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3 炒豆相當好喫。

安堤古亞城後門。

觀察周圍狀況的士兵，揮手呼叫藏身的同伴們。

大門衛兵一邊提防四周一邊取出鑰匙。

不是緊閉城門的鑰匙，是設置在旁邊的小型鐵門鑰匙。除了緊急狀況禁止開敔的小門。

揹負死守城門重任的人，爲了逃兵打開這扇門。

這個大門衛兵是解放軍的內應，受命擔任臥底，斡旋士兵逃走。

這種脫逃戲碼反覆上演。城內的警備體制極度鬆散。今晚肯定也會一如往常順利送逃兵離開。

「……暫時壓低身體前進，以免其他守衛發現。聯絡人在北方森林深處的廢棄小屋待命。這是通往那裏的地圖，用完一定要撕掉銷燬。」

衛兵將地圖遞給逃兵，鄭重叮嚀。

「王國軍的監視很寬鬆，但是千萬得注意——」

「各位，你們在那裏做什麼？」

衛兵繼續說下去的瞬間，不遠處傳來少女的聲音。

「——！是、是誰！」

心臟差點停止的衛兵與逃兵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嬌小的士兵從黑暗中走過來。

「記得你們是第七步兵小隊的人吧，抱着這麼大的行李出門？是要欣賞美麗的星空散步嗎？」

雪拉以親切的笑容搭話。但她的眼睛沒有笑意。

「記得……妳是那個拼湊部隊的……」

「——喂，慢着。這傢伙沒問題。」

作勢要揮劍的壯年男性看到雪拉，心想應該可以打發這傢伙而吐一口氣。

另一方面，衛兵沒解除警戒的視線。要是造成騷動，一切都完了。包括自己以及這些逃兵。

「敵人在這麼近的地方動手腳卻完全沒發覺，要逃走真簡單。我們國家的大人物難道都沒大腦？」

「逃走是非常正確的做法。我們是在最後的最後，做出正確選擇的幸運兒。回去之後向星星禱告吧，虔誠的我們會得到神的獎賞。」

「喔，用那把鐮刀代替鋤頭啊，有一套。」

「……說得也是。嗯，那我也去吧。雖然應該沒多久，但這段時間請多指教。」

「……我說啊，妳也要去嗎？再這樣下去，無論如何都會沒命啊？」

「也不能就這樣扔着不管吧？畢竟她目擊現場了。如何，多一個人沒關係吧？」

「收到。」

「……要是還有三個就好了。」

隊員說完苦笑。波魯爾姑且叮嚀幾句。

「小隊長，是不是那個？」

「隊員也全部贊成。我還適度帶了一些武器跟食物當伴手禮。之後受到的待遇應該不差吧。」

「知道了。話說回來，你是我爸？」

附加特殊魔力的這個魔法道具，可以透過鏡片映出和白天相同的景色，是從迷宮都市亞特挖掘的珍貴技術之一，只限帝國諜報部與少數軍官可以擁有。

質樸剛健的個性受到士兵們的愛戴，也具備指揮官的能力，所有人都認定他遲早會晉升將軍，他自己也持續努力不懈。

「喂，臨時少尉雪拉小姐，是不是該扔掉那把裝腔作勢、大到誇張的鐮刀了？礙事得要命。」

雪拉正要握住背上鐮刀的瞬間，小隊長出言邀請。

「……這樣就行了。回去記得扔掉那把鐮刀，幫家裏做事啊。小女孩不應該拿武器亂揮。」

雪拉自言自語之後，不得已再度背起鐮刀。其他士兵們也同時開始行動。

「好，休息得差不多了吧？撕掉那張地圖埋在土裏，這是約定。別留下痕跡。」

「……喂，衛兵在打瞌睡。軍紀散漫到這種程度？」

小隊長撫摸大樹低語，所有人出聲贊同。

「嗯，我會考慮。」

波魯爾摸著有棱有角的下巴詢問。

「我們要加入王都解放軍。聽說領得到很多錢。而且率領解放軍的公主大人，似乎是了不起的人物。我連一丁點都不想爲王國犧牲。」

「收到。」

「回家之後要孝順父母，知道嗎？」

雪拉以笑容詢問。武器大鐮刀背在身後。

「……這樣啊。所以王國開始從內部腐敗了。」

——沒有任何食物可以給反叛軍。

「波魯爾上校，您辛苦了。不過不需要上校親自駕臨，那邊一如往常……請用這個。」

解放軍諜報部隊藏身的廢棄小屋。

「真拿妳沒辦法。讓丫頭拿這種鐮刀是想做什麼？我不把話說得太難聽，妳這種人還是趕快回鄉下比較好。」

「——不提這個，你們在做什麼？」

一名斥候將望遠鏡遞給波魯爾。

看似小隊長的男性，輕拍自己背的袋子。聽到答覆的雪拉反覆點頭，一副可以接受的樣子。

「這樣啊。那麼，就此道別了。」

雪拉默默將附近地上的樹果扔進嘴裏。由於是粗魯咬碎，所以完全喫不出味道。

他的槍術在帝國軍裏也公認首屈一指，還曾經擔任槍術教練，指導解放軍副將——第二皇太子尤里鄔斯。

「喂，雪拉，妳也別喫豆子了，來幫忙一下。即使是丫頭，好歹也會挖洞吧？」

他是帝國軍派來的援軍之一。體格高大、渾身肌肉，天生的武術才能經過平日的鍛鍊後更上層樓。

雪拉撿起地上的樹果咬碎，沒把男性的話聽進去。樹果喫越來粉粉的，所以渴了。

雪拉試着想像曾經存在的父母面容。

「喂，你當真？」

平常只有斥候利用此處，但是這一天，解放軍的一名將領——波魯爾上校前來視察敵情。

「啊啊，是被塞了爛攤子的丫頭吧？居然只是臨時，別害我哭了。反正薪水還是維持原樣吧？」

逃兵們壓低氣息，躲在草叢趕往森林地帶。行囊太大雖然非常妨礙行動，但總不能兩手空空前去投靠。

不過，他們諜報部隊受命的任務，就是要加快時鐘的速度。毫不留情使其徹底腐朽。

看起來和善的男性看向雪拉，以說教般的語氣勸誡。

「那還用說？要逃離這個混帳軍隊。所有人都想站在有利的那一邊吧？聽說帝國也會參戰，繼續待在這裏只會枉死。」

被小隊長問到的衛兵爲難蹙眉，但還是點頭表示情非得已。

以望遠鏡朝着諜報隊員手指的方向一看，是設置在城牆內側的副塔。那裏是用來發現敵人的監視塔，但衛兵靠在牆邊動也不動。

——逃兵是重罪，依軍法規定是唯一死刑。

「要對星神大人乾杯是吧？」

「因爲也有人是在最後關頭做決定的。偵訊之後帶到附近的堡壘。內應的密函別忘記收。」

雪拉溫柔撫摸背上鐮刀的握柄。男性無奈低語。

她並不是理解逃兵的隱情，而是得知袋子裏裝滿食物。

逃兵們躡手躡腳，靜靜朝着目標大樹踏出腳步。這裏即將脫離王國兵的監視範圍，但直到最後都不能大意，因爲他們看過無數同袍在鬆懈的瞬間斷氣。這是他們在軍中唯一的收穫，是讓自己活下來的訣竅。

「……諜報部隊甚至幫逃兵牽線？」

「認真值勤的衛兵還比較罕見。這邊也得費力維持緊張感。」

男性講得像是父親的教誨，或許是在雪拉身上看見女兒的影子。

「——看起來確實是人爲造成的割傷。記得是正對這棵樹往左邊走？」

「——他都這麼說了，妳當然要去吧？因爲我們得到的報酬，不值得爲這種國家賭命。」

「執行任務到深夜辛苦了。我來親眼確認安堤古亞城的狀況。」

許多人對王國心生不滿，很容易趁虛而入。主動前來自薦的人也不少。

一名隊員打開地圖，確認現在位置並且回報。地圖標示的路標，是刻上叉叉傷痕的大樹。距離約三十步的場所，確實有一棵顯眼的大樹。

男性撕碎地圖扔進洞裏粗魯埋好，以軍靴不留痕跡地踩平處理之後示意完工。

「但是絕對別大意。敵方肯定也有幹練的傢伙，否則王國不會存續到現在。」

外表看起來氣派的大樹完全腐朽。即使不做任何事，悽慘地枯萎倒下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雪拉無所謂般回應。

一名逃兵不由得反問。因爲這樣會多一個無謂的包袱。

「是的，您說得沒錯。」

「難怪偷襲計劃完全被對方摸透了，這樣不可能有勝算。」

一個隊員朝悠哉啃豆子的雪拉發牢騷。雪拉喫光肉餅之後就在嚼豆子。

雪拉在不遠處愉快地眺望這幅光景。她從背上取下愛用的鐮刀不時把玩。

「這附近留下特別多的腳印，看來沿着腳印走就能到。」

「……看來是上次連絡的逃兵。共九……不對，十人。比連絡的多一人。」

——但她完全想不起來，也不覺得遺憾。她確實憎恨反叛軍，也確實留有村莊被毀滅的記憶，卻想不起當時住在那裏的人們長相。

不足以形容爲料理，只是小麥混合絞肉捏成丸狀、拳頭大再烤熟的食物。香味稍微滿足雪拉的食慾。雪拉喫完之後，看着空空如也的小袋子表情非常難過。

「哈哈，很抱歉，我家有可愛的兒子在等我。很遺憾，我沒辦法當你爸。」

以帝國魔導技術開發的特殊警戒線，嚴密架設在這間廢棄小屋周邊。

「這真的很遺憾。」雪拉隨口回應。

「對方極度鬆散，甚至令人誤認是讓我們粗心大意的陷阱。」

一名部下使用望遠鏡，立刻查出真相爲何。

「晚安，我是臨時少尉雪拉。」

剛好有點嘴饞，所以喫起當成隨身口糧的肉餅。

「是的。這是軍師閣下的命令，藉此讓對方內部進一步瓦解。逃兵已經超過五百人，和我們維持連絡的內應，從低階到高層廣泛分佈。能夠得知上次的偷襲計劃，也是多虧內應的密告。」

「…………」

「妳在其他小隊也成爲話題喔，大家在討論妳能活多久。甚至還成爲下注對象。」

波魯爾一邊以望遠鏡確認安堤古亞城的狀況，一邊以無奈語氣低語。

「現在就給我努力讓自己有心，要聽長輩的話。」

「是，上校……唔？警戒網偵測到動靜，立刻確認！」

士兵們口吐惡言。他們的不滿已經達到極限。

「是的，應該是這裏。有一條像是野獸在走的小路。」

雪拉也揹着大鐮刀，所以和他們沒什麼兩樣。長柄反覆在地面拖行。

「就是這麼回事。回去之後別忘記禱告啊！」

雪拉不覺得這是悲傷的事。因爲她只想起當時差點餓死。對，光是回想就令她快發瘋的飢餓。對於無法回想的家人沒有任何感慨，只存在着這種飢餓感。

她每次動身體，利刃就緩緩地詭異搖晃，如同鐘擺以固定間隔晃動。

雪拉愉快地微笑接受提議。男性點頭表示這樣就好，悄悄鑽出城外。

「雖然不在預定計劃之內，但也沒辦法了。殺掉小女孩終究會內疚。不過只限妳。不能讓妳現在去叫自己的小隊員。」

「等我有心的時候再說。」

「我沒有這個就不能戰鬥。」

雪拉以大鐮刀前端插入地面挖洞做爲回應。

留下家人從軍的他們，希望避免枉死或白死。即使會被稱爲叛徒，活下去纔是一切。這份切實的念頭讓他們選擇逃走。

「我想找逃兵問問內部的狀況。」

「屬下不太贊成。他們並非對解放軍誓忠，只是不滿於現狀而逃離，得以防萬一。」

隊員如此勸告，但波魯爾搖頭表示無須擔心。

「若是被逃兵暗算，就代表我只有這種能耐。我就親耳聽他們述說狀況吧。」

「……知道了。不過，請容我們陪同。畢竟要是上校出事，我們會被追究責任。」

隊員咧嘴一笑，波魯爾隨即苦笑。

「真是的，有個責任心重的部下真辛苦。」

「有位責任心重的長官，在各方面都會很辛苦。」

波魯爾走出小屋之後，待命的隊員隨後跟上。

波魯爾下意識地拿起愛用的長槍，或許是基於某種預感。

「我是王都解放軍帝國義勇大隊的波魯爾上校。你們是來自安堤古亞城的人？」

「是、是的，正是如此。我們溜到城外，爲了參加艾兒圖拉公主率領的解放軍而來。今後會賭命爲王都解放軍而戰！」

小隊長睜眼說瞎話。

波魯爾也明白，但他嚴肅地點頭回應。他們只是小兵，當然對於王國內部的爭鬥沒興趣。當前的錢、食物與生命比較重要。波魯爾十分理解這一點，沒有追究這件事。

「……嗯。我們由衷歡迎有志一同的夥伴。希望各位今後在解放軍盡情發揮實力。」

「是！」

包含小隊長在內，所有隊員敬禮致意。

波魯爾逐一觀看他們的長相。不過他的視線停在握着別具特徵的武器，體格嬌小的女兵身上。

「——那邊的女孩，可以告訴我爲何這麼開心嗎？」

「……呵呵！」

「當然正常，這是理所當然吧？」

雪拉會被殺。她不可能打得過解放軍上校，而且還是這種壯漢。逃兵們無計可施，不能遭受牽連一起死，現在能做的只有屏息見證雪拉的死期。

「那還用說，當然不是。我是來獵殺偷偷摸摸的礙眼走狗們。何況要是能宰了大獵物，就能趕快變偉大對吧？變偉大就能喫好喫的東西，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因爲，居然一派正經地說什麼『爲了參加解放軍而來』明明其實是不想死才逃出來。」

波魯爾單手製止諜報部隊，緩緩架槍。尖銳的槍尖瞄準雪拉的要害。

「唔，喂，雪拉，這樣很失禮！別笑了！」

小隊長想要袒護，雪拉嫌他礙事粗魯地架開。

「妳不是來加入我們解放軍嗎？」

「可以別把我當笨蛋嗎？居然被狗袒護，感覺好受傷。心情好差。」

「什麼？」

「不行。對反叛軍搖尾巴的狗別碰我好嗎？你們已經和我站在不同邊了。」

「我在問妳，妳爲什麼從剛纔就掛着笑容？」

她加足力道舉起大鐮刀，扭曲嘴角，以刀尖指向對方。

波魯爾見狀眯細雙眼，決定逼不得已動手。

「這就是答案嗎……看來軍中的混亂生活讓妳失常了。年紀輕輕就這樣，真可憐。我現在就讓妳解脫吧。」

「上校，請收手。這種人由我們來解決！」

然而，雪拉無視於他們的不安，如同起舞般愉快地踏起腳步。

「不用擔心。這是最底限的同情。雖然不忍心對年紀還小的女孩下手，但她已經無法矯正，這副模樣只能形容爲瘋狗。我不忍心看下去了。」

「唔，喂，雪拉！妳、妳還正常嗎？」

「呵呵，這是爲了我好喫的飯。」

「——哈哈，啊哈哈哈！問我呵爲何這麼開心。？全部啊，全部。好笑得不得了。」

在旁邊待命的諜報隊員們，蹙眉伸手握住腰間的劍。要是對方繼續冒犯，他們打算立刻處分。畢竟面子要顧，不能老是保持沉默。

雪拉一副按捺不住的樣子捧腹大笑。背上的鐮刀微微搖晃。

「雪拉！……這、這是誤會，請原諒。這、這傢伙大腦有點問題……」

小隊長伸手想制止，雪拉卻犀利拒絕。

雪拉取下背後的大鐮刀，像是恐嚇般揮動一次之後扛在右肩。

波魯爾出言詢問。雪拉釋放強烈的殺氣，因此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他增強握槍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