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25 自己種的作物肯定會好喫。

夏洛夫死於獄中的隔天，王都布蘭卡許多居民暗自弔祭。

世間逐漸傳出政變未遂是僞造案件，垮臺的巴札洛夫家引來衆人同情。不只是民衆，士兵們也出現無法接受的聲浪。

宰相法魯薩姆實在是不得人心。他被視爲壓榨人民的主謀，士兵罵他是不給合理薪俸的元兇，武官鄙視他只擅長拍馬屁而一步登天，文官對他的專制厭如蛇蠍。即使是和法魯薩姆維持良好關係的巴魯波拉，也暗中鄙視他是隻會奉承國王的無能傢伙。

衆人對法魯薩姆的評價很正確，但是到頭來的最大原因，在於國王克里斯多夫不管政事，讓滿腦子只有私慾的人物掌握實權。任命他擔任宰相的克里斯多夫罪孽深重。

克里斯多夫自己則是窩在王宮縱情酒色，偶爾想到纔會爲早夭的兒子向星神祈禱。

他已經對王國的未來不感興趣。在王位爭奪戰獲勝，意氣風發就位時的英姿如今一點都不剩。

「陛下，抱歉在您享樂時打擾，我是法魯薩姆。」

臉色蒼白到病態的克里斯多夫完全不在意衣衫不整，傭懶地起身，法魯薩姆恭敬致意。

兩名側室陪伴在身旁，她們只穿薄紗，以妖豔視線仰望克里斯多夫。

唯一獲准進入國王寢室的法魯薩姆，會在裁決重要案件之後像這樣回報。裁決工作是由法魯薩姆負責，國王只聆聽事後報告。

他只以己身利益做爲判斷基準。因爲宰相法魯薩姆掌握王國的最高權力。

「……法魯薩姆啊，在這種時間有什麼事？」

時間已經是中午過後，但克里斯多夫沒有時間感。

他以目光示意側室備酒。陰暗房間充斥令人發嗆的酒精與男女體味。

法魯薩姆掛着滿臉笑容開始說明。

「是，謀反者夏洛夫死於獄中了。」

「……這樣啊，夏洛夫死了啊。昔日甚至被稱爲王國基柱的他……」

克里斯多夫眼神空洞，視線飄怱不定。側室將盛酒的杯子遞給他卻沒有反應。

「陛下，您怎麼了，身體不適嗎？」

「…………」

法魯薩姆培育的諜報隊，是集合孤兒們進行嚴苛訓練，並且洗腦到絕對服從命令的一羣人。

（哼，什麼同生共死？區區傀儡踐什麼？哎，算了，我不會輸，我絕對不會讓出這份權力，這個國家是我的，不會交給任何人，哪能交給任何人！）

「……法魯薩姆，朕多虧你纔得到這個地位。朕只是個出生在王家，毫無可取之處的無能傢伙，沒有任何地方勝過已故的哥哥，朕自己也知道這一點。經過你的努力，朕才能像這樣得到王位，朕由衷感謝你。」

雪拉輕拍卡妲莉娜肩膀。

這裏種植來自帝國的戰利品「威魯斯薯」的種薯。味道暫且不提，成長迅速又抗病蟲害的這種作物，無須挑選環境就能栽種，在山嶽地帶裘洛斯依然順利發芽。

從貴族侍童爬到宰相的法魯薩姆，對權力的慾望與執着強烈到病態，唯一可能阻止他失控的國王對政治漠不關心，導致強大的王國急速腐蝕。

「憲兵大人不是才罵我們不準在要塞內部種薯芋嗎？所以才儘量種得擠一點啊？」

克里斯多夫露出毫無情感的笑容。

「…………」

「咦，啊！？上、上校，您回來了？」

壯年男性一瞪，所有人連忙緘口。

「……可是，我對農事——」

「喂喂喂，再怎麼樣也太密集了吧？要種得更平均一點。」

她不是開玩笑而是當真，所以很難處理。要是這時候點頭，大概真的會成爲指揮官吧。卡妲莉娜連忙拒絕。

來澆水的騎兵隊員看見雪拉，開口搭話。

她從腰間皮袋拿出最後的食物扔進嘴裏。雖然剛開始粉粉的沒味道，卻會逐漸滲出甜味。

「放輕鬆，繼續工作吧。其實我也想來種薯芋。」

——至於我呢？

雪拉指着木箱裏的種薯，似乎還有幾個。

強烈到絕望的飢餓感襲擊而來，一旦鬆懈似乎就會流失某種東西的惡寒。雪拉拚命忍耐以免顯露在臉上。

壯年男性豪邁大笑，將沾滿泥土的手粗魯撥乾淨。

雪拉如此催促。

「那、那是！？」

「——但是無論如何，你絕對不準拋棄朕。朕和你同生共死，你不可能單獨活下去。當朕的王國毀滅，你也得一起死！」

蘋果乾。因爲幹掉了，所以無法判斷是紅是綠。雖然其貌不揚，卻越嚼越美味。雪拉盡情咀嚼削片的蘋果乾。

發現雪拉的壯年男性連忙起立敬禮，周圍滿臉泥土的男性們也跟着大聲歡迎長官回來。

無地自容的法魯薩姆，臉色鐵青離開國王寢室。

她從年輕男性那裏拿到種薯，就在田裏挖個小洞埋進去。士兵們仔細以土壤填平。

土兵打趣說完，雪拉微微搖手離開。

這封密函是他命令旗下諜報隊寄送的東西。

「沒什麼，只是把種薯埋進土裏而已……上校，您沒事吧？您氣色好像不太好。」

「……發芽了，長出這麼多，真的好期待它們長大。」

裘洛斯要塞中庭一角，規劃好幾塊正方形的耕地。

法魯薩姆拚命想要解釋。

「這樣啊，那我去確認一下，麻煩繼續訓練喔，卡妲莉娜中尉。」

「看來挺像樣的嘛。不介意的話，妳可以代替我指揮騎兵隊喔，因爲我不熟兵法。怎麼樣，卡妲莉娜？」

因此他們不可能背叛，因爲他們被訓練到即使受命自殺也會照做。

「哈哈，雖然喫掉不會中毒，但是請儘量別喫喔，因爲只要忍着不喫一顆，之後就會得到十倍的回報。」

「也對，我會盡量忍耐。」

「陛、陛下，這是誤會！我只是擔心陛下安危——」

「此外，已命令新上任的第一軍司令官巴魯波拉收復貝魯塔。帝國軍撤退的現在，只要趁這時候造成致命打擊，反叛軍絕對會瓦解，王國肯定會迎接和平安穩的日子。」

年輕男性吹着口哨調侃。

散佈克里斯多夫兄長的醜聞，掌握有力人士的弱點，暗殺、脅迫、綁架，幹盡各種骯髒事。

排除最大政敵夏洛夫的現在，法魯薩姆已無所懼。

雪拉蹲着熱心注視嫩芽。

是法魯薩姆暗自寄給諸國聯盟有力人士的密函，是絕對不能讓國王看見的信，也是不能存在於這裏的東西。

「陛、陛下？」

「真是的，別做得太過火造成上校的困擾啊——呃，上、上校！？」

克里斯多夫說完撿起密函撕毀。

他們是爲了恩人而死，在地獄應該也很高興吧。法魯薩姆由衷這麼認爲。

雖然過程中死了許多諜報隊員，法魯薩姆卻像這樣晉升爲宰相，而克里斯多夫得以坐上王位。

「你這個大笨蛋，上校都聽到了！」

「陛、陛下，請別這麼說，王國要是沒有陛下——」

（不過，只能認定裏面有叛徒……必須調查嗎……）

「關於和帝國的談判，已經委託星教會協調。熟識的司祭大人將擔任使者前往帝國，不久應該就能達成停戰協議。」

「收成之後命名『死神薯』，賣給其他部隊的傢伙吧？」

傳說中的「死神」大顯身手，使得帝國軍自行毀滅，之後只須除掉礙眼的反叛軍。爲此他增派五萬精兵前往迦南。十五萬的龐大兵力正逐漸集結於迦南。

「那邊的新兵！別被馬耍得團團轉，要我說幾次才懂？你的腦袋裝了什麼東西？要不要我打開看看？」

「上校，歡迎回來！不介意的話，上校要種種看嗎？大家吵着要在那邊把剩下的種薯種完。」

法魯薩姆認定眼前狀態無異，繼續報告其他事。

「無須解釋……離開吧，立刻殲滅反叛軍，拿艾兒圖拉的人頭來見朕。法魯薩姆啊，期待你的表現。」

雪拉放鬆嘴角。

昔日就是這支諜報在臺面下進行各種工作，協助克里斯多夫取得王位。

「潛入朕寢室的可惡密探，親切留下的東西。那是你的手下吧？如果是反叛軍的人，朕早就沒命了……看來你甚至不得部下的心。但是無妨，朕原諒你，會當作沒看過這封信。」

原本不太會騎馬的新兵，卡妲莉娜在短時間內徹底訓練。

得意的雪拉繼續種植種薯，一小時後用光木箱裏的存貨。她滿意地拍掉手上的泥土。

卡妲莉娜連忙藏起鞭子，露出笑容敬禮。

「上校，辛苦了，種薯至此全部種完，之後好好照顧田地就沒問題。不過聽說這種薯芋就算扔着不管也會自己長。」

「卡妲莉娜，訓練辛苦了，補充兵怎麼樣？看妳教得好熱衷。」

「是、是的，前幾天發芽了，長得很順利。」

他也派使者要求西北部瑪德洛斯的第五軍與南部的第二軍也派兵到貝魯塔。烏合之衆的反叛軍不可能對抗來自三方向的強大攻勢。

「因此，你想誣陷並殺害夏洛夫，或是無止盡的中飽私囊，朕都會原諒。你可以用朕的名義盡情使用權力，朕準你這麼做。」

「上校，歡迎回來！」

克里斯多夫摔掉酒杯，從懷裏取出一封信粗魯扔出來。

「對吧？自己種的作物由大家痛快享用，這是最有成就感的一刻，不過得等好幾個月。」

「挺有趣的，親手種植食物或許也不賴。」

「我說過放輕鬆，所以不用在意。不提這個，快拿種薯給我吧。」

「……我沒事。那我也種種看吧，得避免不小心拿來喫纔行。」

「您、您別說笑了。這支騎兵隊有上校才能成立，我實在無法勝任！」

雪拉的飢餓感稍微解除。

結束護衛任務的雪拉一行人，在前往迦南之前先返回裘洛斯要塞，和訓練中的卡妲莉娜等人會合。

壯年男性輕戳這個得意忘形傢伙的頭，周圍發出笑聲。

到訓練場露面的雪拉，向露出危險笑容揮鞭的訓練師打招呼。

「既然有上校保佑，肯定會充滿活力長得又快又好！」

（荒唐，這封密函爲什麼在陛下手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雖然馬術進步許多，但擔任教官的卡妲莉娜完全不滿意。

王國萬一戰敗時的保險。立刻被宣判死刑也不奇怪的背叛證明。

貧窮的生活、燒盡一切的烈火、高舉的利刃、飛濺的鮮血、進逼而來的死亡氣息、露出卑賤笑容的蹂躪者、抵在脖子上的死神大鐮刀。

昏庸王克里斯多夫與佞臣法魯薩姆，兩人的惡名將流傳到後世。

「不過，幾乎都會被上面的人拿走，當農民真的一點好處都沒有。」

一名騎士敬畏地敬禮。

喫着糖果的雪拉像是想到妙計般提議：

模糊的記憶瞬間掠過雪拉腦海。

「向、向雪拉上校敬禮！」

克里斯多夫把要說的話說完，就露出疲憊至極的表情倒在牀上，隨侍的側室們也一起躺下。

「上校，真完美！」

「算了。話說回來，那些薯芋怎麼樣了？聽士兵們說已經播種了。」

「讓要塞可以自給自足有什麼錯？誰敢有意見，我就去揍他一頓。好了，種的面積大一點，不然吸收不到土壤的營養吧！」

出乎意料的這番話令法魯薩姆不禁受到震懾。他連忙想奉承，克里斯多夫卻以堅定語氣打斷。

克里斯多夫緊握杯子，坐在牀上動也不動，不發一語。

年輕男性拍着自己的腦袋苦笑。如果自己努力的成果部屬於自己，應該是最幸福的事吧。

現在即使再怎麼努力，也會被當成稅收上繳。大饑荒時期，徵稅之後可說是什麼都不剩。

男丁從軍也是因爲苦於糧食問題。必須有人賺錢才活得下去。

對於王國的農民來說，這幾年說是地獄也不爲過。但現在也沒什麼兩樣。

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沒餓死，原因在於大家都暗藏一些田地。勞力優先用在這些最後的食物，所以派不上用場的人分不到食物，導致昔日像是雪拉這樣的人依序餓死。

——弱者很難活在這個世界。

「這是我們的戰利品，所以都是我們的，得小心別被憲兵大人拿走。」

一名士兵瞪着正在觀察這邊的憲兵低語。憲兵說不定會在事後挖掉種薯整地。

既然憲兵這麼閒，趕快出去拿食物回來吧。士兵們沒好氣地這麼說。

「……對了，立個牌子以免別人亂挖吧。」

雪拉使用附近的廢棄木材，迅速製作一塊簡易立牌。

隊員們看好戲般旁觀這個工作。

「上校，要在上面寫什麼？」

「我想讓再笨的人都看得出這是我們的田。」

雪拉從腰問取出小鐮刀，仔細在木板刻字。數分鐘後，看板像是誇示般樹立在田地前方。

『雪拉隊的田，破壞者將受到制裁。王國軍上校雪拉·札德。』

＃插圖

「——怎麼樣？」

雪拉收起小鐮刀，以得意洋洋的表情轉身看向士兵們，順便露出駭人笑容瞪向憲兵。

憲兵嚇得臉色蒼白一溜煙逃走。

即使衆人鬧哄哄地收拾完畢敬禮離開，雪拉依然坐在田地前方。

「破壞田地的傢伙也軟腳逃走了！」

衆人轉身看着憲兵剛纔所在的場所大笑。

直到太陽下山，卡妲莉娜前來叫她，她都一直專注看着田地。

「我覺得這樣符合上校的作風很棒，非常淺顯易懂。嗯，真的很好！」