斯守備隊的志氣吧!讓他們體認王國軍精兵的戰力吧!一定要拿下敵將首級!」
「一起上路的人越多越好,儘量多殺幾個吧。」
「上校,謝謝您!」
面對棄劍跪伏的士兵們,他們以腳踢、以槍刺,以劍反覆刺殺之後砍掉首級,傷患也一樣。不需要俘虜王國兵。解放軍依照迪納的指示,殺得一人都不留。
——裘洛斯守備隊的雪拉騎兵隊開始突擊。
他們在上一場會戰身負重傷還沒痊癒,不可能參加突擊。
銳不可當的解放軍踐踏衰弱的王國士兵,毫不留情地殺害。
「開始突擊!衝鋒!衝鋒!」
雪拉隊的兩幹人之中,一千人騎馬、失去馬的九百人徒步隨行,剩下的一百人自願留守。
「和上校走到現在是我的榮幸!」
「…………」
拉魯斯以苦悶的表情,朝着在正門集合的士兵們高聲告知。
不是爲了王國,是爲了雪拉而戰。這是留守騎兵隊員的共識。
今天的豪華大餐如下所述。
「……我居然會採取同歸於盡的手段。這種末路明明比較適合巴魯波拉閣下,我不夠格。」
其餘是選擇在要塞迎接死期的人、無法行動的人,以及抱持一絲希望想投降的人。
敵軍的魯莽突擊輕易就能化解。這邊已經構築堅固的防線。
那面旗職是「死神」的紋章,成功拿下就能建功,但是不想在勝仗賠上性命。好大喜功衝動進攻的人已經化爲肉塊。
和一鬨而散失措逃竄的王國軍不同,約一百人在要塞中庭排成方陣,勇敢地持續抵抗。
混戰中,有一羣王國兵奮戰到最後。
「如果上校在場,大概不用一分鐘就殺光吧。」
迪納由衷發出愉快的笑聲,取出望遠鏡。愚蠢王國軍的死應該會成爲最棒的喜劇。
但是本命令並非強制,對命令有異議的人可以留在要塞。
「敵方已經衰弱至極,冷靜下來射箭,瞄準並且殺光他們。」
雪拉隊的騎兵們各自舉槍準備突擊。
「哈哈哈,一點都不過癮。只有人數可取,但終究只是烏合之衆。」
「何況還得照顧和上校一起種的薯芋。」
察覺王國軍襲擊的迪納將兵力集中在司令陣地前面,下令利用蓋好的防護柵欄消滅敵軍。
拉魯斯帶頭奔馳,士兵們隨後跟上。
「是!」
「等到收成的時候,戰鬥肯定也結束了,到時我會大顯身手製作美味的濃湯,敬請期待。」
雪拉感覺身體莫名變得輕盈,現在心情好舒暢。
(不過就算窩在要塞,也只會在地獄般的飢餓中死去,讓他們擺脫痛苦的我們肯定是救世主。咯咯,居然成爲拯救死神的救世主……)
解放軍士兵的屍體散落在他們面前,他們從前一刻刺殺的屍體抽回槍,露出猙獰的笑容。
「很好,開始攻打裘洛斯。不用俘虜,全部殺光。」
既然這樣,他們想在留有回憶的場所戰鬥,好歹可以自由選擇葬身之處。
這是來到裘洛斯要塞至今最快樂、最美味的一頓晚餐。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還有過濾到透明清澈的湯。湯里加入一小匙鹽巴提味。
既然這樣,衝進敵陣以武人身分迎接死亡比較灑脫。別無選擇。
「看得出廚師的巧思。」雪拉正經八百地說完,騎兵隊員們鬨堂大笑,所以雪拉也跟着笑了。達拉斯也露出苦笑。
即使已經鎮壓要塞大部分區域,也只有這座中庭持續頑強抵抗。即使受傷,即使人數減少,他們也絕對不準任何人靠近田地。
『王國軍萬歲!第一軍萬歲!』
非得下令他們突擊戰死。他將這份痛苦強行藏在心裏。
「……知道了,我一定會回來接你們,到時候就一起享用美味的大餐吧,就這麼說定了。」
「很高興上校有這份心,但是恕屬下拒絕。席達莫參謀也說過吧?『騎兵要死在城外』。得遵守這個約定纔行,上校,您說對吧?」
——拉魯斯告知裘洛斯所有守備兵。
留在要塞的人端看解放軍將領處置,但拉魯斯預測應該會格殺勿論。如果對方不冷血,早就接受上次的投降了。
雪拉投以微笑,士兵們用力點頭。
不祥的黑影逐漸遠離。
所有兵力天亮時從要塞出擊,攻進敵軍司令陣地,砍下敵將首級。
雪拉召集騎兵隊士兵,一起享用最後的晚餐。
裘洛斯守備隊有五千人志願參加突擊。
覺悟一死的他們無懼一切。
不耐煩的解放軍將官帶着弩兵出現。沒想到得在鎮壓戰用到弩兵,所以花了一些時間準備。
對方明明沒剩下像樣的戰力,卻以壓倒性的兵力優勢也無法掃蕩,簡直丟盡面子。
「你們在王國兵之中算是相當奮戰,我就稱讚幾句吧,不過到此爲止了——弩兵,架弩。」
在將官命令之下,弩兵排成三列瞄準。
騎兵們舉槍迎接這一刻。
『雪拉上校萬歲,將勝利獻給上校!』
騎兵們同聲高喊的同時,將官的劍往下揮。
弩兵扣下扳機射箭,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第一列的弩兵再度裝填。
雪拉騎兵隊靜靜倒下,也有人將槍插入地面,撐在原地不倒下。
「這些傢伙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會殺過來,要徹底射死,不用客氣。」
將官聽迪納與費因說過騎兵隊多麼兇厄,所以絕對不會主動接近,而是保持距離繼續攻擊。
弩兵們掛着嘲笑,將騎兵隊的身體當成訓練用的稻草人射擊。數百根箭射完時已無人存活。
屍體如同刺蝟般滑稽。
「這些笨蛋害我浪費無謂的工夫……話說回來,這裏是怎麼回事?」
將官厭惡地看着騎兵隊屍體低語。
一名士兵發現立牌高喊:
「閣下!這塊奇怪的田似乎是『死神』的,牌子警告禁止破壞,還有署名!」
「荒唐,他們爲了保護田地才死守這裏?究竟在想什麼?瘋子的行徑真難以理解。」
將官不悅地扔下這番話。
前方出現一名比較年輕,眼神犀利咬牙切齒的男性。和其他士兵不同,身穿整齊的軍服。
「說什麼爲了雪拉上校,他們腦袋有問題吧?」
「…………」
雪拉原本想投擲小鐮刀,但是都用在剛纔的獅子傢伙身上了。還是用這把大鐮刀挖開他腦門比較好吧,如此心想的雪拉高舉鐮刀。
「進攻!討伐『死神』打響名號吧!讓她見識獅子騎兵的實力!」
「打倒『死神』了!砍下她的腦袋!」
「上校,就快到了!那就是臭小子迪納的旗印!」
而且,好累了。
落馬的費因被馬羣噴濺污泥,滿身泥濘翻滾慘叫。
迪納氣沖沖地下令。
雪拉看見這張懷念的臉孔,不禁笑了。
副官米菝一邊揮劍一邊大喊。「死神」的騎兵沿着王國軍步兵殺出的血路筆直奔馳而下。
雪拉咬緊牙關揮動鐮刀。快要不能動了,時間剩下不多。
之後只要分別孤立,確實地各個擊破就好。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輸。
她打下灑落的箭,專注前進。
只差一點,差一點了。
「別奢求了!光是能衝到這裏就是奇蹟啊!」
達拉斯拿起雪拉趴倒的坐騎繮繩,硬是將馬拉過來。
斷糧作戰確實剝奪了他們的體力。費因砍掉一名王國兵的首級。
雪拉突然將大鐮刀高高扔到前方。費因分心看向鐮刀的下一瞬間,雙屑被鋒利的小鐮刀插入。
費因與獅子騎兵豪邁揮槍,發揮機動力逐漸打垮王國軍。
「遵命!」
「迪納大人,是獅子騎兵隊!費因上校來了!」
雪拉雙手平舉大鐮刀。刀刃沾滿血,已經收割許多靈魂。
死士們一邊犧牲,一邊朝着司令陣地突擊。
「真是的,接下來終於要進軍王都嗎?真漫長啊。」
她以扭曲的視野確認聲音來源,發現是叛徒梵達。大概是派弓兵躲在沙包牆後面吧。
雪拉細心仔細照顧的威魯斯薯田被悽慘破壞。
「放心,不是單挑。這是廝殺,不用客氣盡管上吧。」
迪納雖然後悔,但是太遲了。
爲了阻止敵人追來,騎兵隊員自行判斷是否要停下來攔截。
之後只剩下熊熊燃燒的屍山,以及荒廢燒焦的田地。
「好,到要塞上方掛旗,得向軍師閣下告知勝利。」
「最後果然是『死神』嗎?他們斷糧至今肯定相當虛弱,這次絕對不會輸!」
費因鎖定雪拉,增加握槍的力道。他打算以交會時的一招決勝負。
仇敵的首級就在眼前。
構築包圍網,封鎖敵方去路的人是迪納;不接受他們投降,下令殺害所有人的也是他自己。
名聲與榮耀掛在眼前,沒道理放過。
雪拉射出腰間的兩把小鐮刀。
「迪納大人,敵軍是死士,無路可逃的他們只能戰鬥。」
「嘿嘿,全部燒掉吧!喂,別擋路!」
#插圖
「弩兵,放箭!」
她突破費因的獅子騎兵之後,一邊破壞防禦柵欄,一邊直指敵方大將旗幟高掛的司令陣地。
雪拉就只是不斷、不斷向前。包含達拉斯在內,跟隨她的大約兩百騎,其他人都化爲死士衝破敵方包圍網。
「遵命!」
解放軍也像是包覆他們般圍剿着,卻擋不住敵兵的氣勢。
中箭的力道使得雪拉差點從馬背被甩落,她拉住繮繩撐了下來。
王國軍以屍體填平戰壕,即使中箭依然破壞柵欄、拆除木樁。
「是!」
「別放過這個機會!和費因隊合力除掉他們!」
「沒空陪你玩,我的目標只有總大將的首級。」
費因劇痛倒下,雪拉和一千騎兵隊看都不看他一眼就高速經過。
步兵隨着梵達的喊叫聲殺過來,又射出一波箭支援他們。
「遵、遵命!」
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的同時,數根箭射中雪拉。
王國軍的步兵氣勢減弱,看來終於耗盡體力與氣力。
「閉嘴!派更多兵力向前!絕對不准他們接近!」
「什、什麼——」
「混、混帳!這樣下去的話……!」
雪拉抓起剛纔扔出去的大鐮刀,再度握緊繮繩。
帶頭的是雪拉。她身上濺滿鮮血,氣喘吁吁駕馬進逼。
步兵們跟着將官前往樓閣。
直到米菝察覺並且趕過來,他都不斷受到劇痛的折磨。
據報我軍已經討伐敵將拉魯斯,他們沒失去鬥志才奇怪吧?
男性將嘴脣咬到幾乎出血,看來火冒三丈。
「還好嗎?喂!」
啊啊,好懷念貝魯塔城。卡妲莉娜、席達莫、亞爾達,有好多有趣的人;達威特、康拉特、達拉斯,有好多奇妙的人;迪納、梵達、奧庫塔比歐,也有好多討厭的人。
費因的名聲早已響亮,但若能在這裏拿下雪拉將會達到巔峯。
雪拉口中流出大量鮮血,趴倒在馬背上,但她依然沒放開鐮刀。
真的發生了好多事。這一年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算了。既然這麼珍惜,就一起埋葬吧。他們是兇厄『死神』的士兵,萬一復活就麻煩了。」
「真遺憾不是艾兒圖拉。」
「『死神』雪拉!交出項上人頭!」
敵方殘餘的步兵和己方前鋒爆發激戰,高舉黑旗的騎兵在後方揚起砂塵。
「什、什麼?」
「——呼,呼!」
獅子騎兵和死神騎兵交錯。
敵方士氣確實高昂,但動作非常遲鈍,跟不上騎兵的敏捷動作。
後方的騎兵們也一邊陸續犧牲,一邊跟着前進。
騎兵們站在雪拉前方張開雙手保護她,接連犧牲。
——剩下一刀,只能再揮出一刀。最後的獵物是那個臭小子,一定要殺了他。
迪納開始思索是否要遷移陣地的時候,高舉獅子旗的騎兵們橫掃死士羣。
「沒什麼奇蹟,只有憎恨與執着。」
「上校!『死神』從正前方接近,『死神』的騎兵突擊過來了!」
然而映入眼簾的光景是怎麼回事?完全無法理解。
解放軍大本營。眼前戰況使迪納懷疑自己老眼昏花。
解放軍士兵們用腳踢騎兵屍體,將他們聚集在一起。
以構築的防線攔阻敵人,再以預先部署的弓兵悉數消滅。這是簡單明瞭的戰法。
「……這樣就,結束了嗎?」
費因下令之後,騎兵們高聲回應開始突擊。
「上校!」
遭到暗算的王國軍步兵們停下腳步。
不求勝而是以折磨仇敵爲優先,導致解放軍同志們流下無謂的血。
「這是威魯斯薯?這些傢伙爲了薯芋送命?」
像是玩弄般以劍砍斷,以槍悉數挖掉,以軍靴反覆踩爛果實。
敵軍不斷前進藉以維持氣勢,一旦停下腳步就很脆弱。
「爲、爲什麼?爲什麼擋不住?」
一名士兵像是碰觸髒東西般,抽出埋在田裏的作物,然後狠狠踩爛。
在屍體上面潑油,連同作物的殘骸焚燒。
明明在這段期間,敵軍也是以百人爲單位陣亡。
「笨蛋!還沒啊!還沒拿下迪納的首級啊!」
「可是,我有點,累了。」
「囉唆!我可不想聽『死神』的喪氣話!喂,你帶上校離開!全力逃得遠遠的!」
「可、可是……」
達拉斯這番話令年輕騎兵亂了分寸。
既然已經覺悟一死,爲什麼要逃走?他不可能拋棄同伴逃走。
「這是要惡整那些傢伙!要是這傢伙逃走,就能挫挫那個傢伙的威風!好了,快給我離開!不準回頭!」
「遵、遵命!」
年輕騎士載着雪拉後退,數名騎兵如同護衛般陪同。
達拉斯竊笑之後看向前方。他得到絕佳的葬身之處了,既然是爲了保護女人而死,那個臭老爸也無從抱怨,棒透了。
「嘿,這是最後了!雪拉,當時欠妳的人情就此一筆勾銷!」
達拉斯與剩下的騎兵如同惡鬼,絞盡最後的力氣突擊。
他們殺入弩兵隊,即使中箭依然奮戰。
他們在迪納的司令陣地四處作亂,爭取時間讓雪拉逃走。
所有人都像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勇猛果敢地奮戰到底,創下以一殺十,不對,是更勝於此的戰果。
最後,所有人被暴怒的步兵羣拖下馬,在四肢被刺穿之後嗤笑而死。
達拉斯也不是爲了瑪德洛斯家犧牲,而只是以達拉斯的身分戰死。
殲滅敵兵之後,解放軍司令陣營終於逐漸恢復平靜。
迪納擺脫了進逼到眼前的「死神」恐懼感,以顫抖的手搔抓自己的頭髮。
「……這是怎樣?」
「……梵達少尉啊。」
梵達自嘲述說。他待過兩邊的軍隊,黑暗面看到不想看。迪納就是負責骯髒工作的人,直屬於他的梵達也已經髒了手。
「……屬下不能罷手。」
梵達高舉大鐮刀的瞬間,雪拉蹬地往前撲。
梵達將大鐮刀的刀刃抵在雪拉頸子,雪拉沒抵抗。
「……打、打倒她,不擇手段。梵達,要確實殺掉,不能讓那個傢伙活下去,一定要殺掉!」
敵兵不久之後也會來到這裏。年輕騎兵拔劍站在雪拉前方。
「終於找到了。我現在還可以放你一馬,讓開。」
「我、我爲什麼,爲什麼沒準備退路?爲什麼讓敵人變成死士?我不知不覺過於自滿嗎?」
他叫做梵達,曾經擔任雪拉的副官。
瀕死的她突然做出這種行動,使得梵達驚慌失措,大鐮刀鬆手落地。
雪拉凝視打趣低語的士兵。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時候?在哪裏?
「死神」還活着。剛纔那種突刺般的殺意掠過腦海,死亡的恐怖使背脊發寒。
「……原來如此,迪納啊。」
毒迅速侵蝕雪拉身體,僅存的體力即將用盡,蠟炬已成灰。
雪拉朝他耳際呼出溫熱氣息的同時,只輕聲說了一句:
依照《解放戰爭記》的敘述,雪拉死於這場戰鬥。
迪納環視半毀的己方陣營。
解放軍將領緊握滴着鮮血的劍,走向雪拉。
——以下是向艾兒圖拉的報告。
梵達收劍回鞘,俯視雪拉。雪拉已奄奄一息,扔着不管也會死吧。毒箭確實貫穿了「死神」。
梵達拿起雪拉身旁的大鐮刀。大鐮刀一反外表非常輕,莫名順手,如同長年使用至今。
迪納的判斷造成不必要的犧牲。他無謂將敵人逼上絕境,使敵人全部化爲死士。進行包圍戰的時候,留一條退路給敵人逃走是鐵則,所以攻打貝魯塔的時候準備了一條退路。
「——我開動了。」
年輕騎兵讓雪拉靠坐在大樹旁,爲她處理傷勢。鞭策到超過極限的馬在剛纔累死了。
解放軍的裘洛斯部隊成功打下要塞,討伐敵將拉魯斯與「死神」雪拉。
雪拉模糊的視線,看見梵達身影扭曲。
「不,我現在也晉升爲少校了,代表我終於追上當時的妳。」
「……迪納大人,您有受傷嗎?」
雪拉像是深刻心底般低語。絕對不會忘記,要殺掉,絕對要殺掉。
「請冷靜下來。我們趕走了『死神』,您勝利了。」
沒有其他騎兵的身影,所有人都擔任誘餌吸引敵人而戰死。
梵達走過來詢問:
迪納以空洞雙眼低語,總是冷靜沉着又從容的態度完全消失。
「少校,好久不見。不對,記得現在是上校吧?」
雪拉看向脖子,咽喉看起來好柔軟。雪拉的食慾從某處湧現,力量稍微恢復,眼中亮起昏暗的光芒。
「我拒絕!我要戰到最後!雪拉隊沒有敗北!」
「之前說好要請您喫麪包與乳酪吧?雖然沒有乳酪,但是有面包,請用。」
年輕騎兵的氣魄較強,但技術、才華與經驗都是解放軍將領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是在拋棄部下企圖單獨逃亡時被民兵包圍,最後被大卸八塊而死。
騎兵在最後朝雪拉伸出手,接着斷氣。昔日被「死神」拯救的青年,如今保護「死神」而死。
「迪納大人,雪拉還沒死,請准許追擊。我要悼念捐軀的同志。」
「我現在就讓妳解脫,至少不會讓妳痛苦。雪拉上校——永別了!」
年輕騎士將一小塊,真的是小小一塊麪包塞進雪拉嘴裏,然後起身。
交戰十幾回合之後,解放軍將領從正面砍倒年輕騎兵。
解放軍將領和年輕騎兵開戰。交鋒的雙方展開你死我活的決戰。
裘洛斯西部的小型森林地帶。雪拉與年輕騎兵逃進此處。
曾經在某處見過的黑影依附在梵達身上。
雪拉想緊握大鐮刀,手卻使不上力。已經動彈不得了。
裘洛斯守備兵共七千人,他以五萬兵力包圍斷糧。敵軍這次的突擊恐怕造成超過七千的犧牲。
以上。
雪拉柔軟嬌細的手臂,妖豔地摟住梵達的脖子。
「…………」
慰靈碑沒有碑文,這也證明雪拉罪大惡極。
「上校,死掉就再也不會餓了喔,因爲死人不會餓。」
麪包被血沾溼,但雪拉覺得很好喫。
此外,梵達少校在混戰中下落不明。
「是的。弄髒一人、犧牲十人、拯救千人。這是逼不得已的事,非得有人這麼做。因爲如果沒人行動,愚蠢的執政者將害死萬人。我已經下定決心弄髒自己的手,所以——」
艾兒圖拉憐憫雪拉沾滿鮮血的一生,在裘洛斯要塞設置慰靈碑。
「我畏懼當時的妳而加入解放軍,但是到頭來待在哪裏都一樣。光鮮亮麗的軍隊並不存在。到這個年紀才明白這一點的我,也是無藥可救的人。」
「這樣啊,那我不勉強你,死吧。」
「請交給我。」
接下來非得徒步逃亡。
「…………」
解放軍將領撥開草叢現身,手上握着閃耀白光的武器。
「這是命令。在軍隊裏,軍階是絕對標準。別管我了,快逃吧,我留在這裏就好。」
騎兵慎重拔掉插在雪拉身上的箭,拆下鎧甲,一一爲傷口止血。騎兵一看到嬌瘦細緻的肌膚就移開目光。
以前的自己不會這樣判斷,肯定會爲了解放軍的勝利而壓抑自己的憎恨。解放軍就是他的一切。
「我要殺妳。新的世界不需要『死神』……妳殺戮過度了。」
「……不用了。箭好像抹了毒,到這裏,就好。」
「我終於明白妳成爲『死神』的原因了,知道妳爲什麼如此憎恨解放軍……因爲毀滅妳故鄉的就是我們解放軍。我從迪納大人那裏得知很多事。這個世界真的瘋了,大義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年輕騎兵躊躇之後,露出像是死心的笑容微微一笑。
迪納往前跪倒。在他身上看不見勝利者的影子。
留下些許生存希望,避免敵人下定決心成爲死士。他肯定知道這個道理。如今他再怎麼後悔也後悔不完。
「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我又輸給『死神』了嗎!?」
這就是輕視生命、愚弄生命的代價——要是當時接受投降就好了。
只要「死神」的恐怖沒有從人們的記憶裏消失,她就絕對不會得到饒恕——這段文字成爲總結。
周圍開始喧囂,累死的馬似乎被發現了。
「……你是?」
雪拉以細微音量說着。
梵達率兵開始追擊,奔往雪拉逃亡的方向。
眼前滿是解放軍士兵們的屍體,他們掛着悲痛的表情而死。
「這哪裏叫做勝利?原本想以斷糧戰法消耗敵人物資,減少無謂的犧牲,爲什麼會這樣?」
弩兵的箭抹了劇毒,這是他們爲了對抗「死神」而準備的處刑兵器。
自己什麼時候改變的?對「死神」的憎恨,是在何時大於解放軍同志的性命?
看向死神騎兵的屍體,他們滿意地嗤笑而死,表情如同在嘲笑迪納多麼悽慘。
「…………」
迪納爲自己的變貌所苦,即使如此,他對「死神」的憎恨也沒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